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評傳 · 第六章 三故事
「你的第一個故事,《一顆簡單的心》(Un Cœur Simple),是一種神異的整飭、必然的觀察與表現的正確。《聖於連外傳》(La Légende de Saint Julien)與《希羅底》(Hérodias),只有《薩郎寶》與《誘惑》的作者可以簽名。」
——一八七七年五月十日,德李勒致福樓拜書。
這是福樓拜生前最後刊行的一部書,裡面含有三篇故事。一篇是《一顆簡單的心》,先在《正報》披載;一篇是《聖於連外傳》,先在《益世報》(Le Bien Publique)揭露;另外一篇是《希羅底》。一八七七年四月,福氏把三篇合在一起,成書問世。
福氏的甥女,高芒維勒夫人,在她的《回憶錄》中,有一句話道:
「這三篇故事他寫的很快……」
如果我們知道福氏行文的紆徐,這誠然算快,因為三篇故事,共總用了不到一載半的光景,平均每篇正好占去半年。當時有一位批評家畢高(Charles Bigot),曾經在《十九世紀》雜誌上說道:
「福樓拜先生許久沒有發表東西了。這不是一位輕易出手的作家。在今日信筆而行的文壇,這位作家幾乎是一種希有的現象,停止六七年,他走出他的安息,披露一部作品,經過長久的思維,經過苦心的製作,一直達到作者覺得完美的境界。」
從一八七五年九月中旬起,福氏開始先寫《聖於連外傳》,然後從次年二月起,他繼續預備《一顆簡單的心》,接著從八月起,他開始《希羅底》,直到一八七七年二月完成。在福氏創作的生命上,這是一個風雨滿樓的憂患時期。
福氏一生沒有結婚,守著他的慈母,住在魯昂的西郊克瓦塞,位於塞納河下游的北岸。他的著作幾乎全部在這裡寫成。一八七二年四月,他的母親去世,遺囑把克瓦塞傳給他的甥女,唯一的條件是福氏不離開這裡,賡繼他的工作。這是他唯一而夭亡的幼妹的獨女,從小留養外家,由福氏親自教養。一八七五年春杪,她丈夫的商業瀕於破產,於是她想到出售克瓦塞,挽救萬一。福氏的心境,最可以從下一段信里看出來。一八七五年七月九日,他給甥女寫信道:
「我一生過的勤苦而嚴肅。然而,我再也撐持不下去!我覺得我到了盡頭。咽下的淚水噎窒我,於是索興我把閘放開。同時想起自己不再有一片瓦,一個家,我簡直忍受不了。如今我看著克瓦塞,好像一位母親看著她肺癆的嬰兒,自語道:『他還活多久呀?』……」
他賣掉他所有的產業,營救他心愛的甥女的丈夫。他犧牲他晚年的綏靜,挽留她的幸福。但是和克瓦塞分離,仿佛一個老農逼著要賣他的田畝,這使他痛苦。任何人不願意變更自己生活的習慣。人人希望膠著在他的故土,依戀於它富有同情的過去……特別一個傲骨十足的人,隱居鄉園,從事於他的文學生涯。他需要安逸,從安逸而生的和平,然後遠離喧囂,在他沉肅的空氣之中,縱情於想像的世界,努力於字句的征服,實現他所企想的美麗。而且他正在準備《布法與白居謝》,一部必需閒靜與年月的浩大的工作,——那麼,如何是好呢?他只有絕望。一八七五年七月十四日,他給甥女寫信道:
「昨天,我強迫自己來工作;然而不可能,一陣發瘋的頭疼攔住了我,最後還是流淚完事。
「我還尋得見我可憐的頭腦嗎?
「我的上帝,這一切如何地苦我!苦我!我變的如何地痴騃!」
他拋棄他預定的計劃,應了友人的邀請,避往海濱休息。覺得精神漸漸復原,他決定寫一篇短東西。一八七五年十月,在孔喀奴(Concarneau),他寫信給翟乃蒂夫人,描敘他的情況道:
「我在這裡可有半月了,不說逾常地喜樂,總算有點兒心平氣和。情景最壞的卻是,我覺得自己要吹台。從事於藝術的創造,必須無憂無慮,可惜如今我沒有這種境界。我既不是基督教徒,更不是芝諾(Zénon)學子。不久我就要五十四歲。活到這種年紀,人就不能高了興再來一遍,人就不能變更他的習慣。未來沒有什麼好的獻給我,過去卻要把我吞了。我思維的只是以往的時光,我思維的只是一去而不復返的人們。衰老的徵候。至於文學,我再也不憑信自己;我覺得自己發空,這種發現真說不上安慰。《布法與白居謝》太難了,我只有洗手;我另想尋找一部小說,可憐毫無所見。同時我打算來寫《聖於連外傳》,僅僅為尋一點兒事,占住心,看我還能不能再寫一句像樣的話。我怕寫不出來。這很短,大約三十頁光景。隨後我要覺得不壞,我的精神還好,我再繼續《布法與白居謝》》。」
他終於寫成了這篇故事。他有了自信力,同時克瓦塞總算保存下來,沒有讓他流離失所。
如今我們按著寫作前後的次序,先看《聖於連外傳》的故事。第一節是:上帝垂憐他們的虔誠,賜了他們一個兒子,就是於連。母親夢見一位老人,說她的兒子來日要做聖者;父親遇見一個乞丐,說他的兒子前程遠大,流血成名。因為雙親鍾愛,他受有聖者武士的全部教育。
於連從小殘忍。有一次,他用棍擊死一個小白老鼠;又有一次,他掰死一隻鴿子。他酷嗜打獵。有一次,他一個人,在樹林裡面,射殺無數的禽獸。他下馬追逐奔散的禽獸,直到天黑,遇見一對大鹿,帶著一群小鹿。他射死小鹿,擊斃母鹿,然後一箭射向公鹿的頂額。和著隱約的鐘聲,公鹿瀕危詛咒道:
「——有一天,殘忍的心腸,你殺死你的父母!」
他驚病下來。健康復元以後,有一次,他拾梯搬取一柄重劍,失了手,險些砍傷他的父親。又有一次,他一鏢投向一雙扇撲著的白翅膀;這不是一隻仙鶴,是他母親的帽子。唯恐公鹿的惡咒應驗,他逃出堡子。
第二節是:
從流浪的風塵,漸漸他受眾人擁戴,成為一軍的首領,東征西討,解救各國的危急。西班牙的回教教主囚起奧克西塔尼的皇帝,他率兵救出後者,恢復他的帝國。皇帝招他做駙馬。他和公主退居在她的堡子里面。想著公鹿的預言,他有時不禁抑鬱。不過有天黃昏,聽見四野禽獸的嗥叫,他卻動了獵興。
他出去不久,來了一對老夫妻,求見公主。這正是他的父母,拋家離井,尋訪於連。公主請他們安息在自己的床上。於連一夜行獵,不僅無成,而且飽受禽獸的欺虐,狼狽逃回,卻見床上躺著一對男女。以為是公主和她的情夫,他一刀殺死。事後懺悔也遲了。於是他拋下富貴妻室,來在人間行乞。
