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魄冰魂 · 第六回 約松 鬧冰

馮玉奇 《斧魄冰魂》
春陽暖和和地懸掛在當空,時候是下午一時左右了,四周是靜悄得一絲兒聲音都沒有,仿佛頑皮的孩子已熟睡在慈母的懷中一樣了。微微的和風吹動著柳樹的綠絲,波漾著可愛的柳浪。翡翠的小鳥括著它美麗的翅膀,在柳浪翻動中好像穿梭般地飛來飛去,活潑自由,春的季節,整個是它們的世界。 阿蘭坐在小河旁的一塊大石頭上,默默地沉思了一會兒,眼瞧著那一瓣一瓣的落紅,慢慢地隨著流水漂浮去,心裡想著前天鳳仙的被打,真有說不出的難受。她輕輕地嘆了一聲,不由自主地搖了一下頭。忽然一陣瑟瑟的聲音送入了阿蘭的耳中,使她意識到松濤一定是準時而到了,於是她把鳳仙的不幸在心裡又淡然了,整個的心靈完全注意到松濤的身上去,很快地回過身子,站了起來。但是映入阿蘭眼帘下的,卻是一個一個鄉人挑著一擔稻草在路上走過,草尾拖在地上,發散出來瑟瑟的聲音。失望好像一盆涼水,澆在她火熱的心靈里,立即有了一陣不自然的感覺。幾個鄉人都走遠了,四周依舊恢復了原有的沉寂。阿蘭倚在那株柳樹旁,綠波在她頭頂上翻動,隨手撿了一條柳絲,拿到自己的嘴邊去微咬著。等人本來是件焦急的事,更何況阿蘭等的是個心裡認為自己未來丈夫的人,因此她的心頭開始有些兒怨恨。 松濤他一定是忘記了,唉,我這個人也太痴呆了。人家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而且是個學生子,他什麼小姐沒有瞧見過,難道倒會愛上我鄉村里一個無知無識的村姑嗎?這種人說過完了,哪裡還會記在心裡呢?唉,那我未免老實得太可憐,要等他到來,也許到太陽落了山,月亮上了柳梢,恐怕也不見得有他影兒來的了。阿蘭想到這裡,整個心靈充滿了失望的悲哀。自己雖然是長得一副好模樣兒,但是覺得白狗要奔到羊群里去,終究是差得遠了。唉,鄉村裡的姑娘是只能夠嫁給耕夫樵子的了。阿蘭慢慢地垂下頭來,心裡開始覺得有些兒不平。 「黃小姐,黃小姐,你等候好一會兒了吧?對不起!對不起!」 這是出乎阿蘭的意料之外,她抬起頭兒,瞧著前面匆匆奔來的那個俊美少年,她只道還是自己心理上的一種幻想。一個人在興奮的時候得到快樂,那並不算快樂;要在失望的時候,驟然得到了現實的安慰,那才是真正的快樂。阿蘭的一顆芳心是跳躍得厲害,她用手背揉擦著眼皮,再向前仔細望。只見松濤今天換了一身淡灰條子花呢的西服,一手提了一隻皮包,一跳一跳地走來,顯然這意態也還不脫是個孩子的成分。 這仿佛是空中掉下了一件珍寶來,阿蘭展開了嫵媚的笑靨,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去。因為彼此奔的姿勢是相當急促,待到了面前,兩人幾乎撞了一下。松濤毫不避嫌疑地握住了她縴手,搖撼了一陣,笑道: 「黃小姐,可不是,此刻還只有一點零五分吧?我終算沒有誤時。」 「嗯……嗯……薛先生……你真是不失信用的一個好青年……」 松濤說著話,又把他的手臂伸到阿蘭眼前,給她瞧四方形的金表上的時刻。阿蘭因為自己吃好午飯,只梳洗一下,就立刻來等候的。大概為了太興奮的緣故,十一點半就開午飯,三刻吃好,梳洗完畢,也還只有十二點鐘。遙長地等了一個鐘點,當然是要使自己十分心焦。不過人家約自己,原在一點左右。這根本是自己太性急,怎麼倒可以怪人家失信用呢?如今看了他手錶上的時間,果然還只有一點零五分。