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評傳 · 第七章 布法與白居謝

李健吾 《福樓拜評傳》
「我白盡了我的可能,我總傷人。」 ——一八四七年九月,福樓拜致高萊女士書。 這部小說應該是前後兩集,我們如今所能看到的,僅是通行的前集,其中最後一章不等完成,福樓拜就去了世。一八七二年六月,寫成最後的《聖安東的誘惑》,他開始著手他的新計劃;同年七月十二日,他寫信給喬治·桑,說他方才讀完狄更司的《彼克威克》(Pickwick),以為英國作家的通病是缺乏結構,同時報告他目前的計劃道: 「我想開始一部書,事前必須用好些月,念好些書,然而我不願意毀家買書,不知道你在巴黎認識那家書局,能否租借我所需要的書籍?」 這一部書,就是《布法與白居謝》。據杜剛的《回憶錄》記載,從二十二歲起,福氏已然孕有這部小說的概念: 「從一八四三年起,他就同我講,他有意寫兩個謄寫生的故事;這兩個謄寫生,偶爾繼承了一筆小小的財產,立即辭去職務,歸隱田園……」 在福氏的信札裡面,我們最早遇見的證據,卻在一八五〇年。這時他正在近東旅行。九月四日,他從大馬士革(Damas)給布耶寫信,談道: 「你想到《入世語錄》(Le Dictionnaire des Idées Reçues 《庸見詞典》),好極了。這本書全然寫成,前面來上一篇好序,說明為什麼寫這部書,目的在使大家返回舊制,返回秩序,返回一般的規儀,同時用一種特別的樣式排出來,讀者看到,還不曉得人家在取笑他。是也罷,不是也罷,這或許是一部可以成功的奇書,因為這非常應時。」 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最初活動於福氏腦內的,僅僅是一部諷世的辭海,前面加上一篇序文,表面佯為好人,骨里卻針針見血。一八五二年十二月十七日,他向高萊女士寫信,加以詳細的詮釋: 「……有時候,我不禁奇癢上來,極想作踐所謂人者一頓;從今算起,十年之內,我總有一時把它寫成一部大局面的長篇小說;說到這裡,我想起一個舊觀念,就是我的《入世語錄》(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序特別刺激我,照我所想的它的樣子(這會成一部書的),哪怕我攻擊一切權威,一切權威也莫可奈何於我。自來人所讚許的,這裡無不頌揚。在這篇序里,我證實多數總對,少數總錯。我用大人物祭祀所有的蠢貨,殉難者祭祀所有的屠手,同時用一種毫不假借的文筆,霹靂拍拉,放它一陣旗花。例如文學吧,這並不難,我證明庸常因為易於和讀者接近,是唯一的合法,至於一切富有獨創的天才,應理愧死,因為危險、痴駭,等等。……按著字母的次序,大家會看到一切可能的題旨,一切入世者應說的可愛的准情合理的言辭。」 舉過幾個例,他繼續道: 「在全書的進行之中,這裡必須不見一個我所杜撰的字,大家一次看在眼裡,便再也不敢襲用,唯恐不由自己,說出書里遇見的辭句。」 一八五三年二月二十八日,在另一封給高萊女士的書信中,他說: 「我的《入世語錄》的序把我糾纏了個不清。我寫了個綱要。」 這篇序就是我們適才所謂的前集,也就是書坊通行的《布法與白居謝》。從一八七二年起,福氏開始搜集他所必需的材料;八月十八日,他向翟乃蒂夫人寫信道: 「這是那兩個老好人的故事,在抄寫一類滑稽的批評的百科全書。你應該有點兒眉目。要寫這部書,我必須讀許多我不知道的東西;化學、醫學、農學。如今我正讀醫。然而只有傻子,只有瘋子,想寫這樣一部書!活了該,聽天由命好了!」 這樣一邊寫作,一邊讀書,直到一八八〇年四月,他向莫泊桑寫信,偶然提起他讀書的最後記錄,一千五百冊!用來寫一部書!還不提長長短短,出外踏訪的旅程。經過八年辛苦的工作,中間飽受人世風霜的侵凌,終於他寫到前集最後的一章。他計劃去巴黎完成他的後集: 「這最多用上我半年的工夫。大部分這全好了,裡面包含的也只是些徵引。此後我便要休息一下我可憐的腦袋,實在累壞了。」 沒有想到這反而應了他的預言: 「再者,《布法與白居謝》,輕柔柔地,或者不如說活生生地,將我導向幽宅。」 在他的書桌上,福氏留下一疊一疊的零亂的紙張,全是他多年讀書的結果。他曾經向翟乃蒂夫人敘述道: 「我筆記的卷宗有八寸之高。」 這驚人的徵引預備做他兩個老好人的抄錄。所謂不幸的後集——僅僅多活一年,福氏就可以完成!——這些筆記,應該占有其中最大的部分,同時《入世語錄》也歸縮在裡面,只該占個不大的地方。現在的問題是:應該用怎樣的形式,表現這一團凌亂的材料呢?如果前集是序的延擴,後集——從《入世語錄》出發而形成的內容——和前集的關聯,僅只限於序與正文的情況嗎?在福氏遺留的紙張裡面,德莫賴斯特(Demorest)最近發現了《布法與白居謝》的後集的計劃:共總是四份,最後一份的全文如下: 「十一——他們的謄錄 「他們謄寫……一切落在他們手裡的東西……一一枚舉……往日所讀的作家筆記……從鄰近造紙廠論斤購來的舊紙。 「然而他們感到編次的需要……於是他們重新謄在一本硬皮的大紙簿上面。 「重新謄寫的物感的愉快。 「風格的各式各樣的例證,農學的、醫學的、神學的、古典的、浪漫的,繁比句法。 「比較論——百姓的罪惡、帝王的罪惡、宗教的恩澤、宗教的罪惡。 「美麗……文飾通史。 「入世語錄。時行語目。 「馬賴司高(Marescot)的書記的手稿——詩章。 「抄本下面的詮釋。然而他們時常發生困難,不禁踟躕不決。他們越向前工作,困難也越見增多——無論如何,他們繼續下去。 「馬賴司高離開沙維鳥(Chavignolles)去了哈福,做了些投機事業,來在巴黎做公證人。 「梅麗(Mélie)在白釀柏(Beljambe)家裡做女僕,隨後和他結了婚。白釀柏死了,她再醮高爾玉(Gorju),做了一店之主,等等…… 「十二——結論 「有一天,他們發現(在造紙廠的舊紙堆里)渥高拜伊(Vaucorbeil)給縣長寫的一封信稿。縣長問他,布法與白居謝是不是危險的瘋子。醫生的信是一件機密的報告,說這是兩個無足為害的愚騃。撮述他們所有的言行,對於讀者,好比是小說的批評。 「怎樣處理這封信呢?不要瞎費思索!謄寫!紙張總得充滿,不朽之作總得完成——一切平等,善惡平等、美醜平等、凡超平等。真實的唯有現象。 「臨尾看見這兩個好人,埋首書幾,謄寫。」 對於這份綱要,福氏或許臨時不免更改,然而大體我們可以看出一個線索,就是:小說的自然的進行。從最初的序與正文的觀念,終於演成一種藝術的一致的形式。同時我們知道,如果《布法與白居謝》全書脫稿,這應該一總是十二章。 在她的《回憶錄》裡面,福樓拜的甥女記述,寫作的三十年前,作者已然想到《布法與白居謝》。