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評傳 · 第四章 情感教育
「永別呀青春的美麗的花,這樣快就凋零了,往後帶著痛苦和歡悅,人依舊不斷地回憶著!」
——《一個瘋子的日記》第十四節。
在福樓拜的函札裡面,占去最多的篇幅,是寫給高萊女士的情書。他儘量迎合她的熱情,但是不由自己,他一來就露出馬腳,反而加深她的懷疑。他希望她努力文藝,修成名符其實的女神;然而這位有夫之婦,不安於廟堂的冷靜,只想做個塵世的女人。她要藝術當她的裝飾,她利用福氏獲取人間的虛榮。而福氏連年遭逢變故,正好用她補起自己心情的空虛。一個是混久了巴黎社會的三十五歲的少婦,一個是早熟了的二十五歲的青年,掮著各自的過去,坐在道旁一家茶館說誑。一八四六年八月十二日,福氏向他的情婦寫信道:
「噢,路易絲!我要同你講一句難堪的話,然而這齣於最偉大的同情、最親切的憐恤。如果從來有一個可憐的孩子,覺得你美,愛你,和我從前一樣的一個孩子,畏怯、溫柔、顫慄,怕你又尋找你,躲你又追隨你,好好地待他,別推拒他,把你的手給他親親;他會酩酊一個死去。丟了你的手帕,他會揀起來,拿回去一起睡覺;他會在上面滾來滾去地哭著。」
這可憐的孩子,仿佛《包法利夫人》裡面的玉司旦,是十年前的福樓拜,而對象,遠在高萊女士相識以前,已經深深印入他稚弱的心靈。
她是《一個瘋子的日記》裡面的馬利亞,而且我們漸漸會知道,她將是福氏所有創造的人物之中,唯一純潔的女性,我是說,亞魯(Arnoux)夫人。她在沉默中占據了毛諾一生,猶如馬利亞的意象,鎖在福樓拜的心的深處。他讚美雨果終始如一的愛情,因為他從不忘棄他舊日的情婦杜艾(Juliette Drouet):
「我愛長久的熱情,忍耐地,一貫地,涉過一切人生之流,仿佛優良的游泳家,不走岔路。」
他說的正是他自己。從他早年的遺著,我們發現若干他的隱秘,而他的「我也愛了個足,在靜默之中。」
正好是這一切的註腳。一八三六年八月,福樓拜還不過十五歲,隨著父母,來在土鎮(Trouville)避暑。「荒涼的海濱,潮退下去,你看見一片廣大的海灘,銀灰的沙子,濕的和浪一樣,迎著太陽熠耀。左面是些山石,貼了一層水草,全變黑了,海水懶懶地打著;從遠看,在一個熾熱的日光之下,是碧藍的海洋,沉沉地吼著,好像一個巨靈哭泣。」他這憂鬱的少年,腦里充滿了拜倫的情思,時常一個人在沙灘上散步。有一天早晨,正趕著上潮,他看見一件紅底黑道的女大衣,絲穗子已經浸濕,眼看就要卷進浪水;他過去揀起來,放在潮水打不到的地方。有人看見他。午餐的時候,他聽見不遠有人向他道:
「——先生,我謝謝你的好意。
「我轉過身;這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和她丈夫坐在一張鄰近的桌子。
「想著別的事,我問她,
「——謝什麼?
「——揀起我的大衣;不是你嗎?
「我杌隉起來,答道:
「——是。
「她看著我。
「我低下眼睛,臉變的緋紅。」
她姓福考(Foucault),名字不是馬利亞,也不是馬利,卻是愛利薩(Elisa)。同她在一起的男子,是一個德國人,姓施萊新格。他們沒有正式結婚,雖然人人把他們看做夫妻,就是福氏自己,感到她神秘的憂鬱,不知道他另外還有一個情敵——她的丈夫。她自來少言寡語。為什麼她這樣緘默,而且如福氏所云,這樣「嚴重(grave)」呢?直到最近,瞿辣·卡利(Gérard-Gailly)出來揭開了這個秘密。福考小姐,十九歲上嫁給本鄉一位姓虞代(Judée)的軍人,新婚第二年,他隨軍去了北非洲,五年後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和施萊新格,一個德國人同居,住在巴黎。福氏在海濱認識他們那一年的四月,他們生了一個女孩子,而八月就儼然一家人,來到土鎮消夏。虞代活著,接受這一切的變遷,絕不出頭抗辯。為什麼?沒有人知道,瞿辣·卡利假定他犯下不可言喻的過錯,正巧施萊新格從中解除他的困難,同時他必須棄絕妻子,保持沉默,和他流放在外一樣。猶如她丈夫,愛利薩接受這奇異的安排。她愛施萊新格,有所感於他的慷慨;實際她更愛她丈夫,卻又不得不和他分開。這是一個負疾甚重的女子,用隱晦來掩飾她的痛苦,用緘默來說出她的心情。
但是福樓拜,昧於一切,只是發狂地愛她。這不滿十五歲的少年,充滿了一種神秘的生理的情緒,靜靜地尾隨著這諱莫如深的少婦。她下了水,他遠遠看著她游泳;她的愛犬上了巉岩,他也冒著險,追過去抱一抱;他吻著她留在沙灘的足印;他和這一家人在海上泛舟,聽著她溫柔的歌聲;在月夜裡,他走近她的居室,痴痴望著窗幃透出的燈光。二十年後,輪到她女兒出嫁,他寫信道賀,還聽見施萊新格在人群里喊叫她粗獷的聲音道:「薩(Za)!……薩!……」她最先走進他的情緒,也最後離開他的記憶。這是神聖的,不可褻瀆的初戀。一八四六年八月八日,和高萊女十講起來,他追敘他的羞怯道:
「我愛了一位,從十四歲直到二十歲,沒有向她說,也沒有碰過她一下;差不多一連有三年光景,我就沒有感到我是個男子。」
就在這樣情形,完吉他一生最快樂的暑假。兩年以後,他重新來到土鎮,然而她不來了……於是,在《一個瘋子的日記》裡面,這失戀的青年寫下他最浪漫的熱情的回憶:
「噢,馬利亞!我青春的親愛的仙女,……你知道我沒有一夜,沒有一天,沒有一時,不想著你,不看見你走出海浪,黑頭髮披了你兩肩,鹽水珠子掛滿了你棕色的皮膚,你濕淋淋的衣服,你埋在沙里的紅指甲的白腳……然而初見你的時候,我要是再大上四五歲,再膽大……或者……噢!不,你一看我,我臉就紅了。」
他重新尋見她。這時他不再膽怯了,而是一個二十歲的美好的青年。他曾經另外結識了一個陌生的女人,也只是三夜的遇合,他們分了手,趕奔各自的前程。從最高的精神的戀愛,他墮向最低的肉慾的享受,他自己追悔道:
「噢!不,全完了,我在泥濘里弄熄了我靈魂的聖火。噢!馬利亞,你目光創造的愛情,叫我拽過泥濘,叫我隨手浪費在一個不識者的身上。……」
無論如何,他有了經驗,不像先前那樣畏縮。他來到巴黎上學,這時虞代因病去世,福樓拜失去他隱隱作祟的情敵。他常到施萊新格家裡做客。這一家人和他全要好。他有的是機會向主婦表示他的熱情。她默認——如若沒有明白接受。不幸福氏病了下來,施萊新格的樂器商行不久要倒賣出去,每況愈下,終於全家離開法國,回到他的故鄉。同時福樓拜遇見高萊女士,這名震一時的女詩人:
「說他和她們只是逢場作戲,沒有比這再錯誤的了;一個接連一個,他都真愛;第一次有了激情的時候,他差不多是神秘的;到了第二次,他是縱慾,是胡鬧;到了第三次,是文學,是感傷。」
福氏預言的正是他自己。不遇高萊女士,他丟掉,和第二次一樣地丟掉,唯有初戀,永生在他的記憶,隨著時光的流洗,反而越加清晰,漸漸凝結在他的想像上面。一八五七年三月,他向施萊新格寫信,提起往日道:
「命運將你結連在我童年最好的回憶。你知道,我們相識已然二十多年了嗎?這一切將我扔在老年人夢想的深淵。人說現時太快。我覺得,吞咽我們的,卻是過去。」
這其實是寫給另一位看的。他從沒有和她斷絕音問。他保持著他綺麗的童心,用他的回憶滋潤它的根苗。他縮小他的生活,避免一切實際的障礙,墾殖他自己藝術的園地。他超出常人的作為,所以常人不免誹謗:
「例如,說我沒有任何情感,說我是一個荒唐鬼,一個跑娼妓的男子……其實和一個童子一樣,我照樣羞怯,照樣能夠在抽屜里存放開謝了的花棒。在我童年,我發了瘋地愛,頭也不回地愛,深深地,靜靜地。看著月亮來消夜,計劃劫婚和義大利旅行,為她:夢想光榮、靈魂與身體的磨難,聞見肩膀的香味而抽搐,以及經人一看而蒼白,我全認識,我全嘗受過。我們每人心裡全有一間禁室;我封住它,然而我沒有毀掉它。」
這也許擱久了荒涼,然而這更好他一個人在裡面徘徊。他可以當著別的女人貶抑他的初戀,但是他念念不忘於她的光大。一八四六年十月八日,他向高萊女士寫信,婉轉曲折,表示他的意向道:
「我同你講過,我只有一個真實的激情。我不過十五歲;這一直延長到十八歲,過了若干年,到我重見這位婦人的時候,我簡直有些認不出來。有時我還看見她,然而很少了,我驚訝地審度著她,好比流放的人們,回到他們頹圮的塞堡,不由詫異道:『我在這裡住過,這可能嗎?』於是向自己說,這些廢墟不總是廢墟,如今雖說雨打雪降,你卻在這頹圮的爐邊取過暖。這也許是一個值得寫的華嚴的故事,然而這卻不是我寫,別人也不寫;這太美了。這是一個七歲到九十歲的近代人的故事。誰完成這樁事業,誰會和人心一樣地永生。」
醞釀了二十年,還是他自己過來完成他的心愿。這就是一八六九年的《情感教育》。在這大題目下面,有一個小題目,是:「一個青年的故事」,這青年就是毛諾,大部分就是作者自己,而主要的故事也就是他的故事。他印出一部書,送施萊新格夫人一部書,就在她的書架子上,瞿辣·卡利全看到了,唯有《情感教育》不在……為什麼?因為她知道這裡的亞魯正是她後夫的寫照,而亞魯夫人正是她自己。
然而這不是一個新名字,就在一八四三與一八四五年之間,正當二十二歲的時候,他寫過一部小說,也叫做《情感教育》。這是他第一次具有長篇小說規模的實驗,寫的卻是兩個年輕人的遭遇。二者的實質沒有一點相同,如若不是浪漫主義、愛情的憧憬。一個有一雙資產階級的父母,仇視雨果,和遇見蛇蠍一樣,將兒子送在巴黎求學,其初住在旅舍,隨後寄寓在一家姓羅盧的學館。他不孤寂了,因為羅盧先生有一位嬌妻,和他情趣相投,暗裡結下百年的恩誓。在她即將失足以前,她有好些地方類似來日的亞魯夫人。但是她失了足,而且勝似包法利夫人,和她的情夫偕逃紐約。馬上他們發現各自的錯誤,重返故土,分開手,和一切常人一樣,安安詳詳,沒有灑一滴淚,走上不相為謀的人世。他叫做亨利(Henri)。另一個叫做虞勒(Jules),在鄉下稅局充一名小事務員,生活在刻苦、夢想、羨慕裡面。他寫了一齣戲,湊巧一個遊行的戲班子,光臨他小小的城邑。和歌德小說里的情節一樣,他愛上了那唯一的女戲子,陪上錢,獻上心,臨終叫人扔下他走掉。他變的銷沉起來,回到書本和思維。於是這兩個青年,基於不同的情感的經驗,一個「溶化在社會裡面,採用它的觀念和熱情,而消逝於同一的顏色」;另一個「縮向自己,縮進自己,而且不放出一點東西來。」
