斧魄冰魂 · 第九回 言歸 贈芍

馮玉奇 《斧魄冰魂》
小毛見她忽然顯出這樣嬌羞不勝的意態,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及至仔細一想,方才有些理會李媽所以害羞的原因,還是為了自己叫她總應該吃飯了的一句話。因為這一句話是包含著你既然想明白了,自然可以不必再自作踐身子了的意思。李媽知道小毛已經明白自己不吃飯,就是要小毛答應我的愛他,否則便情願不吃飯餓死。這個病兒,俗稱就叫相思病。一個女人家,竟害著了相思病,這是多麼難為情呢!李媽心頭既清醒了一些,所以她要羞得背過身子怕見人了。 「姊姊,你怎麼啦?快回過身子來吃飯吧,已經是冷了,回頭吃下肚子去,倒是真的要生病哩!」 說的原屬無心,聽的倒是有意。小毛這兩句話,聽進李媽的耳中,一時更羞得紅暈滿頰,全身發臊,暗想:小毛這句「倒是真的要生病哩」的一句話就說得有些奇怪,難道我現在這個病,不能算為病症中的一種嗎?為什麼加上了真的兩個字?可見他認為我現在這病是裝出來的了。為什麼要裝生病?就是希望小毛可憐我來愛我嗎?想到這裡,愈想愈不好意思,當然愈加怕見小毛的臉兒了。小毛見她不答話,也不回過頭來,知道她是害羞的緣故,遂悄悄地溜到房外去了。 大約有了二十分鐘的時間,小毛端著洗臉水,第二次走進房中來。只見李媽已把那碗飯吃完了,身子也坐了起來,靠在床欄旁,明眸脈脈地望著那盞跳躍不停油燈的光芒,卻是呆呆地出神。小毛把面盆放在那張板桌上,向她望了一眼,含笑說道: 「姊姊,你可要再添半碗兒嗎?」 說起來真也奇怪,李媽原是一些也不餓的,此刻吃下了一碗飯,肚子裡似乎倒反而有些不夠飽起來。不過剛才自己堅決地回答不想吃,現在若再要添飯,那到底太矛盾了一些。因此紅暈了兩頰,搖了一下頭,心裡雖然是難為情,表面上也只好裝作毫不介意的神氣,答道: 「謝謝你,弟弟,我已很飽了。」 李媽的話聲是非常低沉,小毛聽了忍不住要笑出來。但又怕李媽因此更羞澀,只得竭力忍住了態度,回身擰了面巾,拿到床邊,遞給李媽擦臉。李媽見小毛處處舉動是溫文多情得令人可愛,但是他的理智卻特別堅強,品格與旁人相較,的確也可說特別高尚。自己生得這一副模樣兒,也不能說十分錯,但是卻嫁不到這樣一個少年,思想起來,不免又暗暗傷神。李媽這時的情景,大有「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了。 小毛見她眼皮兒又微微地紅潤起來,好像盈盈淚下的神氣,遂微笑道: 「姊姊,你現在病可好多了,也許明天可以起床了吧?」 小毛這兩句話,原是引逗她的高興,不料卻遭了李媽一個白眼,啐他一口,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皮子,忍不住羞澀地笑了。但是她的粉頰上,卻顯現了無限哀怨的神色。 「弟弟,你過來,姊姊和你說話。」 李媽把手巾抿了一下嘴唇,放在凳上,秋波盈盈地在他臉上逗了又笑又嗔的一瞥,向他招了招手。小毛這就毫不避嫌疑地坐到她的床邊,摸著她的手,說道: 「姊姊,你有什麼話?你只管說吧。」 小毛他知道姊弟間是絕沒有肉慾上的愛的理由,所以他不假思索地問她要說什麼話,因為他放心李媽說出來的話是絕不會再使自己為難的事情了。