這原本預備寫成一篇中篇故事,四十頁光景。有一天,他和布耶坐在魯昂大街的凳子上,對著貧老院,沒有事,好玩,幻想他們的老景。他們興興頭頭演述各自綺麗的生存。忽然他們喊道: 「誰知道?我們也許和這些龍鍾老頭子一樣,臨了死在貧老院。」 一八五二年十一月十六日,給高萊女士寫信,福氏自己記載道: 「布耶和我,我們用我們的星期日黃昏來編排我們衰老的圖畫。我們看見自己,老了,窮苦,住在殘廢收容所,打掃街道,穿著染污了的衣服,說著今日的天時,和我居應山(Roche-Guyon)的旅行。起初我們自己還笑著,後來卻差不多哭了。用這樣可怕的故事娛樂的,怕只有我們,怕也沒有人再像我們灰色了。」 他們擬結兩個雇員的友誼,生活,隨後辭職,經過若干變遷,終於流離失所,死於憂患之中。 說到雇員,由都德夫人的指示,德沙木和杜木尼從可能方面,證明《布法與白居謝》的情節,與穆瑞斯(B. Maurice)的《兩個承審書吏》(les Deux Greffiers),具有若干相似的地方。這是一篇短篇小說,一八四一年四月,披露於法院公報,其後一八五八年八月,重新出現於一家法學周報(L'Audience)。故事是,兩個告老退休的書吏,帶著各自的女人,來到鄉間,住在一起,然而他們漸漸失去田園的興趣,感到習慣沮喪的無聊,最後關在一間書房內,彼此替換地一個念,一個寫,恢復他們以前機械的謄寫工作。 然而這僅止於揣測。一部作品的成長,往往深深地孕育在作者的生性,中間無意地感受到外界的機緣,隨即破土而出。我們與其繞室彷徨,不如返回作者的自身,尋求他深厚的稟賦和稟賦的徵兆。文如其人。福氏主張有時不免失於偏急,其實依舊攔不住人性的綻露——最初是切身的,漸漸天衣無縫,化於普遍的情緒。這正是偉大作品成功的秘訣。 一八三九年二月,福氏向他的童伴寫信道: 「至於寫文章,我敢打賭,我絕不印一篇文章,演一齣戲。」 他忘了兩年前,在他十六歲上,魯昂有一家《蜂鳥》小報,發表了他一篇諷世的寫實文章,題目是《自然歷史的一課:雇員類》(Une Leçon d'Histoire Naturelle:Genre Commis)。他用最輕俏的滑稽口吻,形容各種各類的雇員,我們時代最有趣味的動物。我們可以想見他的興會淋漓,一揮而就的氣勢。這是一種典型人物觀察的速寫,充滿了幽默、反嘲和敏銳。在所有職業裡面,雇員最容易陷於平凡、庸碌、機械、苟安:資產階級的生活。他不僅缺乏浪漫主義者的情分,而且根本擯拒浪漫主義於千里之外。在沒有充任雇員以前,他最多是一個賴昂,包法利夫人的小情人,或者馬賴斯高的見習生,寫上兩句酸詩腐文。福氏之不饒恕雇員類,正因為從小而且從心,他就是一個浪漫主義的信徒。他不謾罵,他譏嘲。 這也正是為什麼,他漸漸離開——至少換了一種方式——他的浪漫主義。他知道娛樂。和《自然歷史的一課》同時,或者在前,他同學伴創造了個奇穎的人物,無事便來模擬取笑。在他們的假想裡面,這是一個活人,有姿態、有言語、有情感、有嗜好,而且帶著一種特殊的笑——一種拉伯雷式的大笑。貢古曾經記載道: 「這個不易於一目了然的人物,有一個綜合的類名:加爾松(Garçon),他代表浪漫主義,物質主義和人間一切的銷毀。他具有完備的人格,帶著一個現實人物的一切怪癖,另外還加上各式各樣資產階級的愚騃。……最好的例證,……是他們每次走過魯昂大禮拜堂。 「一個人說:『峨特式的建築,這真美,這提高了靈魂!』馬上另外一個就裝加爾松,在行人群中叫喚道:『是的,這真美,聖巴戴乃米(Saint Barthélemy)也美,龍騎兵的屠殺(dragonnades),南特的諭旨(L'Edit de Nantes),也,也真美!……』」 我們小時往往歡喜惡作劇,故意描抹自己厭棄的人物,變成大眾取笑的目標。對於福氏,這是一種定型,一種加爾松所象徵的資產階級。 和加爾松同源而異流,是曬克(Scheik)的發明。一八五〇年六月,福氏和杜剛在非洲北部旅行,從尼羅河上游折回,福氏向他母親寫信,報告他們的娛樂道: 「至於馬克西穆同我,一路雖說沒有可做的,沒有可看的,我們在船上絕不無聊。我們有書,可是我們不念。我們也不寫。差不多我們的時間全用來裝曬克了。這就是說,老頭兒。曬克是一個坐地吃利的老糊塗,受人敬重,自己也有地位,年紀不小了,一道問我們些旅途的問題,好比: 「——你們走過的城池,也有上流社會嗎?他們也有閱報所嗎? 「——那邊也有人講起鐵路來嗎?也有什麼幹線嗎? 「——社會主義,謝天謝地,我希望,總該還沒有宣傳到那邊吧? 「——至少,那邊也有好酒嗎?你們沒有嘗到些著名的本地酒嗎?等等,等等。 「——女人們可愛嗎? 「——至少,也有些好咖啡館嗎?當爐的女人們,也打扮的花里胡哨嗎? 「一切是一個哆哆嗦嗦的聲音和一種愚蠢的神氣。從單人的曬克,我們扮演雙人的曬克,這就是說,對話。談論人間大大小小的事故,還攙雜了好些成見。隨後曬克老了,變成戰戰索索的老年人,病不斷頭,一天到晚是他的飲食,他的消化。……」 這一老一少嘗盡中常人生的乏味。所有福氏現實的人物,多少全含有他們俗在骨里的氣質,《布法與白居謝》更集其大成,特別是《入世語錄》,「一種滑稽的批評的百科全書」。 這種近似酷虐的娛樂,是我們人性上一種特殊的複雜現象。一部游離的哲學是這種奇突的心境的根據。這就是「在其中」(dans)而不是「屬於」的(de)修養工夫。所以最高的喜劇不是環境的湊合,往往是人物的分析,這就是說,作者從他自己的人性尋求他所需要的可笑的性質。真正的喜劇不是玩味人家的跌倒,而是賞納或者寬恕自己的傾躓。這生在他性情裡面;他所厭憎的;正是他所割捨不開的,在這種朝夕過從之中,他發現而且得到他的娛樂。 人生具有若干矛盾的事實,如果我們一一考量,我們一定會加深作者與作品的存在。我們曉得福氏怎樣嘲弄他的浪漫主義;他所心愛的,他取笑。驚人的卻是他所取笑的,他惜戀。然而尤其驚人的,卻是一個九歲的孩子,向他的同伴寫信道: 「爸爸家裡來了一位太太,總給我們講些又蠢又呆的事情,我想寫下它們來。」 這種對於人類愚騃的沾著,漸漸發展,明顯,進而據有福氏的一生,平分他浪漫主義的天下。這種奇醜可笑的追求擴大他認識的範圍;這是一種工具,同時是一種材料,同時更是一種生活。 一切成為他喜劇的對象。 這種滑稽的性質又在事我的息息相關。 對於福氏,這一束消息就是他的憎恨。他恨人事的愚痴,然而人事的愚痴吸住他的心情,左拉告訴我們: 「我記得他搜集了一冊純粹醫生寫的詩集;他強迫我們來聽,他放大喉嚨選讀幾首,看見我們不笑,唯有他自己開懷大笑,他吃了一驚。有一天,他鬱郁地道:『真奇怪,如今我所發笑的事情,沒有一個人再笑了。』」 另外一件有趣的例證,是常去福氏家裡的鐘表匠。他每月來修理一次鐘錶,上一次弦。