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魄冰魂 · 第七回 拋棺 沉冤
阿蘭這一聲大喊,柴氏和趙阿四早已從屋子裡趕了出來,一見鳳仙的身子果然已倒在地上,而且雙眼緊閉,臉色死灰。阿蘭蹲在旁邊,卻拉著她的手兒要哭出聲音來。柴氏心中這一急,慌忙搶步上前,把阿蘭身子從地上拉起,含著嗔怪她的意思,跳腳急道:
「唉!你這孩子真太不懂事了!死了就死了,你怎麼可以拉著她呀?她是害時疫病死了,你這樣地蹲在她身旁,不是要傳染了嗎?」
柴氏說著話,按了自己和阿蘭的口鼻,很快地就向後退步。阿蘭再也想不到娘會說出這樣狠心的話來,雖然娘是十二分地愛護我,不過在自己的心裡,對於娘這十二分的愛護,會更引起內心廿四分的難過,忍不住眼皮兒一紅,淚水奪眶而出,也急急地說道:
「嫂嫂她是中了暑,並不是發時疫病,也許能夠救得活哩!怎麼一刻兒工夫,難道就會傳染了嗎?」
「傻孩子!你懂得什麼?這種急症還會救得及嗎?你且別走過去靠近她,就讓我去摸摸她的臉頰。」
柴氏把阿蘭推過一旁,她捏著鼻子,走到鳳仙身旁,伸手在她額角一摸,已是很涼了。遂立刻站起來,向趙阿四急急地吩咐道:
「死了!死了!阿四,你快到前村去買一具棺材來,價錢愈便宜愈好,質料不要好,就是四塊木板敲攏的就行了。快去快去,別把屍身耽擱在這裡害別人。唉,這種刁惡的媳婦,到底沒有什麼好結果的。」
柴氏說到這裡,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阿蘭真不明白娘這一聲嘆息,還是在傷心嫂嫂呢,抑是在嘲笑嫂嫂?對於嫂嫂的死,是否是我家庭中的不幸,還是算為歡悅的事?她簡直有些兒茫然了。
趙阿四聽了柴氏這一聲吩咐,當然是不敢怠慢,立刻往前村去買棺材了。這時阿蘭要想用辦法急救鳳仙,但是兩手卻被娘緊握著不放,望著鳳仙直挺挺地僵臥在地,蛾眉含蹙,長睫毛連成一條線似的。想不到一個活潑的人忽然會暴病死了,從此以後,難道嫂嫂就這樣完了嗎?無限傷心陡上心頭,那一滿眶子的眼淚早已沾上了滿頰。
不多一會兒,趙阿四領著棺材店裡的夥計,扛了一具白坯子還未上漆的棺材,俗稱所謂薄皮棺材,匆匆地走來了。阿蘭見了棺材,心頭愈加悲痛,忍不住放聲大哭。因了阿蘭這一哭,村中人家的老少婦孺便都被她引了出來。大家圍攏來看究竟,問什麼事情。柴氏吩咐快把鳳仙的屍身抬進棺材裡,草草入殮,一面也放聲大哭,向眾鄰居們訴說道:
「唉!我這樣一個好媳婦,竟會生時疫病死了……我真不捨得你啊!你真死得好傷心好悲慘啊!」
柴氏掩了臉兒,邊說邊哭,愈哭愈厲害,在棺材旁邊撞撞顛顛,仿佛要和鳳仙一塊兒跟了去似的。村中人見了這種情景,心裡都好生奇怪,鳳仙早晨還好好兒的,瞧見她出來到河埠頭去洗菜淘米,怎麼就會死了?就是生時疫病,也沒有這樣快的。一時大家疑竇叢生,有一個年紀老的男子,是西鄰的黃阿根,他就急忙阻止慢著蓋棺,向柴氏說道:
「黃大嫂,你且不要啼哭,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呀?鳳仙早晨還好好的啦,哪裡會死得這樣快的嗎?日後小毛回來知道了,問起四鄰來,大家不是都茫無頭緒了嗎?」
「你這話簡直是放屁!鳳仙她發時疫病死了,難道是我做婆害她的嗎?虧你活了這一把年紀,竟說出這種話兒……」