但是出乎小毛意料之外的,李媽卻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兩眼望著小毛英俊的臉頰,出了一會子神,方說道: 「我原有千言萬語要想和你說,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緣故,我卻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麼你就別說了,反正你的話,我至少已經可以知道你一半以上了。」 李媽的話固然是說得有趣,不料小毛的回答更神秘得有趣,因此連他們自己都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過了一會兒,小毛望著她紅暈的嬌靨,又微笑道: 「我握著你手,你這時的熱度是完全沒有了。」 「不但手裡熱度沒有,你摸摸我的額角看,可也沒有熱了嗎?」 李媽聽他這樣說,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兒,瞟他一眼,又把頭兒湊了過來,意思當然是要叫他摸一摸。小毛這就不得不伸過手去,按到她的額角上,覺得和常人一樣。其實她原沒有什麼大病,遂含笑點了點頭,說道: 「真的,已完全好了。奇怪,想不到我真會做醫生治病哩!」 李媽被他這樣一說,這就羞得摔脫了他的手,慌忙回過頭去。小毛雖然沒有見到她臉部的表情,但是他猜想李媽一定在笑,因為她的兩肩是一顛一動不停地顫抖哩。大概有了三分鐘的時候,李媽又回過臉兒,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但立刻卻又露齒嫣然笑了。李媽這種嬌媚不勝的意態,瞧在小毛的眼裡,自然不免也蕩漾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偎過身子去,摟著李媽的脖子,笑道: 「姊姊,你為什麼用眼睛白我呀?莫不是心裡恨我嗎?」 小毛突然的舉動,在李媽的心裡當然引起了無限的疑竇,暗自想道:小毛這人可說是奇怪的了,我愛上了他,他卻偏裝出十分老成的樣子,勸我結為姊弟的愛,但是此刻這種親密的舉動,可不是又在撩撥我的情思嗎?一時她心中對於小毛的老成,是否是真,抑是假裝出來的,到此開始有了一個疑問。小毛見她翠眉顰蹙,杏眼微凝,仿佛有無限懷疑的神氣,猛可理會自己在她柔媚的意態下,幾乎也有些兒忘了情,遂慌忙放開手兒,又笑道: 「姊姊,我以為姊弟間對於擁抱的愛,是應該有的表示吧?」 「不錯,弟弟,我很希望你多給我摟抱一會兒吧。」 李媽聽小毛這樣說,頓時眉毛兒一揚,竟張開了她兩條的玉臂,把小毛的身子緊緊地摟到懷裡去了,同時她那熱辣辣的粉臉也貼到小毛的頰上來。小毛一顆心兒好像小鹿般地亂撞。他懊悔自己不該有這樣的舉動,又去撩撥她已熄滅下去火樣的熱情。他知道李媽的熱情是完全被自己的正氣壓制著。她假使忘去了「正義」兩個字,欲魔立刻又會進襲她的心房。他知道李媽這個舉動是慰情聊勝於無的表示,實在是夠人可憐的。自己的鳳仙是死了,在這種境遇之下,照理對於李媽的苦悶是表示萬分的同情。不過小毛的理智是很明白地告訴他,別人家是有夫之婦,你不應該為了自己的喪偶而拆散了人家的夫妻,同時更不應該破壞人家的貞節。所以他很快地又把李媽身子推開了,伸手在凳上拿起放著的那條冷手巾,向李媽額角上一按。李媽著了冷手巾,心中一驚,臉上的紅暈又淡然了。小毛望著她笑,李媽用她那無限哀怨的目光在他臉上逗了那麼一瞥,也只好嬌羞萬狀笑起來。 「姊姊,你叫什麼名兒,我直到現在可還不知道。你想,姊姊的名字,做弟弟的會不曉得,這人不是太糊塗了嗎?」 「我娘家姓陳,名字叫作鳳英。