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魄冰魂 · 第五回 反噬 捶鳳
趙阿四心存不良,先以甜言蜜語引誘鳳仙,見初步計劃未能見效,索性施展其第二步強行非禮的計劃。不料正在千鈞一髮之間,齊巧被阿蘭撞破,趙阿四心中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連忙放了鳳仙,溜到院子外去避一避了。趙阿四的一顆心兒是跳躍得厲害,他暗暗地細想:阿蘭這妮子表面上看來和我很好,其實等娘一轉背,她便會給我白眼看,那麼今天的事情,鳳仙本身她也許不敢聲張,倒是阿蘭這妮子尖嘴薄舌的,一定要去告訴柴氏。柴氏得知了這個事情,她一定要醋心勃發,給她打了一頓、罵一頓倒也罷了。萬一她把自己辭歇不用了,那可不是玩的事,那麼我要保留自己的地位,不得不來了一個先落手為強,至於鳳仙的委屈,那我也顧不得許多了。本來是她自己作孽,好好地答應我一同到柴間裡去玩上一會子,哪兒還有這一種事情發生嗎?趙阿四這樣想著,他的良心完全被狗咬去了,悄悄地又回到屋子裡去,向柴氏去獻一個喪盡天良的惡計。
「走路為什麼鬼鬼祟祟的,一些兒聲音也沒有,可不是想偷我什麼東西嗎?」
「我以為你睡熟著,所以不敢驚醒你,偷什麼東西呢?除非是偷你的人了。」
趙阿四躡著腳兒,輕步地走進柴氏房內,只見柴氏躺在床上,並沒睡著。她見趙阿四小心的樣子,便瞅了他一眼嬌嗔著。阿四涎皮嬉臉地挨近了床邊坐下,望著她憨憨地笑。柴氏身上的那條綢被是只蓋在胸前。她的乳部雖不及處女那樣結實,但是她因為生育不多的緣故,兩乳依舊高聳聳的,顯出豐腴美滿的樣子。柴氏見他目不轉睛地只管呆望自己出神,遂伸出手來,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笑道:
「你這時候進來做什麼?難道真想來偷些我什麼嗎?」
柴氏說了這句話,自己也嫣然笑起來。趙阿四覺得這話是含有深刻的意思,心裡蕩漾了一下,便把手兒按到她的胸前去,笑道:
「不錯,我因為有些肚餓,想想偷你這兩隻熱饅頭吃。」
柴氏水盈盈的秋波向他斜乜了一下。她並不拒絕阿四的摸奶,抿了嘴兒,只是憨憨地媚笑。同時她把被兒掀開了一些,腳後便露出那兩條白嫩的腿肚來。趙阿四瞧著她春色橫眉,騷形的意態似乎是在撩撥自己的情動,這就覆下身去,捧住她的臉兒,先吻了一個夠。柴氏摟著他的脖子,卻只是哧哧地浪笑。
「房門還開著哩,你睡暢了,精神充足,可是我怎守得住?」
柴氏生成是個淫毒的婦人,趙阿四被她摟得緊緊的,同時發覺柴氏的手在自己下部有了一個動作,便回頭向房外努努嘴笑。柴氏這才放了手,恨恨地打了他一眼,嬌媚地嗔道:
「小鬼!快去關上了房門,別假惺惺作態,我的命令你敢違拗?」
「我才從後園裡種好菜哩!你要我的命,我可不答應你……」
趙阿四離開了床邊,走到房門口,手兒扶著門框子,昂著臉兒,望著床上的柴氏笑,顯然有些故意刁難她。柴氏臉頰有些兒發燒起來,恨恨地啐他一口,罵道:
「小鬼!賊養的!你給我滾,給我滾,我難道真少不了你嗎?」
「好姊姊,你別生氣吧!我為了你,總之就是死了也甘心的了,你不要罵了。」
趙阿四見她發了急,便砰的一聲把門關閉了。
房中是籠上了一層暮靄,趙阿四有些精疲力竭,但柴氏卻是心滿意足。兩人平坦地躺著,柴氏臉上浮著勝利的笑,趙阿四乘機說道:
「做婆的自己這樣愛吃,卻偏不許媳婦吃,這就無怪鳳仙要喉嚨癢起來,拉了我也要給她吃,你想,叫我做公好,還是做兒子好?」
「什麼?你這話打哪兒說起?鳳仙已和你……這饞貓兒,你要死快了!」
柴氏一聽趙阿四這樣說,心中只覺有股酸溜溜的氣味直衝鼻管,猛可從床上坐起,伸手啪的一聲就在趙阿四臉上打了一個耳刮子。趙阿四慌忙把她手兒拉住,急道:
「你別不問三七廿一地打人,我說完了話,你再動手也不遲。」
「你說……你說……鳳仙到底給你偷了嗎?」
「這又何苦來,要你這樣著急?我倒不會去偷她,誰知她卻來偷我哩!」
「什麼?她會來偷你?你得告訴我,她怎麼樣勾引你?」
柴氏臉上是繃得緊緊的,在她那兩道充滿醋意的目光中,顯然有著「這蹄子好大膽,敢搶我的相好」的意思。趙阿四也從床上坐起來,把她的身子納到懷中摟抱著,手兒在她的身上還有了一個肉麻的動作,但這是投她的所好,柴氏並沒有拒絕,她連聲催他快說。於是趙阿四不得不說一個謊,只不過委屈了鳳仙遭一頓毒打。
「下午你睡著了,我在後園裡種好菜,見鳳仙坐在院子裡,一面洗衣一面淌淚。我心裡奇怪,問她為什麼哭。她嘆了一口氣,並不回答。後來不曉得怎樣,她突然站起來,猛可撲到我的身上,說要我救救她。我聽了愈加奇怪,問她救什麼。她紅了臉兒,卻把我拖到柴房裡走。我到此方才恍然了,但是我不敢這樣做,我知道你家法的厲害,所以我掙脫了她的手,便脫逃到你的房中來了。雖然我是很乏力,但我要死也死到你的身上來,因為你是待我多麼好啊!」
「喲喲!這話可真的嗎?鳳仙這丫頭竟癢到這個地步了嗎?好好!我不給她一頓生活吃,也不顯我的厲害了!」
柴氏聽到這裡,真是氣得兩頰發燒,立刻大吼一聲,從床上跳下,披上衣服,穿上鞋子,開門走出去。
「你……你這不要臉的賤貨,你會去勾引趙大叔嗎?啊喲!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我不和你拚命……你簡直搶我的飯碗……」
柴氏一腳跨出房門,齊巧鳳仙洗好衣服進來,她一見鳳仙,便好像猛虎遇了綿羊一般兇惡,一面大罵,一面撲上去揮手就打。鳳仙冷不防她有這個舉動,心中大吃一驚,立刻把身兒一讓,柴氏站腳不住,竟跌倒地上,臉兒齊巧碰在凳腳上,只覺疼痛非常,手兒一摸,竟是高起了一塊。柴氏心中這一憤怒,幾乎頭頂上要冒出火星來。
柴氏這幾句話,可說是並沒有帶著一些兒虛構。在她立場上說,的確也是為了吃飯問題而引起她竭力地抵抗,雖然這和吃飯問題是絕不能相提並論,不過在柴氏飽暖的環境中,於是淫慾也許比吃飯問題更重要,這就無怪她要說和鳳仙拚命的話了。
鳳仙見婆婆打不著自己反而跌了一跤,雖然是報應,但自己回頭也許更要受苦,所以連忙蹲下身子,抱著柴氏身子,哭出來道:
「婆婆,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啦?我並沒有做錯什麼呀!」
柴氏正在恨得切骨,今見鳳仙來抱自己,便狠命地用手在她身上擰著。鳳仙痛得雙淚直流,但卻又不敢喊痛。正在這個當兒,齊巧小毛從山上挑了柴枝回來,一見柴氏按著鳳仙在地上亂打,心中嚇得別別亂跳。柴氏見了小毛,便索性號啕大哭,從地上站起,拉住小毛,說道:
「好好!我給你娶了女人,她反而敢來打我,你瞧瞧我的額角,竟被她打傷了。你做兒子的說一句話,誰家媳婦是應該可以打婆婆的?……啊!反了反了,現在世界不同,也沒有做媳婦的可以打婆婆的呀!」