第三節是:
他用心洗渡他的罪孽。受盡世俗的冷落、苦難,折磨,出水入火,終於百死一生,他有一天來到一條波濤洶湧的河邊。他做了一隻渡船,迎送過往的旅客。間或憶起他的過去,他依舊忍不住哀傷。
有一夜,已經睡下,聽見對岸有人呼號,他起身撐船過去。這是一個奇醜絕惡的老丐,一身癩病。到了於連的茅屋,他要吃要喝,回頭睡在他的床上又嫌冷,叫於連陪他躺在一起。這是耶穌,親自接他上天。
聖於連的傳說,很早就醞釀在福樓拜的想像裡面。關於最早的記載,我們有杜剛的《回憶錄》,這時不過一八四六年。杜剛曾經重複兩次,一時他說:
「有時我們在魯昂四郊週遊,……就是在這樣一次的遊行之中,我相信,福氏看著高德拜克(Caudebec)教堂的窗畫,想出他的《聖於連外傳》。……」
一時他說:
「看著諾曼底教堂的窗畫,孕成了《聖於連》……」
在高德拜克小教堂的窗畫上,聖於連跪在一隻神鹿前面;同時在教堂裡面,還有一座聖者的小像。一八七九年二月,書局預備給《聖於連外傳》插畫,福氏向書局執事沙邦第耶(G. Charpentier)寫信道:
「我希望,在《聖於連》後面,插入魯昂禮拜堂的窗畫。把郎格勒瓦(Langlois)書內的印版加上顏色就成了,不必多費手續。我歡喜這種插圖,正因為這不是一種插圖,而是一種史料。人家把書和圖一比,會詫異道:『我簡直弄不清楚。他怎麼會從這個想到那個呢?』」
這是十八世紀末葉魯昂漁商公會捐贈的一幅著名的窗畫,上面唯有行獵的故事沒有繪進去。無論如何,這篇小說的興感是從聖畫引起來的。
福氏開始著手,卻在一八五六年,完成《包法利夫人》以後。同年六月,他有一封信寫給布耶道:
「我讀些關於中世紀的家庭生活與行獵的書籍。我尋見好些新穎的細節。我相信我能配成一種賞心悅目的顏色。……一月之內,我可以讀完我的參考書,一面還寫作《聖安東》。如果我是好漢,十月我回巴黎的時候,《聖安東》告成,《聖於連》開始。這樣一來,一八五七年,我就有三部書問世,一部是近代的,一部是中世紀的,一部是古代的。我重讀了一遍《白高班》(Pecopin),說到相似,我一點也不擔心。」
《美麗的白高班與美麗的包都的外傳》是雨果《萊茵遊記》(Le Rhin)的一篇。和聖於連一樣,這位中世紀的武士酷嗜行獵。但是《聖於連外傳》,一直遲延到一八七五年,才正式寫作。
經過將近三十年的長期的孕育,然後因為生活的壓抑,這才從作者的想像擠放出來。這樣一篇短小的東西,在作者藝術的生命上,猶如他的故事的起伏,一時廣播在各地的民間,家傳戶誦,一時消蝕於年月的侵凌,殘簡斷章。對於福氏,這或許是一道野味,一碟小菜。但是就它的本身來看,我們極少遇見這樣的奇蹟,因為這是創造的奇蹟。我們說創造,有些對自然而發,可以說含有人工的味道,——但是為什麼不也就是藝術的呢?這是藝術的。你不得不羨賞,而且不得不驚異,你奇怪這裡有多少民間傳說的成分,有多少藝術家的匠心;你更不得不詫訝這裡有多少古代的顏色,有多少近代的情調;你一定會如福氏所想,嘆道:「我簡直弄不清楚。他怎麼會從這個想到那個呢?」
和所有民間故事一樣,這裡具有不近情理的初民性質。聖於連的母親倚住臥榻,看見一位僧長向她預言道:
「——歡悅,噢!安人!你的兒子來日是一位聖者!」
他立即消失。聖於連的父親站在霧野,看見一位老丐向他口吃道:
「——呵!呵!你的兒子!……不少的血!不少的榮耀!……永久快樂!一個皇帝的家庭!」
馬上他不見了。聖於連在樹林裡面行獵,聽見公鹿瀕危詛咒道:
「——惡人!惡人!惡人!有一天,殘忍的心腸,你殺死你的父母!」
於是聖於連避免咒語的應驗,逃出家門,以為從此可以不見生身父母。誠如史渥布(M. schwob)所云,這正是古代希臘俄狄浦斯的情節。終於預言實踐,聖於連拋棄富貴,流亡道路,虛心洗罪。臨尾耶穌化成癩者,一邊有心試他,一邊就此接他升天。這又是民間故事最流行的結局。
這些民間的性質,到了福氏手上,便恰如其分地刻畫逼真。聖於連的母親看見的僧長是「一個穿著粗毛道袍的老人,胸旁掛著一串念珠,肩上披著一條褡褳,完全一副隱士的容貌。」聖於連的父親看見的老丐是「一個流民,鬍子梳成辮子一樣,兩臂戴著銀環,雙瞳閃閃有光。」聖於連最後擁在癩者的懷抱:
「……他的眼睛立刻放出一道星光;他的頭髮放長了,和日輻一樣;他的鼻息帶有薔薇的溫馨;從爐灶升起一片香雲,波浪歌唱著。
「同時一種豐盈的歡樂,一種超人的愉悅,仿佛一片汪洋,流入暈絕的於連的靈魂;那緊緊摟住他的人,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頭腳一直頂住茅舍的兩牆。屋頂飛開,穹蒼舒展;——於連升向碧空,同我們的天主耶穌面對面,帶上了天。」
我們唯有讚美作者手筆的幻麗。這不是一段粗糙的民間故事所敢妄想的。然而這卻又是民間故事。那麼,福氏怎樣從這支離破碎的故事構成他的小說,而又不失其原來的面目?
因為,說實話,我們可以在這裡發現整個藝術家的福氏。一八五二年七月二十七日,給高萊女士寫信,他從文與人而談到自己道:
「是的,筆在一邊,人在一邊,這是一樁怪事。還有人比我更愛,更夢想古代,盡其力以認識古代的?然而我卻是一個最不古的人(在我的書內)。看我的面貌,人家會以為我應該寫史詩、戲劇或者獷野的事物。實際正相反,我歡喜的只是分析的,如果我可以說,解剖的題材。看進深處,我依舊是濃霧沉沉的人,藉著研讀與耐性,我除盡淹沒我的筋肉的一切灰白的油分。我所最貪圖的書,還正是我最沒有辦法的書。」
但是他征服他的困難,「藉著研讀與耐性」。沒有人更比他了解他自己。沒有人更比他抓住近代的精神。沒有人更比他古色盎然。
在古代希臘的悲劇裡面,或者在流行的民間傳說裡面,有一點最著重,而且最能表現一般的心情,便是命運的恐怖。無論如何逃避,心機也溜不出命運的安排。你反抗,你失敗。聖於連聽見公鹿的惡咒,以為遠走高飛,可以避免弒父弒母的罪孽,但是這終於應驗,超乎人力的有限。對於福氏,這正是他定命論的悲觀思想。一八五四年四月二十二日,給高萊女士寫信,他發揮道:
「不,必須為唱而唱。為什麼海洋波動?自然的目的是什麼?好啦!我相信人類的目的全然相同。存在就因為存在。好夥計,你變不出什麼花樣。我們總在同一的圓圈旋轉,我們滾動的永久是同一的石塊!人在伯里克利(Périclès)時代,不比在拿破崙第三時代更加自由,更加穎慧?你在什麼地方看見我失去我感覺不到的情緒?」
但是在古代的命運的主宰之下,福氏卻加上近代科學的解釋。我們已然走出古代初民的情緒,雖然同樣的血液循環在我們的脈管裡面。因為種種原因,我們的知識自然會比前人豐富。所以純粹仿擬,也是不該。一八五三年七月十五日,在另一封給高萊女士的信內,福氏談道:
「……古代的形式不夠我們的需要,我們的聲音也不是用來唱簡單的歌調。如果可能,我們做到和他們一樣的藝術家,然而卻不和他們一樣。自從荷馬以來,人類的知覺的範圍越來越廣。維納斯的腰帶也禁不起潘薩(Sancho Panca)的大肚一撐。我們與其固執地重彈老調,不如用力創造新譜。」
然而怎樣可以成就新的藝術,富有時代的精神呢?福氏解答道:「
……越往前進,藝術越要科學化,同時科學也要藝術化。二者從底基分手,回頭又在頂尖結合。未來的思想還不能預知於前。」
這是一八五二年四月二十四日,福氏寫於高萊女士的信。一八五三年十月十二日,在另一封給高萊女士的信內,他進而加以詳細的解釋道:
「如果我們用若干年月,和物理學探討物質一樣,大公無私地研究人類的心靈,我們會得到很大的進步。把自己放在自己以外,這是人類唯一的方法。然後人類對著他的工作,可以誠直地、純潔地考量自己。和上帝一樣,他從上面審判自己,好啦,我相信這辦的到。這或許和數學一樣,所尋的是一種方法。這特別可以應用於藝術和宗教,觀念的兩大表征。假定人這樣開始:初民的上帝觀念(最薄弱的)生而有之,初民的詩的情緒(最輕微的)與生以具,然後尋覓它的表征,從小孩、野蠻民族等,我們輕易就可以看到。那麼,初步有了。這樣,你已然有了一個眉目。隨後你繼續下去,把一切相對的偶然的現象,氣候、語言等等都算上。於是我們一點一點地往前進,一直進到未來的藝術、美麗的假說,它現實的清晰的觀念,人力所鑄的理想的典型。但我並不要負起這件工作,我還有別的筆頭削。」
福氏不是一個高明的理論家,而是一個真正的實踐者。他早年的思維,都歸結在他藝術的製作。
《聖於連外傳》是這樣精神最精到的表現。這裡的命運,與其說是在人以外,不如說是在人以內。古代將不可知者叫做命運;近代分之為二,一個是遺傳,一個是環境。謎永久是謎。然而這究竟是一種合乎情理的科學的觀察。我們不曉得聖於連確實的年月與鄉土,但是總應該在中世紀的黑暗時代:一方面是宗教高潮,一方面是武士流血;一方面是耶穌,一方面是穆罕默德;一方面是民族的混亂,一方面是基督教的全盛。看聖於連的一生,我們可以截然分為武士與教士的前後兩期。一方面嗜殺如命,一方面慈悲成性。這兩種並行不悖的矛盾的本能,從小就帶在他深厚的心性上面。同時他自己,又是環境與遺傳的產物。
他的母親是虔篤的,福氏告訴我們,「因為祈禱上帝,她生了一個兒子。」這是初民的宗教的見解。在她信仰的幻覺之中,她恍惚見到一位僧長,預言她兒子的使命——她理想上的使命。從七歲起,她教他唱歌——想必聖歌無疑;另外請了一位老僧,教他誦讀聖書。時常還有些過往巡禮的香客,演述他們的見聞。晚禱出來,遇見佝僂的乞丐,他從腰袋掏出一把錢,靦靦腆腆,放在他們的手心——自然母親要看作來日當主教的徵候。在教堂裡面,他跪在雙親一旁,兩掌合十,極其誠摯。甚至於功成名就,出將入相,他永久持有他慈悲的心性。愛護教士,憐恤孤寡貧老。
悲劇卻在他的蠻性遺留。這是更強的,而且更宜於青年的熱血。他的父親是一個中世紀的堡長,家庫藏有各國與各代的武器。他武士的夢想是克承祖業,所以和他夫人的奇遇相反,有人預言他兒子武功赫赫。他從小馴練他的馬上功夫。有時他宴會往年的士侶,談論攻城拔寨,他的兒子也加在一起叫喊。所以他最早的表現,是擊掊一個無辜的小老鼠,僅僅因為它常在眼前來往,惹他心煩:一種兒童的無名的感覺,無名的舉動。猶如一切淘氣的兒童,他拾起石子打傷一隻鴿子,而且掰死了它。父親覺得他到了學習行獵的年齡,開始於連屠戮的事業。
這變成他唯一的觀念,占有他血氣方剛的全部心靈。就在他如痴如醉的時候,他聽見公鹿的預言;起初這震懾住他稚弱的想像,漸漸他驚覺出來,對於自己發生一種強烈的反感,於是「一種無邊無涯的憂鬱侵襲住他。兩手捧住額頭,好久好久,他哭著。」這一下子懾住他嗜殺的生性。他覺得他失掉了意志的自由。他時時看見黑的公鹿。它的預言苦惱住他;他掙扎道:
「——不!不!不!我不會殺他們的!
「隨即他又想道:
「——可是,我要是願意呢?……
「他怕起來了,好像魔鬼引出他這種欲望。」
這種平常而又譎幻的心理的狀態,可以說是分析到了奇妙的境界。一八五七年三月,給尚特比女士寫信,福氏分析到這一點道:
「但是在這種痛苦之中,或者在它開始的時際,你不感到一種愉快嗎?……一種曖昧而又驚心的愉快。你從來沒有做過壞事;於是你心中好像有東西說:『要是我做一回壞事……』於是罪惡的幻夢開始了,哪怕只是電光的一閃,它過去了。——然後相隨而來的,是幻覺,是認識,是證實,是懊悔——好像非喊出口不可,於是喊道:『我做過壞事了。』」
神秘主義者往往具有這種反常的現象。
聖於連逃出他的故鄉,經過若干年月的流浪、禍亂、戰爭,他娶了一位美麗的公主,安居享福。有鑒於前,他從來不去打獵。他以為這樣可以克服預言,但是他忘記他流血的生性。他不在白天做出來,這會在夜間走進他的夢境。他想著探險的奇遇,他夢見行獵的歡悅。一邊是欲望,一邊是畏懼;二者交戰於內,於是一代的英豪也不禁號啕失聲。然而這種掙扎不會持久,只要稍微一點外力,就會決定他的行止。他臨睡晚禱;他聽見一隻狐狸嗥叫……他出去打獵。行了整夜的獵,一滴血沒有流濺,心中已經羞惱不堪,忽然在昏黃的寢室,看見一男一女,不是忌妒,便是狠殺的本能也渴望著,也推動著,也讓他不加思索,一刀斫下去,斫了他離家的老父母,應了他的惡咒!
