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魄冰魂 · 第四回 嬉春 逅蘭

馮玉奇 《斧魄冰魂》
光陰如水一般地流著,一會兒秋,一會兒冬,只覺一轉眼間,早又是桃紅柳綠、草長鶯飛的春的季節了。黃葉村本是一個富有詩情畫意的風景區,經過了那熱情的、美麗的、柔軟的春之神的渲染,當然更顯得亭亭玉立,仿佛是二八女郎那樣不勝嬌媚而使人可愛。 嘗到了將近一年童養媳滋味的鳳仙姑娘,雖然覺得在這個打、罵、操作等於牛馬那樣不平的環境生活下,肉體是非常痛苦,但偷空的時候,能夠和小毛相倚相偎地擁抱,兩人還是純潔、玉雪、可愛的精神之愛。 這是一個美麗的春的黃昏里,鳳仙兀是蹲在院子內的大木桶旁,洗著那一滿桶柴氏、阿四、阿蘭、小毛以及自己換下來的衣服。四周是靜悄悄的,一絲兒喧鬧的聲音都沒有。鳳仙微昂了她圓圓像剝出雞蛋那樣可愛的臉蛋兒,凝眸望著西首花塢里纏繞在竹竿上的牽牛花,那紅紅的花朵、綠綠的嫩葉,經過那正欲向大地作別的斜陽餘暉的籠映,愈顯得嫵媚鮮艷。這好像是個嫁後的新娘,芙蓉帳暖,芍藥花開,兩性生活開始後的臉龐,是更覺得容光煥發。春風是不停地蕩漾,吮吻著鳳仙的臉頰,吮吻著牽牛花的苞蕾。鳳仙鬢邊烏黑的美發是紛紛地飛舞,牽牛花的花朵也前後地搖擺。陽光像攝影機似的,把牽牛花的輪廓在灰白的牆上,照著那含有畫意的黑影,真有些像銀幕上活動電影那樣的風味。 鳳仙瞧著那一角含有美術意味的景物,知道時候是已近黃昏了。想到了黃昏,不免又想起在山上勞苦了一下午的小毛,大概就可以回來了吧?小毛一回家,雖然兩人是並不可以有親熱的舉動,但是在鳳仙的一顆芳心裡,好像能夠得到無上的安慰。這在小毛的心中,也未始不是和鳳仙一樣的。 「鳳仙,時候是快晚了,你衣服還沒有洗好嗎?可要我給你幫著洗嗎?」 四周是靜悄悄的,鳳仙正在想念著小毛,忽然耳旁流動了那輕輕討好的聲音。抬頭回眸望去,原來是趙阿四。阿四對於鳳仙,始終是非常客氣,有好的東西吃,總要省一些下來給鳳仙吃。鳳仙見他賊禿嘻嘻的樣子,想來絕非好意,所以起初便婉言謝絕。後來鳳仙覺得這種瘟生,樂得把他吃的東西收下來,自己並不吃,晚上小毛回家,便悄悄地給小毛吃。在趙阿四的心裡,還以為鳳仙亦有愛他之意,因此愈加增強了他野心的發展。 「謝謝你,我怎麼敢勞動你幫助著洗?」 「不要緊,反正我左右無事,你婆睡在床上,她是不會知道的。」 鳳仙見是趙阿四,很隨便地望了他一眼,冷冷地回答。誰知厚臉的趙阿四卻也在木桶旁邊蹲了下來,把手伸到桶里去撩衣服。鳳仙瞧此情景,心裡自然很不好意思,紅了臉頰,站起身子,說道: 「你這樣不對的,回頭給婆瞧見了,不是又害我挨打嗎?」 「鳳仙,你放心,你這斷命的婆早已睡在床上死去了,你害怕她做什麼?」 趙阿四見鳳仙站起,他便也立起了身子,兩眼含了非常同情鳳仙的目光,脈脈地向她凝望。鳳仙心中暗想:婆待你這樣好,不料你這黑心的還咒罵婆死了,可見天下的事情都是在報應著。趙阿四見她垂了頭兒出神,以為她是害羞,其實心中也愛著自己,只不過說不出口罷了,遂先把話兒打動她道: 「鳳仙,你和小毛結婚不是也有一年了嗎?可是在這一年之中,你們兩人卻始終沒有享受過夫妻的權利。你婆自己卻天天夜裡少不了我,這樣不平等的事情,我瞧了真替你難受。尤其現在是春天的季節了,在這樣熱情的日子下,累你一個人睡覺,我真可憐著你。」 