柴氏扭住了小毛,大哭小罵。小毛急得跪在地上,淌淚不已地求饒。鳳仙見了,也只好走上來跪下,哭道:
「婆婆,我怎麼敢打你呀?那不是要遭天打的嗎?唉,我究竟有了什麼錯?婆婆說出一個原因來,我就死了也甘心的。」
「什麼?照你這樣說,我是冤了你嗎?好好!我死在你手裡也不要緊,我死……我死……」
柴氏聽鳳仙這樣說,便又像瘋狂般地亂撞亂顛。這時趙阿四也從房裡走出來了,他瞧柴氏這個情景,便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說道:
「你是長輩啦!這個樣兒幹什麼?該打該罵,只要你說一句話,誰敢說一句不是?何苦來傷自己身子?」
「趙大叔,你瞧瞧我額上的青塊,天下哪裡有媳婦打婆婆的嗎?」
「呀!真的有這麼一大塊青的,那還了得,真是反了,反了。這個小毛做兒子的該說一句話,如何對得住你的娘?」
趙阿四板住了面孔,惡狠狠地望著小毛。小毛回頭向鳳仙淚人兒般的面孔望了一眼,嘆了一聲道:
「鳳仙,你怎麼如此膽大,竟敢打媽了呀?」
「唉,天曉得,我若打媽,絕沒好結果的。況且我又不是發狂了,難道連長輩也不認識了嗎?」
鳳仙說著話,那淚便像雨點一般掉下來。柴氏聽了,又要在椅上直跳,大罵:「我冤枉你,我死給你看。」小毛一見,忙又走到柴氏面前,連喊「媽媽息怒」。柴氏又哭道:
「小毛,我告訴你,你這女人竟有這樣淫賤,我所以不給你們同床,是因為你的年紀尚輕,愛惜你的身子。不料這賤骨竟勾引趙大叔,要他到柴房間裡去尋歡,你想,這女人該怎樣處置?」
小毛聽娘說出這話,一時不覺狐疑起來。鳳妹難道果然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嗎?這就不免回過頭去,用了猜疑的目光又向鳳仙望了一眼。鳳仙這才恍然,原來今天這事情的發生完全是趙阿四在作怪。他侮辱了我,還要反咬一口,不要小毛聽了信以為真,那倒不是玩的事。鳳仙心中這一急,臉兒由紅變青,一時也怒目切齒地向趙阿四罵道:
「哼!你這狼心狗肺的畜生,你調戲了我,你還要在婆婆面前反咬我一口,你算我家什麼人?你給我滾……」
趙阿四被鳳仙這樣一頓罵,他又羞又惱,待要發作,自己究竟算什麼人?因此恨得連聲說好,回身要走。柴氏聽鳳仙竟膽敢罵起自己的相好,這真是吃了豹子膽,便大吼一聲,從椅上跳起,走到鳳仙面前,一把抓住她的頭髮,一面打,一面叫阿四拿繩子。趙阿四原是激怒柴氏,今聽柴氏這樣吩咐,早已一聲答應,在抽屜里取出麻繩,將鳳仙雙手縛住。小毛站在旁邊,瞧此情景,心如刀割,卻是一些兒不敢聲張。柴氏在房中又拿出兩條皮鞭,一條交給小毛,一條交給阿四,說道:
「小毛,你這妻子膽敢打我,本當送官究辦,現在家法從事,你給我痛打一頓,你若不打,阿四,你給我痛打小毛!」
小毛聽了這話,心中這一氣,真是手足冰陰,呆若木雞,望著鳳仙海棠著雨般的臉頰,忍不住也淚似泉涌,說道:
「鳳仙,你真好大膽,怎麼敢衝撞娘呢?」
鳳仙見小毛手拿皮鞭,真像千斤那樣重,當然他怎樣能忍心打他心愛的人呢?一時也不禁淚下如雨,向柴氏跪下求饒,說道:
「婆婆,一切總是媳婦的錯,大人不記小人過,婆婆就饒了我吧!」
「你也知道錯了嗎?哼!這一頓打,無論如何逃不過!小毛,你打不打?你若不動手,阿四,你先給我打小毛!」