這樣一個具有近代的心理的人物,旋轉在他幻覺的世界,猶如夢境躑躅的聖安東,聖於連踏著他不真實的真實的存在。你不會遇見一點障足的東西,你也不會一腳滑下去。這裡是豐穎的造型的完美,同時呼吸一種純粹的中世紀的氣息。你看見聖於連追逐禽獸,不是追逐,是禽獸呈現在他的眼前;你看見積屍如山,然而不見他喘吁,出汗,疲倦。他的一生只是一個聖者應受的試探。這是一種純粹的本能,活動在一種神話的境界。「自從一個無定的時間,他就在一片無名的原野行獵,唯一的事實是他自己的存在,一切輕輕易易地成就,就和一個人在夢裡輕輕易易地感覺一樣。」
狄保戴讚美這篇小說道:
「在法文的敘事散文裡面,或許沒有東西比《聖於連外傳》的散文更加豐盈,更加廣適,更加謹嚴。」
然而這種神乎其技的文筆,卻只有福氏自己瞭然於其來源。就在一八五三年七月十五日的信內,福氏從形體說起,論到同代的詩人德李勒,因之推考自己理想的風格道:
「……不如用力創造新譜。我相信德李勒很少這樣想。他沒有近代人生的官感,他缺乏心;所謂心,我的意思不是說個體的或者甚至於人性的感覺,不,此地所謂心,差不多是字的醫學的意義。他的墨水是慘白的。這是一位沒有散過步的詩人。……人生!人生!……一切在此!正為這個,我極其愛好抒情。我覺得這是詩的最自然的形式。在這裡,是全裸,然而是自由。一件作品所有的力全在這種神秘之中,也就是這種原始的性質,這種Motus Animi Continuus(精神繼續的行動、顫動,西塞羅雄辯的定義)賦有簡潔、浮凸、構辭、激昂、音節、變化。」
這一段話,蘊有福氏行文的秘訣,其中最好的例證,正是《聖於連外傳》。
現在我們離開教堂的渲染的窗畫,走在人間,來看另一段隱晦的人生,不那樣有聲有色,至少同樣富有神秘主義的氣息:
她叫做全福(Félicite)。從小失掉父母,她給人家放牛,其後人家冤她做賊,把她趕走。她換了一家,管理雞鴨。十八歲的時候,和一切的少女一樣,她有了一段愛史。她的情人是一個懦夫,為了避免兵役,另外娶了一個富有的寡婦,她哭了一夜,離開她的主家,來到主教橋,正好逢著歐班(Aubain)太太尋一個女廚子,說妥了停下。
歐班太太很早守了寡,膝下一兒一女:男的七歲,叫做保羅(Paul);女的不到四歲,叫做維爾吉尼(Virginie)。全福從早忙到黑,收理一家的雜務,得暇哄著少爺、小姐,日子過的倒也適意。家家羨忌歐班太太有福,雇了這麼一個忠心的女僕。
有一年,秋天的黃昏,一家人穿過草地回家,從濃霧裡奔出一隻公牛,發了怒,向他們頂撞過來。全福一邊抵擋,一邊掩護,放逃主婦三口,自己居然僥倖生還。小姐因此受驚,神經衰弱下來。
為了女兒行海水浴,恢復健康,歐班太太帶著一家人,來到海濱的土鎮。全福在這裡遇見了一個姐姐,嫁給水手,帶著好幾個兒女。從海濱回來,保羅打發在學校寄宿。全福每天伴著小姐,在教堂學習教理問答。隨久了,她也領了洗禮。這時小姐也送在學校寄宿,家裡益發冷清。
幸而好,全福的外甥維克道(Victor),每星期過來看她一次。她把他看作親生的兒子。不過他隨船去了美洲,染上黃熱症,死在海上。
禍不單行,她的小姐因為肺癆,也死在學校。
從此一年復一年,平安無事,直到一八三〇年,聽到七月革命。這時有人送了歐班太太一隻鸚鵡;她嫌煩神,又賞給全福。全福聽說這是從美洲來的,不由想起她的外甥,自然更加寶貴。
鸚鵡叫做琭琭(Loulou),給她添了不少麻煩,不過總算有事占住她的心。過了好些年,她聾了,唯有鸚鵡的嘈雜可以傳到她的耳朵。一八三七年的冬天,凍死了她的鸚鵡。她親自送去,叫人做成標本,半路遇見郵車,吃虧耳聾,迴避不及,撞傷了她的腿。半年以後,鸚鵡裝成送了來,放在屋裡小架子上。在教堂裡面,有時她看見聖靈,畫的不像鴿子,花里胡哨,倒像她的鸚鵡。漸漸她分辨不清,就把鸚鵡當作聖靈。
保羅如今成了親,另外立家。親友也越來越零落。一八五三年,歐班太太去世。少奶奶把家具一移而空,只有房子賣不出去,剩下全福一個人,住在她的鴿子窩。她的眼睛也起了矇,不久她又吐血。
聖體瞻禮節到了。她沒有禮物可送,送去她的鸚鵡。當天行禮的地點,正好選定歐班太太房前的空場。於是鐘聲抑揚,於是牧師頌揚聖德,於是這一顆簡單的心,隨著一隻其大無比的鸚鵡,上了天堂。
聽說克瓦塞的房子行將出售,不提福樓拜自己,所有他的遠朋近友都為他著急,知道他隱居的習慣等於他創作的生涯。福氏向例把人生——資產階級的人生——看作奇醜絕惡。但是讀到他這一頁傳記的時候,我們卻不禁羨忌福氏,覺得他究竟幸運,會有幾位視人如己的老友。無論他的思想如何悲觀,他為人卻是赤子的良善:所以臨到危急,沒有人忘掉他。人生終於不算醜惡。這感動福氏,使他想到還禮。禮物是《一顆簡單的心》。
但是《一顆簡單的心》的寫作,卻要完全歸功於喬治·桑。她文學上的主張,和福氏的相比,正好背道而馳。然而他們的友誼,再篤不過。一八七六年六月,福氏給她的兒子寫信道:
「這好像我第二次安葬我的母親。可憐的親愛的偉大的女子!」
次年八月,他特地告訴他道:
「我寫《一顆簡單的心》,完全由於她的意思,純粹為了討她歡喜。然而我寫不到一半,她去了世。」
這「可憐的親愛的偉大的女子」知道她的「troubadour」(中世紀法國南部詩人的通稱)困於家庭的憂患,思想日形澀苦,於是出而現身說法,勸他解放生活,改正藝術的理想,和她自己一樣,把情感流泄於作品中間,不必過分絕望,自斬人生的舒闊。一八七五年十二月十八日,她給福氏寫信道:
「我們寫什麼好呢?你,不用說,你要尋些令人傷心的東西,我吶,寫些令人慰心的東西。我不知道我們的命運依附在什麼上面;你看它過去,你批評,你根據你文學的立場,不肯近前欣賞,你限制自己於描寫,一面用心,而且執意於掩藏你私人的情緒。然而看完你的故事,人家一樣看穿你的情緒,可憐是你的讀者更加憂鬱。我吶,我願意減輕他們的愁苦。……藝術不僅僅屬於批評和諷刺:批評和諷刺只寫到真實的一面。人是什麼樣子,我願意看他什麼樣子。他不是好或壞,他是好和壞。而且這裡還有一種……——細微的差異(nuance)!對於我,藝術的鵠的就是差異,——既是好和壞,他便具有一種內在的力量,引他走向極壞和『差好』(還有一點點好的意思),——或者極好和『差壞』(還有一點點壞的意思)。我覺得你的學派不大留心事物的本質,而過分止於表面。因為尋找形體,你不免輕視本質,你的讀者僅僅限於文人。然而根本就無所謂文人。大家都是人。」
她的懇摯搖動我們「純粹的」作家;她女性的泛愛沁入他的「象牙之塔」。他開始審量道:
「你的十八日信,如此溫存,如此慈愛,使我思維了半晌。我足足讀了十遍,我敢說,我不見其全懂。一句話,你願意我做什麼呢?說清楚你的諭旨。」
他繼續虛心籲請道:
「你說,『我沒有文學的勸告給你,對於這些作家,你的友人們,我沒有意見可說,等等。』啊!真是的!然而我需要勸告,我佇候你的意見。不是你,那麼誰給我勸告,那麼誰有意見可說?」
次年一月十二日,喬治·桑寫了一封長信,討論各自文學的見地,最後鼓舞福氏,而且指示道:
「在一種惡運,一種深深激動你的惡運以後,你應該寫一部成功的著作;我告訴你那裡是這種成功的確然的條件。維護你形體的信仰;不過你要多多留心本質。不要把真實的道德看看作學的百寶箱。給它來一個代表;讓你所愛嘲笑的那群愚痴,也有一個忠實,也有一個強壯。精神殘缺也罷,中途而廢也罷,指出它應有的堅固的品德。總之,離開現實主義者的信條,返回真實的真實,所謂真實的真實,即是丑與美、明與暗的混合,同時這裡,行善的意志也有它的地位,也有它的職司。」