一八七〇年七月,福氏向甥女寫信道: 「這裡也有更為欣快的畫幅,好比鐘錶匠,逗我笑了一早晨。 「我覺得這蠢貨,在我的生存上,占了一個位置;因為,真的,我一見他,我就歡喜。噢,愚騃的權威!」 普法戰爭發生,敵軍逼近魯昂,鐘錶匠避而遠遁,福氏悵然如有所失。其實福氏非常明白自己的愛惡,一八七〇年四五月之間,他向喬治·桑寫信道: 「心理問題:自從米雪·賴文(Michel Lévy)拜訪之後,何以我非常欣快呢?我可憐的布耶常向我說:『沒有再比你道德,也沒有人再比你愛好不道德:只要看見愚騃的人事,你就高興。』這話很有道理。這由於我的驕傲?或者由於某種邪惡?」 無論如何,這絕不是惡毒的冷笑。不是陰險,也不是狡詐;這裡持有加爾松的大笑,是一個不具城府的天真的熱嘲。這是一個受了傷的孩子的報復——報復一切他所感受的精神的痛苦。左拉追敘他道: 「只要他憑信,他就喊叫,同時他易於受騙,也易於發怒。這是一個良善的心,充滿了孩氣和天真,一個赤熱的心,受了一點輕傷,就會大加惱怒。」 福氏是一個感覺銳敏的熱情的兒童。主宰他的仍是他的浪漫主義。唯其如此,他絕對得不到心境的平衡,從一種游離的哲學,採取絕對的客觀態度。福氏失敗於戲劇,這是一個主要原因。 所以《布法與白居謝》的滑稽,只是一種苦辣的熱嘲的變象。這種苦辣的味道又是經驗與天真的特殊的混合。要想了解這一點,我們必須返回福氏晚年的生活。 一八七〇年一月,福氏向喬治·桑訴苦道: 「我們如今浸在怎樣愁苦的風俗裡面!四周儘是些愚騃的人事,簡直會把你逼的殘虐起來。說我生氣,還不如說我厭惡。」 這種對於人世的憤懣,不是從一八七〇年才起始,然而從一八七〇年之後,我們卻聽得更加清切。這裡主要的因子,或者全然由於他的孤寂。平常有一句話,兩個人分憂愁,憂愁減輕一半,兩個人分快樂,快樂加增一倍:再對不過。我們知道,自從一八四六年,他的情如手足的知己,朝夕相處的文友,就是布耶。一八六九年七月,布耶去世。當時他寫信給杜蒲朗道: 「你可憐的巨靈當頂受了一掌,再也不會清醒了。我和自己講:『如今他不在這裡了,寫文章還做什麼?』完了高聲朗誦,共同的熱情,一起夢想的未來的作品,完了,都完了。必須有勇氣,看的開,然而這不見得那麼容易。」 這的確不是一件容易事。就在前封給喬治·桑的信內,他繼續道: 「失去我可憐的布耶,等於失去我的產婆,因為他看進我的思想,比我自己看的還要清楚。從他一死,我身邊的空洞,我覺得一天大似一天!」 這巨靈似的孩子,不要看他體格魁岸,卻是一身柔脆的感覺。正因為他的傾心置腹,他的待人如己,他的熱誠,所以遇見傷口,一生不能平復,永久嵌在他的心口。不久我們就聽見他呻吟道: 「我的腦子使我極其疲倦,如今它一點也不輕快!我白工作,沒有用還是沒有用!一切刺激我,傷我;當著人,我只好忍住,然而有時我禁不住流淚,好像我要完結。我終於感到一樁全新的事:老之將臨。陰影襲著我,猶如雨果所云。」 同時平地一聲霹靂,普法戰爭肇始。眼看巴黎被圍,魯昂又有橫遭敵騎蹂躪的可能,對於國家觀念最淺薄的福氏,也不由自己,卷在狂風暴雨的漩渦裡面。最後普魯士軍隊進占魯昂,派兵住在他克瓦塞的家宅。這時他正在預備《聖安東的誘惑》定稿,事先把所有的材料埋在地底下,他自己和母親避在城裡居住。敵軍尊敬他作家的身份,沒有驚動他的書房。年輕治好了的腦症乘虛而入,重新光臨。一八七二年五月,他向一位女友寫信道: 「而且,從普魯士侵犯之後,人間沒有再可能的災禍。這是絕淵的深底,忿怒和絕望的最末一級!為什麼我居然就沒有死呢?我一想到這裡,我就詫異。然而人生如此,我們生來是受苦。」 在所有的死亡之中,對於福氏最親切而最影響於他日常生活的,是他母親的去世。從他落地,迄至一八七二年四月,中間五十一年的時光,母子相依為命。他父親在一八四六年就棄了世。除去出外旅行,他絕少離開他的寡母:這成了他一個默契的伴侶。他自己說的好: 「半月以來,我不由看出,我可憐的好媽媽是我最愛的世人。我好像叫人活活掏去一根腸子!」 她非常疼愛她兒子,體貼他的性情,從來不叫他操心一點點飲食起居的瑣事。他甥女追憶道: 「一家的規習,全憑我舅父的愛好,外祖母自己,真可以說是沒有另外的生命:叫她的子女幸福,就是她的生活。只要她見到一點點她兒子不舒服的徵候,她的慈愛就驚惶失措,盡力使他的四周安靜。早晨,不許人發出些微的聲音;十點到了,猛然一陣鈴鐺響起來;家人走進我舅父的寢室,然後全家仿佛才從夢裡醒來。聽差送上信和報紙,往睡幾放上一杯新鮮的涼水,裝好一斗煙;隨後他打開窗戶,一片陽光射了進來。我舅父拿起信,看看地址,然而在吸菸以前,很少打開一封信過;隨後一邊看信,他一邊叩著夾板,呼喚他母親;她呀,馬上跑進來,坐在他的床邊,等他起來。」 從他母親去世以後,一種全然的孤寂占有他的精神。往常他絕不過問銀錢家用,如今一件一件慢慢走上他的蹊徑。這裡必須瑣細、規常、操勞和預算:一切梗噎他的藝術的,或者浪漫的性靈的。貢古記載福氏因為家庭的承繼,當時心情的惡劣道: 「隨後他把我扯到車站,靠住票房前面的欄杆,向我講他深沉的煩膩,對於一切缺乏勇氣,一心就盼死,死,用不著輪迴,用不著來生,用不著復活,永久剷除他的自我。」 但是他活下去。他所有美好的韶華全過去了,一年復一年,帶著他易於感受刺激的神經,他易於起怒的心情,他接受人間的不幸,忍受世事的惡變,捐棄他的財產,抑制他的驕傲——從經濟獨立得到的高潔,為了完成他唯一的生涯,藝術的寄託:一部欲完而未完的解恨的著作。貢古記錄福氏生存的哲學道: 「福樓拜今天說的真叫曲曲入畫:『不,我唯一的支柱是惱怒……對於我,惱怒好比洋娃娃屁股上的鐵條,叫它們直立的鐵條。我要是一不惱怒,我就會憑空摔下地來!』於是他用手臂方出一個戲子,一下倒在台子上面。」 從這樣愁苦的環境,孕育出他的《布法與白居謝》的寫作。 現在我們來看看全書的情節。第一章:引子: 有兩個人迎頭走來,坐在一條街凳上。紅臉大漢的,叫布法;身小貌嚴的,叫白居謝。兩個人都是謄寫生,一個在一家商店,一個在海軍部。一見如故,兩個人立即情如手足。因為正當炎夏,兩個人都心向鄉間生活,然而沒有錢,心向也是徒然。兩個人都是好學之士,惜乎沒有機緣讀書。自從結識之後,一有空暇,他們便東去看畫,西去聽講,力謀知識的進益。 一八三九年一月,布法接到一封信,說他的義父去世,有一份遺產歸他承繼。布法原本是他的私生子。經過相當法律的糾葛,布法一躍而為富人。他——或者他們,因為如今布法和白居謝已然雖二猶一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鄉間購置一座田產。白居謝再有兩年,就可以告老,所以他希望延緩兩年下鄉,勿需全然依賴布法。