鳳仙再也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不倫不類的話兒來,一時把兩頰漲得血紅,顰蹙了雙眉,秋波微含嗔意,瞅住了他,說道: 「趙大叔,你可是喝醉了酒嗎?怎的說出這樣瘋癲的話兒來呢?」 「鳳仙,我是並沒喝醉什麼酒,我是真心地替你可憐著身世。你知道婆為什麼天天夜裡少不了我,因為我身上有法寶,能夠使她樂得心花兒都開起來。鳳仙,可憐你還沒嘗過這種甜蜜的滋味,當然不曉得其中的神秘和奧妙。我是非常愛你,所以我想解放你的痛苦,趁著你婆睡著,我們就到柴房裡去……」 趙阿四見她薄怒含嗔的意態,不但並沒一些兒害怕,而且更覺鳳仙的嫵媚可愛,一面絮絮地說著,一面竟去拉鳳仙的手。鳳仙聽了他這一篇話,羞澀之心完全變成了憤怒,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說道: 「你你你……這是打那兒說起?你到底是人還是畜生啦?」 「鳳仙,你別不識好人心吧!我是這樣地為你著想,可憐你的身世,所以特地犧牲精神,偷看給你去樂一樂,怎麼你反開口罵我了?親愛的鳳仙,你快不要假惺惺了,回頭准叫你喜歡是了。」 鳳仙狠命地去摔脫他的手,怎知阿四卻是拉得非常牢,不但沒有摔脫,而且他第二步動作已去擁抱她的身子。鳳仙心中又急又羞,又憤又恨,真是充滿了無限的恐怖,說道: 「你胡鬧,我可喊了……」 「你喊好了,回頭你婆知道,我說你因為沒和小毛同床,所以來勾引我,怕你不給她打個半死……」 趙阿四用威嚇的手段來控制鳳仙的叫喊,鳳仙想著了被柴氏的毒打,真的又不敢高聲地叫喊,心中這一焦急,幾乎要哭起來。趙阿四利用這點,見她果然不敢響出聲來,心中大喜,暗想:柴氏熟睡著,此刻絕不會醒來,這個機會如何能夠輕易地錯過。於是一手摟住她的腰肢,一手環住鳳仙的脖子,要湊過嘴去聞她香。鳳仙騰出右手,抵住了阿四的丑嘴,左手握緊了小拳,在他背脊上亂敲了一陣,氣呼呼地道: 「你真無禮,我不怕婆打,要高聲喊了!你……你……」 「你喊……你喊……我為了你,就是死了也情願……你難道真的這樣心狠看我死嗎?」 鳳仙並沒回答,她氣紅了兩頰,把腳兒只管在地上亂頓。在這野蠻強暴的勢力之下,鳳仙拼了性命顯然在做最後的掙扎。 「趙大叔,你這算什麼意思?」 正在千鈞一髮之間,阿蘭齊巧從後園子裡匆匆地出來,一見趙阿四這種窮凶極惡的神氣,便氣得鼓起了臉腮,嬌聲地喊著。趙阿四到此,也不免嚇了一跳,慌忙放開了手兒,急急地逃到外面去了。 「嫂嫂,這是怎麼一回事啦?」 阿蘭見鳳仙撞散了頭髮,呆若木雞的樣子,便走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兒很驚奇地問著。鳳仙剛才的心裡是只有憤怒和痛恨,此刻見了阿蘭,立刻又摻和了傷心和羞澀,通紅了兩頰,忍不住她滿腔的悲憤,化作了滾滾的淚珠,直向眼眶子外淌了下來。良久,方嘆了一聲,說道: 「我真想不到他這無賴有此禽獸的行為。蘭姑,我告訴了你,你準會氣得一個半死哩!」 鳳仙說著,遂把趙阿四的話兒向阿蘭直告訴了一遍。阿蘭聽到媽媽天天夜裡少不了他的話時,一顆芳心真是怨恨與羞慚直充滿了心頭,忍不住也淌下淚來。鳳仙見她淌淚,更覺酸楚,便悽然說道: 「我高聲地嚇他要叫喊了,誰知他反嚇我回頭婆知道了,說我勾引他,要打我一個半死,我想著了打的時候痛苦,我真的被他嚇住了。唉,蘭姑,要不是你來了,我真不曉得如何對付他好呢!」 鳳仙說到這裡,忍不住又撲簌簌地淌下淚來。