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評傳 · 附錄 福樓拜的故鄉
魯昂——克瓦塞
一個三十五歲的壯年,從小篤嗜文學,沒有正式發表過一篇文章,只有少數的朋友賞識,宅隱家鄉,用了整整五年工夫,伏在案頭寫——這還能叫做寫嗎?這該另換一個有血有淚的動詞——他的《包法利夫人》。星期天,他念給他唯一的布耶;只有布耶領略他工作的辛苦。一八五六年五月,他終於理出最後一頁,寄給另一位好友——唉!人世就只許有一位好友!甚至於一個也許沒有!——杜剛在他的《巴黎雜誌》發表。這不是一部沒有價值的作品,然而「具有一大堆沒有用的東西」,必須刪削。可憐的作者!他以為經過五年心血,出來的一定是藝術品,然而杜剛向他寫信道:
「你的小說在雜誌上發表,交給我們做主好了;我們覺得不可不刪削的,我們就替你刪削;……文筆不夠引起興趣的。……你如果不相信我們的才分,至少也該相信我們在這上面的經驗和我們對於你的愛好。」
福氏的態度不屈不撓,在信後批了一個字:荒謬絕倫(Gigantesque)!杜剛後來做到國家學院的人物。但是假使不是福氏,一個布衣的平民,誰如今記得杜剛其人?
《包法利夫人》受了刪削的運命。然而諷刺的諷刺!法庭起訴,控告雜誌的主筆,因為他發表《包法利夫人》;控告福氏,因為他是這部有傷風化的小說的作者。在文學史上,這是可笑而且醜陋的一頁。在民主精神的法國,這卻司空見慣,因為一八五七年,就在這不幸的一年,除去包法利夫人披頭散髮,扭上法庭,飽經鐵窗的風味,還有波德萊爾的《惡之華》。後者不走運,罰去幾百法郎,福氏僥倖,重見他少婦的清白。
結局:人手一篇。
如果《惡之華》轉變近代詩歌的趨勢,《包法利夫人》卻立下近代小說的格式;而且這是第一次,一部通常看不起的小說,第一次,把小說升入藝術的高貴的國度。
於是喜劇開始,批評家最初謾罵,繼而恭維,臨尾以為福氏就寫了這麼一部不朽的著作。否認所有他的其他的出產,間或垂青《薩郎寶》一眼。如今我們知道,他的六部正式發表的作品,除去《布法與白居謝》是一部沒有完成的遺著,幾乎沒有一部沒有它特殊的造詣,尤其是《情感教育》,打開近代小說的途徑,不過這是一部難讀的小說,——然而有幾部傑作,又是容易讀的?《楚辭》?《史記》?《拉伯雷》?《莎士比亞》?不都是一座山,沉沉地壓在我們脆弱的心口?
話說回來,《包法利夫人》一點不招諾曼底人們的歡喜。什麼!一個淫婦!簡直笑話!我們諾曼底也出下賤的女人!難道我們沒有更加偉大的巾幗?更加端莊的小姐?更加可敬的良母賢妻?不說別的,到魯昂城裡走走,你應該看見到處是貞德的紀念!而且我們諾曼底,這麼山明水秀的勝地,居然也有不貞不潔的浪婦!太難了,太難了。
說真的,一出車站,腳一落地,就是一條貞德街。往右不遠一個拐角,是魯昂古堡的廢址,剩下的只是一座蒼老的笨頭笨腦的圓塔,卻也叫做貞德塔,據說往年英國兵把她擒來,關在裡面,苛刑拷打……隨即是老菜場,一四三一年五月三十日,就在這忘恩負義的空地,貞德被焚而死;靠西地上一塊四四方方的花砌,木架就搭在上面,不遠貼住菜場的矮牆,是貞德赴義的石像,另外還有一塊銅匾,記載這段殉國的痛史……有一所女學校叫做貞德,好些茶樓商店叫做貞德……這是魯昂的女聖,法國的女聖,我從巴黎就看見五月十四日在魯昂舉行慶典的廣告。
她沒有生在魯昂,她光榮地死在魯昂。這是法國復興的徵兆。
但是何以不許諾曼底也有包法利夫人呢?如果我沒有記錯,好像在席勒的戲裡面,貞德因為愛一個敵人的軍官而……饒恕我,這是席勒造的謠,德國人,自然不做准。不過,如果貞德是巾幗英雄,包法利夫人豈不更近於我們,我們通常的人性嗎?她的過失在她不安於命。然而她和她的小書記在旅館幽會,每逢星期四,……太難了,這簡直有傷風化!
