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評傳 · 十九世紀法國現實主義的文學運動的歷史過程
平常談起現實主義,我們一定聯想到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因為有口皆碑,無不承認這是現實主義的傑作,或者代表作。一八五六年十月,《包法利夫人》在雜誌上連續登載;同年七月杜郎地(Duranty)與他的友人創立了一個雜誌,就叫《現實主義》。在《包法利夫人》成書的前一月,尚夫勒瑞(Champfleury)出了一本論集,採用同一的標題。所以聖佩夫批評《包法利夫人》,最後鑑定其時代的重要性道:
「這本書整個帶著它出現的時間的戳記。據說寫了好幾年,巧的是正好來在這個時際。」
如果說是《包法利夫人》的出世,證實現實主義的存在,或者一支生力軍,完成現實主義者的企望,挽回垂敗的危局,聖佩夫或許自有道理。實際,福樓拜厭惡現實主義,猶如厭惡一切主義,其間初無軒輊。一八五六年十一月,他向翟乃蒂夫人寫信,解釋這一點道:
「人家以為我愛上了現實,其實我憎還憎不來哪;因為,由於現實主義的憎恨,我才開始這部小說。然而我也不因之有所少恨於虛偽的理想,而時間的流動,已然奚落了我們一個好看。」
同時現實主義者群,在他們的刊物上,完全否認《包法利夫人》的文藝價值。然而出乎他們的意外,他們所菲薄的作品,超越年月,而且公認做現實主義的傑作,永生下來;他們自己,聲嘶力竭,出生入死,反而陷於塵埃的覆埋。在辭彙裡面,我們尋不見他們的姓名,也更無從知道他們的功績,但是現實主義這一個名詞,卻因為他們的犧牲,摧毀了浪漫主義的壁壘,漸漸獲有相當的同情,而且若干年後,重新出現於我們東方,經人在文壇豎起它的大纛。
便是當年,這也只是一群前不把天,後不著地的青年,抱著一心情願的熱忱,從鄉鄙遠來巴黎,未嘗不自以為將有所大作為。一而再、再而三的政變,造成若干非常的時機與非常的人才,成為無數青年嚮往的目標。在這新舊組織交替的大時代裡面,他們用想像做經濟,用貧窮做勇氣,想從低微的階級,打出一條光明的活路;他們不要承繼父母卑微的職業,不要做一個無聲無臭的傳教士,而且因為拿破崙已然老死於聖海蘭島,更不要去投身行伍,粉飾太平,於是物以類聚,這一群無所事事的有志之士,流落在文物鼎盛的巴黎,過著無人聞問的苦日子。人家叫他們浪子(Bohêmes)。他們想不起更好的名稱,也就把自己叫做浪子。尚夫勒瑞,現實主義的大師,所謂「浪子之王」,曾經解釋其間的因緣道:
「在那時節,大家已經感到我們有一天變成什麼;有人想把我們別列一類;然而現實主義還沒有創下來……我們就被叫做浪子。」
從中世紀就有這個名詞,然而僅只限於保海穆(Bohême)一地的通稱,迄後漸漸引申,應用於一切無業的流民,直到一八三〇年政變以後,這才專指著一般文氓形成的特殊階級。在《人間的喜劇》裡面,巴爾扎克有篇小說《浪子之王》(Prince de la Bohême),描述這一群青年道:
「所謂浪子,其實應該叫做義大利街主義,是些年輕人組成的,年紀都在二十以上、三十以下,在各自的門類上,全是天才,雖然沒有人知道,將來總會叫人知道,到了那時,就都成了卓絕之士;在過節熱鬧的幾天裡頭,人家已然看出他們與眾不同;這時候,他們放射他們洋溢的智慧,意造許多滑稽的故事,此外的日子,就聽其窘迫下去。我們生活在什麼時代?讓這些浩大的力量消失,更是如何可笑的當局?在這些浪子中間,有的是外交家,能夠推翻俄羅斯的計劃,如果得到法蘭西的助力。你會在這裡遇見作家、行政官、新聞記者、藝術家!總之,所有不同的才幹、智慧,這裡全代表的有。這是一個小宇宙。如果沙皇肯花個兩千萬收買浪子,同時他們也情願捨棄街衢的地瀝青,流徙到敖德薩(Odessa);一年以內,敖德薩會變成巴黎。……浪子這個名詞就給你說了個盡。浪子一無所有,而生活於其所有。希望是他們的宗教,信仰自己是他們的教律,慈善更是他們的預算。所有這些年輕人,大於他們的不幸,比財富則不足,比前途則有餘。永久騎著「如果」,仿佛報章小說的輕靈,仿佛負債者的欣快,噢!他們負多少債,喝多少酒!最後,這就是我所要說的,他們全在作愛,然而作愛!……一切婦女適於他們的脾胃,他們曾經立下這奇趣橫生的格言:在男子之前,婦女一律平等。」
巴爾扎克過分其辭的形容,與其放在現實主義者群的青年身上,不如放在浪漫主義者群的青年身上。其中最著名的代表,我們全曉得有個高地耶。這正在一八三〇年以後,浪漫主義風靡全國的時代。他和他那一群弟兄——一批雨果的《海納尼》(Hernani)的義務打手——戴著他們寬大的水手帽,穿著獨出心裁的衣裳,各自起個怪誕的名號,過一種狂縱的反常生活。說壞了是任性胡鬧,說好了是熱情奔放。
他們聚在一起歌唱、跳舞、宴會、享樂;高地耶曾經歌頌他們自己道:「人家知道我的名姓,我的日子也過的欣忭而輕快。」
他們期許自己是「少年法蘭西」。看見浪子漸漸為人注意,他們就據做自己的稱呼。
他們並不十分窮苦,然而十年以後,一批真的浪子應運而生。高地耶之群都上了四十,走上人生的正軌、非復當年的氣概。這些新來者,大多二十四五歲的青年,形成一種道地的普羅知識階級。他們沒有門閥可以誇口,也沒有金錢拿來撐腰,出身最高的,例如尚夫勒瑞,父親也不過是個小縣的書記;不諳世故,缺乏高深的學識,但是他們有的是自信力,能夠吃苦,而且來在巴黎,苦也夠他們吃的。為了餬口,沒有他們不做的事情。在這裡面,雖說絕口否認,波德萊爾也是一個。大多數生於貧賤,死於貧賤,出人頭地,要算少數的少數。到了足以自立的時候,貴賤不相謀,也就老死不相往來。酒太貴了,他們喝水,組織了一個「飲水同志(Buveurs d'Eau)社」。
在這「飲水同志」裡面,有一個門房兼裁縫的兒子,叫做繆爾傑(Murger)的,得有一般青年的尊奉。四十二歲他就死了,因為「再沒有可能的生命力去受苦;老嫌屋子裡有腐爛的肉味,卻不知正是他自己的肉味」。無論小說也好,詩歌也好,他用心師法繆塞。十年之後,他用自身的故事敘寫流浪的遭遇,成功《浪子生涯》(Scène de la Vie de la Bohême)一部小說,爭下個傳世的聲名。他的成功引起同伴的嫉妒、誹謗與模擬,大家搶著敘述各自飄〇的身世,滿足讀者的好奇。其中十九言過其實。這裡面只有一部小說,尚夫勒瑞的《瑪麗小姐奇遇記》(Les Aventures de Mlle Mariette)比較具有真實的反映。
如果貧窮是這群青年的鎖鏈,浪漫主義更是他們共有的氣質,不規則是他們的金科玉律,自我的放縱是他們的道德,違反當局是他們的政治,而沉淪導向他們的墳墓。學識不足,天賦不厚,想像不高,創造力不大,看見浪漫主義者勝利,他們不由羨嫉。他們未嘗不想另唱一台戲,另張一番旗鼓,另來一篇《克侖威爾》(Cromwell)的「序言」,如雨果們的陳勝、吳廣,揭竿一呼,仿佛一八三〇年的浪漫主義,霸領文藝的國度。他們自己,反而習染了過多的浪漫成分,不得不承認其間的關聯。一時他們道:「浪子是一八三〇年革命與浪漫主義的女兒」;有時進一步,他們招供道:「我們也總算雨果的羨慕人。」