柴氏一聽阿根這樣說,心中不覺大怒,立刻把掩了臉兒正在哭泣的手兒放下,惡狠狠地向阿根啐了一口,兩眼裡冒出了火光,便向他大罵起來。阿蘭一見,深恐事情鬧大,遂把柴氏拉開,向阿根說道:
「伯伯,嫂嫂是真的中暑死的。我們都在屋子裡,忽然聽到院子外砰的一聲,走出來看時,誰知嫂嫂已跌在地上死了……」
阿蘭說到這裡,眼淚撲簌簌地仿佛是斷線珍珠一般地滾了下來。村中人大家都知道阿蘭是個好姑娘,而且平日和嫂子很要好,如今聽她這樣說,又瞧了她這樣悲傷的情景,顯然鳳仙真中時疫病死了。柴氏見阿根聽了阿蘭的話,便默不作聲,一時便大發起雌威來,身子向阿根直撲了過去,口裡罵個不住地說道:
「啊呀!我真是愈想愈氣了,天下哪有你這樣老不死的東西。你這幾句話問得妙極了,鳳仙早晨好好兒的還瞧見,怎麼就會死得這樣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打量我做婆的會害死她嗎?她為什麼死,你該問死人去呀!我知道嗎?一個人哪裡曉得今天死明天死嗎?也許你這斷命的老頭子也發時疫病立刻死了,這誰又料得到呢?唉!這真把我氣死了,你算打抱不平,你是我家的什麼人?你這老不死的東西,我和你評理!我和你評理!」
柴氏一面大罵,一面又想伸手去抓阿根的鬍髭。阿根的媳婦見了,慌忙把阿根拉開了,一面勸住柴氏,一面回頭又埋怨著阿根,說道:
「爺也真喜歡管閒事,別人家的媳婦,死活也由得你去過問嗎?就是小毛問我們,只說不知道是了。何苦來?吃自己的飯,被人家罵老不死,一個人本來誰曉得誰會生時疫病?哼!良心好一些,生死是有命的,咒罵人家是沒有用的。我爺活了這一把年紀,可也不曾吃過你家一粒飯,黃家嫂子,你就少罵幾句吧!」
阿根的媳婦朱氏也是一個並不老實的女子,她雖然在埋怨阿爺多管人家閒事,但說到後面,她又回過頭來,帶了諷刺的口吻向柴氏說著。柴氏見他媳婦說話厲害,心裡更加憤怒,便把兩手一拍,叉在腰間,罵道:
「你家老頭子不來管這個閒事,我會去罵他嗎?這叫作討罵,一個人不能生得太賤的,本來大家吃自己飯,誰又管得了誰呢?」
「對呀!這種生成的賤骨頭,不要臉的臭貨,不知是哪個呢!」
「放你的狗屁!我家死了人,倒還要你家公媳兩人來欺侮嗎?這真豈有此理極了!」
朱氏這幾句比打還難受的話兒聽進在柴氏的耳中,心中這一氣憤,不免惱羞成怒,猛可走上一步,惡狠狠地向她啐了一口。朱氏哪肯示弱,搶上一步,兩手叉在腰間,也啐她一口,說道:
「你預備怎麼樣?誰不曉你是黃葉村裡的雌老虎,不過別人家怕你,我卻不會怕你的。哼!你真笑話,你能吃得了人嗎?」
「媽媽,你別和人家吵了。大嫂子,你也氣耐耐吧。大家日朝見面的鄰舍,何苦來?不是很難為情嗎?」
阿蘭見媽和朱氏兩人好像動手要打的神氣,心裡很是著急,遂也忙走上來插嘴勸解。不料柴氏聽她又罵自己雌老虎,一時火星透頂,再也顧不到什麼了,早已伸過拳頭去,向朱氏的頭上便打。朱氏是早已防備好的,見她來勢兇猛,一手擋住她,一手扭住柴氏衣襟,兩人便大打大罵起來。
阿蘭瞧了這個情形,心裡真是又急又傷心,自己氣力小,又拉不開兩人,一時便只管撲簌簌地淌眼淚。瞧著兩人一個抓頭髮,一個扯胸襟,打得非常厲害,遂急急地喊道:
「媽媽和大嫂子你們快放手吧!有話好說的,幹嗎要動武呢?那被人家瞧見了,也是個笑話哩!」