阿蘭心中也很難受,陪著嫂子淌了許多眼淚。鳳仙因衣服沒有洗完,回頭柴氏醒來要責罵,遂放了阿蘭的手,蹲下身兒又去洗衣服了。 阿蘭今年是十五歲了,個子又長得不少,胸部是高聳聳的,臀兒是圓胖胖的,十足地已富有處女曲線的美妙。她想著媽的淫惡,趙阿四的無賴,心裡自然也在十二分地痛恨。如今又瞧見阿四調戲嫂子的醜態,說不定這畜生明天也會調戲到我的頭上來……阿蘭這樣想著,因為心裡是氣悶得了不得,所以一步一步地已踱到村里去散步了。 前面是一條小河,河的兩岸長著一棵一棵柳條,春風翻動著碧綠綠的柳絲,紛紛地飄舞不息。遠遠望去,如煙如霧,嬌媚得有些弱不禁風的意態,令人感到了有些楚楚可憐的模樣。中間也夾雜了幾株桃樹,斜陽從遠處籠映到桃柳的頂蓋上,紅得嬌艷,綠得可愛。的確,黃葉村是個含有藝術風味的地方。阿蘭一步一步地走到小河的旁邊,慢慢地在一塊大青石上坐下了,兩手托著香腮,明眸脈脈地凝望著那條不疾不徐的流水,呆呆地想了一會子心事。 我的年紀是一年一年地大了,論這裡的風俗,早應該有許多人來作伐了。因為鄉村的地方,沒錢人家的姑娘,十二三歲都給人家做童養媳,十五六歲的都也出嫁了。但是現在我為什麼卻沒有人來作伐呢?難道說我家窮嗎?這絕沒有這一句話。那麼說我的模樣兒丑嗎?這再要美麗,除非到天上去找安琪兒了。既然不是窮也不是丑,到底為了什麼緣故呢?不還是為了娘做不名譽的事情嗎?娘的醜事是全村都知道的了。鄉村的地方比不得都市裡,以為娘做醜事,女兒終也不會安分的了,你想,誰願意娶一個不安分的姑娘來做妻子呢?唉,這樣說來,娘簡直是害了女兒的終身……阿蘭想到這裡,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怨恨,望著那水面上慢慢漂浮的落花,不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阿蘭是這樣靜悄悄地沉思著,不料在這沉思之中,阿蘭的整個身子的輪廓,卻被一個年輕的畫家用靈敏的手腕、藝術的技巧,好像攝影機似的照到畫裡去了。但是阿蘭並不注意,依然呆呆地坐在石上,悲哀她的身世,傷心她的處境。 這個年輕的畫家姓薛名松濤,原是蕭山城裡人。父親薛梅舫,乃是一個絲綢商,在蕭山城中也可算是一個大族。松濤今年十八歲,是在上海中學裡讀書,春假回里,因心好美術,所以時常獨個兒帶了畫具,做野外遊玩。 今天松濤到黃葉村里來寫生,瞧著青山綠水,果然是個風景幽美的地方,心中十分喜歡,遂展開畫架,開始他的寫生。誰知正在這時候,對面小河旁邊卻又添了一個美麗的村姑。於是他運用生花妙筆,把個阿蘭的嬌容也畫進在裡面了。 松濤畫好了這一幅美麗的、熱情的、含有春意的油畫,他得意極了,臉上是含滿了笑容回眸去瞧阿蘭,誰知她兀是出神,心裡這就忍不住又感到好笑和有趣,便細細向她打量了一會兒。雖然她的距離至少有二三丈遠,但可以辨出這個姑娘確實是美麗可愛的。想不到簡陋的鄉村里,竟有這樣秀氣的姑娘。被了好奇心的衝動,松濤預備有了一個企圖。於是他收拾畫具,背了三腳架,從那邊板橋上直繞到阿蘭的面前來。 「這位姑娘,請問此地是叫什麼村呀?」 松濤既到了阿蘭的身後,覺得應該怎樣來招呼比較合理,於是他又沉吟了一會兒,但是聰敏的人終不至於會想不出一個恰當的主意,覺得問路實在是個絕好的煙幕彈。 阿蘭驟然聽到有個人來向自己問路,遂慌忙回過頭去瞧。