他們的田產選定在法國西部諾曼底的沙維鳥。兩年之後,他們歡歡喜喜,分頭乘車,離開巴黎,來到他們的田莊。 第二章:農業,園藝,果木: 他們檢閱他們的產業,決定親自耕種他們的田地,辭去原來的佃戶。白居謝專心經營房後的果園,種菜失敗,改而培花,結果一無所成。布法經營農業,受了不少的挫折。最後收了一場小麥;不料天燥失火,小麥轉眼成灰。 於是兩個人轉而經營果木,希冀有所收穫;好容易移木接種,開花結實,不料一陣狂風暴雨,打散他們的熱望。絕望之餘,兩個人用盡匠心,修飾他們的花園。事後,邀宴全鎮的望族觀賞。他們不僅沒有聽見讚美,反而飽受譏誚。忿恨已極,關起門,兩個人試做罐頭食品。最後蒸餾器爆裂,顯而易見,由於他們不懂化學的緣故。 第三章:化學,醫學,地質學: 看了兩本化學,中途因為醫生的解說,他們又轉而研究解剖學。買來一架人體標本,驚動全鎮,還以為他們解剖活人。人體的構造過於復繁,他們轉而研究生理學。生理學放下,他們又傾心於醫學,偶然治好包爾旦(Bordin)寡婦的面瘡,立即得意忘形,和醫生分庭抗禮,直到他們自己病下來,這才知難而止。 有一夜,望著天空的星宿,對於宇宙的演成,自然的現象,他們不禁好奇。同時他們實驗動物反常的結合。最後,興趣集中於地質學,兩個人沿著海濱,東奔西走,希望能夠發現古代的化石。有一天,在一家灶房,他們看見一隻破爛的木櫃,說是文藝復興時代的雕鏤。他們出錢買回,交給木匠高爾玉修補。同時他們雇了一個使女,叫做梅麗。 第四章:考古學,史學: 半年之後,他們變成考古學家,搜集了一屋的古董。他們採訪四近的古廟殘堡。他們的小博物館漸漸引起全鎮的注意。最後法外吉(Faverges)伯爵也屈駕參觀。偶爾聽見伯爵說,塋牆旁邊埋有一隻湮久的聖水杯,他們乘夜挖掘,藏在家裡。不料教士查出,向他們索取;他們要求和他的古磁湯盆交換。他們搜集陶器。然而同人談上來,總是一個不得其門而入。他們決定攻讀歷史。 他們先讀法國史,不過史家各持一說,令人茫無所從;古代史是史證缺乏,反而不如近代史的明確。苦的是年月不熟,事跡易於混淆。他們研究記憶術。他們在圖書館搜集材料,預備撰寫一部史傳。回到家裡,只見文藝復興時代的木櫃粉碎,女僕偷酒,木匠和使女關係曖昧,他們不由慨嘆道:「家事弄不清楚,還說寫什麼公爵的傳記?」外在的事跡其實不如心理重要。他們決定閱讀歷史小說。 第五章:文學: 先是司各特和大仲馬。起初很上癮,過久了就覺膚淺,而且帶有不少歷史的錯誤。於是從喬治·桑,跳到巴爾扎克,最後拋開小說,研究悲劇。悲劇而喜劇,喜劇而悲喜劇,一直下來是雨果的浪漫劇,小仲馬的社會劇:一樣也挽不住他們的歡心。有一天包爾旦太太來了,他們當著她表演了一場。 他們是藝術家了,又想寫戲。不說沒有題材,而且怎樣寫法?他們研究規律、文法、風格,最後覺得戲劇的局面有限,決定來寫小說。包爾旦太太要買他們的地畝。價錢沒有說妥,伯爵帶來一批普選的宣傳品。至於文學,人人愛其所愛,這就是說,沒有一個人真愛文學。 第六章:政治: 一八四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全鎮傳遍了二次革命。為了不落人後,大家決定栽植一株自由樹;布法獻上一棵小楊樹;無分貴賤,全鎮來聽教士的祝福。國民軍也組織起來,交給高爾玉訓練。最使大家廢寢忘食的,是國民會議的選舉。窮人圍住公所,要求工作。 到處是不滿意。言論過激,高爾玉下了獄。伯爵、所長、公證人、牧師統統變了論調,自由樹也砍下來當柴燒。共和國是曇花一現。失望的是布法和白居謝,眼睜睜看著帝國恢復,群眾也好,名流也好,都逃不出一個政治的齷齪。 第七章:愛情: 他們縱情於愛。布法向包爾旦太太求婚,只等公證人簽訂婚約;白居謝看中他們的使女,暗地送暖噓寒。結論是女子不可親近:因為布法發現包爾旦太太並不愛他,只是貪圖他的田產;白居謝更加委屈,梅麗給他染上惡疾。 第八章:體育,方術,哲學: 從冷水的沐浴,他們傾心於運動。練到後來,白居謝踩上高蹺,惜乎一腳不穩,全身倒地,性命險些不保。運動和他們不相宜。 正好這時流行一種自動小桌,能夠預知未來。聽說這是磁流連續振動的結果,他們轉而研究催眠術。他們用催眠術治病。漸漸走上魔道,他們實驗幽靈的出現。鬼沒有招來,反而嚇走他們的女僕,激起全鎮的惡感。 那麼靈魂是什麼?物質是什麼?但是生存又是什麼?宇宙又是什麼?如果一切現象由於自我的感受和回憶,那麼自我又是什麼?哲學家的答案各各不同。他們得到的益處是:一切全是虛假,色相儘是空幻。就在百念俱灰的午夜,正要挽上繩結尋死,他們望見遍地的燈火趨往教堂。他們跟了上去。這是聖誕節的中夜的彌撒。他們的靈魂遇了救。 第九章:宗教: 他們閱讀福音。他們用一屋古董,換來一堆神紙。他們還到遠處進了一次香。銀錢拮据,他們便把田產典給包爾旦太太。他們一心皈依。然而信仰愈深,疑惑愈大。牧師吩咐他們少讀書。但是這擱不住他們反問。有一次在伯爵家裡辯論,他們竟然讚揚起佛教來。人家把他們驅出府邸。他們在半路收留下一雙無家可歸的孤兒孤女。 第十章:教育,社會學: 男孩子叫做維克道,女孩子叫做維克道麗娜(Victorine);父親是囚犯,母親死了,他們流落在大道乞討。布法和白居謝參照各種教育原理,撫養這一對小流氓。骨相學證明他們的本質非常惡劣。但是布法和白居謝相信教育。什麼方法也試過,什麼心血也嘔盡,最後他們發現維克道麗娜和男人睡覺,維克道在外行竊。 痛苦已極,布法常去白釀布的店房坐地,白居謝也想去,看見梅麗在店房充侍女,只好迴避。布法肆談社會學。他們居然想講演。於是借妥店房的大廳,披上他們多年不用的禮服,臨時他們奔往金十字旅館……(福氏的遺著終止,下面是他結論的計劃:) 兩個人正在手指腳畫,來了所長,停止他們的講演。不僅不服,他們反而加以嘲弄。不知道所長心存報復,第二早晨,兩個人繼續討論人類的未來。白居謝是悲觀的,覺得前途黑暗;布法是樂觀的,以為光明無限。說著說著,只見來了一隊憲兵,捉拿這一對社會的害蟲。一村的男女來看熱鬧。高爾玉趁火打劫,宣布梅麗懷孕臨盆,應由布法承負她們母子來日的費用,因為他常去店房。醫生以為布法和白居謝是一對瘋子,與其下獄,不如關在瘋人院裡面。說好說歹,憲兵算是放了他們。對於人生,他們如今也索然無味。叫木匠做了一張雙面的書幾,和往年一樣,他們預備謄寫;他們開始謄寫。 在《布法與白居謝》裡面,周流著一種極端的氣息。這裡充滿了過分,言過其實。那麼這開罪讀者,開罪人類嗎?如果開罪,這是一種自來的缺陷嗎?人類具有敏銳的自覺,從這種特殊的自覺,生出一種正當地自衛的驕傲:太歲頭上動土。屬於通常的忌諱。對於人類自己,這種道德的情緒往往是一切出品的衡量;但是由這種高貴的自私,卻容易生出一種否定的傾向:它忘掉身外的事物也全有各自絕對的生存。