「蕊芬,蕊芬,你快快放手吧!別打別打!黃大嫂,算我老頭兒錯了,那總好啦!」
阿根心裡也有些害怕,聽阿蘭這樣說,便也喊著朱氏的名字,叫她停手。但兩人哪裡肯放手,打得愈加厲害。眾人因為知道朱氏是個二十幾歲年強力壯的少婦,氣力當然比柴氏大,所以心裡很希望柴氏今天吃些苦,大家不說話,也不開口勸解,圍在旁邊,眼睜睜地瞧著兩人撕打著。
柴氏朱氏扭住著打了一會兒,慢慢地終於打到地上去了。柴氏究竟不及朱氏力大,身子竟被朱氏壓倒在下面。朱氏跨在她身上,伸手在她的胸部胯下恨恨擰個不住。柴氏雖然疼痛,也只好咬著牙齒,死命抵抗。這時趙阿四瞧著,意欲上前幫忙,但村中人大家又圍成了圈子,不讓任何人前去幫助。大約有了十分鐘的撕打,眾人這才上前去把兩人拉開。只見兩人早已披頭散髮,連衣服也扯破了,口裡彼此兀是大罵不休。阿蘭緊緊拉住柴氏的手,不肯再給她趕攏去撕打,哭著道:
「媽,算了吧!相打有什麼好處,我們可不是靠相打吃飯的呀!」
柴氏料想自己不是她的對手,也就虛張聲勢地罵了一陣,只見朱氏的身子也早被阿根拖回家裡去了。眾人瞧此情景,心頭暗暗稱快,一場風波既已平靜,於是大家便也一鬨而散。柴氏吃了這一次大虧,心中對於鳳仙愈加恨入骨髓,連聲吩咐快快蓋棺,去拋到荒野的山林里去。趙阿四答應一聲,便即叫棺材店裡的夥計動手。不多一會兒,早已舒齊。柴氏叫趙阿四前去辦理,她自己便回屋子裡休息去了。
棺材店裡夥計扛著棺材走在後面,趙阿四在前領路。阿蘭卻隨在棺材的後面,嗚嗚咽咽地哭著。約莫走了五里路,那邊是一個荒林,趙阿四遂吩咐夥計在荒林中放下,一面在袋內摸出鈔票,付去了棺材錢並酒資。阿蘭淌淚道:
「趙大叔,那麼我們就多給他們一些酒資,叫他們掘一個土坑埋了吧。這樣拋在外面,究竟太對不起嫂嫂了。」
「阿蘭,並不是我不答應,因為你娘是這樣吩咐的。回頭我交賬去,若多花費了錢,不是又要挨她的罵了嗎?」
阿蘭聽他這樣說,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哀怨,一時傷心已極,伏在棺材上面,忍不住號啕大哭。趙阿四被她這樣悲慟,想起鳳仙一個這樣嬌滴滴的人兒,一旦死於非命,因此要揮淚不已。
「阿蘭,別哭了,時候不早,我們回去吧。你娘也許在記掛哩!」
趙阿四望著奄奄一息的落日已告別了宇宙,大地上籠罩了一層薄暮,見阿蘭兀是哀哀地哭著,便含淚勸著她回去了。阿蘭一則怕娘責罵,一則見天色果已不早,四周冷氣森森,雖然時正仲夏天氣,亦覺陰風慘慘,砭人肌骨,因此在萬分依戀不舍之下,只得離開了荒林,跟著趙阿四走回家裡去。
兩人回到家裡,只聽柴氏在房中,一個人正在大罵。兩個人倒都吃了一驚,暗想:這是和誰在吵架啦?便急急步入房內,見柴氏躺在床上,怒目切齒,簡直有些恨聲不絕的模樣。見了兩人,方才停止了罵聲,問道:
「你們回來了,為什麼要有這許多時候呀?」
「來回有十多里路,阿蘭傷心以後,走不動路,所以在半途曾歇過一會兒力的。你……剛才可被這潑辣貨打痛了嗎?」
趙阿四恐怕柴氏罵他,遂借阿蘭名義圓了一個謊。一面又問她剛才可吃了虧,在趙阿四心中是討好,不料柴氏聽了,便罵道:
「你是死人?站在旁邊,看我被這爛腐貨痛打嗎?怎麼不來幫忙呢?我吃了她苦,你心裡高興嗎?」