一時想著剛才的怨恨他,實在有些不應該。因此明眸中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脈脈地凝望著他,表示萬分的感激和喜悅。不過既說出了口,心裡立刻又覺得非常難為情,兩頰籠上了嬌艷的紅暈,秋波一轉,低了頭兒,不禁嫣然地笑了。 松濤聽她讚美自己是個好青年,一時喜歡得揚著眉兒,忍不住也得意地笑起來。同時心裡不住地蕩漾,覺得阿蘭這位姑娘雖然是生長在鄉村里,但天賦她的聰明和靈慧,實在是個很有造就的少女。兩眼瞧著她不勝嬌羞的意態,不免又向她細細打量了一會兒。今天她換了一套花格子布的襖褲,是相當清潔。元色的布鞋,淺灰的線襪,都是微塵不染,仿佛還只有今天新換上似的。她雖然是低著頭,不過她也把俏眼兒向上瞟上來。松濤覺察她的臉蛋兒是天然的本色,並不曾經過人工的修飾和化妝,一方面固然是沒有好的化妝物來給她施用,一方面也可見小女孩兒家對於修飾,是並不十分加以注意。不過她已具有秀麗的臉龐,在她內心只要有了羞澀的成分,她的臉部自然會表現出比化妝後更美更艷的好看。 「黃小姐,我們到那塊大石上去坐會兒吧。我知道你站了好多時候,一定已很吃力的了。」 「不,我也等候不多一會兒……」 阿蘭靈敏的頭腦感覺到,一個年輕的姑娘若老早地等候一個年輕的男子,這顯然是十二分的難為情,所以她烏圓的眸珠一轉,仿佛用外交上的手腕來了一個否認。不過她嘴裡雖然否認,身子卻是默默地跟著松濤走,而且自己的縴手也並不從他的手掌中掙出來。這個攜手並走的情景,宛然是一對親愛的情侶。 兩人到了小河的旁邊,松濤叫阿蘭坐在大石上,自己卻在旁邊草地上盤膝坐下,微昂了頭兒,望著阿蘭的嬌靨,微微地笑。阿蘭覺得自己坐著地位高,他抬了頭兒老向上望,這實在是非常難為情。於是她也移坐到草地上來,覺得彼此平視著,究竟比較要自然得多。 「黃小姐,我和你認識做了朋友,你媽沒知道嗎?」 松濤見她也移坐到草地上來,和自己的距離大約有兩步光景,便回眸望了他一瞟,笑嘻嘻地問。阿蘭把手只管玩弄地上長長的青草,並不加以回答,微微地搖了一下頭。松濤笑道: 「那麼你為什麼不告訴呢?我想我們結一個朋友是純潔的,是光明正大的,最好要給你媽知道,不是我以後可以到你府上來玩嗎?」 「你這人說話有趣……」 阿蘭聽了,微咬著嘴唇,秋波盈盈地瞟了他一眼,抿嘴嫣然地笑了。松濤原也是個聰明的人,雖然沒有聽她說出以下的話兒,但是已經知道她以下的意思,是包含著我是一個女孩兒家,怎好意思向媽公開地宣布我在外面結交了一個男朋友呢?松濤的腦海里既然有了這樣一個感覺,於是便連連地點頭。不過這情景瞧在阿蘭的眼裡,忍不住又好笑起來,因為自己根本沒有說什麼,他難道已懂得我心裡的意思了嗎?松濤見她微笑,便也問道: 「黃小姐,你笑什麼?不過你媽知道了你有我這樣一個朋友,心裡是否是喜歡,抑是憤怒,這我也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因為假使不會惱怒的話,我下次無論在哪一天,都可以到你府上來望你,不然老要約好了,那不是太麻煩了嗎?」 阿蘭聽他說出了這一層意思,一顆芳心真是喜歡得了不得,不禁眉兒一揚,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轉了轉,笑道: 「薛先生,你……你難道以後還願意和我一直交朋友下去嗎?」 阿蘭這一句話倒問得松濤不禁為之愕然,呆住了一會子,望著她笑起來,說道: 「黃小姐,你這話奇怪,你難道只希望和我交兩三天的朋友嗎?