卻說我下了火車,提著我的小箱,打算好了,在卡爾木街(Ruedes Carmes)尋找落腳的棧房,一家把我打發上了樓頂鴿子窩,我敬謝不敏,辭了出來,踱到大橋街(Rue de Grand Pont)的一條僻巷,遇見一家雅靜的旅舍。說妥了,我住在第五號房間。屋子很大,很低,一份老樣的全備的木器,中間一張大烏木床,預備兩個人睡的。女僕告訴我,下午六點以後房間是我的。第二天早晨,我正要出去,她攔住我問道:
——你下午六點以後回來?我詫異道:
——為什麼?她說六點以前,房間還要租給別人。我不明白;我疑惑我聽錯了。然而我沒有。她笑著向我解釋道:
——你不知道,先生,白天這租給另外的客人,你知道,這是情人……
我悟過來。我也笑了,說旅館不壞,一天賺兩份生意。我出去一天,我走的累極了,我想回來休息休息,不過我怕驚動了他們一對情男女,而且這正是星期四,或許他們約好了,和包法利夫人一樣,和她的情夫一樣,只有這麼一個短促的星期四的下午……我決定不回來。將近六點鐘,我從書鋪買了一本書,手因為翻書,也弄髒了,我必須回來洗一洗手。
女僕在樓梯下遇見我。
——你回的這麼早,屋子還沒有收拾。不管它,你可以進去歇歇。
現在,你不覺得可笑,我租的房間,反而我不能自由出入?我溜上樓梯,好像帶著虧心事,推開第五號房間。啊!這一股溫濕油膩的氣息!我過去打開向街的窗扇。我跌在小沙發上,預備裁書。
什麼,在床腿旁邊,是一個小木架,上面放著一隻橢圓的白磁盆,以前我沒有注意,裡面盛滿一盆用過的穢水……
女僕急忙把它捧起倒掉,隨後打開衣櫃,取出我的小箱和我昨夜的被褥。外面有人捺鈴;她匆忙出去,不到兩分鐘又跑進來,一身汗,喘著氣。這是一個矮小的半胖的女人,酒糟的鼻子。笑著一張笑不開的小嘴,帶著兩瓣知趣的厚唇……
——又是一對情人!我簡直忙不過來!
我有些可憐她。她唧噥著,她的辛苦就是值百抽十的報酬,最後請我不要忘記她的小帳……但是我想著的,卻是福氏寫給高萊女士的書信:「……人所創造的一切,全是真實的;所以和幾何學一樣,詩是同樣的正確;歸納法和演繹法有同樣的價值,所以只要達到某一階段,人絕不至於再弄錯屬於靈魂的一切:就在如今,就在同時,就在法國的二十個鄉村裡面,我相信,我可憐的包法利苦楚著,唏噓著。」
我繼續裁書。
藝術的根據是人性,道德的根據是人性:二者絕不衝突。正是福氏所云,沒有藝術的作品會是不道德的。然而道德不是道學,後者的根據是禮法。和水一樣,我們的人性總在流,總在變動;水仍是水。藝術家所尋求的,不僅止於現象的本身,更在它變動的過程,或者前後微妙的關聯。抓著剎那的現象,是動;斷絕它前後的關聯,用框子四邊鑲住,是靜。根據這種有限的靜去裁判,是禮,是法,或者死。於是生出無數愚而自用的道學家。和真正的道德一樣,真正的藝術建築在繼續的人性。道學上的罪惡是狹隘的,限於時,限於地。美和丑,如果含有它的分量,分量一定極其輕微。其實什麼是丑?什麼是美?一種感覺,或是一種幻覺。是不快之感?是快慰?為什麼?不快之感,因為現象的關聯不諧和;快感,因為諧和。還有什麼?還有就是,和真正的道德一樣,真正的藝術建築在普遍的人性。
因為「就在如今,就在同時,就在法國的二十個鄉村裡面,我相信,我可憐的包法利苦楚著,唏噓著。」
但是「家醜不可外揚」,諾曼底覺得這傷了它的尊嚴:為什麼福樓拜,你不寫一部光天耀日的貞德傳,學其他文人的榜樣,卻要寫一篇迦太基的鬼話,寫一段永鎮寺的醜聞呢?我代福氏請罪道:
——因為光天耀日的貞德只有一個,而且只能有一個,可是薩郎寶神秘的愛,包法利夫人理想的追求,以及她們應有的夢的破碎,卻和螞蟻一樣,隨處皆有,不過沒有人敢寫,也沒有人發現。我寫一個貞德,象徵法蘭西民族的精神,但是我寫一個無名的丫頭,後面卻站有全人類。而且為什麼我要寫特殊的現象呢?