我們馬上看清,這是兩個故事,交插在一起,平行發展著。作者先為我們安排好了亨利,然後用一種間接的方法,寫信,介紹虞勒出面。這是兩個陷於苦悶的青年,於是作者引上兩個女人。故事應該熱鬧了,我們也分外注意,漸漸我們會和高萊女士一樣,覺得這裡有點兒令人失望。這兩個故事有寫在一本書里的必要嗎!一八五一年一月十六日,福氏答覆高萊女士的疑問道:
「你以為應該刪去虞勒那一部分,好叫全書一致,無論如何,我不贊同。我們必須來看這本書從前如何育成。虞勒的性格,唯其由於亨利的反襯,才更顯然。去掉了一個,另一個就失掉了力量。起初我只想到亨利。一種反襯的必需,不由我不想到虞勒。」
他利用友誼維繫這兩個青年的關係。虞勒永久呻吟、敘說、發揮,從不留給亨利一個插嘴的機會,他日常的生活充滿了他的靈魂,而亨利正好是他目前唯一走運(就虞勒看來)的實例,如若他實現不了自己的夢想,他的朋友至少富有十足的可能。所以他永久寫信,永久信託,他不走進亨利的世界。唯其如此,類似高萊女士一般的讀者,不肯接受他的存在,他們不體會福氏的必需,而且迎頭要問,有什麼用、虞勒的引用?這裡沒有衝突,沒有戲劇,好像兩條細流,從不交灌,從不泛濫。一個不是英雄,一個更非惡棍,兩個人又不是對敵,而且出乎意外,讀者想不到虞勒會喧賓奪主,在故事的進行里,終於攫去更多的篇幅,分有作者更多的同情。
因為,說實話,虞勒漸漸變成作者自己。所有虞勒的感受、印象、見解,尤其關於藝術的理論,全是福氏的體驗、領悟和心得。研究福氏思想的趨詣,這是一個最早的指南,這部早年遺著的最後兩章,長而且重的兩章。看完《一個瘋子的日記》,《十一月》,甚至於《聖安東的誘惑》初稿,人人會問,這一切怎樣和《包法利夫人》,一部現實主義的傑作,接連起來?沒有福氏信札幫助,我們未嘗不可以從這兩章明曉其間的過程。這是雛形,然而總算有形。
一個秋天將雨的黃昏,虞勒獨自在郊野散步。對著眼前的景物,「唯有他的思想和他言談」。自然周而復始,仍有再綠的一天,然而人心的廢墟看不見二次春光。他逃不開思想,猶如縛在御座的帝王,過去好像離他很遠,回憶卻生龍活虎地圍住他。過去並不死掉,而情緒漸漸溶成不同的觀念。仿佛一個自私的人,他擯拒外物的侵入,甚而對於自己,他也失掉同情。幸而他是藝術家,否則他會毫無所感於既往的激情。然而就在如今,不知道為什麼,他發現他的遺骸,覺得一切神秘地連綴在一起,超乎人的渺小的了解以外,將過去、現時挽做一團,成功一種現實的真實。今日的他正是已往種種的綜合,所以要想瞭然於今日的情況,猶如解決某種問題,必須一步一步去證實。熱情與觀念,仿佛一個無終始的圈子,要想求出全盤的幅員,必須跳出圈子以外。想到這裡,他覺出他的偏窄與謬誤。在這擾攘的人海,全有一個為人不知的目的,目無所睹,然而真實。
這種直覺的思想就是絕對的現實。福氏編了一個奇譎的故事,印證他的理論。虞勒看見、相信他看見,一隻齷齪的野犬,尾隨在他的後面。他恐嚇、驅逐、閃避這隻似熟非熟的喪家之犬。似真似假,他的幻覺反而嚇住了他,於是他急忙回到家裡,關緊大門。他換上寢衣,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想著適才的遭遇。這種幻覺,如若不是通常所謂的現實,一定是另一種同樣真實的現實。幻象消失了,然而思想存留下來。他不相信,過去打開門,只見「狗臥在門限上」。他不再厭憎醜惡了,接受人間一切的現象。
這隻癩犬象徵什麼,沒有人敢於指定,但是這裡主要的意義,我們敢於確說的,是在通常的現實以外,還有一種現實存在。我們的情緒凝成觀念——回憶的,絕對的,直覺的——又擴展成廣泛而綜合的現象。現今虞勒,也就是作者自己,可以嘲笑人世浮動的現象,和他身受的浪漫主義的影響。說到這裡,我們想起最近霍普特曼(Gerhart Hauptmann)的《語錄》(Propos)。他以為一切情緒、一切環境的變遷,都不過是一種刺激,一種佐助,用來表示他既定的觀念。所以我們很容易變成「一本書的人」,重複同樣的材料。於是他繼續道:
「然而,追本溯源,我們所做的,還不都是這個?說實話,無論標題如何不同,我們一生所做的,還不都是一本唯一而且同一的作品嗎?難道達芬奇、米開朗基羅、莎士比亞或者貝多芬,每次全創造一件新作品嗎?外表上,也許;然而從內容看,他們所有的創造,雖然具有無限的不同,前後變動很大,其實表現的仍只是一個東西。創造者選的路徑不同,——其實目的永久一樣,仿佛進忒布(Thèbes)城,有七個門可走,猶如羅馬,便在如今,還有好些道路出入。到了人事過於痛苦的時候,我們便想選好這些道路,從自身解放自己出來,或者好更深深地向內鑽入,了解自己。所以:一個是離心的,總想逃開自己,一個是向心的,總問自己!『你生存的原始面目是什麼?』創造的原則永久相同,我們所尋求的,正是別人所尋求的……正因為這種道理,倒難找出一齣戲的結論:事物糾結在一起,叫人尋不出一個頭緒。」
