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魄冰魂 · 第八回 聞耗 渴慰
壁上鐘敲下午兩點了,盛夏的季節,太陽光是最熱烈的當兒。它照射到玻璃窗子上,因為是玻璃清潔的緣故,所以反映出耀人眼睛的光彩。這是一間書室的擺設,窗明几淨,不染微塵。院子外植著高大綠綠的芭蕉,好像是天然的涼棚,使室內不受到太陽光的威脅,依然感到十分涼爽。
「小毛,你家裡有人來看你了,你快出去吧。」
忽然一陣嗒嗒的腳步聲,從外面走進來一個仆嬸李媽,她向正在室內打掃的一個小廝說著。原來這個小廝就是鳳仙的丈夫小毛,小毛一聽家裡有人來看自己,便放下掃帚,直起身子,望了李媽一眼,說道:
「我家裡有人來看我嗎?你不要騙我吧。」
「誰騙你?你這人就多疑心,人家正經來告訴你,你不謝謝我,卻反來冤我,可不是氣殺人嗎?」
李媽是個二十一歲的少婦,倒也生得細皮白膚,很有幾分姿色。聽說丈夫出遠門在上海經商,直到現在,差不多有五年沒回家了。家裡的婆是非常兇惡,因為李媽也是一個童養媳。幸而李媽並不像鳳仙那樣柔弱,她便憤憤脫離家庭,給薛家來幫傭了。她見新來的小廝黃小毛生得面目俊秀,體格強健,所以一顆芳心對他便發生了好感,時常和小毛開玩笑。小毛一方面固然年輕嫩臉,一方面自己有著心愛的鳳仙,對於李媽的多情,也只好算為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了。
小毛見李媽笑盈盈地進來說,還以為她又是開玩笑,所以有些兒不相信。李媽聽他說自己騙他,便噘起那片薄薄的嘴唇,啐他一口,繞過媚意的俏眼兒,向他瞅了一下,這意態顯然是有些兒嬌嗔。小毛笑了一笑,卻不說話,仍舊彎了腰肢掃地。李媽見他這個情景,便走上前來,把他手裡握著的掃帚搶來,又推著他的身子,說道:
「這回我可沒有騙你啦!你不信,快到外面去看吧!他說有要緊事情跟你說哩!」
小毛見她很認真的神氣,想來也許不會是假的,但家裡有誰會來看望我呢?娘是絕不會來的,鳳仙和阿蘭也不見得會來找我,那麼除非是趙阿四了。不過趙阿四他找我做什麼呢?難道家裡又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了嗎?因為昨天和今日,我的眼睛是只管跳躍著,莫非果然應著了嗎?
小毛這樣想著,一顆心兒別別的是跳躍得厲害。他很快地把掃帚交給了李媽,身子就直向廳堂上奔去了。到了外面廳上,只見等在偏房裡的正是趙阿四。兩人相見之下,便各招呼,小毛問道:
「趙大叔,你到鎮上來買東西嗎?家裡媽媽和妹妹們都好?」
「你娘和阿蘭很好……只是你的妻子……昨天下午竟發時疫症死了。你娘叫我來關照你一聲,叫你不用傷心,也不必回家看望,只管在外面好好兒地做事。將來像葉大哥那樣地會賺錢,妻子要多少,所以你一些兒也不要憂愁的,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走了,你……好生在這兒做事吧!」
這種迅雷不及掩耳的惡消息,聽到小毛的耳鼓,仿佛一枚尖銳的利箭,驟然戳穿了他的心靈。因為是太快速的緣故,所以在小毛的心裡,驚奇的成分要占傷心成分百分之七十。他見趙阿四回身要走的模樣,便猛可伸手把他拖住,急急問道:
「什麼?你這話可真的嗎?昨日下午死……死……哪有死得這樣快呀?她……到底怎麼死的呢?」