對於這位循循善誘的女前輩,福氏雖說折於情,卻也不屈不撓地回道:
「最後,親愛的師尊,如今我答覆你的上一封信,我相信這是分隔你我的主要之點。你,從一開始,你就升在雲霄,然後從上降落地面。你的出發點是先見,是原則,是理想。由此,你的撫愛人生,你的澄靜,說真的,你的偉大。——我吶,可憐的東西,我膠在地上,活像穿了一雙鉛鑄的鞋底;一切激動我,割裂我,蹂躪我,同時我掙紮上升。如果我用你的態度觀看人世,我就變的可笑了。所以你白向我說教,因為我不能有我以外的性情,因之而生的藝術見解。你責備我,說我不任自然而行。好啦,可是這種訓練呢?這種道德呢?我們又該如何?……總之,我盡我天真的力量,包羅萬象。你還要我怎麼樣呢?」
但是福氏「討她歡喜」,決定從他「所愛嘲笑的那群愚痴」之中,選出「一個代表」,「指出它應有的堅固的品德」,而且是一位喬治·桑的同性,而且和他自己有些同命。和《包法利夫人》一樣,這篇小說的背景位置在他諾曼底故鄉,而且甚於《包法利夫人》,這裡充滿他過去的歲月,和《情感教育》一樣。一八七六年四月,他向翟乃蒂夫人寫信道:
「我的《一顆簡單的心》的故事進行極其紆緩。不多不少,我寫了十頁!為了搜尋材料,我還做小小旅行,到主教橋和翁花(Honfleur)鎮去了一趟!這次旅行活活把我浸在憂鬱裡面,因為我逃不脫一陣回憶的洗浴。我老了,我的上帝,我真老了!」
這一帶地方叫做土鎮,靠近海濱,福氏幼年有許多月日在這裡消磨。在她的《回憶錄》裡面,福氏的甥女解釋《一顆簡單的心》的來龍去脈道:
「寫《一顆簡單的心》,他想起這些年月。歐班太太,她的一雙兒女、她的住宅,這簡單的故事的所有的細節,如此真實,如此明潔,具有一種驚人的正確。歐班太太是我外祖母的一個姑母;全福和她的鸚鵡也真有其人其物。
「在他的晚年,我的舅父非常喜好溫習他的兒時。他的母親逝世以後,他寫《一顆簡單的心》。描寫她生長的鎮邑、她嬉戲的家園、她兒時的伴侶,是重新尋見她,同時這種柔和的心情,助成他的筆墨,寫出他最動人的篇幅,或許最易使人覺出作者私人氣息的篇幅。」
《一顆簡單的心》的故事中心地域圖
如果這是福氏「最動人的篇幅」,卻不一定就是「令人慰心的」篇幅;這裡充滿他幼年的回憶,但是他自己絕不登場,披露他私人的情緒,破壞他藝術純潔的觀念。他希望讀者和他一樣悲傷,然而他絕不哀告讀者,和他一樣感受。和他的其他著述一樣,他藏起他自己。然而他選了怎樣一個故事!怎樣一段人生的渺微的歷史!而且怎樣具有更深的回味!一八七六年六月,他向翟乃蒂夫人報告道:
「《一顆簡單的心》的故事,質直地敘述一個隱微的生命,一個鄉間的窮女孩子,虔篤而神秘,忠誠而不激揚,而且和新出屜的饅頭一樣地柔和。她先愛一個男子,其後她主婦的兒女,其後一個外甥,其後一個經她收養的老漢,其後她的鸚鵡;鸚鵡死了,她叫人裝成標本,臨到她死,也分不清鸚鵡和聖靈。你以為這有所反嘲,一點也不,而且正相反,非常嚴重,非常憂鬱。我想打動慈心的人們,令其唏噓不已,猶如我自己,便是其中的一個。是的,上星期六,安葬喬治·桑,我失聲哭了起來,先是由於抱小歐羅(Aurore),其後由於看見我老友的靈柩。」
這是「非常憂鬱」,是的,正因為憂鬱就是故事的本質,就是緘默的犧牲的品德。我們看著全福一生的消逝,不由想起另外一半人類。特別在東方,特別在遠東,犧牲自我,不聲不響,晝夜勤勞。為了圖謀別人的幸福:有多少人不是這樣作著,滿足著,而且把別人的安樂看做自己的報酬,有多少婦女不是這樣,不是全福!「她的面孔是瘦的,她的聲音是尖的。二十五歲,人家會看作四十歲。從五十歲起,她就無所謂年紀;——而且,永久靜靜的,直直的身子,整齊的舉止,好像一個木雕女人;帶一種自動機的作用。」——想一想我們舊時代的婦女!那些出身鄉農的願愚的老婦!她們自己絕不憂鬱,然而就在她們無上的道德裡面,本身含有一種無色的透明的憂鬱!然而有幾位老婦,晚年得到全福神秘的愛,鸚鵡的憧憬!這究竟「令人慰心」。
回到《包法利夫人》,我們會感到勒魯老婦的過節,正好是這裡的一生。當著一台大人先生,福氏已然寫出全福老年的尊容,引起大人先生的矜憐,然而依舊不耐煩道:
「——呵!看她這個蠢勁兒!」
說實話,全福是一個可憐的蠢東西。這是良弱,這是願愚,這是騃,然而這是一個地道的人,純粹到僅僅具有一種德性:缺乏智能與意志,正是老子的「大智若愚」的理想。
她沒有人類進化以後的社會情緒,而且總是孤獨著。全村羨忌她的太太,因為她的緣故;但是她自己,從來不知道,也沒有問過她的價值。從小和畜牲相處,她失去怯懦,能以忠勇奮發,保護她主婦的一家三口。
「這件事,成為主教橋好多年的談資之一。全福一點也不覺得驕傲,根本就沒有想到她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她沒有虛榮。她自己不算數,而且仿佛不存在。一切是純白的衝動,一切是責任的單純的承擔。聽見小姐病危,太太坐車往學校去:
「全福奔向教堂,燃起一枝聖燭。然後沿著車跡跑了一點鐘,追上馬車,輕輕跳上車後,抓住車篷上的緣穗。還沒有坐穩,忽地她又想道:『院門還沒有關!要是賊進來怎麼辦?』於是她下了車。」
這樣遲延到第二天,天沒有亮,她再趕了去。
但是她需要沾著在什麼上面,占住她空洞的心靈。她的手從來不會閒著,閒久了,這會變成一種不安,一種如有所失的病症。正因為她缺乏精神生活,所以一切是具體的、實體的物感。她外甥乘船去了美洲。她跑去打聽美洲和主教橋的距離;看見地圖,她請人指出她外甥的寓所,逗的人家捧腹大笑:
「全福不明白他歡笑的動機,——或許她還等著看她外甥的畫像,她的智慧本來也就太有限了!」
聽說他死了,她跌在椅子上,呆呆地重複道:
「——可憐的小孩子!可憐的小孩子!」
同時看見院外浣婦走過,想起她還有許多衣服要洗,立即起身,仿佛忘掉她的愁苦。
這是一個死心眼兒。她接受的非常紆徐,假使她終於接受,不是由於習慣於對方的重複,即是承認自己知識的低淺;然而接受以後,這立即成為她唯一的觀念,她倚在上面,好像沒有第二條出路,是人生僅有的可能。她具有熱情,具有惜戀,好像一隻富有本能的家犬;她缺乏想像,缺乏流動,唯其如此,能夠對自己、對主婦、對人生,對回憶,忠實到底。聽說古巴的都城,哈瓦那(Havane),出產雪茄,她以為人在這裡不做別的,只是吸菸,同時她外甥雜在一群黑人中間,四周變成了菸草的雲層。她的鸚鵡凍死了,她疑惑別人下了毒藥,——這念頭一直隨到她咽氣,打發人請來肉鋪夥計,懺悔道:
「——原諒我,我以為是你害了它的!」
她一次只能裝下一個觀念,如果這打入她的生命,便溶在她的生命裡面。要想重新拔出這個觀念,等於提出她生命的一部分。她絕望,她執拗,然而她不反抗,她不會,她也不知道;所以她哭醒過後,便接受她的命運,不發一言,重新開始她日常的工作。