這就是一切真正的藝術家和他藝術的折磨。對藝術家,尤其不可避免的、尤其痛苦的,特別是文學的創作,全在他人生的借鏡。他供給人類羞惱的把柄。這是一個永久的掙扎、衝突,最後屬於藝術的勝利。人類是現時的、靜止的、有限的。從少數的不忿,漸漸化成普遍的同情。福氏有一個奇怪的譬喻,粗率,然而確切: 「……寫書不和養兒子一樣,卻和起造金字塔一樣,預先擬好計劃,然後一大塊石頭,一大塊石頭往上翻積,必需的是腰,是汗,是時間,結局它一點用處也沒有!還就在沙漠地一停!然而氣勢昂昂地一統治。(⿰犭豪狗)在下面撒尿,老爺先生們往上一走,等等;譬喻下去好了。」 這不是用來證明《布法與白居謝》是一座金字塔,絕不是。然而這裡所呈現的氣力,——至少福氏所賣的氣力,——至少十九世紀所賣的氣力——福氏所嘲笑的同代的氣力,是任何讀者可以得到的吃力的印象。 對於福氏自己,趨於極端,卻是他的生活。他甥女記載道: 「……對於各種各類的過,他都具有無限的喜好……」 在藝術的創作上,這更成為他一種企向,一種原則。一八五三年六月十五日,他給高萊女士寫信,最後談道: 「不要害怕言過其實。米開朗基羅、拉伯雷、莎士比亞,莫里哀,所有最偉大的人物全是如此。在《德·浦爾叟雅克》(Monsieur de Pourceaugnac)一齣戲裡面,想逼一個人吃一副瀉劑;拿上台的不是一個灌腸器;正相反,一台全是灌腸器,全是藥劑師。這隻有說一句凶來兮,天才自在其中矣。然而叫人看不出言過其實,這必須繼續下去,配置適當,前後諧和。如果你的傻小子有一百尺高,山必須也要兩萬尺高才成。而且什麼是理想,如果不是這种放大(grossissement)?」 從這種不斷的言過其實,我們不得不離開目前,走進它所開闢的別一天地。這建築在現實的可能性上,然而卻是真實。這一點福氏極其瞭然。《布法與白居謝》正是一部絕少事實,充滿觀念的小說,如果這是小說。 絕少事實,無論是內在的、外在的、或者心理的、實際的,——歸結於現實的委屈;因為現實生於事實的微妙的關聯。我們曉得喬治·桑和福氏的幾乎相反的趨詣。聽到《布法與白居謝》的內容,她唯恐其過於寫實。福氏安慰她道: 「不要怕這太寫實!正相反,我倒怕它有些不可能,因為我要極端到底。」 所以用《包法利夫人》的寫實主義解釋《布法與白居謝》,只是一種危險。德沙木曾有一篇詳細的推敲,結果僅僅證明福氏的前一句話。活動在他想像的,不是事實,而是抽象的觀念。說是抽象,然而賦有色相。你可以說,觀念而具體化。莫泊桑曾經論道: 「這部書觸到人的最偉大、最奇異、最細微而最有趣的部分:這是觀念的故事,在它所有的形式之下,在它所有的表示之中,帶有它所有的變化,一時是它的弱點,一時是它的強點。」 但是最有精采的卻是他下面的議論: 「這裡,值得注意的,而且奇異的,是福樓拜不斷的傾向,趨於一種越來越抽象,而且越來越崇高的理想。所謂理想,不要誤做引誘資產階級的想像的感傷之類的東西。因為理想,對於大多數人,只是不逼肖。對於少數人,這僅僅是觀念的領土而已。」 所以正確地講,《布法與白居謝》倒是理想小說。所有它的意義全見於福氏這一句問話: 「而且什麼是理想,如果不是這种放大?」 但是放大的鏡頭卻是他自己的性情。也正因為鏡頭有色的玻璃,它否定人類活動的意義。法蓋以為《布法與白居謝》,和《情感教育》相映成輝,是一部理智教育。在《情感教育》裡面,我們感到情感的浪費;《布法與白居謝》更進一步,告訴我們理智的枉然。我們最先看見一幅灰色的人生;如今我們瀕近人生的虛無,被嘲笑的是人類所自負的向上的進取,我們從科學得來的種種無大無小的知識。尼采有一時把藝術家分成兩類,發問道: 「什麼是創造力,是人生的憎恨,還是人生的豐裕?例如歌德,豐裕是創造力;福樓拜,憎恨是創造力……」 打一個折扣,然後我們接受尼采的籠統的評判;福氏如果憎恨,至少他依戀於他的憎恨。這裡不是消極的厭世主義,是積極的悲觀主義。一八七二年五月,他寫信給翟乃蒂夫人,談論雨果的新作《恐怖之年》(L'Année Terrible)道: 「他知道憎恨。憎恨是一種道德,我的朋友喬治·桑正好缺乏這個。」 在東方,特別在中國,我們或許不大了解——不大承受這種極端的憎恨。我們寧可愚而無知,聽其自然,避免一切人力的掙扎。我們一生下來,不是無為而為,就是色即是空。福氏對於東方具有深厚的同情,但是他熱烈的憎恨,與其說是他的生性,不如歸於浪漫主義者的徵候。從表面看,福氏仿佛承襲盧梭的意見,攻擊人類一切的知識:《科學與藝術的重建是否有助於改善風俗?》,我們知道盧梭著名的否定。然而也僅僅止於此。對於盧梭,人性本善;對於福氏,人性無善無不善:這已然是一個根本的區別。福氏憎恨的對象不是學問,是資產階級者的學問。學問拿在資產階級者手上,好比拿在郝麥手上,是一種裝飾,一種炫耀,一種東施效顰。和藝術一樣,科學應該為科學而科學。在《布法與白居謝》裡面,我們時時遇見這種暗示,例如這兩個老學生研究歷史: 「他們有了歷史的賞鑒力,不由生出為真理而真理的需要。 「在上古史裡面,這或者比較易於發現?因為距離當時人物遠些。作者說到的時候,應該沒有熱情。」 另一個例子,是「白居謝擯棄一種變成政府工具的宗教。馬雨若(Mahurot)先生領洗,為了更好勾引這些貴婦人們,同時他的實踐,也只是做給聽差看。」 福氏所厭絕的是一般人的功利思想,和從這種思想出來的有關利害的行為:他憎惡人類的大權獨攬。這好像又近似東方的觀念。 從這種極端的憎恨的人生觀,浸久釀成一種報復的心情,嘲弄資產階級者的徒勞而無益的工作。這種藝術的報復很早就蘊蓄在福氏的腦內。一八五三年六月二十九日,寫信給高萊女士,談起布耶的憂鬱,他咆哮道: 「神明在上,我們應該抖起精神來,人類給我們苦吃,我們也給人類苦吃!噢!我要報復!我要報復的!從今計算,十五年里,我要寫一部偉大的近代的小說,和閱兵一樣,我從人類的面前走過!」 這或許預言他的《情感教育》的寫作。然而這種同樣或且轉深的盛怒,在《布法與白居謝》的開始前後的信札裡面,更是數見不鮮。一八七二年十月,他向翟乃蒂夫人寫信道: 「我自己的精神,一時還算好,因為我思維一件作品,在這裡面,我要傾出我的憤怒。是的,我最後要解除這一切梗噎我的東西。哪怕毀了胸口,我也要朝著我同代的人們,嘔出他們向上的噁心;傾盆而下,一個不饒。」 一八七四年四月,他向喬治·桑寫信道: 「……這一切全應該嘔吐出來!然而你卻要我不注意人事的愚騃,要我斬去它描寫的快樂!滑稽是道德唯一的安慰!再說,這裡有一種高明的方法來寫;這就是我所應用於我的兩個老好人的。」 這種高明的方法是否他的極端到底呢?是也罷,不是也罷,這裡附有一種危險,失之於偏。 