「這是什麼話?你別冤枉我好人吧!誰不想上來幫你打她一個半死啦!因為村中人大家都圍攏著,不許旁人動手,我想假使幫了你忙,恐怕大家又要打抱不平,所以我又不敢上前。你不信,你可以問阿蘭的,可是這樣的情形嗎?」
趙阿四聽柴氏這樣責罵自己,嚇得倒退兩步,急急地解釋其中的苦衷,一面回頭向阿蘭望了一眼,意思是要阿蘭證明一聲。阿蘭走近床邊,點了點頭,摸著娘的手兒,心裡雖然有些怨恨,但自己究竟是她的親生女兒,不得不關心地問道:
「媽,你有什麼地方被她打壞了?女兒不是勸你不要和這種女人一樣見識嗎?像媽這樣身子,和她去打,也犯不著呀!」
「阿蘭,你放心,我沒有什麼地方被她打傷,只不過我心裡實在氣憤極了。無緣無故地來尋事,那真豈有此理。你也辛苦了半日,還是歇息去吧。」
柴氏聽阿蘭這樣說,便也握住了她手,撫摩了一會兒,輕輕地安慰她。阿蘭道:
「我得做飯去,那麼你休養一會兒。」
阿蘭說著,身子便走到房外去,一面煮飯,一面忍不住又想著了鳳仙,好好兒的會暴病死了。唉,這真奇怪得很!難道嫂嫂真的有這樣命薄嗎?從此以後,世界上是不再有鳳仙這個人了。將來哥哥得知了這個消息,心中不知又要感到如何傷悲呢。一會兒又想:照我意思,把嫂嫂刮一刮痧,吃些天工水,讓她透一口氣,也許可以有還魂的希望,偏媽說她患時疫病死了,要傳染人的,急急就要把她成殮。唉,對於這一點,媽未免是太心狠了一些。阿蘭想到這裡,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怨恨,同時也有說不出的傷心,忍不住她滿眶子的眼淚又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你這人真是死坯!還呆在這兒幹什麼?快過來給我撫摸被打痛的傷處吧!」
柴氏見阿蘭走出了臥房,趙阿四卻仍呆呆地站在旁邊,遂把媚眼兒似嗔非嗔瞟了他一眼,向他招了招手。趙阿四巴不得她有這一句話,遂立刻走到床邊坐下,伸手到她的胸口,故意碰了她一下乳部,笑道:
「你的傷在哪裡?快告訴了我,我才可以給你揉擦呀!」
「小鬼!我打傷了,你倒還笑得出嗎?」
柴氏見他嬉皮笑臉的神氣,便撩上手來,在他頰上狠狠地擰著不放。趙阿四痛得哼起來,連聲地就道:
「我肉疼還來不及,怎麼還會喜歡嗎?你別老冤我了,當你被這賤貨騎在身上痛打時,我心頭就像刀割一般疼痛。假使騎在身上的是我,那你不是會樂得心花怒放了嗎?」
「呸!你這殺千刀的黑良心,我給人家這樣地欺侮,你倒還尋我的開心。」
柴氏聽了這話,順手在他頰上又打了一下耳刮子,恨恨地啐了一口,忍不住抿著嘴兒又笑起來。趙阿四在柴氏的面前,那耳光是不值錢的。在他心裡,也許柴氏這一下耳光打下去,還是親熱的表示,真所謂肉麻當有趣的一句話了。遂索性賊禿嘻嘻地和柴氏並頭躺下,伸手在她渾身上下只管撫摸著。柴氏怕癢,笑得彎了腰肢,恨恨地嗔他道:
「你又不知道我什麼地方受了傷,就這樣瞎撫摸做什麼?害得我癢絲絲的怪難受哩。」
「我剛才原問過你,你自己不回答我呀。」
趙阿四忙又縮回了手,向她笑嘻嘻地說。柴氏因為怕阿蘭進來撞見不便,遂推他起來,橫眸對他嫣然一笑,說道:
「這時候不要你撫摸了,你出去幫著阿蘭料理料理,晚上好好兒地叫你撫摸……」
柴氏說到這裡,卻也不好意思起來,便把身子轉了一個側,臉兒朝床里去了。趙阿四覺得從「撫摸」兩個字中,還含有一些神秘的意思。他心裡蕩漾了一下,知道晚上又可以嘗溫柔的滋味了,含了滿臉的笑容,慢步地踱了出去。