「小毛,你這話有趣了,我和鳳仙無冤無仇,為什麼好好兒的要去咒罵她死呢?況且我又不是大夫,怎能夠知道她為什麼死呢?」
趙阿四見小毛臉色是慘白的了,眼眶子裡是含滿了淚水,但是他竭力地熬住著,卻始終沒有淌下來。小毛這樣可憐的神情,在趙阿四眼中瞧來,是只感到了好笑。所以他回眸過來,帶著很有趣的目光,在小毛無限駭異而帶悲慘的臉上,逗了那麼的一瞥。小毛眼角旁已湧上眼淚了,他全身有些兒顫抖,說道:
「鳳仙死了,她幾時得病?幾時歿的?一共病了多少天?你為什麼不在她病中的時候來告訴我呢?唉,鳳仙,她難道真的死了嗎?」
「什麼得病?什麼病了多少天?她昨天下午好好兒地在院子裡洗衣服,忽然跌倒在地上昏厥了,從此以後,便再也不醒了。前後只不過三分鐘之間,請大夫也來不及,哪裡還有工夫喊你呢?」
小毛聽他這樣說,心中將信將疑,暗想:鳳仙平日是個多麼健美的姑娘,她怎麼會無疾而死呢?這事情顯然有些兒奇怪,莫非鳳仙是被他們謀死了不成?不覺凝眸沉思了半晌,睜著眼睛,說道:
「既然鳳仙她急病死了,那麼你們也該早來通知我一聲,讓我們倆做最後的一面。現在她的屍身可已經成殮了嗎?但棺材放在什麼地方,我今天想告假回去瞧瞧……」
「不但成了殮,而且是早已埋在地下了。就是回家去,也瞧不見什麼了。你要知道,活著時候是你的妻子,死了也許早已不認識你了。況且你娘叫我來關照你,叫你不用回家,今你不聽她的話,回家不是又去挨打嗎?這就太不犯著了,我瞧你還是不去的好。」
趙阿四因為鳳仙的棺材是拋置在荒僻的森林裡,今聽小毛要回家去看望,心中倒暗吃一驚,便只好拿柴氏要打的話來威脅他。小毛聽娘不許自己回家,這事情愈加蹊蹺了。他明白娘的心比豺狼虎豹還要狠毒到十分,她要用慘惡的手段,硬生生地把我夫妻生離死別地拆開。現在鳳仙是活活地磨折死了,假使我定要回去的話,少不得也要被她害死。唉,算了吧,從此我不回家鄉了,反正我的愛妻已經在淫惡的家庭下犧牲了,我終不能再做無謂的犧牲吧……小毛想到這裡,他把拖著趙阿四衣袖的那隻手慢慢地放下了,眼瞧著趙阿四的身子在自己的眼帘下消失了。小毛昂著頭兒,望著滿空白白的青天,他的腦海里浮上了鳳仙嬌小的身材兒、傾人的容顏。他的心兒隱隱地有些作痛,眼淚便像雨點一般地滾了下來。
「小毛,我可曾哄騙你嗎?是不是你家裡人來找你了?他和你說些什麼話?」
李媽含了滿面的嬌笑,慢慢地挨近小毛身邊來。小毛覺得自己的肩胛上,已按上了一隻女人柔軟的手,他意識到李媽已在自己的背後,慌忙抬起手來,在自己眼皮上來回揉擦了一下,裝出毫無事兒一般,回過身子,答道:
「沒有什麼事情,因為我在這裡也有好多個月了,他來望望我。」
「哦!我可有些兒不信,你眼皮兒紅紅的,莫非哭過了嗎?」
李媽明眸脈脈地凝望著小毛的臉頰,抿了嘴兒,向他逗了一個神秘的微笑。小毛兩頰愈加紅暈了,搖了搖頭,勉強繃住了臉兒,說道:
「你別老和我開玩笑,我這麼老大個子了,難道還會哭嗎?」
「你瞞不過我,你頰上調了小花臉,可不是淌了淚,拿手去揉擦的嗎?」
小毛見自己秘密被她瞧穿了,心裡自然更感到不好意思,向她呸了一聲,便一個轉身,匆匆地逃進裡面去了。