就在這一回頭之間,兩人的視線就接觸了一個正著,阿蘭的一顆芳心頓時別別地一跳。松濤的臉蛋兒是相當俊美,更因為頭上是梳著光亮的西髮式樣,因此愈加增了美的優點。身上是穿著一套淡青花條子呢的西服,腳下黑漆的革履。這種帶著歐化的年輕的男子,不要說黃葉村里是從來沒有瞧見過,就是自己進城裡去的時候,也很少有這一種男子映到自己的眼帘來。當然在阿蘭一個鄉村姑娘的心裡,對於這個洋人式的少年面前,是完全驚呆得窘住了。她紅著臉兒,只管發怔。她怕自己回答的話兒,也許那少年會聽不懂,因為他是穿著洋人的服裝。雖然松濤的問話,阿蘭是很聽得懂,但是她卻並不曾想到這一層。 阿蘭這種呆住了的神情,卻是給松濤一個細瞧的好機會,覺得這個姑娘的臉兒、眉毛、俏眼、鼻樑、小嘴……沒有一樣不是合乎美的條件,真是愈看愈好看,愈看愈可愛。但老是這樣地相對呆瞧著,這又不是廟裡泥塑木雕的童男童女,那算什麼意思?松濤這樣想著,對她微微一笑,說道: 「這位姑娘,想是沒聽清楚我的問話吧?請問這兒是叫什麼地方呀?」 「哦,這兒是叫黃葉村……」 阿蘭覺得事情是已到不能不回答的時候了,烏圓的眸珠一轉,她竭力鎮靜了態度回答。同時她已從大青石上站起來了,她恐怕自己是失了禮儀,準會被人家笑話,說鄉村裡的姑娘究竟是沒有知識的了。於是她內心開始有些怨恨,為什麼我會生長在鄉村里?她不曉得應該如何舉動和說話,方才是合乎城裡姑娘的條件。 「叫黃葉村……奇怪,為什麼要叫黃葉,不名叫綠葉?綠葉不是比黃葉要有生氣得多了嗎?」 松濤瞧著阿蘭站著的姿勢有些忸怩,雪白的牙齒微咬著鮮紅的嘴唇皮子,她的腳尖在草地上踢著小石塊。鄉村裡的姑娘,是另有一種嫵媚而有趣的風姿。她那黃葉村三個字是特別地說得清脆動聽,松濤因為要她多說一句話,故意拿黃葉村三字來做一個疑問。 阿蘭聽他這樣問,心裡自然是感到了這個少年有趣得好笑,其實這種疑問有何問清之必要,秋波向他瞟了一眼,忍不住抿著嘴兒噗的一聲笑出來。松濤覺得她這笑多少不免是含有些兒意思,一時臉兒忍不住也紅了紅。不過這位姑娘會向自己嬌笑,顯然對於自己是並沒有十分討厭,這又是一個說話的好機會,忙也笑道: 「為什麼好笑?可是我說的意思不對嗎?」 「這兒住的居民,是黃姓和葉姓兩家大族組織而成,所以名為黃葉村,你要改作綠葉村,不是把人家的姓字都改掉了嗎?」 阿蘭絮絮地回答,她粉頰上的笑容卻忍不住微微地露了出來。松濤想不到其中還有這一層意思,不禁「哦哦」地響了兩聲,說道: 「原來如此,那麼這位姑娘不是姓黃,定是姓葉的了,對不對?」 「不錯,我姓黃,這位先生好像不是本村的人。」 阿蘭聽他這樣問,心裡暗想:我既告訴他這兒居民是黃葉兩姓組織而成,那麼我當然是占有其中的一個姓字了,你不猜這個話也得。心中雖然這樣想,但表面上卻是頻頻地點了一下頭。愛美原是人之天性,況且阿蘭是個正在懷春的姑娘,對於一個這樣俊美的少年,一顆芳心裡自然而然會感到十分可觀。在這個情景之下,可見不但是松濤願意和阿蘭多說一句話,就是在阿蘭的心中,也未始不希望和松濤多閒談一會兒。松濤見她大有一直談下去的樣子,暗想:今天這無意之中的艷遇,也許會變成將來固定的事實。心裡一歡喜,便先來了一個自我介紹,說道: 「這位原來是黃小姐,失敬失敬!我果然不是這村裡的人,蕭山城裡是我的家,離這兒也只不過十五里路程,也不算遠。我姓薛,名叫松濤,今年才十八歲,是在上海強民中學裡讀書,平日是不常回家的,春假裡沒有事情,所以回里來望望父母。今天真可說是個巧事,無意中竟和黃小姐相識了。」 