其實我不瞞您說,不但希望你永遠是我的朋友,而且希望你一輩子是我的朋友。」 松濤說到這裡,自己也不禁為之失笑,因為永遠和一輩子在字眼上雖然不同,意思上不是一樣的嗎?永遠已經是一輩子,在一輩子的上面再加上一輩子,那就是兩輩子,也許連來生的一輩子,今生也預先付了定洋了嗎?這樣一想,在喜悅的成分中,不免又摻和了有趣的因素,松濤這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阿蘭聽他這樣說,又見他這樣情景,滿顆芳心是充了甜蜜和羞澀,低了頭兒,卻是抬不起來。 「黃小姐,你得回答我,可願意告訴我府上的住址嗎?」 「其實我很願意告訴你,不過我媽心中是否會惱怒,這我也沒有把握。萬一她不滿我在外面有朋友,那彼此不是都很不好意思嗎?」 經過了好一會兒,松濤停止了笑,又很正經地問。阿蘭的芳心裡似乎感到了相當為難,顰蹙了眉尖,凝住了杏眼,脈脈地凝望著他,仿佛要松濤了解她內心的苦衷。松濤當然知道她所以不告訴,還是顧慮著我倆友誼的進展,一方面固然是感激,一方面也有些恨阿蘭這樣美麗的一個姑娘,會生長在一個頑固的鄉村家庭下。慢慢地低下頭來,望著小河裡的流水,自不免出了一會子神。 「薛先生,怎麼啦?你生氣了嗎?」 松濤的靜默無語引起了阿蘭心頭的誤會,展開她傾人的笑靨,帶了孩子淘氣的口吻,來了一個嬌憨的表情。 「沒有沒有,我生什麼氣?我知道你內心的苦衷,同時我也感激你的多情……」 松濤聽她這樣說,慌忙從靜默中展開一絲兒笑容,明眸脈脈地含了無限的溫情,向她瞟了一眼。阿蘭笑了,松濤也笑起來。 「蘭姑,蘭姑,你獨個兒坐在河邊幹什麼呀?」 鳳仙收拾了碗筷,料理舒齊一切,趁著柴氏到房中去睡午覺,便送著小毛出來到山上去斫柴。站在院子的門外,眼瞧著小毛的身影遠去了。她慢慢地回過身子,低著頭兒,一步一步地走。因為是想心事的緣故,她忘記了自己的家門,待她理會過來的時候,已經是走遠了好一截路。偶然回眸四望了一下,忽然瞥見阿蘭的身子坐在草叢裡。松濤身子因為是被樹幹兒遮蔽著,所以鳳仙是並沒有注意到。 阿蘭驟然聽到了這個喊聲,真是羞得無地自容。她以為嫂嫂說我一個兒坐在河邊,那是完全故意的,但自己既不能裝聾,又不能作啞,自然不得不站起身子。就在這個時候,鳳仙笑盈盈地已是奔到了阿蘭的面前。阿蘭的兩頰是發燒得厲害,紅暈得可愛,她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一句話兒來。鳳仙見阿蘭這個樣子,心中不免有些奇怪,但是她的俏眼兒慢慢地也瞧到松濤的臉兒了,因為這是夢想不到的事情,芳心別別地一跳,那兩頰也會紅暈起來。 「黃小姐,請你介紹,這位小姐是誰呀?」 松濤忽然見又奔來一個姑娘,心裡所奇怪的是那個姑娘竟又是個秀麗的人物。想不到陋僻的鄉村里,卻獨產這樣俊美的女子,那我也許是奔入仙女的境界了嗎?心裡這樣想,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含了滿面的笑容,向阿蘭輕輕地問。阿蘭偎在鳳仙的懷裡,她羞得有些茫然了,心裡真不知應該將如何對付是好。鳳仙見阿蘭原來和一個少年坐在一起,一時倒懊悔不該來撞破他們。阿蘭既然會和人家坐在一起,當然絕不是陌生的了。但是現在瞧了阿蘭的態度,竟偎在自己的懷裡,連人家叫她介紹她都茫然不知所對,這就奇怪了,阿蘭究竟因自己而害羞了,抑是因了他害羞了?