晚上,夜是清靜的,天空是帶著紫褐的顏色,一朵一朵灰白的浮雲,隨著風力的推動,不停地毫無目的地來去飄飛。小毛慢步地在院子裡踱著,微抬了頭兒,凝望著那一鉤新月,心頭是充滿了無限的悲哀。往事是不堪回首的,和鳳仙的結合,是經過了多少的苦楚,受盡了多少磨折,僅僅在臨別的一夜,享受了人生一次的甜蜜。但這甜蜜多半還是辛酸的,誰又料得到我們享受夫妻恩愛開始第一次,也就是我們將要永訣的最後一次。唉!鳳仙!鳳仙!「不久的將來,光明準會降臨到我們的頭上」,這一句話還是在耳旁隱隱地流動,但是理想的美夢,終究是成了泡影了。鳳仙,難道我倆的緣分就是只有這一些些嗎?小毛一面想,一面已是踱到一朵牽牛花的面前,在月光下籠映著花朵的影子,這仿佛象徵著鳳仙的命運,無限傷心勾引起他無限的悲思,站在花塢的旁邊,忍不住暗暗地啜泣起來。
「喲!小毛,老大個子了,怎麼倒又會哭起來啦?」
靜悄悄的,忽然來了一陣柔和的話聲,觸入了小毛的耳鼓。小毛慌忙拭去淚痕,回眸望去,原來又是李媽。一時陡然想起白天的話,那被李媽真問得好難為情,紅著臉兒,回身又要走開。誰知李媽搶步上前,猛可把小毛拉住,說道:
「你瞧見我老跑開做什麼?我可不會吞吃了你呀!」
「因為你太會和我開玩笑了,我心裡難受得厲害,你就放了我吧!」
「誰和你開玩笑?老大個子不會哭了,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小毛被她問住了,兩眼的淚水只管向頰上淌到嘴角旁來。李媽見他這樣傷心,心頭也激起了同情,低聲兒道:
「我絕不和你開玩笑,但是你到底為什麼這樣悲傷,你告訴了我,也許我可以給你一些安慰。」
小毛聽她這樣說,並不作答,望著她顰蹙的柳眉,卻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但他不知又有了一個什麼感覺,立刻掙脫了她的手,直向自己睡的室中去了。李媽望不見了他的影兒,忍不住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子,暗想:今天小毛家裡來的這個人,不知和小毛說些什麼話?為什麼他竟如此傷心呢?說他娘死了嗎?這可不對,娘死了,他是應該回家去奔喪的。說他妻子死了嗎?但我問他年紀,他不是說還只有十九歲嗎?而且我問他有沒有結婚的時候,他也老是含笑不答。我從他這笑的意態中猜想,顯然他是怕難為情,一個怕難為情的男子,他當然是沒有娶妻子哩。這就奇怪,那麼他到底為什麼傷心呢?李媽想到這裡,一手環抱著自己的胸口,一手摸著自己的下巴。覺得小毛這人是很使自己感到可愛,現在又很使自己感到可憐。我總應該想個法子,去安慰安慰他才好。她既然這樣存著心,所以等到夜漏更盡的時候,她便暗暗地溜到小毛睡的房中去了。
小毛是薛家主人的隨身童僕,因為平日做事勤勞,服侍小心,所以甚為得寵,平日陪伴主人睡在書房間裡的。今日因主人出外去收賬未回,白天裡他在薛老太房中做差使,夜裡獨個兒依然睡在書房間裡。李媽當然曉得老爺是沒有在家,所以她大著膽子偷偷地去找小毛了。
書房間裡是黑漆漆的一片,沒有燈光在照耀。李媽輕輕地走到門口,側耳聽了一會兒,看小毛有睡著了沒有。卻不聽見有鼻鼾的聲音,顯然小毛是還不曾入睡。不過有些人睡著,鼻息聲是很低沉的,也許小毛也是這樣的一個人吧?正在這時,忽然聽得小毛喃喃自語道:
「奇怪!鳳仙活潑潑的一個姑娘,她怎麼會死了呀?我不信,我不信,這一定是在做夢。鳳仙,你來呀!你是我的心肝兒啊!你是我的靈魂兒啊!我們環境太惡劣,我們遭遇太可憐了。雖然我明白人生本來是一個夢,但我倆的夢到底是太辛酸沉痛了。鳳仙,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要死的話,我們就一塊兒死吧……」