話雖如此,他們卻不期而同,根據各自直接的感受,希冀造成一個維新的局面。他們有的是人間的憂患,憂患的綺麗,用不著再向想像和美麗追求真實。藝術是從血肉里來的,還要回到血肉上去;精神的超世的理想,高高在上,不屬於生活的需要,他們也只有冷眼看待;他們要寫出自己的哀樂——這仍然是浪漫的,不錯,可惜從五色的雲端跌下灰色的地面。由於經驗的淒涼,奮鬥的艱辛,他們更加腳踏實地,更加認識實際的現實。如果人生醜惡,文藝也勿需迴避,至少事實如此,而美化卻近似虛妄。回到中常的世界,他們苦了二十多年的世界,並非由於惜戀,因為他們無所用其惜戀;回到這裡,卻由於憎恨,寫出他們的仇敵——資產階級的奇醜可笑,聊以發泄一己的坎坷。這依舊是一種浪漫主義者的孩氣舉動。他們寫下文章,人家說這是現實主義——好極了!他們正等人送幅匾額。從一八四五年起,在現實主義的號召之下,他們開始同志的集合。沒有人再叫他們浪子,如今他們有所為而為,成為現實主義的戰士。
但是從浪子一升而為現實主義者,卻虧了一個畫家搭起中間的橋樑。所謂現實主義大師,尚夫勒瑞最初也不過是古爾拜(Courbet)的義務鏢師、象奴,或者軍機大臣而已。古爾拜是法國東部奧爾朗(Ornans)地方一個鄉農的兒子,來在巴黎作畫,畫的大半是故鄉的題旨、人物與風景。所謂現實主義,其實是批評家為了攻擊的方便,仿佛爛泥污糞,迎面投上他的畫幅。
在《現實主義》一書的序文裡面,尚夫勒瑞曾經追求道:「批評家造下它來,仿佛一架作戰的機器,激起對於新一批人的仇恨……」
但是他們接受了這挑戰牌,同時古爾拜,眾矢之的,也就一躍而為對壘的主帥。他的畫是「通俗而且近代的」,他自己簽名,總是「無理想無宗教的古爾拜」。於是由賭氣,由鋌而走險,這變成他替天行道的信條;他反對傳統的模仿,特別是文藝復興時代的拉斐爾。其實這裡的問題,一點不屬於藝術的理論,或者觀察與描寫的方法,而批評家的厭惡,也只是材料的選擇。他召集了一群文藝之士,大半是浪子同人,在高葉(Hautefeuille)胡同一家昂德賴(Andler)酒館集會,其中有尚夫勒瑞、杜郎地、波德萊爾、畢尚(Buchon)、崩萬(Bonvin),還有蒲魯東,發現古爾拜的畫裡含有社會哲學;直到一八五六年,現實主義者還在這裡聚合,人家只要一提「酒館La Brasserie」,就明白指的是他們這群人。
差不多古爾拜歷年的繪畫展覽,成為現實主義衝鋒陷陣的一階段。通常批評家有兩種習慣標準,從正面看,藝術的目的是,借著美麗的意象的觀感,引起美麗的思想,或者從反面看,一切由觀感喚起的俗鄙與低下的情思,無論如何真實,全是惡劣的。所以古爾拜的題旨,立即兜起他們的反感。爭端的開始,第一次是古爾拜一八五一年的出品,標題《奧爾朗的殯葬》;上面堆滿了奇形怪狀的鄉下老,沒有宗教的嚴肅,更沒有死亡的沉穆。古爾拜自己,不長於文章一道,其間多虧了個捧場的尚夫勒瑞,自告奮勇,出來發揚古爾拜現實主義的精神;無意中給現實主義下了一個定義,是「小鎮市資產階級的圖畫」。同時反對方面,用現實主義女神影射古爾拜,諷刺道:
「想做一個現實主義者,真實還算不了回事:
「要緊的是丑!說真箇的,先生,
「我所描寫的全丑了個可怕;
「我的畫是可怕的,為了真實起見,
「我拔去其間的美麗,好比人家除掉莠草!