阿蘭聽他絮絮地告訴了一大套,連年紀名字都說了出來,一時心裡又喜又羞,低了粉頰,不免盤算了一會兒。像他這樣華貴的神氣,家境當然要好過我萬倍,論年齡,他比我大三年,也可說是恰到好處。真奇怪得很,他為什麼要這樣詳細地報告我呢?難道他真的已愛上了我嗎?想到這裡,臉上一陣熱燥,全身的血液仿佛會沸滾起來。松濤見她聽了自己的話,並不回答,垂了螓首,好像有不勝嬌羞之意,遂走上一步,很柔和地說道: 「黃小姐,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個芳名嗎?」 「沒有好的名兒,你聽了別見笑,我的名兒叫阿蘭……」 阿蘭聽了,便略為抬起粉臉兒,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兒向他脈脈地瞟了一下。誰知松濤的明眸也全力凝望著自己的臉頰,因為兩人距離是相當近了,阿蘭的一顆心兒也愈加跳躍得厲害。在她的腦海里,立刻有兩個問題,就是在一個陌生的少年面前,究竟把自己名字告訴了好,還是不告訴的好?但是他瞧著松濤可愛的臉頰上是浮現著柔情蜜意的甜笑,從這甜笑中猜測,那少年是個多情的人。其實表面上是瞧不出什麼好歹的,這當然大半還是為了心理作用的緣故。阿蘭心中既然已是愛上了那個松濤,這就感到松濤的一舉一動,是沒有一處不顯出令人可愛,當然對於這一個請求是沒有拒絕的可能。即使要拒絕的話,自己實在也有些不忍,所以她情不自禁地把阿蘭兩個字告訴了出來。 「阿蘭,這名兒很好,蘭為王者之香,若沒有你這樣好模樣兒,怎配得這樣清高幽雅的名字?」 阿蘭雖然不懂「蘭為王者之香」這一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不過從他後面這兩句話兒猜想,顯然他是在讚美我的清高。其實一個鄉村裡的姑娘也有什麼清高的地方嗎?那未免反而被他讚美得有些不好意思,這就在她的粉頰上立刻又籠上了一層紅雲,嫣然笑道: 「薛先生,我不懂你這個話,名兒難道也有配不配嗎?」 「當然有配不配的,譬如『阿蘭』這兩字,就很像是你的名兒。」 松濤這兩句話近乎帶有些兒滑稽,聽進阿蘭的耳里,忍不住彎了腰肢,咯咯地笑了起來,明眸瞅他一眼,笑道: 「阿蘭本來是我的名字,你怎麼說很像兩字呢?」 松濤當然也覺到自己這話未免是滑稽一些,因此望著她嬌容,忍不住也笑起來。兩人經過了這一番談話,顯然由不認識而達到了友誼的階段。阿蘭那一顆芳心,跳躍的速度似乎是緩慢了許多。羞澀的成分漸漸減少,她的內心是只覺得甜蜜的滋味。松濤忽然想著了一件事,他覺得藉此也許可以做進一步之認識,於是他又裝出很抱歉的神氣,向阿蘭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說道: 「黃小姐,我們既然認識了,在這兒我要請你饒恕我的不是,因為我並不曾徵求你的同意,在我實在是非常冒昧。」 阿蘭在未曉得緣故之前,驟然聽他說出這個話來,當然要不禁為之愕然。微蹙了眉尖,凝眸睃住了松濤,很懷疑地問道: 「薛先生,你這個話我更不懂了,也許我是鄉村裡的姑娘,所以對於你深奧的話兒我不能十分了解,最好請你說得淺近一些好嗎?」 松濤聽她說得這樣有趣,忍不住聳著肩兒笑起來。阿蘭被他這樣一笑,因為葫蘆是悶著,當然是更覺得難為情,意欲回身走了,但是又覺得不捨得。松濤似乎也瞧出她嬌羞之中,還帶著了局促不安的樣子。