和你的妻子,倒好像是個姊妹。」 小毛因為要李媽忘懷了悲哀,所以又笑嘻嘻地和她搭訕,不料李媽回答的話兒,反而勾引起了小毛的傷心。他想起了鳳仙的嬌小身材兒,傾人的容貌兒。可憐她在這黑暗勢力下的家庭中,受盡了多少的苦楚。她所以忍痛偷生,是希望我有得意的日子,那麼她也有出頭的一天。不料我的眉毛兒還沒有揚起,可憐她竟死去了。她的死是否是含冤而死,這在我的心中還是一個問題。將來見了妹妹,她是素來同情我倆的人,大概肯老實地告訴我吧。總之,鳳仙的死,在我心頭是遭到一個重大的打擊,也可說在我生命中是失卻了一盞明燈。鳳仙是死了,她將永遠地幻滅在這個世界,唉,她的人生竟是這樣短促啊!小毛想到這裡,長嘆一聲,也不管李媽在旁,他忍不住已是淚下如雨。 李媽見他聽了自己的話,臉兒便陡然變色,兩頰籠罩了一層慘澹,眼皮兒漸漸紅潤,淚水竟沾上了他整個的面目。一時也深悔孟浪,勾引起他的哀思,意欲安慰他幾句,但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想著人家夫妻之情多麼深厚,自己丈夫一別五載,卻是信息全無,雖然活著,也不是等於死過一樣的嗎?李媽這樣一想,芳心中激起了無限同情的悲哀,那淚水也早已跟著滾滾掉下來了。 「咦!姊姊,你才好些兒,我怎能引起你的傷心呢?快別哭了吧,我們談些快樂的事情,讓大家一開笑臉才對哩!」 一個是痴男,一個是怨女,兩個人默默地淌了一會兒淚。小毛忽然瞥見李媽的粉頰上也是沾滿了淚,顯然自己的傷心是勾引起她無限同情的悲哀,遂反而自己先收束了淚痕,拿過面巾去給她拭眼淚。李媽因為小毛愈多情體貼,自己也愈悲痛難受,所以她一方面固然不哭了,但一方面卻是熬它不住不哭出來。她忽然伸開了兩手,把小毛的身子又抱住了,說道: 「親愛的弟弟!我真恨老天太會作弄人,你固然有個好妻子,但她竟性急十分地丟著你走了。我雖然有個丈夫,雖不能說好,到底尚稱和睦,不料惡婆硬生生地要拆開我們,偏叫他出遠門去。這沒良心的漢子,外面一定有了女人,所以怎麼悠久的五年,他竟壓根兒地把我忘記了。唉,倒叫我給他守一輩子的活孤孀。」 李媽說到這裡,她不管一切地把嘴唇湊到小毛口邊去狂吻。小毛知道這是她經過五年孤獨生活性需要迫切的現象,他的心頭是激起了無限的恐怖,因為他給李媽這樣熱狂的一吻,他那一顆心兒竟有些搖搖不能自主。他明白照此下去,自己將不免又捲入了愛的旋渦中,而做了欲魔的俘虜。於是他竭力壓制著內心愛火的爆發,很快地推開了李媽的身子,仿佛並不理會她的話兒,含笑問道: 「姊姊,姊夫不知叫什麼名兒啊?」 小毛他所以這樣問,是驚醒李媽的感覺,叫她理會我倆是個什麼關係,對於某種的工作是否合於情理的範圍。李媽見他身子慢慢地離開了床旁,同時聽他問出這個話來,心頭仿佛潑了一盆冷水,嘆了一聲,懶洋洋地答道: 「他叫李更生。」 李媽口裡說著這五個字,精神是非常頹唐,簡直有氣無力,似乎感到十分失望。小毛端著飯碗和菜碟,向她彎了彎腰,說聲「姊姊早些兒睡」,於是他便悄悄地溜出了房門。從天空中迎面送過來一陣微微的涼風,全身頓時感到輕鬆了許多,抬頭望著浮雲堆里掩映的那一鉤美月,卻是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早晨,李媽果然起床了。薛老太見李媽依然起來做事了,在她腦海里似乎感覺李媽這病未免好得太快一些,不過這原也沒有加以注意的必要,能夠好得快,這當然是件喜悅的事情。 太陽光猛烈地曬著人間,時候是午後一時半了。四周是靜悄悄的,除了枝頭上正在吶喊的鳴蟬。