這或許是創作的條件,非愛即恨。和科學的探求相反,藝術的產生需要熱情的孕育。愛,因為我們的驕傲、勇氣、意志都付託於我們高貴的自覺:人的美麗;恨,因為這一切失去它們的憑藉,殘留的是墮落、退化、沉淪的情緒:人的醜惡。在這兩種過猶不及之間,是東方的妥協、中和、或者逃世的態度:一種不即不離的應付,可以說做冷漠、悠適或者懶散。對於東方,人的美醜只是大自然的一種表示。我們用自然支應自然。西方用人支應自然。看見自己美麗,是激揚、歡悅,一種華嚴的沉醉;看見自己丑惡,是悲傷、愁苦,一種低抑的忿怒。前者是健康、光明、紅喜的膚色;後者是病弱、黑暗、灰郁的容顏。 於是「這一切引起相同的反動,醜惡的裁判。從這裡迸出一種憎恨:恨誰?然而這裡毫無疑問:恨他自己的今不如昔。他用他的人類最深厚的本能憎恨;在這種憎恨之中,這裡有一陣顫慄、謹慎、深厚、明敏——這就是自來最深厚的憎恨。也正因為它,藝術才深厚……」 然而這限定它的遼闊。這裡所表現的不一定是全人的活動;只是人生的一面,不是人生的全體。好比一個能入而不能出的醫生,什麼都看不見,看見的一定是病。這容易生出單調,最後使人起膩。所有偉大的作品,往往缺乏輕快的性質,幾乎是一種通例。然而與其說作弊,倒不如看作利。因為這裡的沉重,不是偶然的,是必然的,因為是本質的。在開始《布法與白居謝》的時候,福氏向屠格涅夫寫信道: 「危險在單調和起膩。這才是我所畏懼的……」 沒有再比福氏自覺的藝術家。而且大抵是對的。怎樣能夠避免全書的沉悶呢?這裡是一千五百本書的精英,仿佛一家碼頭的大貨棧,堆滿了近代理性的收穫,而且幾乎全份是資產階級的精神的產品。 如果這種憎恨是深厚的,我們不要忘記,這都蘊藉在一個孩子似的心性裡面。與其說是否定人類的努力,和從這種高貴的努力而得到的經驗,不如說是棒喝人類的驕傲,從這種自滿的驕傲而衍成的資產階級的品德。從這一點來看,《布法與白居謝》是一個最有效力的警告。對於福氏,好奇、求知、向學甚切,正是人類力謀自拔的最高的道德。他向朋友頌揚蘇格拉底的精神道: 「在他去世之前,蘇格拉底在獄裡面,請求某音樂家教他一折古琴的音節。音樂家道:『學了有什麼用,馬上你就要死?』——格拉底答道:『就為死前知道它。』在我所知道的最高的道德裡面,這是一個……」 在另一處,他敘述他的追逐真理: 「然而從我所見——所感——所讀,都給我留下一種不可消止的真理的饑渴。歌德臨終呼道:『光!光!』噢!是的,光!哪怕它燒到我們的五臟。由美的媒介而認識,而接近真理,是一種絕大的愉快。我覺得,從這種歡悅而歸結的理想的境界,是一種神聖,或許高於通常的神聖,因為它更加大公無私。」 知識是不斷的,因為人生永在。問題不在應用,在知與不知。所有的錯誤,全由於我們急於建樹,輕於自滿。福氏發揮他這種見解道: 「我覺得你仿佛缺乏一種情緒,或者一種習慣,就是思考的愛好。把人生、情感和你自己拿來做一種理智的練習的題材。你反抗人世的不公正,它的卑鄙,它的暴虐,和生存的一切齷齪下賤。然而你認清了它們嗎?你全研究過嗎?你是上帝?誰給你說,你的人類的裁判不會乖謬?你的情感不會欺騙你?以我們有限的官感和我們渺小的智慧,我們怎麼能夠達到真與善的絕對的認識?我們有日抓得住絕對的存在?一個人要想活下去的話,必須拋開獲有任何事物的清晰的觀念的夢想。人類生而如此,問題不在改變,而在認識它。少想一點自己。不要妄想什麼解決。這藏在天父的胸臆;他一個人據有,但是他秘而不宣。不過對於高貴的心靈,在研究的赤熱之中,這裡卻有好些理想的歡悅。用思想把你三千年來的弟兄和你結合起來;重新拾起他們一切的痛苦,他們一切的夢想,你隨即感到,你的心和你的智慧會同時擴展;一種深而無涯的同情,和一件大衣一樣,捲起一切存亡。想法離開你自己生活。多多地讀書。」 不見得人人同意福氏的議論,但是主要的道德我們必須承認。謙受益,滿招損,是做學問的入學試驗。 而且福氏所痛恨的正是人類的墮性。只有進取可以超脫我們地面的俯著,只有進取賡繼我們祖先的功績。我們不否認,「觀念越多,他們也越痛苦。」 然而登山不出汗,有嗎?如果這增加魔難,例如愛瑪的罪孽,這絕不是學問本身的過錯;我們應該追究愛瑪自己——如果這增加魔難,這卻解放我們苟安的習性,資產階級自私的品德:愚昧。一八七一年三月,福氏向喬治·桑表白道: 「還沒有輪到荒誕的終結嗎?什麼時候才沒有空洞的形上學和入世的觀念?一切罪惡出於我們絕大的愚昧。應該研究的,不去討論,便一心相與。看也不看,便滿口唯唯!」 唯一可靠的方法是實驗。唯有從不斷的證斷,我們可以獲有一個比較的近似的真理。一切應該用科學打基礎。同年九月,他繼續向喬治·桑道: 「想叫法國復興,必須收起靈感,來在科學前面,必須捐棄一切的形上學,必須走上批評的大道,這就是說,事物的探考。」 如果我們感覺《布法與白居謝》嘲笑科學,問題不在科學,卻在科學的對手:他們資產階級的生性,和他們方法的殘缺。是的,方法的殘缺。福氏自己注釋他的小說道: 「小題目應該是:『科學方法的殘缺』。總之,我的野心是,檢閱近代一切觀念。」 缺乏方法,所以兩位老先生遇見重重的難關;而且惹下層出不窮的笑話。這是兩個熱腸的票友,錯把熱腸看作本領,於是傻不楞怔地踴身下海,當地出醜。好笑就在他們不自覺察,而且因此更加互相勉勵。這是一對的老小兒,不服老,露出他們的孩氣。如果這裡是一股向上的意氣,可也是一陣胡亂的情感作用。 「有時候,一陣發狂,他們完全拆散了人體標本,隨後又搔頭瞪眼,不知道一塊一塊怎麼放回原處。」 這裡一點沒有層次,沒有理智的分析,沒有相當的根基——一種實驗必需的通盤的知識。他們的虛榮,因為沒有社會的利害做背景,輕輕易易就扇上來。他們抱有絕大的自信心,而且極其自負。他們忘掉他們的限制,從井底觀天,一直到了小孩子說大話。他們忽略他們德高體重的年紀。白居謝不到兩天就踩上高蹺,結果不幸——摔了個頭重腳輕!然而灰心嗎?不!他們寧可改行,也不輸氣。 「憑什麼看他們不中用?難道科學屬於他一家子不成?倒像他自己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他們有權責備醫生。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反省,而且他們不能忍耐:每一次失敗,你一定聽見一唱一和道: 「——草木學簡直是胡扯! 「——和農學一樣!」 如果草木學和農學有罪過,他們更有罪過:從事科學,一樣需要學徒的時期。昧於他們的缺陷,他們馬上就想應用。不見功效,和螳螂一樣,他們過來撼樹。這種大小不襯,這種驟然的均衡的喪失,是全書滑稽的主要的原因。在他第一個計劃的背面,福氏有這樣一句話道: 「他們的奇醜可笑,不全在他們的觀念,更在他們的語言和他們的裝模做樣。」 