這是可怕地簡單的人生,消極的、單調的,偶然含有幾絲笑紋,平時卻是凝定的、愚騃的,一種毫無詩意的憂苦的動物的存在。這是揭去一切浮動的光色以後,裸露出來的人生的本質。這裡有愛、兼愛、博愛、以及動物性的溺愛;這裡沒有力、毅力、意志力,以及超出自我的必然的生命力,然而這是本分的忠實的生存——怎樣灰色的生存!包法利夫人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總想掙脫而掙不脫的膠性的生存!正因為全福的蒙昧無識,她終於得到包法利夫人所得不到,也不屑於得到的神秘的單純的信仰。她不會墮落,因為她從來不想上升:她的愚騃正是她的護符。猶如拉司地克所謂:「這是一群良弱(débiles),演進於同樣助成她們良弱的環境之中,和嵌鑲在石上的介蟲一樣。」這裡生活的內外,全然是一致,諧和,或者安靜:
「於是許多年過去了,一模一樣,別無事故,除去季節的迴轉:耶穌復活瞻禮、聖母升天瞻禮、諸聖瞻禮。好些家裡的瑣事,過後想起來,也像了不得的重要。例如一八二五年,兩個玻璃匠刷新過間的牆壁;一八二七年,一塊房瓦掉在院裡,險些砸壞了人。一八二八年的夏天,輪到太太獻上大祭麵包;布萊,在這時期,不知搗什麼鬼,看不見了;舊日的親友也漸漸疏遠:居岳,李耶巴,勒沙蒲杜瓦太太,羅布蘭,還有格萊芒維勒叔叔,老早就癱了。」
這是大刀闊斧,真實而且藝術。
同時既平且淡,全然不見傳奇的性質。這是材料,生物學家的材料,由同樣的耐心,同樣的審度,作者觀察他對象的演進。把這寫成小說,寫成一篇結構緊嚴的短篇小說,在福氏以前,幾乎沒有作家想到,或者敢於一試;這裡一點沒有傳奇的性質,而且全福自己,本身就是一塊甚於散文的陰沉的頑石。不過福氏寫了出來,因為「我相信,在任何地方,而且任何事物,都可以成功藝術。」
但是像全福這樣的鄉下人,真正一點也不引起他的反感嗎?自然,全福不是農婦,只是一個老丫頭,然而她屬於前者,更加痴騃也難說。一八五三年八月十四日,福氏當時正好重遊土鎮,寫信給高萊女士道:
「鄉下人煩死我,我也沒有命做地主!和這一群野蠻人在一起,不上三分鐘,我就支不下。我覺得一陣無知的無聊侵襲我,就和一片海潮一樣。但丁想罰偽君子穿一身鉛鑄的法衣,這比起我的腦殼上的沉重,簡直算不了一回事。」
結果二十三年以後,這成為他「最動人的篇幅」……
正因為這裡活著一種永久的赤裸的德性,是低能的,是本能的,然而象徵著我們一切的無名的女德,為了愛而愛,為了生存而生存,為了工作而工作,一個純粹的可憐的生物,還帶著一點點垂碎的支離的夢想,猶如狄保戴所謂,有些仿佛福氏自己,猶如他的甥女所記,帶著他母親溫煦的回憶,他雕鏤出這顆簡單的心。它的樸素有一種力量一直打動到人的心的深處。
如今我們轉來看他的第三篇,也就是末一篇,《希羅底》的故事。第一節:
有一天早晨,希律(Hérode-Antiqas)倚住宮院的欄杆,沿著城圍,向四山瞭望。遠遠是圍城的阿拉伯軍隊,自從他休退阿拉伯公主,便苦苦和他為難。他盼羅馬的援軍早到,然而敘利亞(Syrie)的總督維特裡屋斯(Vitellius),卻跚跚其遲。同時預言家伊奧喀南(Iaokanann)辱罵他現在的妻室,雖說囚禁起來,究竟不知如何對付,使他苦惱。有人走近,站在他的身旁,原來正是王妃希羅底。他們的心腹之患,她的兄弟亞格瑞巴(Agrippa),已然由羅馬皇帝拘囚起來。不過她思念她前夫的女兒莎樂美(Salomé),自從離開羅馬京城,逃往猶太,再也沒有見過。
霧散了,山道上行人來往,全是預備當夕宴會,慶祝他的生誕。
希羅底慫恿他殺掉伊奧喀南,消解她的憤恨。希律不睬理她,注目對面的一家平台,上面站著一個龍鐘的老婦,領著一位絕代的少女。希羅底也看見了,立即離開她丈夫。
希律正想走回寢宮,遇見法女哀勒(Phanuel),懇求他釋放伊奧喀南,但是話沒有講完,維特裡屋斯總督駕到,希律急忙出迎。
第二節:維特裡屋斯父子一起來的。接見猶太各派教長以後,巡撫請希律領導,檢閱砦堡的地窖。這些地窖順著山勢挖成,綿亘下去,就和蜂房一樣,藏有大量的軍器、軍需品,和名貴的白馬。從地窖出來,在院子看見好些儲水池,上面覆著銅蓋,有一個形跡可疑,總督以為藏有寶物,吩咐打開。
裡面正好是囚禁的伊奧喀南。他詛罵希律夫婦。希律非常窘迫;希羅底指控伊奧喀南鼓動人民,抗不繳稅。總督下令嚴加看守。如今肩責卸在羅馬人身上,希律叫住法女哀勒,說他從今愛莫能助。法女哀勒十分憂愁,他從月初觀星,主定今晚貴人殞亡,他怕屬於他的宗師。
但是希律聽到之後,以為死的要是自己,分外憂愁。他去看希羅底。在她的屋裡,他見到一個龍鐘的老婦,仿佛很熟,只是記不起來。希羅底也不肯告訴他。
第三節:宴會開始。總督的公子歐路斯(Aulus)是著名的饕餮,看見山珍海味,只是狼吞虎咽。然而來賓卻紛呶不休。有的演述耶穌的奇蹟,有的更說伊奧喀南即是先賢以利亞(Élie 舊約中的先知)的後身;有的誹謗耶穌,有的更不信以利亞復活。正在賓主喧鬧,便見希羅底盛裝而入,隨在後面的,卻是一個絕代的少女。
當著賓主,她跳起舞來。
這是莎樂美。希羅底知道自己色衰,暗地叫來女兒,蠱惑她的丈夫。希律果然上了圈套。他答應和她平分天下,什麼都答應,隨她歡喜。莎樂美只要伊奧喀南的頭。
於是伊奧喀南的頭,放在銅盤上,沿著酒席傳觀。
宴會告終以後,法女哀勒約好兩位同志,捧住聖者的頭,走出砦堡安葬。
在魯昂禮拜堂北門的圓拱下面,有一橫排十三世紀的浮雕,敘述聖約翰殉難的情景。半幅是莎樂美當著猶太的君王舞蹈,半幅是聖約翰探首獄窗,佇候劊子手執刑。《希羅底》寫作的動機,或許由於福樓拜看見了這排浮雕。然而引誘他的,卻不是石雕宗教的氣息,同時舞蹈與就難,也只是全篇進行的尾聲。
不過,對於初期的聖父,福氏抱有甚深的同情。他寫過聖安東,聖於連,如今又是聖約翰。有時寫信,他稱自己「教堂的末一個聖父。」他的幽居獨處,他的神秘主義,他的浪漫熱情,無一不是隱士的徵象。一八七六年六月,他向翟乃蒂夫人寫信道:
「說到這裡,我覺得我要繼續下去的話,我會變成教堂的宣道師。我會成為神廟的柱石之一。聖安東以後,又是聖於連;往後還有聖約翰,我設法安排,不讓它含有教誨的氣味。希羅底的故事,就我所了解者言,和宗教毫無關係。其間引誘我的,卻是希律(一個真正的省長)的官氣十足的容貌,希羅底(克萊奧巴特〔Cléopâtre〕與曼特龍〔Maintenon〕一類的女人)的獷野的面孔。種族的問題主有一切。」
但是他跳出了這個圈子,正因為他不預備傳教,正因為他超乎成見,用藝術家的心境,體會故事的生成。
這一切根據種族的揉混,猶如《薩郎寶》,生出同樣奇譎的瑰麗。福氏自己,卻唯恐重蹈《薩郎寶》的陳跡,一八七六年九月,給翟乃蒂夫人寫信道:
「……我怕重新墮入《薩郎寶》所生的效果,因為我的人物屬於同一種族,而且環境也有一點相同。」
他用心研求其間的差異。這是一個極端自覺的作家,一點口實也不甘心留給他所痛恨的批評家。這種用心,這種打出自我的努力,這種作品各自完美的追求,誠然難能可貴,但是這逃不出他的性情、他的方法、他的材料也是真的。《希羅底》具有《薩郎寶》的氣質,出於同一的血統,猶如《一顆簡單的心》回應《包法利夫人》,猶如《聖於連外傳》證實《聖安東的誘惑》。這有損於各自的美麗嗎?這就是各自雷同的證據嗎?我們明白,事實上,這正相反。」