趙阿四聽說,便狠狠地向小毛先抽打一皮鞭。小毛雖然疼痛,但要自己親手去打沒有過錯的愛妻,無論如何總不忍心,因此望著鳳仙只是淌淚。柴氏瞧此情景,火星穿頂,大喊阿四痛打小毛。趙阿四得令,皮鞭便向小毛身上像雨點一般落下去。鳳仙瞧著,心如刀割,一面哭一面大叫阿四停手,她走到小毛身旁,哭道:
「小毛,你硬著心腸打吧!你不能為了我,而使你受苦……」
「但是……我怎麼能夠忍心打得下手……」
小毛說著,伸開兩手,竟是抱著鳳仙哭起來。兩人這樣悲慘的神情是不會得到柴氏的同情和可憐,那是更添她心頭的怒火,猛可奔上去,握緊拳頭,向兩人面部痛擊。一面扯破了鳳仙的衣衫,露出了白嫩的酥胸,一面逼著小毛打下去。小毛在她這樣淫威之下,他是沒有了辦法,忍了無限的痛苦,提起皮鞭,向鳳仙身上抽下去,只見鳳仙白嫩的酥胸頓時一條一條紅起來。小毛不忍極了,他走上前去,立刻把鳳仙衣服又掩上了。柴氏一見小毛雖然在打,而肉痛的樣子甚過於打,她是狠毒成性,覺得這方法很好,便索性把鳳仙衣服統扯破了,鳳仙當著阿四面前,體膚全裸,又羞又恨,又氣又急,遂向小毛高聲道:
「你快打呀!索性把我打死了乾淨!」
「小毛!你動手不動手?你不給我痛打,我打你……」
柴氏恨得咬牙切齒,伸手搶過趙阿四的皮鞭,一面向小毛狠抽,一面逼著小毛打鳳仙。鳳仙不捨得小毛挨苦,便跳腳淌淚道:
「小毛,你打吧!你不打,我回頭終也免不了,那你自己不是多受苦嗎?」
小毛聽鳳仙這樣說,方才下了一個決心,咬緊了牙齒,把皮鞭向鳳仙身上落下去。鳳仙身上的白肉都顯出花紋來。小毛內心慘痛極了,他的手是在顫抖。鳳仙不喊痛,閉了眼睛,咬著牙齒,咯咯作響。趙阿四站在旁邊,瞧著鳳仙雨雪可愛的體膚,經過皮鞭的摩擦,起了一條一條印子,心裡也肉痛起來。但是柴氏並不憐惜,口中猶高聲地喊道:
「小毛,你不給我打得重?你不給我打得重?」
就在這個時候,阿蘭滿心歡喜地走回家裡來。不料一聽到這個罵聲打聲,心中立刻大吃一驚,三腳二步奔到屋子裡,一見這幕悲慘的情景,她便急忙把小毛手中皮鞭搶過了。但這時鳳仙已痛得跌倒在地上了,小毛他有些發狂,他痛恨極了,他痛恨自己太懦弱,他不相信自己在打的就是自己唯一安慰的鳳仙,他神經有些錯亂,似飛般地奔出院子,奔出大門,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奔到什麼地方去是好。
「喲!媽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打死了究竟要抵命的呀!」
阿蘭瞧著鳳仙光著上身,雪嫩肉體上紅一條青一條,真有些慘不忍睹。她覺得這不是一份家庭之中的生活,那簡直是監獄裡犯人的生活。在她心靈之中,也激起了無限的憤怒。柴氏指著自己的額角,口裡兀是罵道:
「你瞧瞧,她把我額角都打傷了,媳婦是應該可以打婆的嗎?況且她還勾引趙大叔,你想,這種女子可算得來是人嗎?」
「媽,嫂嫂她會勾引趙大叔嗎?你聽誰說的?女兒親眼瞧見,剛才趙大叔調戲嫂子,要不是我瞧見,這不要臉的東西還不肯放鬆哩!」
趙阿四一聽阿蘭直說了出來,心中大吃一驚,掉轉屁股,早已溜到後園子裡去了。柴氏聽了,連忙回頭去問趙阿四,不料阿四早已沒有了影兒,方才知道阿四畏罪,所以先向我告訴鳳仙勾引他了,一時沒話可說,便自管回房裡休息去了。