布法和白居謝的打伙,對於福氏,幾乎是一種不可避免的需要;《情感教育》已然透出消息,但是更早而且更顯然的,卻是一八四五年的《情感教育》。這也正在福氏自己的生活裡面,而且占有他綺麗的年華。其實小時候,我們誰沒有一兩個知己朋友?漸漸在人生的十字交口,大家不言而別,消失於各自正常的追求。但是少年浮動的危險,布法和白居謝已然跳了過來;他們相識的時候,都是四十七歲,事業已經做了大半。而且兩個人都是獨身:布法的妻子早已席捲而逃,白居謝還是一個童男……全斷了結婚的念頭。這是他們結合的第一層保障。其實這一點不牢靠,因為念頭隨時可以改變。只要一個真正的女人衝進他們的生命,他們的虛偽(形式地)的結合就要不拆自散。他們也不是沒有誘惑,布法有他的包爾旦太太,白居謝有他的梅麗。但是他們另外還有一個更深的諧和,一個使他們超脫小我的道義:好奇心。他們不得不維繫他們假夫假妻的共同生活;用各自的長,用各自的短,他們完成他們精神的功德,而且形成人類的合作。 人類譬如是一個兩面的銅錢,除去外層印模的差異,這只是同一的成色。從一開首,福氏就仔細刻畫布法和白居謝的區別:髮膚、身體、裝飾、習嗜、交友、生活,特別是性情: 「一個是浮躁、慷慨,一心相與;一個是慎重、儉省,沉于思考。」 全書發展的根據,小說進行的緩疾,完全從他們的性格反映出來。在這種種表面的不同之下,卻是一個通常的人性,或者老實說,資產階級的底子。別的不提,這兩位先是官員。他們並沒有想到逃遁他們資產階級的道德,不過他們開始感到它的平凡、愚昧和起膩。他們也有夢想,和愛瑪一樣,富于海市蜃樓的想像,不過愛瑪要進城,他們卻想下鄉。愛瑪做夢上流社會,因為年輕,因為沉湎情感;他們需要休息,從休息補起以往失學的遺憾:三者都沒有認識各自的面目。愛瑪抓住熱情,他們抓住理智;愛瑪沉淪,他們超脫。一個害於好奇,一個好在好奇。和愛瑪相比,他們算是運氣: 「藉著這種好奇心,他們的智慧一天高似一天。」 他們的虛榮——一種學童的初期的驕傲——漸漸出現: 「往年,他們幾乎覺得自己快樂;然而自從他們自視較高以來,他們的職業使他們羞愧……」 但是經過長期學理的浸潤,經驗的磨難,人生的空幻,他們會重新返回大智若愚的狀態:不知不覺,他們受到真理的薰陶。 借著可貴的好奇,他們蹶而復起,從事科學的探討;如果他們沒有得到真理——誰能得到?——他們卻獲有道德的功效。自然他們不能完全改頭換面,不過我們慢慢會覺出他們在旅途上的進益:從資產階級的本性漸漸解放出來。如果他們教育的實施失敗,維克道和維克道麗娜不能實現他們教育的理想:這幾乎是他們最後一線希望,改良人世的最高的企圖;所以我們會聽見白居謝理論道: 「——唉!然而有許多人生下來就沒有道德的知覺,教育一點不能為力。 「——啊!是的,夠美的,教育!」 布法的反嘲失掉效力,假使他們反省一下自己,因為布法和白居謝受到教育的恩惠。我們曉得福氏自己看不起教育,借著兩位老先生的笑話,表白他的旨趣,「我想指出教育,無論如何,做不了多大的事;自然完成一切,或者幾乎一切。」 但是出乎福氏的意外,教育也可以做一些些的事。布法和白居謝的幻滅是應該的,因為他們迷信教育能夠代替種族。這不是生吞活咽,更不是生啃活切;這需要滋潤、時間。就在你不覺不察的中間,功效會自己來的。布法和白居謝的演進,就是最好的例證。如果文化不能剷除他們資產階級的劣根性,至少可以糾正。急是急不來的。資產階級有根深蒂固的根源,也不是資產者自己用改良主義所能拔得了的。 平常我們好說,忙中有錯:布法和白居謝的過失就在他們並不認識自己的根性。而且在他們(資產者)的方式過分趕趁。他們可以辯護,因為他們沒有時間的從容,半路向學,死神就在不遠佇候。抱住書本,他們從事園藝。但是成功的時候,卻是忘掉園藝的時候:這已經打入他們的生命,因為無形之中,他們完成時間和經驗的學徒期間,化入自然的懷抱。一個更大的錯誤,是他們不僅忘掉他們的老耄,而且忘掉他們學童的工作。和學童一樣,他們立地就想應用。初一上手,他們抱有熱誠的信仰: 「有時候,白居謝從他的口袋取出他的袖珍指南;立直了,倚住掀,他讀它一段,那種姿勢就像花匠在裝潢書前的字面。」 如果書的理論和他的意見相同,「他因之更加尊敬作者。」 有時完全順著他們的想像: 「他們打開書,尋找應行購買的花草,於是選好了他們輕易不見的怪名目……」 遇見實際的困難,「他們過來互相參商,打開一本書,再打開一本書,終於當著紛歧的意見,不知去從。」 於是從一心相與的信仰,有些盲目,而且有些執拗,馬上轉過來就是毫無準備的失望,一種激昂的叛變。他們的評價是主觀的,「不了解,所以他們不信。」 唯其如此,這是直覺的,往往引出意外,然而發人深省的思考: 「——科學成於大地的一隅供給的已知的材料。或許它不全適應,因為人所不知道的還要大,而且許多就沒有法子發現。」 從黑暗的摸索,在坎坷的旅途,他們終於得到一個切實的可靠的結論,「然而所有的書籍比不上一次個人的觀察」。 漸漸他們得到求學的利益。如果人類的知識沒有滿足他們好奇的欲望,他們自己卻從紆徐的教育的行程飽載而歸;如果痛苦,至少也占了很大的便宜:他們發現了自己。教育的最高的功效是自我的認識。然而這卻要經過無數的顛頓。於是他們接受人世的——或者作者的——悲苦的運命,開始謄寫,不再羞愧,「沾光的是人,是他們自己。」 因為不知不覺,他們高出於他們的四鄰,而且可驚的是,和福氏一樣,他們憎恨人類的愚騃。一八七五年四月,他向翟乃蒂夫人寫信道: 「我的內心充滿了《布法與白居謝》,我簡直變成了他們!他們的愚騃成了我的……」 如果他們的愚騃成了他的,他自己的喜惡卻也成了他們的:這幾乎是創作過程的必有的情態。起初他譏笑他們,和譏笑沙維鳥的居民一樣,漸漸他們有以自救,他同情他們: 「他們的明確的優越令人難堪。既然他們主張不道德的議論,他們一定不道德;大家捏造他們的壞話。 「於是一種惡劣的心境,在他們的精神裡面,發展起來:看見愚騃,不再寬恕。 「遇著無足輕重的事,他們也難受:報章的廣告,資產者的面孔,偶爾聽來的一句無聊的考量。 「想到村里人說些什麼,想到甚至於地球的反面,還有其他的庫龍(Coulon),其他的馬賴斯高,其他的福羅(Foureau),他們覺得身上好像壓有全地球的沉重。」 於是他們起了一種極端厭世的心情,「家居不出,就為他們自身過活。」 但是福氏進一步,不僅把自己的情緒賦與他的人物,而且借他們的口,傳達他自己的思想。習於福氏函札的讀者,在這裡一定重新遇見若干他的議論,特別關於文學和政治,任何人難於洗刷一己的成見。最初他們是一對入世不深的郝麥。 「他們存心為科學受難。」 繼而這一點郝麥的影子,他們也不由自己失去。