因了他這當然是不會的,在我未到之前,他們倆不是很親熱地坐在一塊兒嗎?若因了我的到來吧,那麼阿蘭怎的又向我的懷裡躲藏呢?這真有些不可思議的神秘和有趣。倒是鳳仙老練一些,她手兒撫著阿蘭的肩胛,秋波向松濤瞟了一眼,說道: 「我是阿蘭的嫂子,這位先生您貴姓?」 「我姓薛名叫松濤,和黃小姐才只有前天認識的,事情是很巧。黃大嫂,我們坐下來,大家談談好嗎?」 松濤再也想不到一個還帶著十足姑娘成分的少女卻會是阿蘭的嫂子,那真使自己有些兒不相信。不過人家何必要說謊,因此也就深信了,含了笑容,把手在草地上擺了一擺,意思是叫兩人重新坐下來。 鳳仙以嫂子的地位,想知道一些關於阿蘭和松濤兩人友誼的程度,所以她頻頻地點了一下頭,拉了阿蘭的手,真的又在草地上坐下了。阿蘭靠著鳳仙的肩頭,一味地還是顯出稚氣的模樣。鳳仙暗暗拉了她一下衣襟,白她一眼,低聲兒笑嗔道: 「蘭姑,你這算什麼意思?自己不介紹介紹,怎麼盡向我身上躲,你到底見了誰才怕難為情呀?」 鳳仙這一句話把阿蘭問醒了,覺得自己應該以做主的地位才對,怎麼倒反讓嫂子和松濤兩人自己在問話呢?心裡有些好笑,於是她開始竭力老起了臉兒,坐正了身子。不過她依然始終沒有勇氣說一句話,喉嚨口只覺得有件什麼物件塞住著一樣。阿蘭、鳳仙固然說不出一句話,就是松濤亦覺一時里無從說起。不過老是這樣子呆住著,到底有些兒不好意思。松濤忽然有了一個主意,他立刻把旁邊放著的皮包打開,拿出一個精美的盒子並一隻熱水瓶、兩隻玻璃杯。因為他今天來赴阿蘭的約會,心目中是只有兩個人,當然不會帶三隻杯子。現在加上了一個阿蘭的嫂子,於是他自己只好以熱水瓶蓋子來作茶杯,把兩玻璃杯的茶送到鳳仙阿蘭的面前。又把盒子打開,放在三人中間,卻是一盒五色的西點,笑道: 「黃小姐、黃大嫂,我們吃些,大家別客氣。」 鳳仙、阿蘭覺得人家是城裡來的客人,自己究竟可說是本地的主人。主人家要吃客人帶來的茶和點心,這到底有些說不過去。因此兩人的臉兒都不約而同地有些紅暈。阿蘭低了頭兒只是不說話,鳳仙「喲」了一聲,說道: 「那才是個笑話,城裡的客人,到鄉下來請主人了。」 「這也沒有什麼關係,黃大嫂,你快不要說這種話,我和黃小姐結了朋友,彼此就像自己兄妹一樣的了。你們吃,你們吃。」 鳳仙聽他說自己兄妹一樣,這就忍不住對阿蘭盈盈一笑。阿蘭瞧了,在羞澀之中,自然也帶了得意的成分,秋波似嗔似恨地白了她一眼,卻仍是不說話。 「薛先生,別客氣,我們才吃了中飯,哪裡再吃得下這些點心呢?」 「正是,點心回頭再吃,我們先吃些糖吧。」 松濤本來原預備和阿蘭談到三四點鐘的時候,拿點心出來充飢,因為要藉此來緩和這緊張的空氣,所以不得不拿此先作個話柄。今聽鳳仙這樣說,便點了點頭,伸手又在皮包中取出一袋巧克力糖來,抓了兩把,放到兩人的面前去。鳳仙、阿蘭見那糖外面包著亮晶晶的錫紙,花花綠綠,真是非常好看。這種糖不要說黃葉村找不出,就是蕭山城裡也很少看見,那顯然是他從上海帶來的了。這糖叫什麼名字,她們固然不曉得;就是連怎樣吃法,她們也不知道。當然在茫無頭緒之前,她們是不敢貿然動手的,所以松濤連連催她們吃,她們始終是不肯動手去拿。松濤見她們的意態是並沒有十分拒絕,一時猛可理會,自己不先吃,人家自然不好意思動手的,遂把巧克力拿了一塊,剝去了錫紙,放到自己嘴裡,笑道: 「你們吃呀,瞧我不是一些兒也不做客的嗎?」 松濤吃糖的動作,在她們眼裡既然有了一個榜樣,於是也照樣剝去了錫紙,放在嘴裡吃了。這糖是從來也沒有嘗過口,此刻吃了,當然是津津有味。 