在《希羅底》裡面,作者抓住人類文明的一個中心的關鍵:一方面是基督的信仰的肇始,一方面是羅馬的勢力的膨漲,活動的舞台卻是毗連東西的耶路撒冷。在猶太的本身,一方面是外力的統治,一方面是內心的崩潰;一方面是貴族的驕淫,一方面是貧民的覺醒;一方面是教派的紛爭,漸漸失去羈縻的能力,一方面是耶穌的創教,漸漸獲有一般的同情;舊的時代嬗遞於新的時代,耶和華禪讓於耶穌。介乎其間的先覺,便是熱狂的聖約翰。他知道他的使命,一切先覺者應有的犧牲;在黑暗之中,他重複道:
「——要他大,必須我小!」
在這一篇短小的故事裡面,福氏一點沒有遺漏,所有當時複雜的光色、矛盾的心情、利害的衝突、精神(聖約翰)與物慾(希律)的析離、因果的層次、環境的窘迫,完全呈現在我們的眼前。看完以後,你知道一段重要的歷史,而且瞭然於其進展。泰納是一位偏重實質的史學家,所以把《希羅底》看做全書的傑作。他向作者寫信,稱揚道:
「你對我講,如今歷史和小說不能分開,算你有理。——是的,不過小說要你那樣寫法。這八十頁,關於基督教的環境,發源與本質比羅朗的著作還要教我教的多;然而你知道我如何羨慕《聖徒傳》(Les Apotres),他的《聖保羅傳》(Saint Paul)和他的《偽救世主》(Antéchrist)。然而也只有你的方法和你的敏悟,寫的出全盤的風俗、情緒與景物。」
沒有比《希羅底》更為充實的短篇小說。我們有時會覺得充實過了分。這好像一個雕鏤精緻的小匣,裝了太多的東西,不免令人擔心它要碎裂。福氏偏愛種族的風雲會合;他們的衣飾、他們的語言、他們的思想、他們的行動,甚至於他們的名稱的歧異,合在一起,拼成他所喜好的華嚴景象。同時這正好烘出時代的精神,成就他所追求的歷史的現實。為了緊張,為了集中,為了萬象無遺,圍住他的中心故事,他聚起所有可能的事實、可能的人物。我們呼吸在歷史的空氣裡面。不幸是我們遇見密集的專門名詞。更不幸是它們的不可避免。同時急於造成這種必須的歷史的空氣,作者難免改移事實的前後,失去若干歷史的真實。
然而一切溶於作者的文章。這裡不是敘事,不是平鋪直敘;在他想像裡面,這凝成一幅一幅的圖畫,所有的人物,所有的事實,全在上面走動;這是視覺的,一切返回逼真的形象。有血有肉,在他的眼前生活著。他用嘴說,他更用眼看;看不清白,這才用嘴解說。所有福氏的作品,作品的文章,全是直接的,視覺的:這是他描寫的絕技。《希羅底》不僅屬於史家忠實的敘述,好處更在全幅的活靈活現。一八七六年八月十七日,福氏向甥女寫信道:
「如今我和全福握別,希羅底又露了面,同時我看見(清清楚楚,猶如我看見塞納河)死海的水面,迎著陽光熠耀。希律同他女人站在陽台上,從陽台上可以望見神廟的金瓦。」
這就是為什麼,從這樣想像的活動,從這樣沉重而且擁擠的故事,我們反而覺不出它的厭煩,懷著一種希有的藝術的喜悅,隨著它的推陳出新。
我們現在都曉得王爾德的獨幕劇《莎樂美》。這在中國也算風行一時。《莎樂美》的背景,完全出自福氏的小說。然而在創造上,各自的態度、設想、方法,卻又絲毫不同。在戲劇裡面,莎樂美——一個歇斯底里症的不可理喻的少女——的怪癖的性格主有一切,而這一切又消溶於梅特林克初民的詩情之中;一點詩人的幻想,建築在近代的變態心理上面。好像月夜之下,一個巫女織著她魔術的夢魘;所有的人物輕輕易易地踏上她惡運的黑網。在小說裡面,莎樂美是她母親希羅底的工具。福氏根據近代的精神,把一段近似傳說的事跡,還出一個原來歷史的面目。這裡是政治、宗教、私忿等等繁複的關係。莎樂美絕對不能代取希羅底的地位。在《聖於連外傳》裡面,福氏用意於民間傳說的氣息的洋溢;王爾德的《莎樂美》有些近似,然而卻又不同;如果我們可以這樣說:我們覺得後者有些做作。《希羅底》富有歷史的現實。
《希羅底》的故事中心地域圖
福氏的莎樂美是一個純粹的形的美麗,缺乏實質,缺乏希羅底的卑污的政治思想。這是一個小號的薩郎寶,沒有她精神的生涯;天真,然而不知羞恥。從外表看,她們出於同一的模子,出於福氏東方婦女的觀念。一八五三年三月二十七日,他向高萊女士寫信道:
「……東方婦女,不多不少,是一件機器;在一個男子和另一個男子之間,她無所鑑別。吸菸、沐浴、塗畫眼帘、喝咖啡,這就是那一圈的職分,她的生命在裡面旋轉著。」
莎樂美的舞蹈,正是福氏遊行非洲回憶的結果:
「她的雙臂伸直了,仿佛招呼,招呼一個總在逃脫的人。她追著他,比一個蝴蝶還輕,仿佛一個好奇的普賽克(Psyché),仿佛一個流浪的靈魂,而且就要飛起來的樣子。」
但是布雷地耶以為這種形容不合邏輯,因為她的觀眾,一群酒肉之徒,絕不會這樣構想。可惜他自己未曾形容一遍。批評家難以侍奉,一點不錯。對於福氏,興趣完全集中在舞女本身的幻麗。就在上一封信內,他繼續敘述道:
「我看到好些舞女,身子搖擺著,帶有棕櫚的節律或者無情的盛怒。這隻如此深沉的眼睛,海一般地富有色度,所表現的卻只是平靜,平靜與空洞,仿佛一片沙漠。男子也是一樣。怎樣可愛的頭腦!其中仿佛滾有人間最偉大的思想!然而敲上去,什麼也流不出來,猶如一隻空酒罈子,或者一座空墳頭。」
對於一個純粹的畫家,這就夠了。
「那麼,他們形體的輝煌,從那裡來的呢?或許由於一切的熱情的缺乏。仿佛公牛嚼草,仿佛獵犬追逐,仿佛鷹在盤旋,他們正是這種美麗。充而有之的命運的情緒,人的虛無的信條,使他們的行動、他們的姿態、他們的視線,增有一種光大而忍讓的性格。寬闊而宜於舉止的衣服,因為線條的諧和,永久同各自的官能一致;因為顏色等等的諧和,永久同天空一致;而且太陽!太陽!一種無涯的無聊占有了一切!」
從這樣的觀賞,生出作者的莎樂美和她的東方。
然而這篇小說真正的特點,卻在它布局的開展、它進行的方式、它本身的組織。如果《一顆簡單的心》富於同情,如果《聖於連外傳》格外美麗,《希羅底》,唯有《希羅底》,卻是一篇近代的短篇小說。前兩篇全是從生寫到死,關於一生的事跡;《希羅底》從早到晚,關於一日的事跡:這已經是它的優點。在這一天裡面,沒有一件事情滑出作者的筆尖,全用同樣的堅定、明確、真實,呈現在我們的眼前。從一個具有重要的意義的歷史的轉機,福氏選了一天,怎樣的一天!這是希律的生日,破曉我們就看見崎嶇的山道上,來往著備辦宴席的僕役,一個富有政治意味的宴席:希律想藉此聯歡猶太的政教各派。他盼望羅馬的援軍,卻沒有想到會在當日駕臨,阿拉伯的敵軍聞風而遁。於是宴席嚴重的氣息消解,純粹改為聚樂。
至於故事的中心,一切的興趣,又集於聖約翰的囚禁。一方面是法女哀勒的懇求釋放,一方面是希羅底的報復甚切,優柔寡斷的是希律。幸而羅馬人來,他乘機卸脫他的干係:這是一個弱者。然而希羅底洞悉他的弱點,早在暗中安排好了美人計;唯恐結怨人民,他依舊落了一個荒淫的暴君。你不知道這短短的一日,會藏有若干變化、若干命運。
沒有絲毫的突兀,一切出於自然的順序,全埋伏好了,就等當夕宴會。希律一清早望見對面平台上一雙老幼的婦女,回頭事由一多,他忘記了,我們也忘記了,然而來到希羅底的寢宮,他看見一雙璧玉的雪臂,從門帘伸出,在空里摸索凳上的女衣,於是走過一個老婦,拾起來,遞向套間:這是誰,這一老一少?直到宴會開始,尾隨在希羅底後面,猶如游龍驚鴻,一個少女當著酒筵跳起舞來。然後作者告訴我們,這正是希羅底與前夫的女兒莎樂美。同時希律的入迷,也是一步一步拾級而上。他非常無聊,他極其需要娛樂;在他的脈管裡面,鬱熱著他幾千年的動物的黑血。從他第一眼落在平台的少女身上,作者就描述道:
「他窺伺著她仰身的動作,他的呼吸越來越沉濁;火焰在他的眼裡燃灼。希羅底看著他。
「他問道:
「——這是誰?