於是和愛瑪一樣,和毛諾一樣,他們走上人類悲苦的命運,幻滅、憂鬱,終於接受他們僅存的武器:苟生。但是強似毛諾,他們知道報復;但是弱於愛瑪,愛瑪不屑於生存。如果愛瑪和毛諾是福氏的子女,布法和白居謝正是他的兄弟。總之,全是一家人。 他們有的是向上的意識,而且有的是赤熱的信心,但是不幸卻是,帶著他們資產階級的智慧,他們起初總是一個利用,或者應用,一著錯,全盤錯,最後只落下一個虛榮的感覺。毛克萊(Camille Mauclair)曾經道: 「物質主義和通俗主義,正是福樓拜的仇敵,對於他,這正是世紀的道德的墮落的原因。」 這就是說,不為真理而真理,他們卻想把這當作一種目的,一種自我滿足的必須的條件。他們非常相信,和拜物教的教徒一樣,以為真理就是眼前的書籍。對於真理,因為「不了解,所以他們不信。」 然而漸漸他們發現他們的歧路,曉得書籍是有限的,是人力的有限的記錄,是我們已得的事實,至於科學,正不知還要相差若干十萬八千里。在《聖安東的誘惑》初稿裡面,福氏曾經描寫科學,四下尋覓信仰,希冀和它結合。但是信仰站在宗教那方面,不去睬理他的呼囂。這種純潔的信仰,布法和白居謝一樣缺乏。唯其如此,聖安東能逃出魔鬼的掌握,他們卻傷心到底,臨了一空如洗。他們只是聰明些的資產者而已。 但是《布法與白居謝》究竟是一部小說嗎?這裡是一堆一堆的理智的收穫,前擁後擠,此來彼去,仿佛一串連續不斷的井口翻上的水斗,傾出它們的內容,不由自己重新卷下井裡。在學問的演進的軌道上,人類的觀念,仿佛天空的流星,自相矛盾,自相衝突,在剎那的批評的世界,留下毀滅的痕跡。各是其是,各非其非,如果一切具有現象的存在,卻不就是絕對的真實。這些觀念,帶著人間的信仰,帶著他們所不自覺的壽命,呈現在布法和白居謝的眼前,猶如古代的神聖,帶著各自的煊赫,帶著時間的鞭痕,紛紛從安東的夢境走過。如果《聖安東的誘惑》是一片海市蜃樓的奇景,這卻是一場夢的進行。在小說方面,我們接受它虛幻的存在。《布法與白居謝》的根據是現實,是從現實而生的一種自然的邏輯。這和《情感教育》屬於同一的歷史的時代。然而事實上,這不可能「檢閱近代一切觀念」 。《布法與白居謝》不是一部現實小說,同時缺乏《聖安東的誘惑》的藝術的幻覺。那麼,這是什麼呢? 其實問題只是無理取鬧:一部書的價值,不在它的類別,而在它的意義。《布法與白居謝》的觀念好比一種障眼法,福氏自己早已心會他的不可能。我們不時遇見寫實的篇幅,其中最生動而最苦辣的,莫過於描寫一八四八年的革命,尤其是自由樹的種植的典禮,同時沙維鳥的大小人物,從狡詐的佃戶、窮苦的教書先生,以至愚而自用的教士,假公濟私的所長,不似永鎮寺人物的逼真,卻也栩栩如生,神情如畫。然而這一切只為造成一種近似的空氣,和堂吉訶德一樣,兩位老先生觸在現實的鐵網上面,完不成他們冒險的事業。不同的是,堂吉訶德想在人世實現他的理想,布法和白居謝卻起始尋找他們的理想。堂吉訶德雖說痴迷、瘋狂,具有圓滿的整個的存在;布法和白居謝,不僅缺乏堂吉訶德的自為天地的存在,而且不能和汝爾丹(Jourdain),甚至於郝麥相比:堂吉訶德心儀武士道,至死不悟;汝爾丹高攀上流社會,受騙不覺;郝麥自許中流砥柱,如意以終。布法和白居謝卻是「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 所有他們的痛苦全是他們自省,或者自覺的結果。從自覺以認識有限,於是痛苦。福氏最寵愛的一句格言,是蒙田著名的「我知道什麼(Que sais je)?」 《布法與白居謝》的精神的進行,正好諧著這樣一個韻腳。 禍患在他們什麼也沒有得到,除去一道辛苦的感覺。人生的追求,追求的意義——是什麼?這是一條下坡路,終結為資產者的自私;他們不免自私。一八七四年九月,福氏向貢古寫信道: 「《戇第德》的結尾,『栽培我們的花園』,是現存最偉大的教訓。」 這也正是「他們謄寫」的教訓,然而更苦,更辣,因為這裡是一團熱烘烘的憎恨。這也就是為什麼《布法與白居謝》缺乏《戇第德》的空靈、哲學、綜合;它分析,它不經驗。它沉重,因為它帶有過多的人世的灰塵。拽著它的重量,它從地面飛起,然而不到半空,它沉沉地墜下來。這也就是為什麼,無論如何,《布法與白居謝》總不會缺少熱狂的讀眾,不用說,少數的讀眾。福氏自己說: 「沒有人了解它,我不在乎,只要它使我歡喜,使我,使你,使一部分人歡喜。」 討好讀眾是一切藝術的忌諱。但是過分討好作者,也不是沒有懲罰。這就是《布法與白居謝》——一部傑作,一部尚未完成的遺稿——的得失。[2] 而且得失在於維護資產階級的統治地位,這就不是作者所能看到的了,他看到的只是得失。其實這裡不僅是徒勞往返、從謄寫生到謄寫生的兜圈子而已。 ◎ 見於《回憶錄》上卷第七章。 ◎ 一八八〇年一月,福氏致翟乃蒂夫人書。 ◎ 一八七四年十二月,致沙邦地耶書。 ◎ 一八八〇年一月,福氏致翟乃蒂夫人書。這些筆記如今由福氏甥女收集起來,交由魯昂的圖書館保存。 ◎ 《貢古日記》一八六〇年四月。 ◎ 一八七〇年三月,福氏致喬治·桑書。 ◎ 一八七二年四月,致喬治·桑書。 ◎ 《貢古日記》一八七二年六月二十一日。 ◎ 《貢古日記》一八七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 借鏡 借他人言行以做為自己的警戒。也作借鑑。例如:歷史上許多奮鬥不懈的人物,可作為我們努力的借鏡。 ◎ 一八五七年十二月,福氏致費斗書。 ◎ 參閱德沙木的《關於布法與白居謝》第三章。 ◎ 見於莫泊桑的《福樓拜》。種種無大無小的知識。 ◎ 見於尼采的《木偶的黃昏》。 ◎ 一八七四年七月信。 ◎ 一八五九年十一月,福氏致費斗書。 ◎ 一八五七年三月,致尚特比女士書。 ◎ 一八五七年九月,致尚特比女士書。 ◎ 1935年初版時作「雇員」。——校者注。 ◎ 一八八〇年一月,致莫泊桑書 ◎ 見於毛克萊的《智慧之王》(Princes de I'Esprit)。 ◎ 一八七七年十月,福氏致翟乃蒂夫人書。 ◎ 阿亞拉(Ramon Perez de Ayala),現代西班牙的作家,有一部小說叫做《二鞋匠》(Belarmino y Apolonio)。有人說阿亞拉替福樓拜寫成了《布法與白居謝》。實際《二鞋匠》的來源與其說做《布法與白居謝》,不如說做《堂吉訶德》:這裡充滿了輕快的詼諧的氣質。《二鞋匠》是哲學的,具有喜劇的幽默,而且富有傳奇的成分。兩個主角,一個是詩人,一個是哲學家,職業相同,然而想像上卻是仇敵。他們的衝突增高全書的興趣。 福樓拜畫像 高芒維勒夫人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