為什麼?因為人性是向上的,所以藝術是向上的;如果你歡喜,是道學的;或者積極些,傳教的,宣傳的。而且貞德不是追求理想,又是什麼?
是的,我代福氏答道:不過她已然有了魯昂全城的表彰,又何欠於一部小說?小說!啊!
我的心跳起來,望著久已聞名的克瓦塞。想一想,福氏住過三十六年的故居,幾乎沒有一部傑作不在這裡寫成。和他的聖安東一樣,對著他的尼羅河,住在他的茅廬裡面,他工作著,受盡苦難,嘗遍誘惑,蹶而再起,殆而復甦,百折不回,心向他的「宗教」——他的藝術!他沒有信仰;他的信仰是藝術。這是一個捨身藝術的信士,和人在一起,只能談,而且只談文學,藝術,或者,為什麼不?穢褻。而且一個蠻子,離開他的窩穴,就寫不出文章,因為文章大道,唯有坐著,坐在他永生的書桌前面,方可下筆。在外旅行,他思念著他的克瓦塞:
「在那邊,靠近一條河,比不上古,卻要溫柔,我也有一所白房子,如今窗戶關住,因為我不在家……我走的時候,靠近水邊的亭榭和四壁,都鋪滿了玫瑰。在外面,鐵柵欄里,長著一叢金銀花。到了七月,清早一點鐘,偕著月光,更不可不看河心的漁船。」
好容易走進家門,他喜極而呼:
「又回到我的洞裡!重新回到我的寂靜里!」
這厭惡行動、喜好夢想的人,繼續他苦修的生涯。這是一個不知道享福的小地主。每天他用十小時的光景讀書寫字,好些日連台階也不邁下一步,要是有人打攪,外表雖在敷衍,內地卻是一腹的氣忿。夏夜,他寫累了,停下筆,打開窗,靜靜地望著河水的流動:「清澄的水;輝耀的月。潮來了,我聽見水手歌唱,啟了碇,預備開船。沒有雲,沒有風,在月光之下,河是白的;在陰影之中,河是黑的。圍住我的蠟燭,燈蛾團團作戲;從敞開的窗戶,夜的芬香向我飄來。」或者到了冬天,坐在他的峨特式的高背軟椅裡面,他對住爐火,想著他不能實現的中國旅行,想著他不能實現的藝術理想,想著他一切創作的計劃:「現在是冬天了,風也冷了,田野披上它的霧袍,這是紅爐泥畔的季節,重新開始黃昏的守候……」
在這四季的循環之中,永久不變的是他的「藝術的苦難」(les affres de l'art),和他的聖安東一樣,跪在他的神聖前面,呼籲而且哀號道:
——「噢,藝術!藝術!怎樣的深淵!要想下去,我們卻又何等的渺小,特別是我!」
我看見什麼?沿著河邊,一爿工廠,主宰全幅風景的,不是房後剛特勒(Canteleu)的峰巒,卻是一個高入雲霄的筆直的煙筒。我走進鐵柵欄,我望見福氏所謂的亭榭,如今改做紀念館,一間小小的四方房屋,掩映在濃密的綠蔭下面。看守者——一個殘廢的中年人,殘廢,幾乎在任何公家的所在可以遇見的歐戰的遺澤——領著我,向我解釋道:
——從前那所白房子早就拆掉,翻蓋成現在的工廠。這原本是一個長方的形式,連房帶花園。花園也只剩下這一小塊地方。此外全改成工廠。(是誰賣掉的?還不是福氏從小帶到大的外甥女?啊!人生!人生!)任何地方,都成了資本家的贏利所在地。東北轉角,那幾間新房是後添的,舊日的房子只有高台上這座紀念亭。
我隨他走進去。
在一張玻璃台裡面,有他的烏木寫字架,在它的綠絨的呢面,放著翟乃蒂夫人動情的獻詞:
「……從《薩郎寶》到《布法與白居謝》,他全在這張書架子上寫的。它曾經見到他的憤怒,他的頹喪,他的最甚的頹喪又是《情感教育》的時際。在這張烏木板上,這裡有的是墨水。我嘛,我卻看見淚水。」
另外是一把一尺見長的裁紙木刀。格外有趣的卻是一筒鵝毛筆頭。我們知道,福氏從來不用鋼筆頭。在他的書桌上,總是一大堆修好的鵝毛筆頭。他自己修削。這是作家的聖禮,修削筆頭。他用一整天的工夫,虔心誠意,正經從事——「我的桌上一堆修好的筆頭,有時我覺得,仿佛一叢可怕的荊棘。在這些小枝子上,我已經流了不少的血。」他寧可摔碎了鋼筆,也不用它簽字。而且他不用吸墨紙——這是近代的玩意兒!站在基督教方面,他把人類的歷史分成三個時期:最早是異教,其後是基督教,如今輪到獸面教,可憐的近代!鋼筆與吸墨紙全是獸面教的產物。他歡喜重複道:—
—吸墨紙,也就是銀行家用!