「我愛土色的皮膚,紙似的鼻子,
「下巴長滿了鬍鬚的小姑娘,
「形容不來的走獸的大紅臉,
「肉膙子,肉疙瘩,肉痣子!
「這才是真實!」
鬧的比較厲害的,更是一八五三年的《浴女圖》,古爾拜在這裡畫了好些光光的肥女人,不僅惹惱了學院派,而且驚動了愛國志士,出而維護法蘭西婦女的美麗!傳說皇后也生了氣。一八五五年,巴黎開了個規模宏大的繪畫展覽,擯絕古爾拜,不准陳列他的作品。這供給他一個上好宣傳的機會。他在大會一旁,開了個個人展覽會,目錄上特別標出現實主義,宣揚他的學理道:
「現實主義,
「人家將現實主義者的頭銜加在我身上,猶如人家將浪漫主義者的頭銜加在一八三〇年的人們身上。任何時代,頭銜也說不清事物的真象;如果說的清,作品真也多餘了。
「這種形容正確與否,我無所用其解釋,好在也沒有人要了解它,我如今也不過說幾句發展的原委,以免別人誤會。
「我研究古人與今人的藝術,不具成見,超乎一切系統。我不想模仿,更不想抄襲;我的思想更不要什麼為藝術而藝術的無聊的目的!不!在傳統的全盤知識之中,我僅僅吸取我自己個性的有理性而獨立的感覺!
「知為力用,是我的思想。准乎我的領悟,以表達我的時代的面目、觀念、風俗,一句話,從事於活的藝術,是我的目的。」
這或許參有尚夫勒瑞的辭意,然而辭意含渾、籠統,卻令讀者非常失望。我們可以看出,他反對高地耶之流的藝術至上的主張;他注重藝術家絕對的自由;他表現實際的人生,留供後人參考。這裡僅只限於內容與態度的問題,但是現實主義從顏色移到文字上來,還有一個形式擺在敵我的心頭。這已經不屬於古爾拜的油畫範圍,同時古爾拜自己,也扔下他藝術的使命,前途與勝利,接受國家學會的獎章,加入政治的活動,離開現實主義的場合。從一八五五年以後,我們只見原先在後方策動,如今親自出馬,獨當一面,尚夫勒瑞自己。他不再為古爾拜做舌人,也不再推崇繪畫;一面寫小說,一面參加論戰,他開始現實主義的文學爭奪。
整整十年工夫,他用來從事現實主義的闡揚,然而經過十年的血汗,忍受不下生活的艱窘、對方的擠榨、政府的高壓,他依樣拋開文學事業,埋頭於磁瓶瓦罐,眼睜睜看著自己手創身受的現實主義,改模換樣,嫁做左拉的自然主義。說實話,這不是一個倔強漢子。缺乏縝密的思維,時時感受職業的恐慌;仿佛他所厭惡的資產階級,或者《包法利夫人》裡面的藥劑師,一把抓住現實主義,而實際上,他的謹慎暗地撤回他的鋒芒,預為後日留個地步。這也就是為什麼,一時他否認現實主義,尤其他與現實主義的關聯,一時他又忘記政府的監視,縱談他的理論。他願意頂起叛徒的名號,又不肯光明磊落,敢說敢當。 一八五七年,他將歷年的短論雜文搜成一集,題做《現實主義》,然而在序文裡面,他懺悔道:
「我只承認藝術的真誠:我的智慧增大了,在所謂現實主義之中,我看到若干危險、逼隘與偏專,我願意保留我全部的自由,首先砍倒這不足以翼蔽我的茅廬。
「我也許有時說起現實主義,仿佛一架可畏的作戰的機器,用來威嚇我的敵人,然而這樣做,由於一時的激奮,而批評的震耳的呼聲,硬將我看做有系統,猶如數學家,計算現實的效果,執拗於束縛自己的機能,同樣使我失措。」
他從來沒有用心推敲現實主義,間或無意說出一個定義,例如在《瑪麗小姐奇遇記》的序文裡面,他說現實主義是「近代與通俗的主旨的選擇」。但是他承認藝術的真誠,這成為他思想的核心,他所有理論的出發點。什麼是藝術的真誠?他曾經道:
「現時我們看見的,進了我的腦子,走下我的筆,變成我所已然看見的。方法簡單,人人可以採用。然而我們必須多少時間來撇開回憶、模擬、我們生活的環境,而尋見我們自己的本性!」
本性對於尚夫勒瑞,怕只是一付直來直往的攝影機。這是一種極其物質的看法。然而機械的表現,他又覺得不可能。他自己說:
「人之重現自然,絕不會是一種重現、一種模擬,這永久是一種詮釋,……人非機器,也不能機械地描寫事物。」
那麼,怎樣達到他的目的呢?他以為要想藝術真誠,我們必須拋棄文學之所以為文學:在方法上,第一,不要描寫;第二,不要畫像;第三,不要風景;這一切只是抒情詩的預備而已。在形式上,第一,不要風景;第二,不要諧和;第三,不要造型;第四,不要為藝術而藝術,因為形體是思想的一種奴隸,應理依順主人才是;第五,不顧辭句的錯誤。在內容上,新興文學的資料是無限的,最好卻是敘寫窮人,巴黎或鄉鎮的資產階級,因為一方面,小說家在這裡易於真誠;一方面,比起富貴社會來,這裡的語言、動作與情感,都更來得真誠。在對象上,需要多數的讀眾。他自己說過:「一法郎一冊書的讀者,是真正的讀者。」在精神上,這裡必須含有一種民主的傾向,這種傾向是不自覺的,由內而生的。
看他這些條例,我們曉得這已然不止於藝術的真誠。他的原意是見到什麼,作家表現什麼,一點不要改變。他曾經就自己意擬的人物解釋藝術的真誠道:
「岳司干(Josquin)不明白,作家不打進事實,怎麼能夠夢想於一時連結起事實來;想描寫一種熱情,他必須先行感到;想描寫一種愁苦,他必須先行愁苦……他的宗教是真誠。一說話,真誠就溜上他的嘴邊,這成一種迷,初次見到他的人們,不能夠馬上了解他無限的精細,一定會覺得他煩重。……岳司乾的結論是,要研究就研究自己,同時他相信,他所賦有的精緻的觀察,僅能應用於他動作的外在的研究,與他自己感覺的內在的掃除。」
這樣一來,他在小說之前寫的「這部小說寫的純是事實」,應該插入一句「純是我經過的事實」!這或許出於尊重真實。他自己寫了好些小說,來證實自己的理論,惜乎過了分,反而證實他的失敗。在他的小說裡面,所有各自年輕的主角,全是作者本人的化身,同時他的故鄉、他的親友,都成了小說的背景與人物。幾乎沒有一部不是個人過去的回憶。他努力於實際的現實,但是一點沒有尋見自己的本性,——如果他的本性是一個忠實的第三者。其實現實主義的勝利,在同人的著作裡面,只有一部小說比較真誠,比較近似他的理想。這是杜郎地一八六〇年刊行的《翟辣小姐的厄運》(Le Malheur d'Henriette Gerard)。
這是一出家庭與婚姻的悲劇。一個女孩子從小不滿意她的父母,其實自己也強不了許多,不過她厭憎她的環境,時常存了個自拔的心思。她結識了個縣府的官員;並不見得愛他,然而她暗地赴他的約會。父母卻為她看妥了個有錢的老頭子。耐不過家人和對方的糾纏,她口頭上答應了婚約;結婚的前兩天,未嘗不打算私奔,然而她缺乏勇氣。就在行禮的一天,她的情人自殺。她逐去她的家族,虐待她的夫婿,後者不到幾個月,就中風死掉;直到四十歲,她又嫁人完事。作者的用意很容易看出來。他想告訴讀者惡劣環境的惡影響。這裡沒有一個人值得夸句好,便是女孩子,充滿了自視甚高的心情,也不見其動人憐愛。他不注意情節,更不注意結構;沒有風景,也沒有什麼敘事,卻有的是對話,平淡無奇的對話;文筆不講究,材料非常充實。他的全份精神用在性格的研究,心理的分析,以及社會的效果。這部小說,得到都維利的頌揚,也是他初次獲有名家的同情。