這差不多可以看做福樓拜的見解。然而他失敗了,這第一次長篇小說的嘗試。他忽略技巧,忽略小說之所以為小說。他在字句之外,追求一種喜劇的、哲理的感味。根據他悲觀的傾向,他永久用故事證明「定於一」或者「殊途同歸」的道理。這並不壞,更沒有錯,可惜他過分放縱自己,漸漸虞勒(一個純粹生活於內心的枯燥的青年)的思想,壓住了亨利的行動,成為一種尾大不掉的奇異的現象。我們曉得作者露面,破壞了全書的一致。這種性格與際遇的反襯,隨後福氏得到完美的圓熟,然而在這部小說裡面,他卻留下最簡陋的模型。在一八六九年的《情感教育》裡面,我們看不見亨利,或者不如說,他合起亨利與虞勒,造成了一個毛諾,外用德魯瑞耶(Deslauriers)做他的下手。福氏一生獨身,卻永久忠於友誼。在他創造的世界裡面,愛情不及友誼持久,唯其愛情是理想的鵠的。在《布法與白居謝》裡面,依然是兩個主要人物,幸而做的是同樣的工作,如若絕少衝突,卻也絕少逕庭。
然而這一切全根據福氏的生性,他自己繼續向高萊女士解釋道:
「打個譬喻,我可以分成兩個不同的人,一個喜好高聲朗誦、詩的熱情、鷹的翱翔、句子所有的鏗鏘的音調和觀念的極峰;另一個傾其所能,挖掘真實的東西,事無大小,都好用力剔爬,叫人感到他的出產,猶如實有其物。後者愛笑,而且好以人的獸性為樂。不知不覺,我想把這兩種心性的傾向溶在一起,成為《情感教育》(將二者分開,寫成兩本書,比較容易多了)。我失敗了;無論怎樣修改這本書(我將來也許加以修改),我總不會完全,這裡缺乏的東西太多了,同時一本書之所以脆弱,還就是因為有所缺欠的緣故。一個特點絕不是一個缺點,更無所謂過度與否;然而到了一個特點侵蝕另一個特點的時候,這還是一個特點嗎?總之,《情感教育》必須重寫,或者至少必須洗刷出來全部的觀念,有兩三章必須重來一遍,同時我覺得最困難的,是寫一章新的,點明為什麼同一主幹不得不分而為二,這就是說,為什麼這一件動作就在某人身上生出這樣的結局,而另一件動作便不能夠。原因點明了的,結局也點明了的,可惜是由因到果的連貫沒有點明。這就是全書的弱點,這就是為什麼書不應題。」
二十年以後,他補起這第一次嘗試的遺憾。現實也好,浪漫也好,他從自己揉出一個諧和的結論。
這是他一八六九年的《情感教育》,這部書共總分做三卷,上卷告訴我們:一八四〇年九月,有一天早晨,毛諾到外省看過他叔父,坐了船,路經巴黎回家。他這時十八歲,新從中學畢業,腦子裝了不少年輕人的幻想,心裡洋溢著一望無涯的憂鬱。他在船上遇見一位畫商亞魯,帶著妻女,到瑞士消夏。亞魯夫人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到家那一晚晌,正好德魯瑞耶、他的學友,特地從家鄉趕來和他話別。德魯瑞耶沒有錢去巴黎考大學,打算先到外縣做名小書記。至於毛諾,兩個月以後,拿著鄉鄰羅克(Rogue)的介紹信,來到巴黎。他進謁了銀行家黨布羅司(Dambreuse)一次。他走過好幾次亞魯的畫店,明明是試探,卻沒有膽量進去。有一天,在先賢祠前大空場,法科的門首,聚集了許多學生,像是反對政府,然而栖栖皇皇,究竟不知所以。警察和群眾衝突起來,結果捕去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學徒,杜薩笛耶(Dussardier)。這總算一條好漢。毛諾,還有一個旁觀者,一直跟到派出所,送了他一匣紙菸。
這位旁觀者叫做余掃賴(Hussonnet),正是亞魯主辦的《工藝雜誌》的一個投稿人。隨著這根引線,毛諾不時出入畫店。這是一個各色藝術家聚會的地方:理論的畫家,例如白勒南(Pellerin),女文學家,例如法臘滋(Vatnaz),還有一個每天準時必到的政論家,羅染巴(Regimbart)。另一個準時必到的,便是毛諾。他始終沒有遇見亞魯夫人。好容易亞魯請他到家裡晚餐,又是好友德魯瑞耶來巴黎的日子。他犧牲了友誼。在亞魯家裡,他遇見好些當代知名的藝術家;聽過他們的偉論,也因為亞魯是畫商,他決定親就白勒南學畫。德魯瑞耶和他住在一起,常常引來他的朋友賽賴加(Sénécal),談論種種社會政治問題。他們反對現行的一切組織。賽賴加最窮,也最激烈。
眼看考期到了,毛諾搏了個名落孫山。他給母親寫信,說他暑假不回去,留在巴黎預備二次考試。他唯恐失去亞魯夫人的芳蹤。在她做生日那天,他獲到她的友誼。第二次考試如了意,不幸家境破敗,不由他不回到故鄉,為人做名見習生。唯一的消遣是伴著羅克的女孩子,講些浪漫的故事。這樣到了一八四五年十二月,他叔父去世,全份產業過在他的手上。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到巴黎看望亞魯夫人。
接著中卷是:
回到巴黎,毛諾才發現事情出乎意外。亞魯搬了家,畫店收了,另賃鋪面,開辦一家磁器店;他縮小了應酬的場面,差不多和從前的朋友斷了來往,他的《工藝雜誌》也由余掃賴接辦,改做四不像的《藝術雜誌》;亞魯夫人添了個男小孩,已經三歲了。好友德魯瑞耶的博士考試也不順利。唯有羅染巴還是老模樣,不過消磨時光的茶館也另外換了一家。亞魯依然和氣,一見毛諾,就領他來到妓女羅莎耐特(Rosanette)的寓所觀光。
不過毛諾很想作為一番,他拜訪黨布羅司,而且揮金如土地請客。在這些虛情假意的朋友中間,只有杜薩笛耶一個人,不貪他有錢,真心和他來往。他的時間不是消費在妓女那面,就是亞魯夫人那面。亞魯買空賣空,同時還要供給羅莎耐特使用,於是用他夫人的產業向黨布羅司押借現金。亞魯夫人曉得他在外面胡鬧,和他感情越來越壞。有一次毛諾去拜望,正趕著他們吵嘴。德魯瑞耶向他借定一筆款,打算辦報;款提出來了,亞魯跑來搶了去,償付一筆到期的債務。好友和他絕了交。亞魯夫人擯拒他的愛情。百無聊賴,羅莎耐特約他去看賽馬;他以為妓女該屬於他了,不巧中間出岔,她隨了別人。他從前介紹賽賴加在亞魯的磁廠做事,如今被人辭掉,又逼他薦給黨布羅司;毛諾覺得自己面子小,朋友卻不原諒他。余掃賴向他借錢,借不到。為了辯護亞魯,他在宴會上和人鬧起來,一直鬧到決鬥。他從前介紹白勒南給羅莎耐特畫像,白勒南見他如今不來買,便放在街上公開展覽,毀壞他的名譽。余掃賴抓住他的把柄,在雜誌上加以嘲弄。正在苦不可言,母親來信叫他,他就回去了。
羅克的女兒如今長大了,毛諾禁不起母親和虛榮的逼誘,口頭應下路易絲的婚約。德魯瑞耶和他恢復了交誼,乘他不在巴黎,去見亞魯夫人獻愛;他沒有成功,亞魯夫人卻從他聽見毛諾訂婚的消息,因為感到嫉妒,反而發現她愛毛諾。
回到巴黎以後,他們一天親似一天。毛諾租了一所房子,預備散步的時際,強她進來歇息。亞魯夫人答應出外會他。這一天正趕著革命爆發,落著雨,亞魯夫人因為孩子病重,忘記她的約會,毛諾一個人站在街頭,等到黃昏還不見她來,於是走去約出羅莎耐特,來到為另一個女人設備的金屋。睡到半夜,妓女醒來,看見他伏在枕上嗚咽;他告訴她,他太快樂了,因為他想她想了好久。
下卷一開始,就是一八四八年的二月革命:
德魯瑞耶運動臨時政府,分發外省做特派員。白勒南組織了一個藝術社,夾在工會裡面請願。銀行家黨布羅司改了論調,趨訪毛諾,勸他去做臨時國會議員。唯有羅染巴悲觀到底,覺得無論如何改變,實現不了他的政見。看見朋友一個一個興高采烈,毛諾發了官癮,出而活動他的議員。黨布羅司下鄉說是為了他,結局當選的是銀行家自己。一方面賽賴加又堅決反對。毛諾灰了心,帶著他的羅莎耐特,來在楓丹白露(Fontainebleau)森林遊樂。
有一天看報,說是巴黎巷戰又開始了,毛諾發現杜薩笛耶受了傷。不聽羅莎耐特自私的勸告,他冒險來尋他的朋友。原來法臘滋女士看上杜薩笛耶,和他住在一起照料。而氣焰不可一世的賽賴加,如今反而被囚。得意的是現任議員黨布羅司,大開宴會,而毛諾,出乎意外,在這裡同時遇見亞魯夫人和羅克小姐。
毛諾早已忘記後者。他念念不忘亞魯夫人,可是羅莎耐特懷了孕,要求和他結婚。更不如意的又有德魯瑞耶,不僅沒有成功立業,反而從外省叫人攆回來。毛諾介紹他在黨布羅司手下做事,賽賴加出了獄,又幫德魯瑞耶做見習生。這兩位社會革命家如今恨極了他們的群眾。毛諾受了虛榮心的驅使,更向黨布羅司夫人獻愛。後者並不愛她丈夫,只愛他的金錢。黨布羅司病危,毛諾為他料理後事。他和黨布羅司夫人約好了結婚,然而他們一點沒有想到,遺產全份落在死者義女的身上。羅莎耐特生了個男孩子,一心只望完成法律的手續。毛諾周旋於二人之間,罔知所以。
就在這時候,法臘滋女士委託律師,向羅莎耐特催索舊欠。羅莎耐特沒有辦法,轉過身告下亞魯,要求後者履行他以前的期約——她的瞻養費。法臘滋女士的情人,杜薩笛耶,感於毛諾的恩遇,取出一生的積蓄,交給毛諾,了結兩個野女人中間的糾葛。其實毛諾真正杞憂的,倒是亞魯破產,亞魯夫人陷於貧困。但是他們宣告破產,毛諾急忙過去看望,他們已經私下離開巴黎。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什麼地方。
毛諾以為這一切由於羅莎耐特的控訴,他們的孩子又夭折了,於是一腹怨氣,他和羅莎耐特斷絕來往。他同黨布羅司夫人的婚期公布了。他不知道這全是黨布羅司夫人的計謀。從前搭救亞魯,他曾經向她借款,說是為了杜薩笛耶的債務。她探出他的底細,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尋出亞魯用他夫人名義所簽的債券,暗裡委託律師,強迫亞魯償付。拍賣的那一天,她揪住毛諾去參觀,而且買定亞魯夫人的信匣做紀念,她勝利了:毛諾和她宣告絕裂。
都市的婦女不可相處,他想起鄉間的羅克小姐。不等他回到家裡,就見路易絲和新郎步出教堂,新郎不是別人,正是他的老友德魯瑞耶。停也不停,他折回巴黎,正好拿破崙第三宣布帝制,屠殺反抗的民眾,他遠遠望見一個大漢叫警察刺死。這是誠懇的杜薩笛耶;而刺死他的警察,即是賽賴加。
他出國旅行。十餘年後,有一天黃昏,他獨自在屋裡,忽然進來一位婦人:
「——亞魯夫人!