「薛先生大概還在學校里讀書吧?家裡不知道老伯和伯母都健在嗎?」 春風是微微地吮吻著三人的臉頰,鳳仙縴手掠拂著鬢邊吹散的亂髮,俏眼兒望了松濤一眼,笑盈盈地隨口問。 「不錯,我還在學校里讀書。爸媽身體都很健康,多謝嫂子記掛。」 「那麼薛先生今年幾歲了呀?」 「我今年十八歲了,黃大嫂子,黃小姐和我認識的經過,她大概沒有和您說過吧?現在我可以詳細地告訴你一些知道。」 松濤見鳳仙很關切地問著,遂索性把自己和阿蘭認識的經過,並自己的身世,都告訴了她一遍。鳳仙聽了,覺得松濤的話中含著非常誠懇的意思,顯然他的態度有愛上了阿蘭的神氣。假使他肯真心相愛的話,這的確是阿蘭的幸福。所怕的是這種公子哥兒,沒有誠心誠意的情分罷了,遂望著他說道: 「承蒙薛先生瞧得起我的蘭姑,願意和她結個朋友,這自然是一件令人喜歡的事。不過我們長在鄉村裡的姑娘,見識固然不廣,舉動方面自不免粗笨,恐怕有些高攀不上吧?」 「這是什麼話?嫂子,你說得太客氣,你說得太客氣。」 松濤見鳳仙最多也只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居然以老嫂子的資格代小姑說這幾句話,可見也著實厲害,遂立刻沉著臉色,表示一萬分的正經。鳳仙笑了一笑,又望著他說道: 「我們蘭姑還是一團的孩子氣,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假使有什麼話兒得罪了薛先生,一切還請你原諒才好……蘭姑,我回去了,你們多坐一會兒吧。薛先生,再見。」 鳳仙說著話,身子已是站了起來,和松濤含笑點了點頭,便一步挨一步地向前走了。就在這時候,阿蘭從後面追上來,拉住了鳳仙的衣袖,叫了一聲嫂嫂。鳳仙連忙回過身子,兩人齊巧打了一個照面。阿蘭臉兒嬌紅得可愛,卻是呆住了一會子。鳳仙見她欲語還停的神氣,因低聲兒問道: 「蘭姑,你有什麼話,只管和我說。」 「嫂嫂,這事情你給我保守著,別告訴我媽媽知道。」 「你放心,我理會得,但你早些兒回來吧。」 阿蘭紅著臉兒說出了這兩句話,鳳仙點了點頭,瞟她一眼,只是憨憨地微笑。一會兒,把她身兒推了推,便一個轉身,匆匆地跑去了。 「黃小姐,你和嫂嫂說些什麼話兒啊?」 阿蘭慢步地回到大石旁,依舊在草地上坐下來。松濤又剝好一塊巧克力糖,一面問一面送到阿蘭的口邊來。阿蘭瞧此情景,芳心可可,但覺得用口去接,這到底是太不好意思了,遂伸手接過,道了一聲「多謝你」,一面又嫣然笑道: 「沒有和嫂嫂說什麼話,我叫她走得好。」 這回答顯然是構造的謊話,松濤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阿蘭被他一笑,自然愈加感到不好意思。雪白的牙齒微咬著紅潤潤的嘴唇皮子,瞅他一眼,故作嬌嗔,說道: 「你笑什麼?」 「沒有什麼,我心裡覺得有趣,所以我忍不住要笑出來。黃小姐,我倆的友誼會不會引起你嫂子的搬弄是非?」 「不不,嫂嫂和我比親姊妹都要好,她絕不會妒忌我的。」 松濤見她回答得這樣快速,可見是她內心自然的表現。心裡是不住地蕩漾,望著她紅暈的粉頰兒,很真摯地說道: 「黃小姐,春假的日子是很短促,所以我們見面的機會當然也不會多。況且你住在鄉村,我住在城裡,將來我到了上海,便隔開得還要遠了。不過我自從見了你,我心中就有了你一個影子,就是我在上海,也會想到你的人。不過此後我再來找你,因為既不曉得你的住址,當然找起來比較困難。