黃昏,他倒過粉盒,灑滿寫成的紙張,然後興興頭頭地喊道:
——嗐!這才像打仗,一場字句的惡戰!
在一架玻璃櫃的上層,放著他從魯昂博物館借用的鸚鵡標本,綽號亞瑪松(Amazone)。讀過他《一顆簡單的心》,我們記得全福的鸚鵡。——「它叫做琭琭。它的身子是綠的,翅膀尖兒是粉的,前額是藍的,咽喉是金的。」在她渾噩的心地,全福還以為這就是聖鴿。在另外一架玻璃櫃的上層,擺著他書房的金身佛像,往昔「主有全書桌,在他世俗而神明的靜穆之中,垂長了慧眼,向外瞭望。」還有他的青蛙墨水盂,「——對於許多人,盛的只是幾滴黑水。然而對於另外好些人,這是一片汪洋,我吶,就沉在裡頭。」
這邊是他古色古香的高背軟椅,繃著一層褪色的近似人皮的皮面,好像是他自己磨光的,好像是他自己撕爛的,活著一天在這裡面坐上十來小時,絕瞭望,從書棹仰起身,頭往後一扔,整個全身壓在裡面,這巨靈似的戰士,因為一個介詞或者連續詞的抗不用命,只好暫時迴避。正中是他一張大圓書桌,另外一張隨他甥女去了尼斯(Nice),她死了,不知道流落在那一家拍賣行……幻滅的人生!人生的虛妄!
不欺騙的,只有自然。
想像福氏自己,如今迎窗一立,向外瞭望。慰心的冷漠的風景!跨過三丈寬闊的大道,就是平暢的賽納河,仿佛唐代婦女的一道圍腰的緞幅,消失於原野的茂綠的胸腋。在水面上,漂浮的,移動的,不是點點的帆影,而是笨手笨腳的貨船,是絕少詩意的汽輪。堆在對岸的碼頭,是起重機,是一些雜亂的機件;偶然鶴立雞群,是兩株三株的樹木;望過去又是〇星的煙筒,不由集中從小亭投出的欲歌無聲的猶疑的視線。
我充滿了憂鬱;我不敢再瞭望下去;我急忙走出來。我想像五十年前,這裡一定另是一番承平的景象。砍去這一片洋灰碼頭,拉倒這頂天而立的煙筒,在福氏疲乏的眼帘,閃出的一定是一望無涯的茸茸的草原;沿著天邊起伏,和蛾眉一樣,是高崗低嶺,中間點綴著三三兩兩的牛羊;不遠倚住虬結的樹身,是牧羊人。從這樣偉大的自然,你覺得,出來的應該是同樣偉大的藝術。
我忘記剛特勒!不過這能夠算做我的過錯嗎?你伸開你的玉臂,披著你暮春的盛裝,和孔雀開屏一樣,和遠東的屏風一樣,環抱著這今非昔比的房宇,沒有山的恐怖,卻有丘阜的柔和,給我一種可親可近的良好的印象。將來不毀滅的,也許只有你和你的兒伴,山與水!五十年前,福氏踱出他的書齋,在菩提樹的小徑上,一邊散步,一邊思索著他意想的兒女,偶爾憶起家傳戶誦的《漫郎攝實戈》,不免驕傲,不免嗟嘆,因為這裡原是聖吳昂(Saint Ouen 聖旺教堂)寺產,蒲萊渥(Prevost 普雷沃)做過聖吳昂的方丈,正在這時,寫成他的《漫郎攝實戈》……如今菩提樹還剩下幾棵,小徑卻隨著花園改成隔壁的工廠。如今住居全拆了,沒有人在這裡會再埋首寫書,便是《布法與白居謝》,也沒有完成的希望,什麼都過去了,什麼都成了遺憾。
一八七五年七月,他甥婿的商業瀕於破產,說是要把這所住宅賣掉,當時福氏向他甥女寫信道:
「我一生過的勤苦而嚴肅。然而!我再也撐持不下去!我覺得我到了盡頭。咽下的淚水噎窒我,於是索性我把閘放開。同時想起自己不再有一片瓦,一個家(home),我簡直忍受不了。如今我看克瓦塞,好像一位母親看著她肺癆的嬰兒,自語道:他還活多久呀?……」
他寧可售脫他的私產,也要保全下來他的克瓦塞……如今還餘下一間,而且是他平時輕易不置足的小小的亭榭!