不要她誤會了我有什麼侮辱她的意思,這事情可不是弄僵了嗎?所以他立刻又收束了笑容,很正經地道: 「黃小姐,你這話不對,鄉村裡的姑娘也許比都市的姑娘要聰敏得多,像黃小姐就是一個好典型。我這話說得藏頭藏尾,不要說你聽不懂,就是我自己也不懂。不過我給你瞧一樣東西,你就會曉得了。黃小姐,你來,我們一塊兒坐著瞧吧。」 阿蘭覺得他這話愈說愈神秘了,心裡有了疑竇,神情自然呆住了一會兒。只見他走到大石的旁邊坐下,放下手中的皮包,裡面取出一張圖畫,又向自己招了招手。因為要知道一個底細,便移步走到他的身旁,不過要和他在大石上一塊兒坐下來,這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松濤似乎也理會她,把那幅油畫交到她的手裡,說道: 「你瞧這畫中那個姑娘,像不像你?」 阿蘭慌忙仔細一瞧,只見畫中以一條小河作為中區,小河的對面,那株柳樹下的一塊大石上,坐著一個姑娘,手托香腮,凝眸含顰,仿佛正在做個沉思的樣子。阿蘭猛可理會那塊大石就是現在這個地方。奇怪極了,這是什麼時候給他畫進在裡面的?怎麼我竟會一些兒也不知道呢?忍不住急急地問道: 「咦咦,你這是什麼時候畫進去的呀?我剛才在這兒也只不過坐一會兒工夫罷了。」 「我告訴黃小姐吧,因為我這個人最愛美術,所以空下來的時候,總喜歡到野外去寫生。今天所以到黃葉村里來,當然也是為了這個原因。不料我剛落筆的時候,就見對面岸旁的大石上坐著一位姑娘。這位姑娘坐的姿勢是合乎美的條件,所以我便偷偷地繪上了。不過事先我並沒有得到你的許可,那不是要向你深深地表示抱歉嗎?」 阿蘭這才明白自己坐在大石上的時候,他一定在對河的樹葉叢中,所以他瞧見我,我卻並不曾注意他。今聽他當面讚美自己,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喜悅,眉毛兒一揚,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圓地一轉,忍不住嬌媚地笑了。這也許一半是為了情人眼裡出西施的緣故,雖然阿蘭也並不是松濤的情人,但是在松濤的眼裡看來,覺得這阿蘭一笑是足以傾城,假使再一笑的話,也許可以傾國。這就情不自禁伸手把她的縴手握住了,望著她又喜又羞的嬌容,說道: 「黃小姐,怎麼啦?你能不能饒恕我的冒昧嗎?」 「畫也已經畫上了,其實饒恕你也是這個天氣,不饒恕你也是這個天氣,難道你還情願給我責罰嗎?」 阿蘭被他握住了手兒,雖然是十分羞澀,但是她知道愛的萌芽是需要彼此熱情的灌溉,所以她並不掙脫,她望著他只是憨憨地笑,同時又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嗔。這嬌嗔在松濤的心裡,給予一個深刻的影像,他懂得這就愛的發展之初步。他笑起來道: 「黃小姐,只要你不嗔恨我,那我情願給你責罰,你要罵也好,你要打也好,我總不敢哼了一聲兒……」 阿蘭聽了,一顆芳心又不免蕩漾了一下,但立刻卻向他啐了一口,抿嘴笑了起來,一會兒又道: 「你這話顯然是矛盾,要我不嗔恨你,又情願要我打你罵你,你其實這兩句話是不能分開來說的。假使我嗔恨你,我一定要罵你打你;假使不嗔恨你,那還用得了打嗎?」 「你這話不錯,那麼你究竟罵不罵我,打不打我呢?」 