我想你只管告訴我,我來的時候,可以在屋子外面徘徊,你終有出來的時候,那我們不是可以遇見了嗎?假使你不出來,你的嫂嫂終也有出來的時光。她既和你非常親密,她見了我,她不是也會悄悄地來告訴你知道嗎?」 松濤這幾句話兒聽進阿蘭的耳中,自然是感到心頭,銘入肺腑,明眸中含了萬分溫情並感激之意,脈脈地凝望著他臉兒,說道: 「承蒙你如此相愛,我是非常感激。其實我家離這兒原很近,大約百多步路。房子是紅牆頭的,院子外的大門外,並植有數枝垂柳,這便是我的家。」 松濤聽了,記在心裡。兩人因為各人的心靈里都已有了一個深刻的印象,在形式上方面大家便慢慢地親熱起來,偎在一起,情話喁喁,笑聲鶯鶯。春天的季節,四周的景物雖然是非常熱情,但兩人心中的愛火,當然是更超過於大自然的景物了。 日薄西山,炊煙四起,阿蘭方才和松濤握手分別。阿蘭懷著一顆無限甜蜜的芳心,興沖沖地回到家裡。只見鳳仙正在院子裡煮飯,見她進來,便望著她粉頰兒只是憨憨地笑。阿蘭紅著嬌靨,慢慢地挨近身子,低聲兒笑道: 「嫂嫂,你發痴了,老望著我笑做什麼?我和他原很平常的朋友,你……別告訴我媽……」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了。蘭姑,你還只有十五歲啦,可不是五十歲呀,怎麼竟有些耳背了呢?」 鳳仙瞟她一眼,故意說了三個我知道,說完了,抿著嘴兒又哧哧地笑。阿蘭「嗯」了一聲,偎到鳳仙的懷裡來,要纏繞著不依。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見柴氏從裡面走出來,於是鳳仙、阿蘭都不作聲了,默默地各自走開。 這幾天裡,阿蘭總在門口張望。有時候松濤果然來人,兩人便到小河邊悄悄地去談了一會子。有一星期後,阿蘭再不到門口去張望了,這原因是松濤春假完了,他和阿蘭最後一次會面時,已經告訴她明天動身回上海去。從此以後,阿蘭滿心是懷著光明的希望,同時也懷了滿腹憂愁的心事,因為一會兒怕松濤丟了自己,一會兒又怕松濤家庭不答應娶自己,所以每當遙長白晝的時候,她獨個兒終是沉默著。吃飯的時候,不比以前那樣有味;睡覺的時候,也不比以前那樣甜蜜。可見談戀愛這件事情,未必是真正屬於快樂甜蜜方面的,阿蘭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阿蘭的靜默,阿蘭的心事,除了鳳仙之外,當然沒有一個人會知道。所以鳳仙瞧著阿蘭手托香腮,做個沉思的神情時候,她的心頭也會常引起了楚楚的可憐,拍著阿蘭的肩胛,說了幾句打趣的俏皮話。阿蘭紅暈的臉上也會浮現了一絲笑容,同時又會逗給鳳仙一個嫵媚的嬌嗔。 有人說:「一個人仿佛是專為撕著壁上幾張日曆而因此做人似的。」真的,一會兒春,一會兒夏;一會兒秋,一會兒冬。一年過去了,又是一年。至於每個人呢,還是為了一日三餐飯,忙碌著奔波著。 這是一個初夏的黃昏,阿蘭、鳳仙、小毛、柴氏、阿四正在草堂上吃著飯。阿蘭嫌屋子裡太熱,主張搬到院子裡去。柴氏依從女兒的意思,於是大家又把桌子抬到院子裡去。正在這時候,忽然見葉清根笑盈盈地進來,說道: 「你們吃飯了嗎?」 「葉大哥,今天才從城裡回來嗎?請坐請坐,這兒便飯怎麼樣?」 大家見了,都笑著招呼他。小毛站起來,忙又到屋子裡去斟了一杯茶出來給他喝。清根一面道謝,一面叫他們只管自己吃飯。柴氏望著他笑道: 「葉大哥,聽說去年你們店裡很賺錢,你也分到七八百元錢吧,你真是交紅運的人,葉大嫂下半年又要養小弟弟了,紅蛋分不分呀?」 