阿蘭待眾人走後,見鳳仙猶昏厥在地上,遂連忙蹲下身去,把她抱起。只見她肉手尚被繩縛著,阿蘭心中一酸,不免也淌下淚來,便給她解開繩子,一面把手腕給她揉搓了一會兒,低低喚道:
「嫂嫂!嫂嫂!」
經過了好一會兒,鳳仙方才悠悠醒來。微睜星眸,只見自己上身全裸,青紅紊亂,疼痛非凡,心中無限悲酸,不免嗚咽而泣。阿蘭被她一哭,淚也泉涌,便扶她起來,一面拿破衫去掩她的胸部,說道:
「嫂嫂,我扶你到房中去躺會兒好嗎?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鳳仙睡的地方就是柴房間裡,除了一張板床,一隻破箱子外,此外一無他物。阿蘭扶鳳仙躺到板床,鳳仙已是氣吁喘喘。她拉了阿蘭的手兒,抽抽噎噎地泣道:
「蘭姑,我若沒有你來,我被你哥哥真的要打死了。」
「哥哥他怎麼會忍心幫著娘打你?」
「蘭姑,你……不知道,他也是沒有辦法的呀!我雖然皮肉受痛,我知道你哥哥的心一定像摘落一樣痛……唉,可憐他的背脊,也未始不挨著皮鞭抽打呀!蘭姑,事情是這樣的,趙阿四這賊子絕沒有好結果的……」
鳳仙拉了阿蘭的手,斷斷續續地向她告訴著,說到這裡,又連連地咳嗽起來。阿蘭已經明白一半的事實,她撫著鳳仙的手兒,她傷心得只會撲簌簌地落眼淚。過了一會兒,鳳仙方才把被打的事情詳細地告訴了阿蘭。阿蘭的心頭是充滿了無限的憤怒和傷心,她恨母親的野蠻,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竟會是她養出來的女兒。說什麼話來安慰她好呢?除了阿蘭眼眶子裡淌出來的滾滾同情的熱淚。
小毛奔出了院子,他心裡是痛得厲害,他腦海里只浮著鳳仙滿身青紅的傷痕。他抬頭望著黑漆漆天空中那一輪光圓的明月,已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出聲音來。
「喲!你……是小毛嗎?怎麼在哭啦?你跑到哪兒去?」
忽然背後有個人伸手把小毛拉住了。小毛這才從模糊中稍微清醒了一些,回頭去看,原來是隔壁的葉大哥清根。清根見他滿頰是淚,忍不住笑道:
「小毛,老大個子啦,怎麼眼淚鼻涕哭起來?」
葉清根是在城裡一家綢莊內做老司務,黃葉村里每個月回來一次,因為家裡還丟著一個娘和一個大嫂,一方面可說是來望望娘,一方面是來圓夫婦的好夢。小毛聽他這樣說,仔細一想,也覺得不錯。一個男子漢,怎麼可以哭呢?遂慌忙收束淚痕,嘆了一口氣,說道:
「葉大哥,你不知道,我是氣糊塗了,唉……你今天才回來嗎?」
「有什麼大事,氣得這個樣兒,快跟我到家裡去坐坐吧。」
清根不徵求小毛有否同意,拉了他的手,就向自己家裡走。只見葉大嫂已燙好一壺酒,葉老太盛了兩碗飯,見清根拖小毛進來,便招呼了坐下,葉大嫂道:
「小毛哥來得正好,快也喝一杯酒吧。」
清根早已拉了小毛在桌旁坐下,握起酒壺在他面前的杯子裡篩了一滿杯,望著他說道:
「小伙子年紀輕,應該吃些苦,我猜你可不是又受了你娘的委屈了嗎?」
「葉大哥?不要說起,這樣狠毒的女人,我活了這十八九年,卻是從來也沒有瞧見過。」
小毛氣得全身有些發抖,兩頰是通紅的。葉老太和葉大嫂也在桌旁坐下了,聽小毛這樣說,幾乎要笑出來。葉老太但立刻又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活了十八九年有什麼稀奇,我今年六十三歲了,不是在你跟前說你娘不好,這種女人實在也只有第一次見。唉,真可憐了你這個孩子。」