「她答了一句不知道,立即心平氣靜地走開。」
真正的強者是這行將色衰的熱衷的女人。希羅底擺下一切的圈套。如果東方婦女是機器,福氏自己,至少寫了一個異於機器的機器。
羅馬人的出現,不僅烘出時代的色彩,而且完成全篇的發展。福氏或許瞭然於事實的錯落,不過這是必需。維特裡屋斯的巡查,經過所有可能的考慮,歸結在聖約翰的發現。我們記得,在《薩郎寶》裡面,哈米加檢點他的財富。這裡沒有那樣深厚的心理的效果,然而如果刪去這一節,我們立時看出損失的重要。聖約翰是全篇的中心線索。如果不活脫脫地捧他出場,我們——我們的麻木而遲鈍的感覺——會覺不出希羅底怨毒的分量。但是怎樣自然而然地呈出他來?從全篇的開始,聽見地窖下面的怒號,我們不由兜出好奇心,希望作者在最適當的機會,能夠讓我們看見吼者。於是隨著羅馬人的巡查,我們看見一個人,黑而且瘦,不知帶了幾千年的嫉恨,瘋了一樣,詛咒他的民族,歌頌未來的人主,謾罵宮庭的淫穢。希羅底不會放鬆他——像這樣一個女人,向例私仇是第一等關懷。
我們可以覺出作者的煞費苦心。他用了不少的心力,組成全篇緊嚴的結構。法女哀勒有重要的消息告訴希律,然而一直經過一節的篇幅,中間又是層層的波折,這才輪到他星象的觀察。我們從最初聽說聖約翰派出兩個弟子,最後我們就看見他們喜洋洋地趕回來,雖然僅只趕上聖約翰的喪事,畢竟帶來救主確實的消息。作者沒有放鬆一筆,沒有一筆虛發。你也許覺得這裡太巧,太人工。但是如果得不到海蚌的真珠,你是不是也愛魚目混珠的珍珠?況且這不是假珠,就是真珠。因為這裡沒有一絲不是根據自然的順序。福氏很謙虛,把這叫做「三故事」,每篇故事擔負一個使命,其中唯有《希羅底》,最能教我們組織、結構故事的手法。
◎ 吹台 事情因遇困難而中止。如:那件事因反對聲浪太多而吹台了。
◎ 聖於連生死年月不詳,或謂死於313年左右,什麼地方人士也不知道,很受西班牙與西西里各地崇敬。據說,聖於連偕妻在河邊立了一座醫院,收養貧病,所以旅客稱他「普渡(I'hospitalier)」。參閱渥辣吉乃(Voragine)的《黃金傳說》(Legenda aurea 義大利雅各·德·佛拉金所著的基督教聖人傳記集)。
◎ 奧克西塔尼(Occitanie)是中世紀法國南部杜魯司(Toulouse)一帶的統稱。
◎ 指郎氏的《玻璃畫論》(Historique et Descriptif sur la Peinture sur Verre)而言。
◎ 參閱史渥布的《聖於連外傳》的序文,如今收在他的《論叢》(Spicilège)。
◎ 別林斯基說:「普希金是第一個偷到維納斯腰帶的俄國詩人。」所謂「維納斯腰帶」,指的是文字創作的奧秘。希臘神話里,維納斯的腰帶可以引起人甚至是神的情慾。
◎ 潘薩 桑丘·潘薩(西班牙語:Sancho Panca)是塞萬提斯小說《堂吉訶德》中的虛構人物,主角堂吉訶德忠實的隨從,追隨堂吉訶德歷經了許多冒險。
◎ 參閱《土鎮的幽靈》,在這部書裡面,翟辣・喀利有詳盡的索引。
◎ 歐羅是喬治·桑的小孫女。
◎ 想一想我們的母親!我們出身鄉農的願愚的老婦!——1935年初版原句,校者注。
◎ 參閱《新約》。伊奧喀南即聖約翰。
◎ 克萊奧巴(克利奧帕特拉七世) 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被稱為埃及豔后,貌美絕倫,愷撒曾為所迷,在凱撒遭到刺殺後,克利奧帕特拉與安東尼一同對付屋大維,前30年安東尼敗於屋大維,與埃及女王先後自殺身亡。根據傳統上認為,克利奧帕特拉是以毒蛇咬自己而身亡。她死後,托勒密王國因此被併吞,成為羅馬的埃及行省。她的死亡代表托勒密王國終結,也代表希臘化時期結束,東地中海羅馬時代的開始。直至今日,克利奧帕特拉依舊是西方文明中一個知名的人物,她的形象仍存於無數的藝術作品之中,她的故事在許多文學、戲劇、電影中上演。在大多數的描繪中,克利奧帕特拉是個超級漂亮的美人,充滿知性、美貌和性感,並且成功征服當時西方世界最有權勢的男人。曼特龍(今譯曼特農夫人)是路易十四的第二任妻子。初年流離無歸,嫁與保羅·斯卡龍。丈夫逝世後,曼特龍入宮,撫養路易十四的子女,漸受路易十四寵愛,私下相成婚。
◎ 但是我們同時明白,一個作家的偉大就在他作品的變化的深廣。這裡的意思是:福氏的各種作品可以譬做兄弟姊妹,稟有相同的氣血,然而彼此的發展與成就,各各不同。
◎ 羅朗(Ernest Renan今譯歐內斯特·勒南) 19世紀法國著名哲學家、歷史學家和宗教學家。他以有關早期基督教及其政治理論的歷史著作而著名。主張像理解其他人一樣理解耶穌的傳記,並且必須對聖經進行與眾不同的批判性檢查,這引發了激烈的辯論和天主教會的憤怒。
◎ 王爾德有時忽於合理的真實。例如莎樂美(走近儲水池,往下看)道:「這裡面多黑呀!拘在這樣黑的窟窿裡面,這一定可怕的很呀!這倒像一座墳……」然而他忘掉儲水池的口上還有銅蓋,莎樂美絕不會隔著銅蓋看下去;她如果是猜想,也好;可惜這又不是。所以讀到下面年輕的隊長的話:「然而上頭有令,不准掀開井蓋」,不免覺得有些突兀。
◎ 普賽克 希臘神話和羅馬神話中的人物,在希臘神話中,她是人類靈魂的化身(「普賽克」在希臘語意為「靈魂」),常以帶有蝴蝶翅膀的少女的形象出現。
◎ 參閱布雷地耶的《小說里的博學》(L'Erudition dans le Roman)一文,收在《自然主義小說》內。
Bouvard et Pecuchet by CeskaSo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