夜已整個踏上了宇宙,黑暗已侵襲了整個的大地,一鉤眉毛兒般的新月,也從淡灰的浮雲堆里鑽出來。它那微弱的光芒,照射進那一片陰森森的樹林裡。只見黑魆魆的濃葉叢中,赫然顯露著一具棺材。夜風是一陣一陣地吹送,那樹葉兒互相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這聲音在熱情的仲夏之夜空氣中流動,本來是含有些音樂的成分,但為了景物的慘然,這音韻卻仿佛有些在嗚咽在吞泣,令人心驚膽寒,毛骨悚然。
四周是靜悄悄的,仿佛是死過去了一樣沉寂。這是一座荒僻的森林,除了遠處的犬吠的聲音,一切是埋沒在恐怖的景象中。
這時在前面有一個黑影子,好像幽靈一般地默默地移動著。他手裡握著一段電筒,一圈圈的電光不時地在草地上吐著白帶子。在月光依稀之下,只見那黑影是個年約四十六七的男子,他身穿一件淡淺印度綢的長衫,腳下一雙元色的紗鞋,顯然是個商人的裝束。
「救命!救命!救命啊!」
那商人慢慢地經過森林的面前,忽然從夜風中吹送來一陣低沉的呼救命之聲,猛可觸入了他的耳中。「荒郊僻野,何來呼救命之聲,莫非是遇到了鬼嗎?」在他的腦海里浮上了這一個感覺後,他心中這一吃驚,頓時渾身抖了一抖,仿佛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幸而這個商人是走慣夜路的,並且膽子也很大,所以他停步不前,拿了電筒,四處照射,回眸四顧。當他把電筒移到樹林中的時候,他的視線從那圈強烈的電光中,發現了那具灰白色的棺材。這呼救的聲音正是從棺材裡發出來。心中這一吃驚,不禁倒退兩步,卻是呆住了一會子。
諸位當然明白鳳仙姑娘是並沒有發時疫病死了,她的昏厥也不是中暑,完全是因為冰塊吞了下去,哽住在喉嚨口,一時氣閉,所以竟像死過去一樣了。假使能夠聽從阿蘭的話,把鳳仙用法子救一救,慢慢地自然會醒了過來。誰知柴氏良心狠毒,好像對於鳳仙這個人的存歿是不足以表示輕重,她肯死去,當然是很好,因此她一口咬定鳳仙是時疫病,恐怕要傳染人,所以立刻急急地將她成殮了。
柴氏的狠毒,險些兒喪了鳳仙的一條小性命,但就是為了她的狠毒之心,因此又救了鳳仙這一條命。這兩句話作何解?原來柴氏為了要省錢,叫趙阿四買一具四塊木板釘成的所謂薄皮棺材給她成殮。要知道薄皮棺材是四角漏孔,都是出氣洞。所以鳳仙雖然被悶在裡面,卻沒有給她悶死。
冰塊這樣東西,可並不是鐵石可比,經過了相當的時間,自然慢慢地會融化了。只要冰塊一融化,鳳仙的人兒也就悠悠地醒轉了。當鳳仙醒來的時候,她覺得是氣悶得厲害,睜眼一看,竟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暗角里透那麼一點點光線進來。伸手向旁邊一摸,這才明白自己竟被人家裝在木箱裡。一時心中奇怪得了不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細細想著過去的事情,自己是在院子裡洗衣服,因為天氣實在熱,所以在門外偷買了一塊冰吃。不料正在這時候,婆在屋子裡高聲地喊起來。我因為被她打怕了,心中一急,所以把冰塊在無意中竟吞下了。以後的事情,卻茫無頭緒了。鳳仙這樣想了一會兒,不覺「哦哦」起來,自語著道:
「啊喲!我明白了,你們一定當我急病死了,這樣看來,我睡的不是木箱,竟是棺材了。呀!這……怎麼辦好呢?」
鳳仙這樣一想,心中實在急得了不得,自言自語地說出了這幾句話,身子不免坐了起來,伸手向上推了一推,但是哪裡推得動。況且昏厥之後,全身軟綿無力,雖有小孔,裡面到底氣悶得很,只好把口鼻湊到小孔旁邊,藉此呼吸空氣。約莫三個鐘點以後,夏日雖長,黑夜也終於要降臨到人間。鳳仙本來覺得小孔外射進的光線是透著一些兒明亮,後來辨不出什麼光線,那顯然外面的天色已經夜了。這樣荒僻的地方,白天裡固然行人很少,那黑夜裡當然不必說了。若這樣延遲下去,我縱然不被悶死,恐怕也要餓死在裡面了。鳳仙想到這裡,心頭是激起了無限的恐怖。一時心裡又想著了小毛,可憐和小毛雖然做了一年多的夫妻,但享受夫妻的權利僅僅只有那臨別的一天。唉,難道我的命就這樣薄嗎?我和小毛的緣分,也就是這一些些兒嗎?鳳仙的眼淚又淌下了,濕了她衣襟上一大堆。
大約又有了半個鐘點以後,鳳仙的感覺,似乎聽到外面一陣瑟瑟走路的聲音。她靈敏的感覺可以辨別出這瑟瑟的音韻,和那夜風吹動樹葉兒的聲音顯然有些兒不同。於是她肯定這一定有人在這兒經過,忍不住高聲地呼著救命了。
當時那商人突然覺察這呼救的聲音竟是從那具灰白色的棺材裡透出,一時把他渾身的汗毛孔嚇得直豎了起來,意欲回身急急奔逃,但是他的兩條腿仿佛生了根一樣,連一步路的移動也不能夠了。在他最好有個地洞,讓他立刻鑽了下去。這時他的耳旁,只是隱隱的悶聲兒浮動著呼救的聲音,這聲音而且還是女子的口吻。他一時也被好奇心打動了,暗想:我自落娘胎四十七年以來,從不曾遇見過什麼鬼怪,這事情顯然有些兒蹊蹺。在這月白風清的夜裡,哪裡來什麼鬼怪嗎?我倒可以壯一壯膽量,去瞧一個究竟。他這樣下了一個決心,也不知從哪兒來了一股子勇氣,把兩手搓了一搓,慢慢地踱到樹林裡,大約離棺材尚有十幾步路光景,他就大聲地喝問道:
「你這到底是人還是鬼……啊?」
他雖然喝問得很響亮,但餘音卻尚有些兒顫抖。鳳仙在棺材裡聽有人這樣問她,心裡這一喜歡,真仿佛黑海大洋里一葉迷途的孤舟,驟然遇到了燈塔一般快樂,連忙伸手在木板上敲了兩下,高聲地又道:
「我是人呀!我是人呀!我並不是鬼,那一位先生做做好事,快救救我吧!」
那商人隱隱地聽了這句話,同時又聽棺材裡砰砰蓬蓬地響起來,一面嚇了一跳,但一面理智告訴他,這棺材裡果然是一個女人。一時膽子又大了一半,慢慢地又移近了五步。為了要壯自己的膽量,所以說話的聲音,喉嚨是更加地提高了一些。
「你既然是人,為什麼卻藏在棺材裡面呀?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你得給我說出一個原因來。」
「我實在是悶得透不過氣了,你先生行行慈悲心,先把我救了出來,我再詳細地告訴你吧。」
那商人聽她這樣說,心中有些豫疑不決,這女子究竟是什麼路數?莫非是盜匪設的計謀嗎?既然是盜匪,她就早該跳出來劫財了。從這一點猜想,顯然是並不盜匪。那麼她何以不肯告訴我緣故呢?他這樣沉思了一會兒,自然是並沒有作答。鳳仙這就急得了不得,連聲地又喊道:
「你這位先生走了嗎?啊喲!你千萬走不得,你可憐我,你就救救我吧!我並不是什麼鬼怪,那你可以放心的。」
「我沒有走……我沒有走……那麼……你……你莫非是死後還魂的嗎?」