「——菲萊德!
「她握住他的手,慢慢將他扯近窗前,一面看著他,一面重複道:
「——是他!果然是他!」
他們談到現在,追敘既往,最後訣別:
「但是她好像尋找什麼東西,後來問他有沒有剪子。
「她取下她的篦子,她的白髮全散了下來。
「她用剪子,發了狠,連根剪下一股長發。
「——留著這股頭髮吧!再見!
「她走出屋子以後,菲萊德打開他的窗戶。亞魯夫人站在走道上,叫住一輛走過的街車。她坐上去。車不見了。
「Et ce fut tout.」
他們再沒有會面。德魯瑞耶和他又恢復了交誼。前者的夫人早已隨人私奔,而自己在政界混來混去,始終混不出一個名目。這兩位老朋友,坐在一起,追悔一生白白過掉,沒有成就一樁事業。德魯瑞耶以為毛諾由於情感過重,而他自己,太講邏輯。他們覺得最好的時光,還是小時兩個人在一起,從花園采了一把玫瑰,怯生生地,偷著去看一個藝妓,結果叫一群女人把他們笑出屋子。
不等《薩郎寶》的風波完全平息,福樓拜埋首預備他的第二部著作。一八六三年五月,他向貢古兄弟寫信道:
「我寫了兩本書的綱要,卻沒有一個滿意。第一本書,是一串的分析,是沒有美也沒有偉大的庸常的嘈雜。對於我,真理既非藝術的首要條件,我也就不甘心於寫這類平淡的東西,雖說實際上,大家愛的還正是它們。至於第二本書,我整個愛它,怕的倒是人民用石頭投我,或者政府驅我出境,還不算我見到的實行上的可怕的困難。
這第二本書,是延到十年以後開始的《布法與白居謝》。而第一本,根本他不要寫的現實的材料,正是舊事重提的《情感教育》。一方面搜集材料,一方面和布耶等合作,寫了一出兒童詩劇《心之堡》(Le Chateau du Cœur),然後從一八六四年九月一日起始,他用了幾乎整整五年,直到一八六九年五月十六日,完成他的不美而真正美,不偉大而真正偉大的著作。他用的是早年的《情感教育》的時代,然而他展開了局面,或者鏡頭,收進一八四八年前後法國的形形色色的活動。他用的依舊是自己的故事,但是他洗刷出去自己,只留下故事,仿佛一根絲線,貫串無數人生的枝節。一八四五年,他寫完早年的《情感教育》,但是第二年,和高萊女士寫信,他就批評這裡的文筆道:
「好天爺!文筆多麼生嫩!」
現在他的文筆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所以實際除去標題的雷同,這兩部《情感教育》幾乎沒有一點近似的地方。這好像一個四十歲的成人,和一個二十歲的少年相比,抗著同一的名姓,中間卻有二十年的距離。然而這不是說,這裡不見日積月累的生長的痕跡。仔細閱讀早年的《情感教育》,特別是第二十七章:
「虞勒相信,十九世紀可以寫成華嚴的作品,假使你站遠些;然而也不要太遠,遠的失去細節;然而也不要太近,免得枝節統治了全體。」
我們馬上可以看出來,福氏預先為他晚年的《情感教育》下好了註腳。這部小說從一八四〇年開始,敘到一八六七年,中間經過一八四八年的革命、臨時政府、一八五一年的政變,正好是接二連三的大變動,法國大革命、拿破崙帝國、舊王室復辟以後的走馬燈似的波瀾。福氏走出這個時代,走到一個相當的地點,不遠不近,回身瞭望他身經的世運。一目無餘,同時他可以得到事物的正確的比例。生存在各自的時代,一個出生入死的時代,驚心怵目於它的奇幻深譎,每一個作家都想寫出它長遠的意義,而每一個偉大的作家都有一部偉大的著作象徵,或者總括他的時代。所以《紅與黑》反映一八二〇年到一八三〇年的政治與社會的演變,司湯達看作十九世紀的紀事;巴爾扎克抱了更大的野心,援用生物學,完成全人類活動的歷史與批評。但是前者沒有用力描寫於連(Julien)的背景,同時在這方面,具有若干規模的,更是他偉大的遺著《呂先·勒萬》(Lucien Leuwen)。巴爾扎克用了沉拙的力量,將他的時代分散在每一部的小說裡面。承繼這種偉大的計劃的,不是福氏第一部小說《包法利夫人》,因為這裡只寫了一個鄉村,一個角色,而是我們今日欣賞的《情感教育》。他用一部書寫出他紛亂的時代。
和他具有同一趨詣的,是他的朋友杜剛,也寫了這樣一部書,叫做《力的浪費》(Forces Perdues)。這正好發表在福氏寫作《情感教育》的時際——一八六六年。
「這有好些方面類似我的書。他這本書極其老實,對於我那一代人有一個正確的觀念,因為我那一代人,和現在年輕人一比,變得真和化石一樣。一八四〇年的反動,挖了一道深溝,將法國隔而為二。」
杜剛的標題正好用來解釋《情感教育》,一切全是力的浪費而已。但是《情感教育》真正偉大的地方,不僅僅在其負有時代的使命,更在其實現作者藝術的理想。前人缺乏的是這個,後人忽略的是這個,而當時一般批評家愚昧的也正是這個。便是作者也有時懷疑自己。在鑑定他早年《情感教育》的失敗之後,福氏緊接著敘述他的企望道:
「我覺得美的,我想寫的,是一本無所謂的書,一本沒有外在的沾著的書,用它文筆內在的力量支持自己,猶如地球不需扶持,停在空中,一本差不多沒有主旨的書,或者可能的話,至少看不見主旨。最美的著作具有最少的物質;表現愈切近思想,字愈膠著在上面,消失在裡面,這愈美。」