松濤聽了她的話,心裡是甜蜜極了,明眸脈脈地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凝望著她的嬌容,卻只是微微地傻笑。阿蘭被他這一句話倒是問住了。說打你罵你嗎?那顯然是嗔恨他了;那麼不打不罵吧,這明明是不嗔恨他。換句話說,不嗔恨就是愛上了他。這我一個年輕的姑娘,對於他一個陌生的男子面前,到底是太不好意思了一些。因此她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別轉了臉兒,哧地笑道: 「我不知道……」 松濤見她並不肯表示意見,其實這情景就是她不嗔恨我的表示,一時心裡對於阿蘭更增加了一份愛的力量,拉住她的手兒,要她迴轉身子來,笑道: 「黃小姐,憑你這一句不知道的話,我已曉得你是並不嗔恨我的冒昧,那我心裡自然是萬分喜悅和感激。黃小姐,你請坐下來,我和你雖然是初見,而且是第一次認識,不過我相信這也絕不是偶然的事情。我很希望和您結一個朋友,不知你心裡願意有像我這一種朋友嗎?假使你願意的話,那麼請你坐下來大家談一談,以便做更進一步的認識。」 松濤這幾句話兒聽進到阿蘭的耳朵,她再也沒有勇氣不迴轉身子來了,而且回身的速度是相當快,她轉著烏圓的眸球,哧地笑道: 「薛先生,你別說這樣客氣的話,我是一個沒有知識的鄉村姑娘,怎樣配得上和你做朋友嗎?承蒙你瞧得起,我哪兒還有個不情願的嗎?」 阿蘭說著話,已是柔順得像頭馴服的羔羊一般,慢慢地挨身在大石上和他並肩坐下了。但是她全身細胞開始又緊張起來,血液流動的快速幾乎超出了平時的三分之二。她一顆處女脆弱的心靈里,喜悅的成分中也摻和一半的恐懼。她低了頭兒,兩眼只管向地上自己的腳尖望著出神。松濤聽她這兩句話,顯然阿蘭也是一個善於說話的姑娘,便微笑著道: 「黃小姐,請你別太自視低微,鄉村裡的姑娘不也是一個人嗎?我告訴你,一個人的見識和性情並不是可以學得來的,那完全是天然生成。所以學校里受過相當教育的姑娘,她的見識和理性也許不及一個不識字的姑娘。我從你談話之中猜測所得,我已曉得黃小姐是個聰敏的姑娘。」 「哪裡談得上聰敏兩字,你別說我太好,我反而感覺難為情。」 阿蘭聽他這樣說,心裡雖然覺得他這個觀察是很表同情,但她表面上不得不裝出自歉的神情,繞過不勝嬌媚的俏眼,在她臉部上逗了一個欣喜的甜笑。松濤望著她笑痕沒有平靜過的玉容,他也忍不住微微地笑起來。 「黃小姐,你今年幾歲了,家裡有什麼人?」 「比你小三歲,家裡有媽媽,有叔……不不……有哥哥……有嫂嫂……」 經過了三分鐘的靜默,松濤忍不住那久塞在喉嚨口的兩句話,終於又問了出來。因為有多年的相聚和稱呼,阿蘭有些忘其所以。但她剛說出了口,她猛可理會了,覺得趙阿四這賊,我如何可以承認他是我的叔叔呢?因此慌忙縮住了,連連說了兩聲不字。松濤是並不會注意到這許多,凝望著她粉頰,低聲兒問道: 「那麼你的爸爸呢?他……他難道已死了嗎?」 「可不是,我爸爸在著的話,那就好得多哩!唉,我爸爸這人就太老實。」 阿蘭聽他問起爸爸,心裡有了一陣感觸,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松濤當然不會曉得她嘆氣的原因,以為她是在傷心她爸的早死,遂慌忙拿話來打岔了說道: 「你哥哥幾歲了?嫂嫂可曾養過孩子嗎?」 松濤所以這樣問,他的本意是要避免阿蘭的傷心,不料這兩句話,更引起了阿蘭代替哥哥嫂嫂遭遇不幸而悲哀。她暗暗嘆息,哥哥嫂嫂還根本不曾同過床,孩子打哪兒去養出來?