「小毛哥,今天又為了什麼事啦?」
葉大嫂握著竹筷,在碗裡劃著飯粒,她終於也開口了。小毛想著剛才的怨氣,此刻不禁氣得咬牙切齒,恨恨地把經過的事情向大家告訴了一遍。三人聽了這話,不免又替鳳仙可憐起來,連連嘆息。清根見小毛呆呆地坐著,也不喝酒,也不吃菜,這種呆木的神情實在是懦弱的表現,不免激起了無限的同情,便說道:
「小毛,你在這種環境之中,簡直是在活地獄裡受苦。假使有機會的話,我一定介紹你到城裡做事去。」
小毛本來是呆木著,聽了清根這幾句話,他突然離開座位,向清根撲地跪了下來,連連叩頭。急得清根慌忙把他扶起,說道:
「小毛,你發痴了,這算什麼意思?」
「葉大哥,你若果然能夠介紹我到城裡做事去,那你等於救了我的一條性命,怎不要叫我心裡感激得叩頭呢?」
大家聽小毛這樣說,心裡都覺傷感。清根仍舊叫他坐下,拍拍他的肩胛,說道:
「小毛,你放心,盡我的力,總使你早晚脫離這個黑暗的家庭。這時你且別傷心,陪我喝一杯酒吧。」
「謝謝你,酒我不喝……唉,我這樣惡劣環境下,哪裡還喝得下酒?」
「那麼我也不和你客氣,你就吃飯吧。」
葉大嫂聽小毛這樣說,遂站起來給他盛了一碗飯。小毛一面站起道謝,一面握筷劃飯。不料小毛在劃第二口飯的時候,他忽然又想著了鳳仙。一想著了鳳仙,他的眼前便顯出鳳仙白嫩的肉體,一條一條的傷痕,可憐的芳容,悲慘的意態……鳳仙對他嗚嗚咽咽地悲泣。小毛想像到此,他的飯再也咽不落去,兩眼的淚水仿佛泉水一般地直淌下來。他忽然又站起身子,向大家點頭,說道:
「叨擾了你們,我得回家去了。葉大哥,我拜託著你,有什麼事情,若不要緊,我總可以去做的。」
「咦,為什麼連一碗飯也吃不下?」
清根的話還未完,但是小毛的身子已在黑暗裡消逝了。葉大嫂嘆道:
「我知道他心中一定想著了鳳仙,他怎麼還咽得下飯?」
「這孩子真怪可憐的,清根,那麼你明天到城裡去,就向綢莊主人求個小差使,薪水眼前倒也不論,只要有吃有住,不挨打罵,也就是了。」
葉老太望著清根,臉上浮了同情的樣子。清根一面握起杯子來湊到嘴邊喝著,一面連連地點著頭。
小毛從清根家裡走出,悄悄地回到家裡,推進院子的門。只見阿蘭拿了油燈,正從草堂出來關門似的,一見小毛,便眼睜睜地瞅住了他,說道:
「哥哥,你到哪兒去的?可曾吃過飯?」
「我在清根大哥家裡吃的,你嫂子呢?」
阿蘭把油燈提高了一些,照著小毛的臉頰,猶帶著亮晶晶的眼淚。一時她心中也難受起來,眼皮兒有些濕潤,低聲兒說道:
「嫂嫂已躺在床上,剛才我端飯給她吃,她只吃兩口,心裡記掛你不知走到什麼地方去……哥哥,你快去安慰她吧。睡去了,明天見。」
阿蘭能夠體貼哥嫂的心,她怕哥哥礙著自己,不敢到嫂子那兒去親熱一會兒,所以她說了一句我去睡了,便關上院子的門,和小毛點頭,自回房中去了。
小毛待阿蘭走遠,方才三腳兩步地走到柴房間裡,在一盞豆火樣的油燈光芒下,只見鳳仙兀是撲簌簌地淌淚,遂急急步到床邊。鳳仙一見,真仿佛嬰孩兒見了乳娘一樣,早已投入小毛的懷中,兩人摟抱在一起,傷心地哭起來。
「鳳仙!鳳仙!唉!可憐!你竟被我打得這個樣兒……但是我的手雖然在拿上來打你,我的心是萬柄尖刀在割一樣地疼痛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中比我被打的人更痛。哥哥,你的背部不是也遭到他們的痛打嗎?唉!這是我們命中的厄難,我相信……我相信……殘惡的人,是絕沒有好結果的。」