這段話可以惹起一場是非,差不多是福氏一生努力的一個趨向,有時自覺,有時不自覺。這是整個一本書的形成,不是我們通常追求的空靈的風格。唯有一個藝術家可以體會福氏的理想,或者偏見——隨便什麼也好,反正他做了出來供人觀賞。在他所有的作品裡面,以現實為對象的《情感教育》,最給我們這種印象。這裡是最龐雜、最實質的不易於消化的材料,他用來溶成一種透明的無色的空氣。沒有一句沒有分量,然而我們不覺得分量:這熟了,和八月天的石榴一樣,熟的裂了縫。和他所厭憎的司湯達的小說一樣,這從時代里打過滾,走出時代的理解以外。他邁過了他的同年。所以《情感教育》,出乎作者意外,逢到非常冷酷的待遇。我們可以從他的函札,看出他的憤懣:
「我叫人踏了個狠,從來沒有聽提過地狠。讀了我的小說的人們,全怕同我談起,不是怕累及自身,就是可憐我。最寬容的人們,說我不過畫了幾幅畫,而組織、素描,絕對地缺乏。」
這傷透了他。他沒有想到這群人離他這樣遠,遠到信口開河。他用了六年工夫寫作,他們要用一天的時間毀滅。而第二年,普法之戰爆發,立即斷送《情感教育》的一切希望。杜剛曾經記載他的苦惱道:
「有一天他和我講:『我想做一回交易所的買賣,賺一筆大錢。——為什麼?——為收回所有《包法利》的刊行本,扔到火裡頭,再也不要聽人談起。』反之,他總相信《情感教育》是一部傑作。」
一八七四年七月,和屠格涅夫寫信,他依然忿忿於《情感教育》的為人誤解:
「從《薩郎寶》起,盛大的勝利就離開了我。我念念不忘的,是《情感教育》的失敗;人家不懂這本書,我真不明白。」
他從外在的原因,一直推敲到小說的本身。他尋求他根本失敗的原因,最後他發現了,是「透視的虛偽」:
「《瓦塔姊妹》(Sœurs Vatard),猶如《情感教育》,全缺乏透視的虛偽!這裡沒有效果進行。讀者開始是什麼印象,臨尾還是什麼印象。藝術不是現實。不管怎麼樣,你必須選擇現實供給的材料。」
他以身作則,批評一個後進的作品。幾個月之後,和翟乃蒂夫人寫信,他進而詳細解釋《情感教育》道:
「為什麼這本書不如我的期望,反而失敗了呢?羅般(Robin)或許發現了其中的原因。這太對了,就美學而言。這缺乏透視的虛偽。因為用心組合結構,結構反而消失。一切藝術品全有一個點兒,一個尖兒,和金字塔一樣,或者叫陽光射在球的一點。然而在人生裡面,就沒有這回事。不過藝術不是自然!」
這可憐的老人,為了這部心愛的小說,忘掉終身侍奉的藝術的理想,承認自己失敗,而且用話駁詰自己!看不起一般的批評,他逃不出它們經年的浸蝕。賽阿(Henri Céard),另一個後進的小說作家,有一晚晌,向他恭維《情感教育》,只見「他挺直他高大的軀幹,帶一種差不多野蠻的溫柔,答道:
「——那麼你愛這,你!這本書沒有一個人說好,因為它不這樣做:
「於是那兩隻肥實的手,長而且雅,合在一起,擺成一座金字塔的模樣。
「——讀眾要作品激發他們的幻象,而《情感教育》……
「他翻轉他的大手,樣子好像一切他的夢想,倒下來,墮向一個無望的深穴。」
然而不是完全無望。喬治·桑最早勸慰他道:
「公理會來的,公理隨後來的。如今顯然不是它的時光;或者倒不如說,它來的太早。」
這正好是《情感教育》的命運。福氏不像司湯達那樣矯情,書後面寫著「獻與少數的幸福人」,然而起初,這卻只是「少數的幸福人」欣賞這本大江東去的傑作。班維樂(Banville)愛極了這本書,在他的劇評中間,禁不住寫上幾句頌揚。十年之後,紀念福氏故去,他進而確定《情感教育》的成就道:
「然而他走的還要遠;他用《情感教育》先期指出未來的小說的進展:我的意思是,沒有小說化的小說,和城市本身一樣地憂鬱、迷漠、神秘,而且和城市一樣,唯其不物質地(本身不)戲劇,結局更其可怕。」
我們可以說,《情感教育》第一個將小說帶出沉舊的形體,走上另一個方向——現代小說共同的方向。這慢慢地、穩穩地替小說征服了一片新土地。古爾孟曾經讚美《情感教育》道:
「在藝術上,只有小孩子和不識字的人們對題旨有興趣。什麼是法國語言最美的小說,這部《奧德修紀》(Odyssée)、《情感教育》的題旨?」
沒有題旨,古爾孟一語道破福樓拜的小說的趨勢,現代小說的趨勢。
這是正常的人生,依照人生原來的樣式,呈現在我們的眼前。福氏自己以為他的小說失敗於「透視的虛偽」,但是我們敢說,如若《情感教育》成功,卻正由於具有遠近距離的美妙的觀念。一八五三年八月,和高萊女士寫信,他曾談起道:
「……正相反,當你寫一件想像出來的東西,一切全憑你的著想,甚至於小小的逗號,也和全盤有聯帶的關係,注意力因之分而為二,同時要不失去天線,同時還得看定腳邊。細節再細不過,特別像我這樣喜愛細節的人。珠子組成項圈,然而是線穿成項圈;為難的,就在一隻手要穿起珠子,不許一粒遺失,另一隻手還要握住了線。」