小毛說到後來,話聲在喉間哽住了,他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泣個不休。李媽暗暗聽到這裡,一顆芳心這才理會了,暗想:原來小毛是有一個情人,大概就是名叫鳳仙吧?聽了他痴痴顛顛的這一篇話,顯然他和鳳仙的情愛真是所謂海枯石爛,此情總不可變的了。所以他得知了鳳仙死了的消息,他情願和鳳仙一塊兒死。唉,這樣有情的男子,實在是不可多得。他的話是多麼慘痛,而且又多麼真心。我知道他內心受了極度的刺激,也許有瘋狂的可能,那麼我既然是同情他的一個人,我總應該設法安慰他的心靈吧。
李媽想到這裡,也就情不自禁地躡腳地步入了室內,慢慢地移近到小毛的床邊,輕輕地坐下,低聲兒喚道:
「小毛,小毛,你的鳳仙沒有死呀!你快不要哭了,我不是來望你了嗎?」
小毛伏在枕上,正在暗暗地啜泣,忽然聽到了這個話聲果是女子的口吻,一時停止了哭泣,呆了一會兒,說道:
「鳳仙,你的靈魂果然投到我的夢中來了嗎?唉,鳳仙,你真的還沒有死嗎?那麼他們怎麼給我你死的消息呢?唉,他們冤你吧?我也這樣想,鳳仙你好好兒的怎麼會死呀?鳳仙,你快給我抱一抱,你來了,我的靈魂也來了。不然我真會發瘋,可憐的鳳仙!你快給我一些兒甜的吧!」
小毛伸開了兩手,向前撲著。李媽知道小毛的神經真有些兒模糊,他這失了常態的樣子是更激起了內心的可憐和同情。於是她真的以鳳仙自居了,情不自禁地把身子投入小毛的懷裡,讓他緊緊地摟著。但是她心中暗想:小毛要我給他一些兒甜的,那我身邊既沒有帶著糖,怎麼能夠有甜的東西給他吃呢?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嘴唇,也熱熱地湊到李媽的唇邊來了。李媽被他這一吻,心頭是不住地蕩漾,面頰一陣通紅,全身便會怪熱燥起來,而且每個細胞會起了異樣的感覺。這感覺使李媽一顆芳心跳躍的速度會增加了百分之五十,同時呼吸更會急促起來。
「鳳仙,你是我真的鳳仙嗎?那麼我們不是夢中了。」
李媽躲在小毛的懷裡,是柔順得沒有一些兒抵抗的能力,盡讓小毛默默地溫存。小毛有些奇怪,他的腦海里是深印著鳳仙已經死了,所以他相信這時的會晤一定是在夢中。但事實告訴他,一個軟綿綿的身子真的摟在自己的懷中,因此使他已經過刺激的神經,更加模糊起來。李媽聽他這樣問,在萬分羞澀之中是摻和了喜悅的成分,她的嬌軀雖然是長得那麼柔軟,纖纖的柳腰,高高的奶峰,但是已經有了五年那麼悠久的時間,沒有給男子那麼地摟了一摟。今夜被小毛這樣地摟著吻著,她方才體會出小毛所說甜的大概就是指點這個吧。她情不自禁地含笑答道:
「小毛哥,這絕不是在夢中,我是你真的鳳仙妹妹啊!」
「鳳仙妹妹,你真的沒有死嗎?啊!我高興極了!記得你被打的夜裡,我們是曾經這樣摟抱過。後來在臨別的一夜,我們是實踐了夫妻的權利。妹妹,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幕啊!我是永遠不會忘記,你大概也不會不記得吧!」
「小毛哥」三個字,在小毛的腦海里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他完全相信自己懷抱里的確實是自己的愛妻。他把李媽的身子摟得更緊了,臉兒也偎得更牢了。李媽聽他這樣說,心中方才又明白鳳仙還是他的妻子。同時她猜測鳳仙一定也是個童養媳,所以他們雖然是做了夫妻,但是卻沒有享受過夫妻的權利。想不到小毛的娘,較之自己的婆,更要兇惡到十分。唉,童養媳終不是人做的。當然在同樣地位的李媽,想起了做童養媳的苦楚,她會更感到了同情的悲哀,眼皮有些兒紅潤,淚水也沾到頰上來。