鳳仙的頰兒是緊緊地偎到小毛臉上去,她一手環住小毛的脖子,明眸脈脈地凝望著他,仿佛她的心頭,自己只要有丈夫愛惜著,雖然是遍體遭了痛打,猶可以得到一些安慰。小毛望著她海棠著雨般的粉頰,他傷心極了,慢慢地湊過嘴去,吻到她紅潤潤的唇上去,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鳳仙並不拒絕,她覺得這沒有一些兒羞恥,我倆是已成夫妻啦,已做一年多的夫妻,而彼此依然還是一個童身,在我們是多麼純潔啊!她希望小毛多給她一些甜蜜,而遮掩她的痛苦,所以她把嘴唇緊緊地湊在小毛的唇旁,她微昂了臉兒,吹氣如蘭地盡讓小毛柔情蜜意地吮吻。
「鳳仙,你的話不錯,我們絕不會給他們磨難死的。我相信……殘惡的人,一定是沒有好結果的。你給我瞧……」
「不!你別瞧了,瞧了也不是徒然使你傷心嗎?」
經過了良久的吮吻,小毛慢慢地離開了鳳仙的嘴唇,照著鳳仙的口吻重念著,因為他心頭是感到了無限的痛恨。但他又想到鳳仙身上的傷痕了,慢慢地伸手去掀鳳仙穿著的衣服。鳳仙一半固然怕他瞧了傷心,一半還是害著難為情。她把小毛的手兒握住了,在跳躍不停的燈火光芒下,繞過無限嬌媚的俏眼兒,脈脈含情地瞟了他一下,兩頰是紅暈得可愛。
「鳳仙,我絕不會傷心,你一定要給我看一看這許多的傷痕。」
「不,不要瞧吧……」
「鳳仙,你是我的愛妻啦,你怕難為情嗎?」
小毛的手兒依舊去解她的紐襻,鳳仙已沒有拒絕的可能了。她的粉臉愈加紅了,她躺在小毛的懷裡,已變成了一頭馴服的羔羊那樣柔順。
鳳仙穿著的衣襟掀開了,兩個挺結實還是處女的乳峰是富於彈性的,圓圓胖胖的,但是那小小像葡萄乾一粒的乳頭四周,已露著青的一條、紅的一條,小毛的眼淚已一滴一滴落下來了。鳳仙仰睡在小毛的膝踝上,卻是羞得閉了眼。小毛他情不自禁低下頭去,輕輕地吮吻。鳳仙有些癢絲絲的感覺,她把衣襟拉攏了,秋波睃他一眼,嬌媚地笑起來。
「鳳仙,今夜我睡在這裡了。」
「不!婆知道了,那還了得!」
鳳仙這種嬌媚不勝的意態,瞧在小毛的眼裡,不禁有些神往,心中不住地蕩漾,他紅著了臉兒,終於說出了這一句話。鳳仙的一顆芳心雖然是萬分喜悅,但是柴氏的毒打的情形,仿佛魔鬼一樣地抓住了鳳仙處女脆弱的心靈。她覺得自己是失了自由的小鳥,沒有得到柴氏的許可之前,她恐怖,她害怕,顰蹙了眉尖,在小毛的臉上逗了那一瞥無限哀怨的目光。
「但是我們是正式的夫妻,這不是苟且的行為。我們不能在她淫惡的黑暗勢力下受苦,我們明天得起來反抗,掙扎!她……不要臉……怎麼要管束我們的自由……」
小毛臉上起初是憤怒的表示,但說到後來,痛苦又湧上了他的臉容。他覺得這是被人家笑話的事情,他有些奇怪淫毒得不可思議的娘的心理。
「小毛,你別生氣吧,我們的年紀輕啦,往後的日子可多著。你剛才到什麼地方去?害得我擔了許多時候的心。你要睡,我只許你躺一會兒……」