天下再也沒有比人還勢利的了,葉清根是黃葉村里可算是個賺大錢的人,所以村中人莫不另眼相待。因此清根仿佛是瓶香水精,無論到什麼人家去,總是噴噴香的了。柴氏這種婦人,當然是其中之一個。清根很得意地笑了一笑,卻並不作答,大約有了三分鐘後,他方才向柴氏輕輕地說道: 「黃家媽媽,今天我到這兒來,是有一樁事情的。就是我們老闆家裡有個僕人,因病辭職了,現在尚乏其人,我想小毛在家裡就這樣地斫柴下去,也沒有什麼出路,倒不如外面去做些事情。雖然這個職司是並不十分好,但只要做事勤力,為人誠懇,將來我們老闆自然會提拔他的,不知道你們的意思以為如何?」 小毛一聽這話,知道這是幾個月前葉大哥答應我的事,不料現在果然有了事情做,心裡這一喜歡,幾乎直樂得跳起來。但是娘不知答不答應,所以小毛的目光,便移向到柴氏臉上去。柴氏當然也願意小毛到外面去吃飯,將來阿蘭一出嫁,我還有怕什麼人?無論白晝黑夜,不是都可以隨心所欲了嗎?況且小毛出去做事,一面固然可以少一個人吃飯,而一面又可以去賺人家的錢,也許將來和葉大哥一樣地會賺錢,那我就不怕小毛不把花花綠綠整百鈔票拿回家裡來。這樣一想,滿心歡喜,臉上立刻堆下笑容,說道: 「承蒙葉大哥這樣開懷我的小毛,我們感激還來不及,怎麼還會嫌事情好壞嗎?謝謝葉大哥,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小毛,你快去拿水煙筒來,給葉大哥吸菸吧!」 「不不,你別客氣,既然答應了,那麼你們該整理一些隨身衣服,明天早晨九點鐘,就跟我一塊兒到城裡去好了。現在我回家了,明天見,明天見!」 葉清根見柴氏特別客氣了,遂連忙站起身子,一面向小毛連連搖手,一面身子已是向院子外走了。鳳仙聽明天就要去的,芳心裡好像有些隱隱作痛,失聲地說道: 「什麼?明天就要去的嗎?」 這句話猛可觸入了小毛的耳中,頓時浮上了和鳳仙同樣吃驚的感覺,明眸向她脈脈地望了一眼,只見鳳仙的秋波在自己臉上逗了無限哀怨的一瞥,似乎有些兒眼皮紅。當然在小毛的心中,同樣地感到十分悲酸。兩人哀怨的神色瞧到柴氏的眼裡,心中似乎有些理會了,這好像是強盜放出良心來,向兩人微笑了一下,說道: 「一個男人家,終要到外面去找些事情做才是正經。鳳仙,你回頭給小毛收拾一隻小皮箱吧,晚上你們就睡到一處去。」 鳳仙和小毛驟然聽了這幾句話,那一顆心兒頓時跳得像小鹿般地亂撞了。兩人的頰上同樣地飛起了嬌艷的紅暈。柴氏、趙阿四自管回房裡去了,阿蘭向哥哥嫂嫂扮了一個有趣而淘氣的兔子臉,嬌憨地笑道: 「哥哥、嫂嫂,今夜你們可是洞房花燭之夜啦!睡得當心,別讓妹子偷去了你們的衣褲吧!」 小毛鳳仙聽了阿蘭的話,兩頰更加紅暈了。鳳仙啐她一口,同時又把纖指劃到臉上去羞她,笑道: 「蘭姑,你是個女孩兒家啦!不怕難為情嗎?」 阿蘭被鳳仙這樣一說,真的羞澀得了不得,「嗯」了一聲,伸手恨恨地向她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但她心裡不知又有一個什麼感覺,遂一個轉身,匆匆地也逃進房中去了。小毛瞧此情景,笑起來說道: 「妹妹這人真有趣,她打趣我們,誰知被打趣的人倒沒害羞,打趣人家的倒反而先怕難為情了。」 鳳仙水汪汪的俏眼兒向小毛瞟了一眼,忍不住也抿嘴嫣然笑起來。一面急急地把碗筷收拾過去,一面把桌子和小毛又抬進屋子裡。這時天已昏黑,小毛上了油燈,和鳳仙兩人攜手走進柴房間裡。鳳仙一面給小毛整理衣服,一面眼眶子裡已是淌下淚來。