她心中有些恨母親,母親所做的事在她心頭激起了強烈的反感。松濤見她並不回答,只略為搖了搖頭,同時窺察她臉部的表情,似乎含有無限哀怨的樣子,心裡有些奇怪,說道: 「黃小姐,你幹嗎不高興?可是有些討厭我嗎?」 「不不,誰不高興?你怎麼老喜歡多心……」 阿蘭聽他這樣說,顯然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一時急得連說了兩個不字。但說到末了一句,芳心又感到萬分的羞澀,覺得自己這一句話,不像是對付一個初交的異性朋友,簡直彼此已達上了情人的階段……這樣一想,那兩頰就一層一層地添起嬌紅來。松濤見她這份兒焦急的意態,同時又顯現出羞澀的模樣,心裡只覺得像春風那樣地蕩漾著,忍不住笑道: 「我怎麼會多心你?因為我瞧你臉部的表情好像有些不樂意,所以我是很發愁……」 阿蘭聽他這樣說,方才又露齒嫣然地笑了。兩人默默地凝望了一會兒,春風吮吻著兩人的臉龐,大家是都感到熱辣辣的有些刺人。 太陽是整個地西斜了,宇宙間是籠上了一層薄暮。蔚藍的天空中,是渲染了五彩的浮雲。三五成群的小鳥兒,括著它美麗的羽毛,歌著它美妙的清曲,慢慢地飛向樹林中去。松濤見了歸鳥,感到時候已經不早,自己趕到城裡,也許要來不及,所以急急地站起身子,拎了皮包,說道: 「黃小姐,時候不早,我要回去了。最好請你告訴我一個府上的住址,改天我可以來拜望你……」 「這……這個請你原諒……因為我們家庭是純粹的古派,你到舍間來,也許有很多的不便。我想……你準定在哪一天來見我,我就準定在哪一天依舊這兒等著你……」 阿蘭的臉上有些兒紅,顯然是窘住了,秋波脈脈地瞟了他一眼,在萬分情急之下,給他想出這個辦法來。松濤沉吟了一會兒,頻頻點了一下頭,說道: 「這樣也好,明天沒有空,準定後天下午吧,大概一點鐘光景,請你等在這兒,不要失約……」 「我不會失約,但是你不能給我白等半天……」 阿蘭烏圓的眸珠轉了轉,顯出嬌憨的神情。松濤有些神往,伸手把她的縴手握住了,輕輕地搖撼了一陣,笑道: 「你放心,我絕不會不來的……不過你母親難道不情願你有個朋友嗎?其實我又不會引壞你……」 「我知道你不會引壞我,但是老人家的心思就不同……你生氣嗎?」 阿蘭微昂了臉兒,顯然她唯恐松濤因此而生氣,所以她臉部表情是顯現了無限嬌媚而柔和的顏色。松濤搖了搖頭,笑道: 「我哪裡會生氣,這可是你多心了……那麼準定後天下午一時。我走了,我走了,時候真不早了。再見!再見!」 松濤說著話,已是放了阿蘭的手,身子向前匆匆地走。阿蘭一步一步地在後面跟隨著,在一家竹籬笆的旁邊停住了。她見松濤將轉彎的時候,又回過頭來向自己招招手,阿蘭情不自禁地舉起手來,也向他搖了一搖,但不到一分鐘之間,松濤的身影已在樹梢蓬里消失了。 阿蘭是一個鄉村裡的姑娘,平日眼所見的男子差不多個個都是赤腳裸背、面目烏黑的。除了自己的哥哥比較英俊外,其他男子沒有一個可以給自己認為是滿意的。今天居然給自己遇到了這樣一個俊美的少年,這可說是上界金童下凡的了。所以她痴心地要想能夠有嫁給他的一日,當然對他是特別顯出親熱的樣子。阿蘭瞧著新月已是上了柳梢,她懷著一顆無限歡喜的心兒匆匆地回到家裡。不料她一腳跨進院子,就聽媽媽咆哮的聲音大罵道: 「小毛,你這孽種,還不給我打得重,還不給我打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