他一生僅僅遇見兩次好評,如果一次是初年,另一次卻是晚年,一個關於他的創作,一個關於他的雜誌。沒有人再想到杜郎地,而他的事跡也沒有人傳述。說是中篇小說家梅里美的私生子,不過也沒有什麼證據。亞萊克西(P. Alexis)在他的一本書上寫著這樣的獻詞:「紀念已故的杜郎地……貧而無名,無名而傲」,想來是他最後的寫照。一八五六年,尚夫勒瑞用自己名字辦了個雜誌Gazette de Champfleury,出了兩期,壽終正寢;同年七月,《現實主義》問世,中間擱淺了幾個月,改頭換面又出了六期(一八五六年十一月迄一八五七年三月)終於永訣。主編人除去杜郎地以外,合作的有學者亞塞沙(Assezat),醫生杜里耶(Thulié)。
左拉曾經讞定他們的工作道:「對於我,現實主義是我們文學史上一個日期,一個極其重要,極其有意義的材料。」
他們自命是尚夫勒瑞的私淑,但是他們的態度更為明顯,他們的言論更為堅定,他們的好惡更為極端:絕非尚夫勒瑞所敢望其項背。雨果,流放在外而遙領文壇的雨果,和他浪漫主義的人馬,只是「文學的小丑」;德李勒是學者氣太重了,波德萊爾又未免溺於醜惡。他們欣賞十八世紀的小說。巴爾扎克可以歸入現實主義,然而「困惑於人的夢境,他不得不寫些自慰自解的東西……他沒有時間正確地看,正確地描寫!」但是在理論上,好些地方見出他們的進步,而且好些地方映出時代的趨向。好比一件百衲衣,也真虧他們東拼西湊地縫在一起。第一,作家應該努力於現代的認識,因為只有這裡可以表現確切;所以歷史小說只是一種滑稽劇,缺乏材料的真實性;主旨無所謂美醜,唯有真實是主旨的評衡。第二,必須注意人的社會性,因為這是最易於看見的,了解的,而且最有變化的;因之必須表現一般的人民、勞苦的工人、營業的商人,一切社會活動的征記。第三,最好的作品是最通俗的作品,學者教授們的傳統本身就沒有力量。第四,不僅要描寫社會,而且要進一步教誨社會;藝術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是實用的,積極的,一種教育的工具。我們可以看出來,這裡溶有多量的蒲魯東的社會學說。然而第五,在方法上,他們卻要心理的、分析的,所謂人物,也只是環境與社會背景的交織,所以從性格的研究,必須求出一個社會的哲學的結論;為了達到這種目的,必須選擇社會現有的典型人物。第六,在文筆上,猶如尚夫勒瑞所云,越簡樸越好;因之描寫,絕對應該避免。也就是這末一點,歪曲了他們對於《包法利夫人》的欣賞。他們錯過了自己的機會,種下一個不可救藥的遺憾,做後人譏誚的話柄。
如果他們不能使用自己的理論,他們的理論也不見其全然膚淺。看他們對於現實主義的見解,或者定義,我們——至少從事於文藝的人們——會不期而贊同的:
「現實主義這可怕的名詞,和派這個字正相反。說現實主義派,毫無意義:現實主義的意思是個性的完全而開誠的表現;他們攻擊的是成規、模擬、一切派別。」