然而這究竟算是一點痕跡。駱駝走過沙漠,不到頃刻,風就吹散了旅途的腳印。
我折回魯昂,來到市立醫院前面。這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官府式,或者說俗些,兵營式的建築,中間是一個空曠的天井,有些對稱的花畦,有些排比的樹木,說好了嚴肅,說壞了沉鬱。偶然穿過一身縞素的男女。福氏父親做過這裡的院長,去世之後,他的長兄蟬聯下去,又是三十多年的職任。移往克瓦塞之前,一家住在這裡一所偏院。這是他生長的地方。
晚年他記載他的情感道:「來在我童年的花園前面,我生育的居宅前面,我的眼睛濕潤了,淚水止不住淌下來。」
這所偏院就在市立醫院大門的左側。院裡什麼也沒有,如果不是牆角堆了些破磚頭,爛瓦塊,很像一所零落的廟宇。往日偏院有門,單為這一家人上街,不走醫院大門,如今砌起牆,完全堵死。那所車房,停放福氏父親出診的小馬車的,如今也拆掉。只有幾棵小樹,懶揚揚地惜戀著。
閉住眼,你可以看見七八歲的福氏,仿佛一隻活老鼠,拉住他妹妹的小手,從樓梯踢里踏拉地跳蹬下來,穿出通內的小門,玩倦了,然後溜到解剖室的窗底下,先把妹妹助上去,自己隨即爬上來,向里窺望:「有幾多次,同我妹妹,我們爬上花架子,懸在葡萄的枝葉當中,好奇地望著羅列的屍身!陽光射在上面。……我如今還看見我父親,停住他的分解,仰起頭,吩咐我們走開……」所以聖佩夫再對沒有,這種悽慘的景象從小嵌印在他脆弱的心靈。這也就是為什麼有人誹謗,說他的作品帶有腐屍的氣味。無論如何,影響是很大的,這發展或者確定他虛無主義的傾向。看慣了死人,回頭再看活人,不由自己,就要覺得索然。福氏自己承認道:「還是小孩子,我就在解剖室里玩耍。這也許就是為什麼,我的樣子是又憂苦又狂烈。我一點不愛生命,我也一點不怕死亡。絕對虛無的假設也絲毫引不起我的畏懼。任何時候,我可以安然投入漆黑的巨壑。」
然而自然是公允的。如果環境有時孕育惡劣的習慣,卻也助長優良的品德。問題只在感受的深淺:生性純厚的,一切吸納起來,溶成他滋養的質料;生性虛薄的,一夜西風,花殘葉瘦。實際全靠一己的稟賦。如果市立醫院暗淡的空氣具有相當的勢力,有時也不盡悲觀。我們應該綜合福氏工作的精神,文筆的琢磨,觀察的細微,思考的深邃,生活的嚴肅,藝術的公而無私,以及他人類的同情來看。他甥女敘述的好:「從這裡,他得到對於人類一切憂苦的精緻的同情,和這種永生以具的高尚的道德;便是聽了他是是非非的議論,有些人雖說駭異,也絕沒有加以道德的疑難。」
想著這些複雜而顯著的影響,不由我邁上台階,走進這座難以言喻的小樓。這是一所兩層樓房,我所能瞻望的,僅只限於二層樓向外的兩間,福氏小時的寢室和書房。我希望看到他的檯球房,那著名的小劇場,和他妹妹,和他學伴,檯球桌掛上幔帳,當做他的舞台,扮演他們自己編制的劇本……這一切,檯球房,他父母的寢室,兄妹的寢室,如今全劃做醫院的實驗室。
我走上樓梯;門開了,我邁進他幼年的居室。一種霉濕的陰沉的土味封窒住我的呼吸。窗戶閉住,屋內黯黯的,顯然是多年荒棄的景象。不知是白,不知是灰,四牆,特別是屋頂,堊粉一塊一塊地零落下來。一個老大的壁爐,幾件陳舊的木器,鬱鬱寡歡地,對著綠幔的空床。左首一間套間,裡面有他一張書幾……我退回窗前,從窗隙窺探著外面的花園,如果這也叫做花園。我的視線落向身邊一張小几,上面擺著一冊打開的題名簿,在無數香客的名姓上,覆著一層年月的積塵……
望見對面屋頂的陽光,不由自己呢喃道:
——這是上墳的好時辰!