李媽坐在樹蔭下的竹椅子上,兩手托著香腮,似乎在想什麼心事。忽然聽得篤篤的一陣敲門的聲音,猛可驚醒了她,於是她站了起來,手兒拍了拍屁股,懶懶地問了一聲「誰呀」,外面敲門的人好像聽得出李媽的聲音,便高聲地答道: 「李媽,是我,快給我開門。」 這明明是少爺的口吻,李媽這就把頹唐的精神又振奮了一些,身子很快地向門前奔,一面開了門,一面笑盈盈地喊道: 「少爺,你回來了,我給你提皮箱。」 李媽說著話,伸手提過松濤手中的小皮箱,一面關上了大門,一面便急急地向上房裡走,口裡還高聲嚷著「少爺回來了」。薛老太正在睡覺中,一聽兒子回來了,因為有四五個月不見了,當然是感覺特別興奮,早已一骨碌地翻身坐起,兩手揉擦了一下眼皮。只見李媽提著皮箱在前,松濤笑盈盈地跟在後面,開口先高喊了一聲「媽」,同時身子已偎到媽的旁邊,拉了媽的手,相對望著只是笑,母子天性,流露著偉大的愛。 「你和同學們旅行普渡,那邊可好玩的嗎?」 「媽,那邊真是避暑的好地方,一天到晚,涼風拂拂,我們不是到海濱去游泳,便是到寺院裡去閒逛。媽,那邊寺院可多著啦!」 薛老太撫著松濤的手,終於先笑著問了。松濤跳了跳腳,十足還顯出孩子的成分,他回憶著這次旅行,心頭似乎還感到了津津有味。薛老太瞅了他一眼,帶了嗔怪他的意思,說道: 「哦,原來你是在游泳,怪不得人兒這樣黑了。好好的一副白淨兒臉孔,倒變成了一個印度人了。」 「媽,黑白有什麼關係,孩子遊了泳,身體現在可強健得多啦!」 松濤眨了兩眨眼睛,顯然在慈母的面前是還帶著了頑皮的神情。李媽笑著擰了一把面巾,給松濤拭臉上的汗點,俏眼兒瞟他一眼,抿嘴笑道: 「少爺現在可真變成客人哩!到了自己家裡,幹嗎上褂子還不脫去?大熱的天,你可還是怕著了風受寒嗎?」 李媽這兩句話,說得母子兩人都笑起來。松濤一面脫了白嗶嘰的上褂,一面接過李媽的手巾擦臉。就在這時候,小毛走進來。松濤因為是沒在家,自然不認識,不過似乎有些面熟,便問媽媽他是誰。薛老太忙道: 「這是你爸用著的,叫黃小毛。小毛,這就是你的少爺。」 小毛一聽,慌忙走上前來,很恭敬地行了一個禮,叫聲少爺。松濤點了點頭,連說罷了。眾人見他和少爺這樣客氣,大家又好笑起來。松濤和小毛被兩人一笑,都感到有些兒不好意思,薛老太道: 「小毛,你把少爺皮箱拿到書房間去,地方去收拾得清潔些兒吧。」 小毛答應一聲,便提著皮箱,匆匆自去。松濤便問爸爸呢,薛老太道: 「你爸到西鄉收賬去了,大約明後天就可以回家了。你這次回來,有多少日子可以住呀?」 「這次假期可多著,本來有兩個月,現在到普渡去耽擱了十多天,大約還有四十五六天光景哩。媽,我熱得要命,西瓜有沒有?快劈一隻來給我解渴吧!」 松濤偎著母親,有些兒撒嬌的模樣。薛老太笑著連說:「有有,你還只有才回來不到一刻哩,哪有這樣性急的嗎?」李媽早已捧來一隻大西瓜,用刀切開,望了松濤一眼,抿嘴笑道: 「少爺,你要不拿只羹匙來掏著吃嗎?」 「很好!很好!李媽,你給我想得不錯。」 松濤說著,把紡綢襯衫的袖子卷到膀子上,接過李媽的白銅羹匙,掏著西瓜心子吃著。李媽又去倒了一盆熱水,預備給他洗手。松濤吃好西瓜,又和薛老太談了一會兒家庭瑣屑的事情,方才自回到西書房間裡去。 松濤一腳跨進西書房間,齊巧小毛端著畚箕出來,兩人險些撞個滿懷。小毛忙把身子躲過一旁,含笑叫聲:「少爺,可撞痛了你?」松濤搖了搖頭,自管到房中,把皮箱打開,先將幾本書籍拿出,放在桌子上,一面在箱子底下又取出一隻精美的盒子。他拿這盒子的時候,臉上是含了笑容,仿佛內心是感到了無限的得意。