他聽鳳仙的聲音是非常迫切,同時在迫切之中,還帶了輕柔的成分。這就猛可理會那姑娘一定是窮苦人家的女兒,不知得了什麼急症死了,窮人沒錢醫治,所以草草成殮,想不到她是沒有死絕哩,一時倒也起了惻隱之心,忍不住又急急地回答。這意思顯然是安慰她別著急,我一定可以救你出來。鳳仙聽了,遂又連聲地說道:
「不錯,我的確是死後還魂的。先生若救我出來,那真是恩同再造了。」
那商人聽了,心中一動,暗想:這話果然是個好人家女兒的口吻,想來絕非什麼鬼怪了。遂大膽走到棺材旁邊,要想把棺蓋揭開,但一時又哪兒能夠揭得開,心裡也有些著急,說道:
「我很想救你,但是沒有開棺的家具,那可怎麼辦呢?」
「先生,你不會找塊尖石頭來撞嗎?」
鳳仙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也焦急得了不得,凝眸沉思了一會兒,便很快地想出這個法子來。那商人在地上找了一會兒,有的石塊太大,自己搬不動,有的太小了,又無濟於事。正在無法可想的當兒,忽然從夜風中吹送來一陣粗重喉嚨的唱歌聲音觸入了他的耳鼓,只聽唱道:
「左手鑼,右手鼓,奔走著街坊打花鼓。別人家老婆描紅會刺繡,我家老婆一雙大臭腳……」
這高低不勻的哼聲有些不入調子。那商人見有人來了,心裡倒一喜歡,暗想:有了兩個人,那事情就好辦了。遂急忙回身走出樹林外來,只見那面一條道上很快地走著一個身穿衣褲的男子。雖在月光依稀之下,尚可辨出那男子是個木匠,因為他的肩上尚掮著一柄斧頭。那商人心裡喜歡萬分,暗想:可見吉人天相,那姑娘準是有性命的了。遂大聲地招呼道:
「喂!老哥!老哥!快過來吧!請你救救人家的性命。」
那木匠姓張名大誠,原是附近小村裡的人,妻子陸氏,在五年前不幸死去,因為並未生育,大誠又因無錢續娶,所以過著孤獨的生活。今天他在一家主人家裡做工,因為主人家裡有些兒喜事,所以他也喝上一兩杯酒,回家自然是晚了一些。
大誠喝得臉兒紅紅的,掮著斧頭,一面哼著小調,一面興沖沖地踏上了歸家的道路。誰知正在這時候,忽聽有人向自己招呼,而且還是叫自己去救性命,一時仗著幾分酒量,便大踏步地奔了過來,握著斧頭,大罵道:
「哪兒來的狗強盜,可是欲劫人錢財嗎?這位先生別怕,強盜在何處?讓老張來斫他幾斧頭。」
「不是強盜,不是強盜,老哥不要誤會了。我告訴你,那具棺材裡竟有人喊救命哩!」
大誠急急地奔到了面前,聽那商人這樣說,心中倒是一跳,睜大了眼睛,凝望著他說道:
「什麼?棺材裡有人喊救命?你這位先生莫不是見了鬼嗎?」
「哪裡哪裡!你不信,你可以去問她話的,也許是死後還魂的吧!我因沒法救她,今你有了斧頭,那事情不是好辦了嗎?」
大誠聽他認真地說著,想來不會騙自己的,遂和他一同步入林中,走到那具棺材的旁邊。大誠因為是喝了酒,而且平日膽子也很大,所以他並不害怕,扶著棺材,低頭問道:
「喂!喂!你果然是人嗎?」
「我當然是人,你快快救救我吧!我在裡面可有些兒悶得受不住。」
大誠一聽還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心裡十分興奮,暗想:即使是鬼的話,我倒也要瞧瞧這女鬼究竟是個什麼樣兒。大誠這樣想著,遂舉斧就劈了。