經過了良久的擁抱,李媽很希望小毛有更進一步的親熱,但是小毛脆弱的神經經過極度的刺激,又經過極度的興奮,他是感到了相當的疲乏。他摟著自己認為愛妻的李媽,心靈上仿佛得到了無上的安慰,於是他開始鼾鼾地入夢了。李媽再也想不到他會睡熟了,方才知道小毛的神經直到現在還是模糊著,一時心裡也真的愛惜起來,同時也感到十分難為情起來。小毛他的心裡是只把我當作鳳仙,那麼明天被他一發覺,這是多麼難為情啊!想到這裡,覺得一個女人家對於一個陌生的男子,這樣貼肌親膚地摟抱著,這到底是太不好意思了。李媽的兩頰熱辣辣地發燒得厲害,她一顆芳心是深深地感到了羞慚。於是她想推開小毛,逃到自己的臥房裡去。但是小毛的兩手是摟得很緊,她知道小毛所以會熟睡,就是因為我在他的懷裡,他得到了一百二十個的放心。假使我把他推開了,讓他獨個兒留在這裡,使他意識到剛才的情景依然是一個夢,也許他的神經又會糊塗,因此而發了痴病,這叫我心中又如何能忍?李媽既然這樣愛惜小毛,自然她是沒有離開他的懷裡。
這一夜裡,小毛是睡得非常甜蜜,可憐李媽胡思亂想,卻是一夜不曾合眼。直到東方發白,李媽這才疲倦極了,沉沉地睡去了。李媽睡熟不到半個鐘點,小毛卻已一覺醒來。因為他有了這一整夜的休養,精神方面早已回復了原狀,睜眼一瞧,頓時大吃了一驚,暗想:這事情就奇怪了,怎麼我抱著睡的卻是李媽啦?一時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方才慢慢想起昨夜的事情來。我是正在想念鳳仙,後來鳳仙不是倒在我的懷中了嗎?當時我以為是做夢,後來鳳仙百般地安慰我,說真的沒有死。現在想來,昨夜的事情,竟是李媽冒充鳳仙了。小毛想到這裡,心中羞慚萬分,人家是個有夫之婦,我怎麼可以摟著人家睡一夜呢?該死!該死!那我真罪大惡極了!便慌忙把李媽推醒,低聲兒說道:
「喲,李媽,這是怎麼一回事啦?回頭給老太太發覺,那還了得!」
「問你自己呀!你為什麼要緊緊摟抱著我呢?害得我一夜不曾好睡哩!」
李媽微開星眸,不勝嬌媚地脈脈地瞟了他一眼,卻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小毛聽她責怪自己,遂忙又坐起身子,正色道:
「這是我睡的地方,論理你不應該到我的床邊來呀!」
「唉,你說得出這個話,那你真是一個沒良心的種子。昨夜我見你獨個兒在院子中哭泣,我知道你一定有萬分的傷心事,因為我是很同情你的一個人,所以到你房中來問你究竟是為了何事而傷心。不料你正在喊鳳仙的名字,我聽了好久,方知鳳仙便是你的愛妻,可是不幸死了。我當然也很傷心,原是坐到床邊來安慰你的,不料你把我抱住就當鳳仙了。我恐怕你神經受了刺激因此而發瘋,所以我不忍拒絕你,我是因為要醫你的心病啦!唉,想不到你不感謝我,還要說出這樣沒情的話,那我到底是個女人家啦,難道喜歡讓你這樣地摟抱著睡一夜嗎?」