就在這時候,李媽把他脫在上房裡的西服褂子送來了,她一見少爺拿著一隻這樣精美的盒子,便笑著問道: 「少爺,你從上海帶來了什麼好東西啦?快讓我看看。」 松濤再也想不到李媽這時候會走進來,被她這樣地一問,那兩頰頓時緋紅起來,同時那顆心兒也像小鹿般地亂撞,手兒拿著盒子緊緊不放,似乎深恐被人搶去的神氣。李媽見少爺這樣又慌張又羞澀的意態,一時好生奇怪,走到松濤的面前,不免向他呆住了一會子。 松濤也感覺到自己這態度不對,遂把盒子放在桌上,向李媽望了一眼,眸珠一轉,微笑道: 「是我穿的西服襯衫,沒有什麼好瞧的。」 「是什麼料子做的?顏色怎麼樣?給我瞧瞧也不要緊呀。」 從松濤的表情和語氣中瞧來猜想,李媽可以肯定他是說著謊。少爺為什麼不肯給我瞧?這盒子裡究竟放著什麼東西?其中秘密不知道,心兒似乎有些不肯死。憑著自己在薛家已有了三年的歷史,對於這位少年,可說是瞧著他大起來。因為在這三年中,松濤經過相當地發育,個子兒也是高得最快的期間。所以她一面假意問著什麼料子做的、什麼顏色,一面伸過手去,早已把盒子拿過來了。松濤心中這一急,真有些哭出來,一時也管不得許多,把盒蓋兒按住著,紅暈了兩頰,瞟了她一眼,央求道: 「李媽,你瞧只管瞧,可是千萬別告訴我媽知道。」 「我知道了,你盡放心吧,我準定不會告訴老太太的。」 李媽聽少爺這樣說,心中益發奇怪。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對於揭開這個盒蓋兒的需要,更有些迫不及待的神氣。松濤只好放了手,讓李媽去揭這個盒蓋兒了。當李媽揭開盒蓋,心中這就有了一個恍然,秋波水盈盈地向松濤瞟了一眼,忍不住嫣然笑起來。原來盒子內放著兩雙粉紅色的絲襪和半打彩色的絹帕。此外尚有香粉兒、胭脂盒兒、香水兒、圓圓的小鏡子、木梳兒,都是些女孩兒家用的化妝什物。李媽「哦哦」響了兩聲,笑著道: 「少爺,這些都是女人家用的東西,你買了來做什麼用?莫不是少爺去送一位姑娘嗎?不知誰家的姑娘,你說了出來,索性讓我去做一個月下老好不好?」 松濤聽李媽這樣嚷著,深恐被媽聽見了。其實薛老太在上房裡,哪兒有這樣長的耳朵,當然是他虛心的緣故,急得伸手把李媽的嘴兒按了一按,但既按著,倒又難為情起來,急忙退後一步,笑道: 「李媽,你別聲張,千萬不要給我說開去吧!」 李媽對於少爺這個舉動,心裡倒是蕩漾了一下,便也趕上一步,笑道: 「不給你說開去也可以,但你得告訴我,這是誰家的姑娘?」 松濤見她斜乜了眼兒瞅著自己,只管逼問下去。因為阿蘭是個村姑,萬一李媽在媽面前露了口風,媽認為門第有些不相稱的話,這事情不是有些弄糟了嗎?松濤這樣想著,便望著李媽只管憨憨地笑。李媽見少爺的兩頰是嬌紅得可愛,心裡未免有些想入非非,便故意放刁,回身轉去向外就走,說道: 「你不說,你不說,我告訴老太太去。」 「李媽!我的好李媽!你別去告訴吧!我一定給你好處……」 李媽這個動作,嚇得松濤心兒別別亂跳,猛可搶步上前,拉住了她手兒不放。李媽聽少爺這樣喊著,早又回身向他撲哧一笑,說道: 「好處……什麼好處?你倒給我說出來聽聽。」 李媽斜乜了俏眼兒,含了神秘性並帶有引誘的目光,凝望著松濤,顯然李媽對於松濤的話是有些兒誤會了。松濤聽著,便在袋內摸出一張簇新的鈔票,塞到李媽的手裡去,低聲說道: 「你給我保守秘密,明天我還可以給你好處。」 李媽低頭一瞧,心中雖然有些失望,但是在失望之中,她又存了一線希望,秋波脈脈地凝望了松濤一會兒。她在回味著「還可以給你好處」的一句話,也許這個好處是不同了吧,這就忍不住向他嬌媚地一笑,點了點頭,不說什麼了。 