鳳仙見小毛切齒痛恨的神情,她卻反而對他嫣然笑起來,伸手拉著他的衣袖,搖晃了一下,掀著笑窩兒,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媚眼。小毛見她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烏圓的眸珠一轉,望著自己憨憨地傻笑,同時拍了拍床鋪,意思是叫他並頭躺下來。小毛心裡是不住地蕩漾,他跳到床上去,和鳳仙並頭躺下了。兩人面對面地望了一會兒,因為這情景自落娘胎,彼此還只有破題兒第一遭,兩人真不知應該如何是好。忽然大家都撲哧一聲笑出來了。
「鳳仙妹妹,你可曾敷過香粉?」
兩人呆望了一會兒,小毛略為挨近一些身子,望著她玫瑰花朵兒般紅潤的粉臉,低聲地問。鳳仙聽他突然問出這個話來,倒是愕住了一會兒,說道:
「成夜地操作,連擦一把臉的工夫都沒有,哪裡還有時候去敷香粉嗎?況且今天挨吃了兩口飯,還不曾洗過臉呢!怎麼啦?你聞到了什麼氣味嗎?」
「可不是,我這樣躺著,只覺得有一陣一陣的細香從妹妹的身上發散出來。真奇怪,你身上藏著香袋兒嗎?」
「啐!你別胡說吧!哪裡會有什麼香氣?我的人又不是一朵花啦!」
鳳仙聽他這樣說,啐了他一口,秋波盈盈地斜乜了他一眼,忍不住又抿嘴地笑。小毛不相信,伸過手去又要掀她的衣服,鳳仙嗔著道:
「你動手動腳,我不許你躺了,正經的,我們談一會兒。」
「那麼你不好睡攏一些來的嗎?你可不是祝英台,我也不是梁山伯,中間是用不著放一碗水的呀!」
鳳仙忍不住又嫣然笑了,遂把她嬌軀挨近了一些,兩人身子這就依偎在一起。小毛是個年輕的小伙子,眼瞧著身旁這樣一個美麗的姑娘,而且又是自己的愛妻,當然有情不自禁。但是鳳仙要和自己說正經話,一時也只好呆望著她出神。
「小毛哥,我想……你這樣一輩子地斫柴下去,那究竟不是你一個年輕人的出路。村中不是有好多人在城裡做事嗎?所以你應該向人家拜託拜託,假使城裡商店內要添進學生子,那你不是可以去做做嗎?」
「妹妹,你真是我的愛妻,你這話,不久的將來也許就可以成為事實。」
小毛聽鳳仙說出這個話兒,心裡萬分喜歡,遂把葉清根大哥的意思,向鳳仙告訴了一遍。鳳仙一顆芳心也甚欣慰。小毛忽然又淒涼地道:
「假使我真的有了生意,那當然是一件喜歡的事,不過在喜歡之中,我又非常憂愁。因為丟下你一個人在這種淫毒的家庭下,叫我又怎放得下心呢?」
「小毛哥,你放心,有蘭姑在一塊兒,她一定能夠幫我的忙。也許婆婆聽蘭姑的話,她就不會虐待我了。」
鳳仙心裡雖然也有些兒憂愁,但是她表面上不得不裝出傾人的笑臉,向小毛柔聲兒安慰。小毛點了點頭,他伸過手去,把鳳仙軟綿綿的身子抱在懷裡了。你的嘴兒已湊到我的唇邊,我的嘴兒已吮到你的唇上,兩人默默地溫存了良久良久,各人的心頭是充滿了甜蜜與辛酸混合的滋味。
「哥哥,時候不早了,你回去睡吧。不是妹子趕著你,但是在她惡勢力的控制下,我們暫時是只好屈服著,屈服著。」
鳳仙的話兒是多麼委婉多情,小毛頻頻地點了一下頭,他跳下床來,移步走到門口去。待他將跨出房門的時候,他又回頭過來向鳳仙望了一眼。在那盞閃爍的燈光之下,只見鳳仙也從床上坐起來,明眸脈脈地追隨著自己,這意態顯然也有些依戀不舍。一時情不自禁地迴轉身子,奔了上去。鳳仙似乎理會他的意思,也迎了上來。兩人緊抱住了,嘴對了嘴兒,又接了一個甜蜜的長吻。好一會兒,小毛方才推開了鳳仙,跨步走出房去。鳳仙也跟著到房門口,小毛的身影已沒有了,抬頭望著院子裡天空中那一輪光圓的明月,是放出了異樣的光彩,鳳仙的心頭卻是感到了有些兒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