小毛瞧了,把她手兒拉來,同在板床邊坐下,伸手在她頰上拭去了淚痕,嘆了一聲,低低地安慰道: 「妹妹,那天夜裡,你自己不是也希望我到外面去做事情嗎?怎麼你又傷心了呢?」 「哥哥,我並不傷心,我很快樂,但是我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那眼淚竟只管撲簌簌地淌下來……」 鳳仙含了無限辛酸的眼淚,臉上兀是浮著嬌媚不勝的甜笑,她的嬌軀已倒入小毛的懷裡了。小毛摟住了她的脖子,偎著她的臉頰,微笑道: 「妹妹,我知道你的心,但是我們年紀輕啦,將來的日子長哩!今夜終算是我們新婚之初夜吧,雖然我倆的結婚日子已經是一年了。妹妹,我的愛妻,你別傷心了,今夜是值得紀念的,我們莫辜負這千金一刻的良宵,我們還是早些兒安睡吧。」 無限的喜悅和甜蜜,把鳳仙心頭的悲哀慢慢地驅逐盡了。她在小毛柔軟的手腕之下,她是羞人答答地半推半就地脫去了外衣,和小毛一同鑽進了薄薄的單被裡。一個是輕憐蜜愛,一個是又驚又喜。真是說不盡的郎情如水,妾意如綿,萬般恩愛,千般纏綿,演出了那無限旖旎的風光。 到了次早,鳳仙不敢貪睡,匆匆起床。小毛望著她嬌媚的粉臉,叫她再躺會兒。鳳仙搖了搖頭,赧赧然卻報之以微笑。 八點五十分鐘的時候,葉清根來伴小毛到城裡去了。小毛提了皮箱,別了柴氏,別了愛妻和妹妹,跟著清根走了。鳳仙和阿蘭送出院子外面,小毛依戀不舍地又回過身子來,握著鳳仙的手,叮囑了幾句。鳳仙點頭說:「一切都知道,你在外面自管安心做事便了。」小毛聽了,遂匆匆跟著清根就道。鳳仙站在那枝柳樹下,明眸脈脈地送著小毛遠去了,終至於他的影兒在眼帘下消逝了。她想著了婆婆的痛打,她想著了昨天的歡娛,她想著了別離的悲哀,甜酸苦辣的滋味,一齊湧上了她的心頭,再也制不住她滿眶子裡的眼淚占有了她整個的面目。 柴氏自小毛到城裡去做事後,更加肆無忌憚,甚至開了房門,與阿四白晝宣淫。一日鳳仙不知,進內撞見,以致觸怒柴氏,常常皮鞭痛打。阿蘭雖然怨恨,但又不敢強諫,也只好代為求情討饒,鳳仙得阿蘭的愛護,實在是少吃了許多的苦楚。 流光如駛,一轉眼間,初夏天氣終至於又到盛夏的暑天了。這幾天裡,太陽熱毒得十分厲害,人們在極度炎熱的淫威之下,真的被壓迫得透不過氣來。鳳仙額上身上的汗點,差不多一天到晚都沒有干過。 這天午後,太陽逼得大地上仿佛像火燒,風是一些兒也沒有。鳳仙蹲在院子裡,兀是洗著一木桶的衣服。她一面洗著,一面額上的汗點好像雨點一般落下去,心中想著小毛離家差不多也有兩月了,他在外面的生活當然較之家裡要好得多,不曉得他心中也憂愁著我在家裡吃苦嗎?鳳仙這樣想著,那眼淚便也和汗一樣地落下來。這時院子外面的街上,有幾個村童在高喊賣冷陰冰,鳳仙暗想:這樣熱的天氣,身子固然倦怠,口裡又渴得了不得,外面既然在賣冰,何不去買塊來吃,也好透一口氣。於是鳳仙甩了甩濕手,在袋內摸出了一分銅圓,匆匆奔到外面,買了一塊冰來,放在嘴裡吃著,果然涼爽非凡。不料正在這時,柴氏在屋子裡好像獅吼地大叫鳳仙。鳳仙近來也被打怕了,心中一急,就把嘴裡放著的那塊冰吞了下去。冰塊大喉嚨小,一時呼吸停止。鳳仙「啊喲」一聲,「喲」字未完,身子竟直跌倒地上去了。這時阿蘭齊巧從院子裡奔出,驟然見鳳仙臉白如紙,僵臥在地,蹲下身子去摸她額角,竟是冰冷了,心中這一嚇,不禁竭聲大叫起來,說道: 「啊呀,不好了!媽呀,嫂嫂中暑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