這時候小毛也走進來了,松濤向李媽丟了一個眼色。李媽因為有了一種希望,她便笑著自管走到外面去了。松濤早已把盒蓋兒又蓋上了,拿了一張報紙包好。小毛在茶壺裡倒了一杯涼開水,送到松濤面前,叫聲「少爺用茶」。松濤見小毛雖然身穿短衣衫褲,但舉動文雅,相貌也很不錯,終不像是個低三下四的僕人,便打量了他一會兒,問道: 「你到我家已有多少日子了?」 「已有三個多月了,我來的時候,少爺正在上海求學吧?」 「不錯,我在上海讀書。小毛,你幾歲了?可曾念過書?」 「我十九歲了,唉,不瞞少爺說,假使我認得字的話,還會做僕人嗎?」 小毛垂手站在旁邊,聽松濤這樣說,心裡當然勾引起十分的感觸,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恨他的娘,自己的一生命運完全在娘淫毒的手段下丟送了,他覺得有些兒憤恨。松濤見他很悲傷的神情,在自己的善感的心靈中也會激起了同情,顰蹙了眉毛,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難道你連很淺近的文字都不認得嗎?」 「我沒有讀過書,不過憑我自己的要求知的迫切,所以常問人的字,對於普通文字稍為認識幾個,但……這只可以說是不認得字的。」 「稍為認得幾個普通文字,那就不要緊。我覺得你這個人很不錯,暑假中反正沒有事,我很樂意給你補習一下,不知道你還有讀書的心思嗎?」 小毛聽少爺這幾句話兒,心中這一喜歡,真比獲到了什麼珍寶還要更甚一倍,情不自禁向松濤撲地跪了下去,叩頭就拜,連聲說道: 「少爺肯如此栽培於我,那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了。從此我的生命也許可以變更得好一些兒吧!少爺,我真不知如何地要感謝你才好……」 松濤對於小毛這個驟然來的舉動,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急忙將他扶起,笑著道: 「你這人有趣,那算什麼意思?也許我和你有些緣分,所以我覺得你這人很不錯。小毛,這時我就找本書來給你讀,回頭再教你珠算,因為商界裡對於珠算一項,實在是最要緊的。只要你用心學習,將來我可以介紹你到綢莊裡做事去,因為這是我爸爸開的,到底比做一輩子僕人是要好得多了。」 小毛聽他這樣說,真要感激得淌下淚來。松濤卻在抽屜內找出一本很淺近的小學教科書,叫小毛坐在寫字檯旁邊,在這一整個下午的光陰里,松濤便完全做了小毛的教授了。從此以後,小毛也不再徒然地為鳳仙傷心了,他全副的精神整個注意到書本上去,有志者事竟成,慢慢地小毛的腹中也開闢出一條道路來了。 第二天的下午,松濤脅下夾著那盆化妝品,興沖沖地到黃葉村里去。雖然他是認識阿蘭的家,但他遵守阿蘭的吩咐,不敢貿然地到她家裡去拜見,卻只管在阿蘭屋子外來回地踱著步,眼睛不時地向阿蘭的屋子裡望。在他的心中,當然希望能夠在院子裡給他發現阿蘭或者是鳳仙的身影,不料偏是靜悄悄的一個人影子也不見,松濤的心中當然有些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了。 天空是蔚藍一色的,太陽的光熱辣辣地威逼著大地,當然松濤的身子也是同樣地感到難受,額角上的汗點好像珍珠一般地滾下來。那件紡綢襯衫被身上排泄出來的汗點,早已濕透了一大塊。松濤一面拿手帕出來拭額角上的汗點,一面心中暗暗祈禱著,阿蘭你快些走出來吧!