一年這裡倒有三季鉛似的天氣,我居然逢見晴和的早晨,便是那天晚晌還像落雨來的,不想如今好了起來;對於旅客,怎樣一種寫意的愉悅!我同情福氏的渴望,在他陰雨的故鄉,「想著南方的太陽,不由自己煩膩」。
這是我最後巡禮的所在。
許多人厭忌塋地,或許因為這裡蝟集的碑銘和浮散的永在的寂穆,把他們沉入一種渺小而且憂鬱的情境;人生已經夠苦的,實在禁不住幾次塋地的徘徊。並非自己不是弱者,正相反,一樣地怯懦,我卻要抓住從那種沉肅的情境而領會的感覺,一種比較真實的感覺;抓住人生短促的感覺,然後從一種寧靜的哀愍的思維,漸漸泛起一股哲理的勇氣,繼續努力,而且加倍努力,追逐虛無的真實,無限的有限,無意義的有意義,一句話,人生!我相信這是徹底的,不過我也相信,這是艱難的:幻覺和玉環一樣,碎了就碎了,補是補不起來的。但是站在我所心儀的作家墳前,想著沸騰在我腦內的絕妙好辭,在我面前卻就是它們的作者,長眠著,有時連一通石碑的記載也沒有,我覺得創造,一種神異,一件奇蹟,引起我無盡的景仰。
穿過好些窄小的街巷,有時污穢的街巷,翳蔽在世紀遺留的歪斜的木板的樓房下面,我出了舊城基,漸漸走上陂陁的馬路。塋地就在馬路的端梢,落在半山的斜腰上面。不和我們的塋地一樣,這是公家的,千千萬萬的墓冢,踵連在一起,佇候末日的復活。我在走道停住,「從綠油油的山崗」,回首下望城邑,「瘞埋在一片紫影裡面,仿佛一座青石的城邑。」然後我鼓勇邁上「主有全城」的塋地,「一個充滿山楂樹的清香的塋地」。
一個從東方,特別從遠東驟然來臨的遊客,會覺得這裡一切經濟,堅固,實際,甚至於一所富有宗教和記憶的塋地。福氏旅行到君土坦丁,向布耶寫信,敘述這種差異道:「東方的塋地是東方美麗的事物之一。我們這類的建築,我以為具有深深地煩激的性質,這都是東方的塋地所沒有的;沒有牆,沒有穴,沒有隔絕,也沒有任何垣籬。在鄉間,或者在城內,隨時隨地,無為而為,這就擺在你的眼前,猶如死亡自己,瀕接生命,卻沒有人過去關心。你穿過一所塋地,正和穿過一家商店一樣。一切墳冢相同,不同的只是年月的遠近。等到越來越老,它們就頹圮,而且消失,和我們對於死者的回憶一樣。」他自己,如果來到中國,或者更加愛慕我們的祖墳,一坯土,一叢草,幾株松柏,浪漫的,大同的,自然自己的。
沿著不勝其計的壯麗的碑銘,我來在一圈鐵圍欄前面,看見內中我所尋覓的偉大的墳冢。這是一塊絕不引人注目的小白石碑,上面裝璜著一個十字架,前面放著八九個磁質花圈。石碑上刻著:
居斯達夫·福樓拜之墓,
生於魯昂一八二一年臘月十二日,
死於克瓦塞一八八〇年五月八日。
幾行尋常的無名的記載。但是我知道,在這簡括的沉默的生年死月中間,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富麗的生命,充滿不朽的動天地泣鬼神的工作,散在天涯海角的錦繡,落在萬千包法利夫人的心上的珠璣。然而這是憂鬱的,憂鬱的,憂鬱的。