這時那商人站在旁邊瞧著,這顆心兒是跳躍得厲害,而且又懷了無限的恐怖,暗想:回頭跳出來的不要是個女殭屍嗎?這……想到這裡,渾身仿佛有冷水在澆一樣,頓覺毛髮悚然了。
大誠既把棺材劈開,兩人不約而同地倒退了一步。就在這時候,鳳仙從棺材裡早已跳了出來。兩人在清輝的月光下,睜眼瞧了一瞧,只見是個挺好模樣兒的女兒。同為心中都存著了有個女殭屍的恐怖,所以兩人只管向後面退步,同時眼睛都嚇得呆住了。
「多謝兩位先生救了我小女子的性命,那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了。」
鳳仙見兩人嚇得這個樣兒,便搶步上前,跪倒在地,向兩人連連叩頭。那商人和大誠瞧此情形,方才知道這人果然是還魂的,膽子就大了,便叫她起來,問她說道:
「這位姑娘是哪兒人?不知患了什麼病死的?」
「我是黃葉村裡的人,想是天熱中了暑昏厥了,家裡還道我發時疫病死了。這位先生貴姓大名?小婦人心中永不敢有忘恩公救命的大德。」
鳳仙見那商人問著,便也很感激地又向他道謝,一面站起身子,一面含笑問他姓名。那商人聽了,便告訴她道:
「我姓薛,名叫連雄,原在西鄉收賬回來,路過這裡,不想竟救了你的性命,這真也可說是件巧事了。原來這位姑娘是黃葉村裡的人,離這兒很近,我倒可以送你回去。」
連雄說到這裡,伸手在袋內又摸出一隻皮夾,取出一張五元錢的鈔票,回身交給大誠,回他謝道:
「老哥,這五元錢謝謝你的劈棺材,一些兒小意思,請你不必客氣。」
大誠醉眼模糊地瞧著鳳仙這樣一個美人兒,心裡已經有些想入非非,現在又見連雄的皮夾中厚厚的兩疊鈔票,一時心中更有些不能自主。暗想:這老頭子一定存著歹心腸,要把那少女帶回家裡去了,所以他故意給我五元錢。其實這少女是全靠我的斧頭把棺材劈開,她方才有性命,照理那少女應該歸我所有。可憐我妻子死了五年,在這遙長的五年中,我是並沒有親近過女色。如今有這樣一個少女給我做妻子,那不是艷福無窮了嗎?大誠這樣想著,意欲不接受這五塊錢,但他的腦海里立刻又浮上了一個萬惡的感覺。他想:這樣荒僻的野外,除了我們三個人,連鬼也不見一個,我何不來這麼一個舉動,不是人財兩得了嗎?大誠這時的理智已被「財色」兩字迷住了,他笑嘻嘻地向連雄搖了搖手,說道:
「薛先生,救人性命,大家都是應盡義務,你可以不用客氣。咦,那邊又有人來了……」
大誠說到這裡,忽然把臉兒向西,手兒向那邊指了一指。連雄信以為真,遂回頭望去。就在這個當兒,大誠良心一抹,便舉起手中拿著的斧頭,向連雄直劈了下去。只聽連雄大叫一聲「啊呀」,身子早已倒在血泊泊的地上了。
鳳仙做夢也想不到大誠竟會下這一種毒手,心中這一嚇,不禁竭聲地叫喊起來。大誠見鳳仙叫喊,便把手中斧頭向她一揚,喝道:
「不許聲張!你響了一聲兒,可要性命嗎?」
鳳仙見了亮閃閃的斧頭,哪裡還敢響了一聲兒,眼瞧著大誠把連雄身上的皮夾拿了,又將他屍身抱進棺材裡,蓋了棺材蓋兒。回身來拉鳳仙的縴手,嬉皮笑臉地說道:
「別怕,好姑娘,跟我一塊兒回去。你倔強,我馬上殺死你;不然,我是非常地愛你。」
大誠說著話,又把斧頭架在鳳仙的脖子上。鳳仙的小靈魂兒都嚇掉了,她想著這位薛連雄為了救自己,反累他傷了性命,心中又害怕又傷悲,身子雖然一步一步地跟著大誠走,但兩眼的淚水卻是雨點一般滾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