就在這個當兒,果然有陣腳步聲從阿蘭屋子裡響到松濤的耳中,心裡這一喜歡,不禁向前直奔了過去。齊巧和出來的人打個照面,四目相對,松濤不免大失所望,原來卻是個丑漢。 這個丑漢當然曉得就是趙阿四,阿四突然見一個漂亮的西服男子向自己直奔,但既瞧見了自己,卻又停步不前了。對於這位少年奇怪的舉動,似乎給自己引起了注意,不免向他望了一會兒。 松濤仿佛也理會自己是被人家注目了,一時不覺有些兒受窘,慌忙別轉身子去,向那邊一條小河旁匆匆地走了,心裡真有說不出的苦悶,暗想:阿蘭假使不出來,那我怎麼辦呢?不過有一根神經告訴他,阿蘭雖然不出來,但她嫂嫂總有出來的時候。松濤既存了火樣熱的希望,雖然太陽光曬在身上是這樣頭腦漲痛,但他也很高興地安之若素了。 夏天的樹葉,是最最茂盛而且濃綠得可愛。松濤坐在小河旁的一塊大青石上,手掌托著下顎,因為老遠地和阿蘭屋子門口是成個直角形,所以他的兩眼呆呆地完全集中在那個竹院子的大門口。大約有了一個鐘點以後,還是不見阿蘭嬌小的身子走出來。無論怎樣好耐心的人,他也會感到有些兒怨恨。松濤皺了雙眉,暗想:也許今天是不會出來的了……這樣一想,精神立刻會感到疲倦,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低下頭兒來。 「薛先生,你從上海回來了嗎?」 松濤兩眼望著自己的腳尖,只管在草地上撥動著小石塊,心中完全是充滿了失望。不料就在這時候,忽然一陣瑟瑟的腳步聲,同時發出了清脆柔軟的話聲。松濤猛可抬頭,見站在面前的果然是阿蘭,這就立刻站起身子,伸過手去,握住了她的縴手,簡直有些兒捉人的姿勢,笑道: 「阿蘭,你什麼時候走出屋子來的?真把我等苦了。」 「原來你已等候好多時候了嗎?喲!真對不起!真對不起!薛先生,你跟我一塊兒到老地方去吧,這裡似乎有些不便。」 阿蘭聽他這樣說,烏圓的眸珠一轉,忍不住抿著嘴兒笑了。松濤遂在大石上拿起紙盒兒,攜著阿蘭的手,一同到往日會面的地方。兩人相對凝望了許久,阿蘭有些難為情,嬌靨紅暈得可愛,秋波滴溜圓地向他脈脈地瞟,若有不勝羞澀的意態,這意態是更加她的嫵媚。松濤心裡蕩漾了一下,笑道: 「阿蘭,我們有四個多月不見了吧,在這四個月里,不知你也有想念我的時候嗎?」 「怎麼不想念著你?我怕你……一定會忘記我……」 阿蘭的話聲是細微得很,同時她的意態更羞澀了,明眸中似乎含了有些怨恨成分的目光,向松濤逗了那麼的一瞟。松濤聽她這樣說,跳著腳兒急起來,說道: 「你別冤枉我吧!我會忘記你,我就不該和你結朋友,既結了朋友,再忘記你,那我這個人就不會有好結果,你說對不對?」 「不!不!我不希望聽你這麼說,你一定是有好結果的……」 阿蘭把眼珠溜到眼角旁去,顯然是逗給了他一個白眼。松濤知道她這個白眼就是多情的表示,把她的手兒更握緊了一些,望著她粉頰兒笑了。阿蘭垂了嬌容,也哧哧地笑出聲音來。 「阿蘭,你說怕我會忘記你,可是我給你瞧一件東西,你就知道我身子雖然在上海,我的心兒卻是在你的身上哩!」 兩人微笑了一會兒,松濤拉著阿蘭的手兒,同在石塊上坐下了。他把紙盒兒外的報紙透開了,笑盈盈地送到阿蘭膝踝上去。阿蘭聽了他這幾句話,小心靈兒里是嵌滿了甜蜜的滋味,回眸瞟了他一眼,撫著那隻精美的盒兒,微笑道: 「這是什麼東西?你送給我的嗎?」 「你把蓋兒開了一瞧,自然知道了。不送給你,還有送給誰?你別說傻話了。」 阿蘭聽他這樣說,早已笑著把盒子揭開,一見裡面這許多女孩兒家用的物件,芳心這一喜歡,直樂得把頰上的笑容這就始終不曾平復了,說道: 「薛先生,你真的全送給我嗎?」 