李媽聽他這樣說,淚水便撲簌簌地沾上了滿頰,含了無限哀怨而傷心的目光,在小毛嚴肅的臉上逗了那麼一瞥,卻是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小毛原是一個富於感情的人,聽了李媽這一篇話,同時又瞧著她這樣楚楚可憐的意態,一時也深悔自己的不該。人家究竟是個女人,無論怎樣不知廉恥,也絕不會跳到男子床上去的,自己一定把她當作鳳仙了,她為了可憐我這失了常態的神情,所以柔順得一頭馴服羔羊似的給我摟抱著。可憐李媽犧牲了自己,為的是醫我病啊!小毛想到這裡,良心是感到了極度不安,忍不住也垂下淚來,說道:
「我原錯怪了你,你慈悲的心腸,完全是為了可憐我吧,但是你要原諒我的苦衷,我也並不是故意地調戲你啊!」
李媽雖然是嗚咽著,但她的俏眼兒卻是偷偷地只管向小毛瞟,只見小毛的頰上也會沾上了淚水。從這一點猜想,小毛的確是個多情的人。芳心暗暗喜歡,但表面上卻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錯怪我也好,你沒有錯怪我也好,總之,是我自己多事,犧牲了清白女人家的身子,還要給你輕視我是個淫賤的女人。唉……」
李媽說到這裡,又長嘆了一聲,匆匆地跳下了床,穿上鞋子,便急急地奔出書房間去了。小毛聽了她這幾句話,心頭對她引起了十分的可憐,意欲喊住了她,向她說幾句抱歉的話,但是人家一個女子,給你摟抱了一夜,這豈是說幾句話可以算了嗎?不過叫我又怎麼樣向她感激呢?我雖然已沒有了妻子,但人家可是有夫之婦啦。況且鳳仙剛才死去,我就忘記了她,和別人發生戀愛,那麼鳳仙魂而有知,不是也要怨恨我薄倖嗎?小毛這樣想著,淚眼模糊地望著遠去了李媽的身影,也只好暗暗地嘆息了幾聲。
李媽是管理廚房的僕婦,今天李媽精神不對,飯煮得三層樓,上面生的,下面焦的,當中煳的。而且小菜有的太咸,有的太淡。薛老太生成是個慈和的人,望著李媽,笑道:
「你今天煮了這樣飯,燒了這樣菜,幸虧老爺收賬還沒有回來,不然他一定要發脾氣了。李媽,你昨夜在做什麼啦?可是沒有睡暢嗎?」
「不錯,我心頭有些不好過……」
李媽站在旁邊,聽薛老太這樣問,心中別別一跳,兩頰就通紅起來,垂了粉頰,輕輕地回答。薛老太還以為她女人家的特種病來了,所以弄得精神不振,懶惓無力,遂向她說道:
「你身子既然不太適意,那麼你下午就去躺會兒,反正小毛也很會做事,他暫時代你做一天好了。」
薛老太這兩句話聽進在李媽的耳中,當然是很感激,遂連連地點了一下頭。待薛老太飯畢,便收拾出去,和小毛吃完飯,洗好筷碗,她便回房自去睡了。下午薛老太把小毛喊進上房來,向他吩咐說道:
「小毛,李媽她有些不舒服,讓她去躺會兒休息,晚飯你做一做。反正老爺不在家,單我一個人,就馬虎一些也不要緊。還有你少爺本來是早放暑假了,後來和同學們到普渡去旅行,昨天有信來,說明後天大概就可以回家,你把西首書房間去收拾收拾清潔,好安頓少爺睡處。」
小毛聽了,速速答應了兩聲知道,便匆匆地到西首書房間裡自去收拾了。一面打掃房間,一面想著李媽忽然不適意了,這明明是她昨夜被自己摟著,所以沒有好睡。唉,那我真有些兒對不住她。小毛的心裡是暗暗地抱歉著。誰知李媽這一睡下去,卻是真的病了起來。薛老太見李媽發起寒熱了,心裡也很著急,她的意思,要李媽回家去休養。李媽抵死也不肯,苦苦哀求在這兒睡兩天,說就會好的。薛老太道:
「我並不是不肯給你睡在這兒,因為你病了,就沒有人做事情。若再喊一個僕婦,可沒有睡處。但不喊吧,難道叫小毛成天地煮飯燒菜嗎?那他是一個男孩子,怎麼做得慣呢?」