這是憂鬱的,雖說陽光柔柔地射在我的四角。對著這宜於童子的小墳,我想著他魁岸的體格,我想著左拉送殯的描寫:
「等到靈柩墜下墳穴的時候,這過大的靈柩,一個巨靈的靈柩,卻再也放不進去。有好幾分鐘,墳工……沉住氣,用力挖掘;然而靈柩,頭向下,既不要上,也不要下,於是只聽見繩索叫喚,棺木申訴。這太難堪;福氏鍾愛的甥女伏在墳穴一旁嗚咽著。最後,就見好些聲音呢喃道:夠了,夠了,等一等,回頭再試好了。」
這可憐的緊逼的墳穴還是他父親給他安置下的,因為他年輕病重,老人以為活不過去,挖好了等待。他父母前前後後去了世,他卻活著,活著完成若干傑作,然後出售私產,營救他甥女的家庭,自己一貧如洗,臨終仍舊埋在他往年小小的墳穴。苦的是幾位趕來送殯的老朋友,貢古,都德,左拉,只好避開下葬,不忍佇看這場人士的活劇!這不是憂鬱的,這是殘忍的,殘忍的,殘忍的。
然而他忽略這些醜惡的人事,安息在他父母的左側,而且和他相襯,在他父母的右側,就是他妹妹,大小相似的石碑,上面刻著她丈夫的悼亡詞:「希望有一天再見她,而且永久和她在一起。」在一叢我不認識的花草前面,是一叢鮮妍可愛的玫瑰,搖拂在鐵圍欄的中心。而且,往下不遠,就是他情如手足的布耶的墳墓,為了紀念這位不幸的詩人,福氏不惜嘲罵他們同邑的大人先生……這一對十九世紀的羊左,管鮑,如今可以朝夕談論他們文藝的愛惡。在後人的遺忘之中,這究竟慰心,這一團玫瑰的芳香,這一段文壇的佳話。
賽納河,詩人吟詠的賽納河!流著,流向汪洋大海,流去人世狹小的遺憾,和我無謂的感喟,解開我壓抑的情緒,返回嬰提的蒙昧的愉悅,返回宇宙的空澄的懷抱!逃出兩岸的喧囂,和平的保姆!我來朝謁福氏身後的記憶,卻遇見他生前的憎恨!站在這普救山(Aux Bons Secours)的頂端,我不由墜入他自私的祈求:
「然而向我的同類,我只有一件要求,就是,我既然不麻煩他們,請他們也讓我安靜。」
不,不,這是錯誤的。人世絕不能饒恕你,絕不能放鬆你,因為你麻煩了它,寫了幾部不朽的著作!這正是你的酬勞,在遺忘之中,你留下你的文章,拋去塵世的沾著,卻好報復你所難以報復的憎恨!唯其如此,出於你的意外,這一切隨著年月的流滾,如今變成了愛!
但是魯昂癱瘓在灰紅的煙霧下面,碧綠山谷的中心,集結在賽納河的兩岸,於是一邊是凌空的教堂的頂尖,一邊是兀立的工廠的圓筒,一個象徵中世紀的權威,一個兆示十八世紀的實業革命,就從這樣矛盾的歷史,脫出近代複雜的西方文明。一個走出舊城,一個走出新區,我站在普救山的峰巔,望著它們,就在你的橋頭,目若無睹的賽納河!商量一宗覆亡人類的買賣:迷信和貪婪的結合,噢!文明。
◎ 參閱莫泊桑的《福樓拜》。
◎ 參閱左拉的《自然主義的小說家》。
◎ 參閱《貢古日記》。
◎ 參閱《貢古日記》。
◎ 參閱左拉的《自然主義的小說家》。
◎ 本文系作者旅法的遊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