「你別說孩子話了,難道我還騙你不成?」 「薛先生,那……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地感激你才好哩!」 阿蘭因為從生以來也沒瞧見過這樣名貴的化妝用品,當然在她心頭是感到無限的興奮,猛可握住了他的手,很誠懇地說。松濤對於她這個突然的舉動,似乎有些驚愕,但一會兒他笑著道: 「阿蘭,我也不希望你怎樣感激,我只要你喊我一聲比薛先生親熱些兒的稱呼,那我實在是很安慰的了。」 松濤這一個要求,在阿蘭心裡想,也並不是一件難的問題。不過她總覺得有些兒難為情開口,不過自己若不理他,又恐引起了他的誤會,因此望著他的臉兒,只管嬌憨地笑。在這甜笑的意思中,是很明白地告訴著松濤說:我並不是不情願喊,實在是害著難為情。松濤當然也理會到這一層,不過這是一個放刁的好機會,豈肯輕易地錯過,遂笑著道: 「你不情願喊是不是?我知道我還沒有資格夠得到做你比先生更親熱的人兒對嗎?」 「不是那樣說,因為我想不出喊你什麼好。」 「那麼你以為還是喊薛先生比較妥當是嗎?」 阿蘭的回答固然是厲害,但松濤這一句問下去更是刁惡。這可把阿蘭為難了,烏圓的眸珠一轉,笑盈盈地說道: 「你說的也不對,我在想哩,不過你情願要我喊你什麼?我總可以依得你。」 「哪裡有討你喊叫什麼嗎?你心中認為我和你的關係是可以到什麼程度,你就喊我什麼好了。」 其實阿蘭這幾句話,已經表示和松濤好到一百二十分,但松濤卻一定要她自己口裡宣稱出來。阿蘭沒法,嬌憨地笑了一會兒,忽然把小嘴湊到松濤的耳邊,低聲地說道: 「你假使不討厭我這個人粗笨的話,那我情願做你的妹妹……」 阿蘭喜歡說反話,她不肯直接向松濤喊一聲哥哥,這當然為的是怕羞。松濤的心裡已經是感到極度興奮,他愛阿蘭的聰明,實在可說是到了絕頂。他情不自禁挽著阿蘭的脖子,連喊「我的妹妹」了。 「蘭妹,剛才我等候你出來,心中真急得了不得,我以為你嫂嫂終會出來的,不料偏也不見她的影兒。」 兩人擁抱了一會兒,阿蘭在他的懷裡,柔順得像頭馴服的羔羊。松濤慢慢地放開了手,又向她這樣說。誰料這一句話,激起了阿蘭內心無限的悲哀。她眼皮兒有些兒潤濕了,臉上是籠罩了一層慘澹,嘆著道: 「唉,我的嫂嫂是在前四天裡死了。」 「什麼?你嫂嫂死了嗎?她生的是什麼病?」 這出人意料之外的驚人消息,驟然聽到松濤的耳中,也感到了萬分的駭異。阿蘭的淚水已經是奪眶而出了。松濤的腦海里,是浮現著鳳仙傾人的笑臉。雖然和鳳仙的認識僅僅是只有一次的會晤,但鳳仙給他的影像是太深刻了,想不到這樣秀麗的一個姑娘竟會如此不壽。他的心頭開始有了恐怖,他想阿蘭不知道會不會這樣夭折,他緊緊地握住了阿蘭的縴手,眼淚也在他頰上亮晶晶地展露。 阿蘭很淒涼地告訴著嫂嫂死去的經過,她覺得嫂嫂的死至少是帶著了冤枉的成分,良心是感到了極度不安。所以她說到後來,忍不住聲淚俱墜。松濤見她這樣傷心,反而收束自己淚痕,親自給她拭淚,微笑道: 「生死有數,徒然傷心也沒有什麼用,蘭妹,我們還是想想往後我倆快樂的事吧。」 阿蘭被他這樣一說,紅暈了兩頰,也不禁破涕為笑。兩人的身子是緊偎在一起,雖然天氣是盛夏的季節,但他們並不感到一些兒炎熱,情話喁喁,笑聲鶯鶯,一個郎情如水,一個妾意若綿,他們整個的身子是沉醉在愛河裡面了。 日薄西山,炊煙四起,兩人握了握手,約了後會的日子,方才匆匆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