然而可惜的是,杜郎地自己,發揮了許多議論,少有建樹。馬塞·蒲萊渥(Marcel Prévost)以為「尚夫勒瑞,資產階級的第一個歌人,在某種情形之下,是代表我們散文的最大的藝術家的先驅。……」這話要打折扣,因為福樓拜,這位代表法國散文的最大的藝術家,未曾受過尚夫勒瑞一絲的影響,但是杜郎地,如果不是尚夫勒瑞,左拉自己承認,卻是自然主義的預言家。杜郎地明了前人的努力僅僅成全了左拉的聲勢,所以看完左拉的評判,他不禁答覆道:
「我們,最先發起理論與運動,最先衝鋒,我們已經投身於溝渠,而成為後人的橋樑。我們的承繼者……勝利了。但是在近代精神的普遍的效勞上,我們也許貢獻了點兒東西。」
他太謙虛,不過尚夫勒瑞的天下他拱手讓與左拉,也是不可否認的實情。而且也是應該的。我們知道,浪漫主義於其自身的意義之外更含有反抗的精神,想從十八世紀的學院規律,解放性靈,恢復人的宏大,而終結淪於自我的呻吟、感覺的虛妄。於是自我的延擴,反而形成一種障眼法,看不見十八世紀文學的另一主流——一種真正反映時代與社會的通俗小說,間或含有心理描述的在野文學。而現實主義,從全體文化的演變著眼,繼續的未嘗不是十八世紀的不自覺的資產者的文學。浪漫主義是覺醒的一剎那,現實主義是惺忪之後現實認識的要求。積極上,現實主義是文學上的一種反動,但是撥開一切雲霧,我們就明白十八世紀正是十九世紀一切活動的根基,如瓦特之於實業革命、盧梭之於浪漫主義、拿破崙之於歐洲各國的自覺——如果現實主義於浪漫文學是一種反動,卻平平順順地揖讓於繼起的自然主義。這種自然的演進,固然由於現實主義者群的柔脆,卻更由於科學昌明的效果。一八六五年,白爾納(Claude Bernard)印行他的《實驗醫學》;一八六八年,勒杜爾魯(Dr. Letourneau)發表他的《情緒的生理》;同時呂喀司(Dr. Lucas)的《自然遺傳》,一八五〇年先已問世。於是一個眼明手快的聰明人,利用科學的成績,踏著現實主義已經扎穩的營寨,打起鮮明的旗幟。這是我們盡人皆知的左拉。
現實主義終始的仇敵,《兩世界雜誌》(La Reveu des Deux Mondes),第一個給現實主義下定義。以為「這是特殊社會與中間社會的圖畫」。但是經過種種的變遷,終於出來一位大批評家,站在科學的立場,下了個確切的定義:「關於人性材料的有方法的搜尋」。根據自己的定義,泰納解釋巴爾扎克的著作,以為這是「關於人性我們具有的最大的材料庫」。十九世紀文學界現實主義的運動,歸結為實驗精神的普遍傾向,成為十九世紀理智運動的各種形式之一。
其實現實主義與其說做一種主義,不如說是一種氣質,猶如每一個作品,多少全含有現實主義的成分。亞里士多德早就說過了模擬自然,拉·布雷耶在十七世紀已然告訴我們下雨便是下雨,近人白里西耶(Pellissier)也寫了冊《浪漫主義的現實主義》,而福樓拜,說做一個現實主義者,卻更是一個極端的浪漫主義者。最後,空中樓閣,又幾時不是建在幻覺的現實上?但是年輕時候,說干就干,而且只有這樣干,一個人才會做出點兒什麼,哪怕只帶來了點兒細風斜雨,或者狂風暴雨。猶如左拉,我們不得不尊敬這群人的勇氣。
◎ 義大利街在巴黎的國家歌劇院附近,極其繁華,行人可以說做無色不備。
◎ 尚夫勒瑞後來從事學術的研究,政府任命為賽夫爾(Sèvres)磁廠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