薛老太對李媽說話的時候,齊巧小毛也在旁邊。他見李媽兩頰紅紅的,明眸中含了亮晶晶的淚水,同時還不停地凝望自己,在這凝望之中,是帶了無限哀怨的神色。這就猛可想著李媽的病到底是為了自己而起的,可憐她因為要醫治我的痴病,所以不顧一切犧牲,並不拒絕於我。現在我代她料理幾天廚房,這也是分內之事。假使她搬回家裡去休養,不多幾天,竟病死了,那不是我完全地害了她嗎?小毛這樣想著,便向薛老太說道:
「老太太,李媽既然不願回家,那麼你老人家發個慈悲心,就給她睡在這裡吧。至於廚房裡的事情,老太太若不嫌我料理得不好,我倒情願給她擔任幾天的。」
「我是怕你不高興做女人家的事,既然你情願幫她的忙,那是再好沒有了。李媽,你靜靜地養息吧,一些兒寒熱,過幾天就好了。」
薛老太說著,便含笑回到上房裡去。小毛也跟著跨進門檔,忽然李媽喊住了他。小毛被李媽一喊,把那已跨出的一隻腳不得不又回了進來。
「李媽,你要我拿什麼?可是要喝一口開水嗎?」
小毛走到她的床邊,又很柔和地問著。李媽卻並沒有回答,明眸脈脈地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向小毛凝望了許久,忽然她的眼淚滾滾地掉下來了。小毛見她這個模樣,心頭亦覺悽然,便說道:
「好好兒的幹嗎又傷心了?你只不過受一些兒感冒,睡兩天也就好了。」
「我很感激你……」
「其實你這次的病,我覺得很對不起你。現在我給你代做幾天事,這也是應該的,你別老放在心裡吧。」
小毛見她欲語還停的神氣,最後只說得這一句話,那眼淚又淌個不停。在小毛心中,也未始不曉得李媽所以淌淚的緣故是因為感激我,不過自己在表面上,是不得不假裝含糊著的。李媽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小毛的身子已是第二次向房外出去了。小毛一面向廚房裡走,一面心中暗暗地想:前夜的事情,雖然是我的全錯,但李媽自己究竟也有不是,照平日對待我的態度猜想,她未免是有些意思的。那麼她這次的病,也許不是純粹為了受風寒所致,至少是帶些兒神秘的成分。假使果然這樣,那病就有些討厭了。唉,這事情可怎麼辦?這事情可怎麼辦?小毛想到這裡,胸中不免加重了一樁心事。
晚上,小毛服侍薛老太吃過飯,自己也草草用畢。忽然想起李媽中飯沒有吃,下午又不曾吃什麼點心,此刻一定有些餓了。遂盛了一碗飯,端著兩碟子小菜並一碗湯,匆匆地拿進李媽的房中。只見李媽懶懶地躺在床上,只管嘆氣,便輕輕地喊道:
「李媽,我給你端了飯菜來,你可以稍許吃一些兒吧。」
李媽的臉兒本來是向里,聽了小毛的聲音,便回了過來。小毛見她的兩頰,在那盞閃爍的燈光籠映下,是嬌紅得厲害,眼皮有些秋波樣地動盪著。她見了站在床前的小毛,便不禁嫣然一笑,搖頭說道:
「我不想吃,多謝你為我這樣關心著,我到死也忘不了你。」
「你早晨中午都沒有東西沾過唇,晚飯怎能不吃?不想吃也得吃些兒,盡餓著,那不是更傷身子嗎?」
小毛聽她這樣說,心中一動,情不自禁地走上一步,向她輕輕地說。李媽聽了,卻是嘆了一口氣,眼角旁涌著一顆淚水,說道:
「反正我這病是難好了,吃飯不吃飯也沒有什麼問題吧。」
「李媽,你這話奇怪了,你又不是什麼大病,怎就知道難好了呢?明天要不去瞧瞧大夫呢?」
李媽這幾句話,和這樣楚楚可憐的意態,瞧在小毛的眼裡,心中更吃了一驚,忍不住又走上了一步,向她徵求同意。李媽慢慢地伸過手來,把小毛的手兒握住了,拍了拍床沿,叫他坐下了。小毛心兒是跳躍得厲害,但是他不忍拒絕,只好在床沿邊坐了下來。李媽的頰兒愈加嬌紅了,她秋波脈脈地瞟著小毛,說道:
「瞧大夫也許沒有什麼用,我這病除了你能……恐怕是沒有救的了。但是你不曉得能夠可憐我,而救一救我這條性命嗎?」
李媽既說了出來,她立刻又害起難為情來了,垂下了眼皮,卻是不敢向小毛正視。小毛想不到她會老實地向自己直說,一時弄得面紅耳赤,半晌回答不出一句話兒。李媽見他不答,遂又微睜星眸,同時眼淚也淌了下來,嘆道:
「我知道你是一個多情的人,同時我也知道你是一個正直的人。對於我這幾句話,我曉得你一定要輕視我,說我太不知廉恥了吧?唉,我自從……」
李媽說到這裡,她再也說不下去,她只會嬌羞萬狀地淌眼淚。小毛知道她有說不出口的隱情,雖然她有些不知廉恥,但到底也痴得可憐。不過她是有夫之婦,我怎麼能夠去愛上她呢?我固然對不住她的丈夫,而且也對不住自己的良心。因為雖然同情她,但卻沒有勇氣給她現實的安慰。李媽見他始終不開口,心裡更加覺得羞慚,忍不住拉了小毛手兒,嗚咽而泣。
「李媽,我知道你是真正地愛我,不過你是有丈夫的人啦,我也未始不愛著你,正因為愛你,而所以不忍愛你,李媽,你懂得我這個意思嗎?我知道你誤解了愛的真意,愛是純潔偉大的,並不是肉慾上的膚淺,就是愛的實現。譬如我想到你有兩餐不曾吃了,此刻就端飯來給你吃,這也不是為了愛你嗎?譬如前天的夜裡,我為了想念愛妻鳳仙而神經有些模糊,你為了要醫我的病,情願給我緊緊地摟抱,雖然這是越禮的事情,不過你並沒有惱怒我,這你也不是為了愛我嗎?我覺得像這兩件事,就是愛的偉大的表現,這是光明的,這是可頌的!李媽,你應該有一個徹底的了解,假使你能夠明白愛的真意,我極願意和你結為一個姊妹的愛,不知你的心中以為怎樣?」
小毛見她竟傷心地哭起來,可見她知羞之心還未完全抹殺。這種女子其情堪憐,若能善言相助,還未必墮入邪途。這樣想著,於是便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一篇話來。李媽雖然是在嗚咽,但好容易小毛開口了,自然要聽個仔細,所以小毛說一句,她聽一句。只聽到後來,直把她說得頑石點頭,一時邪念全消,連忙停止了哭泣,抬起了粉頰兒,秋波向她瞟了一眼,笑道:
「小毛,我聽了你這些話,真好像讀了十年的書。啊!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小毛,你保全了我的貞節,你救治了我的邪病,我實在太感激你了。很好,你願意做我的弟弟嗎?但是我枉為做了姊姊,唉,我真好難為情啊!」
小毛猛然見她破涕笑起來,同時又聽她說出這幾句醒悟的話,一時也喜歡得了不得,猛可握住了她的手兒,連連搖撼了一陣,笑道:
「哈哈!你真明白了嗎?那不但是你的大幸,而且也是我的大幸。其實你不用怕難為情,這並不是你的過失,這是欲魔的權威,但是我們正義的理智確實是戰勝了欲魔,所以你不是又成個明亮的人了嗎?只要我們有偉大的愛,論年齡你該是我的姊姊,姊姊,那麼你既承認我是救治了你的邪病,你總應該是可以吃我這碗盛來的飯了吧?」
李媽聽他親親密密地喊著自己姊姊,自然是喜悅萬分,聽到後來,又見他把飯碗移近了一些,要自己吃飯,一時猛可想著女人家竟會害著這種羞人答答的病兒,這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因此她忽然掙脫了小毛的手兒,一個轉身,卻背著小毛,把臉兒藏向床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