他這時正從事《包法利夫人》。然而《包法利夫人》是一個簡單的故事,背景又是簡單的鄉村。《情感教育》卻擴大局面,從村落跳入世界有數的大都市,從一出純粹的個人悲劇變成人類活動的歷史的片段。他要的不是枝枝節節的效果,而是用枝節綴成的人生的全景。無善無不善,無大無小,這裡全有各自相當的地位。這不僅僅像項圈那樣精美,而且更有瀑布那樣的氣勢。從山頭筆直衝下來,木石不分,白沙黑泥,連水帶下山,流向平闊的大地。什麼大人物、強烈的性格、明顯的面目,都揉混在一起,難以辨識。你覺得他們可憎、渺小;你以為現實猥瑣、醜惡;你抽身轉回,拒絕和這一切接近,唯恐玷污你的清白,你的一燈如豆的理想。
然而何以不許這一切存在,如若存在?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並不照抄自然。觀察一切,承認一切,表現一切;無論如何,絕不刪削。與其說他類似道學家、宗教家,不如說他是科學家。
所以福氏告訴一個青年,「依照我,小說應該科學化,這就是說,追求或能的普遍性。」
和美麗一樣,醜惡的本身含有美麗。我們要用「心眼」看,不要輕易為肉眼欺騙。一八五七年五月,福氏致信尚特比女士論道:
「你反對人世的偏私、它的卑鄙、它的暴虐,同生存的一切齷齪與猥褻。但是你認清它們了嗎?你全研究過嗎?你是上帝嗎?誰告訴你,人的裁判不會錯誤,誰告訴你,你的情感不會欺騙你?我們的感覺是有限的,我們的智慧是有窮盡的,我們如何能夠獲有真與善的絕對的認識?我們會有一天曉然於絕對的存在嗎?你要是打算活下去,無論關於什麼,你就不用想有一個清晰的觀念。人類是這樣,問題不在變改,而在認識。」
我們不是道學家,垂青自然,必須自然換上他的長袍馬褂。他選擇的標準是他自己,而藝術家的標準卻是自然自己。一部藝術的製作,不在乎題旨的選擇,正如福氏所云,「所有傑作的秘訣全在這一點:題旨同作者性情符合。」
所以他不選擇他的題旨,因為他的性情已經事先選擇好了題旨。宇宙的現象不可限制,而限制的是作者自己。對於心性和見解一致的單純的作者,一切是愉快的,仿佛輕車熟馬,有彎即轉,見坡即上。然而輪到福氏,在他和現實之間,一切變成痛苦,這裡不僅是創作的苦難,而且需要克抑一種情感的厭憎。一邊著筆,一邊疲倦了,呻吟,詛咒,他重新陷入寫作《包法利夫人》的惡劣的心情。
然而有什麼辦法?他必須打破當頭的難關。而且怎樣打法,他自己往往是現實的仇敵!他冷眼觀察他的時代,然而一個他也不同情、他的時代的人物!他愛群眾的騷動;因為這裡有詩,有形式的美麗,但是馬上他指出群眾的愚騃。一八六六年一月,他和尚特比女士寫信道:
「人類愚蠢的舉動,同人類一樣永久。我相信,人民的教育與窮苦階級的道德,全是將來的事。至於群眾的智慧,我否認到底,因為無論如何,這永久是群眾的智慧。」
在人類一切集合之中,群眾最偉大,也最不牢靠。他們其實都是小資產階級。這是一群秀才,懷了無數「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的假想。一八六六年的夏天,向翟乃蒂夫人寫信,他曾經剖析他們的底里道:
「我能夠用很少的日子寫出一本社會主義的講義。至少我認清了它一切的精神和意義。我方才咽下去拉梅耐(Lamennais),聖西門(Saint Simon),付立葉(Fourien),而且重新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浦魯東(Proudhon)。……他們不是為人斥駁,就是受人譽揚,然而從沒有人來照直敘說。有一樁事,觸目極了,把他們全連在一起:就是對自由的憎恨、對法國大革命與哲學的憎恨。這全是中世紀的老實人,陷於過去而不克自拔的人物。而且何等村學究氣!學監氣!好比隱修士喝醉了酒,掌柜樂暈了過去。如若一八四八年他們沒有成功,全因為他們來在偉大的傳統之流以外。社會主義是過去之一面,猶如耶穌會(Jésuitisme)是另一面。聖西門的大師是買司特(Maistre),而浦魯東與路易·布朗(Louis Blanc)極其得力於拉梅耐。……大家本能地感到一切社會的烏托邦的成分:暴虐,反自然,靈魂的死亡。」
不用說,福氏不同情小資產階級的二月革命,任何革命終歸徒然。然而他採用這變動的時代,不僅只由於其中可能的悲劇;更由於本身形成的瑰麗:從一個藝術家的眼裡看來,便是社會主義者也不免狹小:
「正因為我相信人類永久的演進,同它無窮的形體,我恨所有的框架,用來拚命把它裝鑲進去;所以我恨一切限制它的規式,一切為它而想出來的計劃。奴隸制度不是它最後的形式,封建制度更不是,君主政體更不是,便是民主政體也不見得。人眼所望見的天邊決不是盡頭,因為在這天邊以外,還有別的天邊,這樣以至於無窮。所以訪求最好的宗教,或者最好的政府,我以為是一種蠢極了的舉動。對於我,最好的也就是垂危的,因為要給別一個挪出位子來。」
一部《情感教育》正好是這種悲觀主義哲學的具體化。只要美感深而且長,來源丑也罷、美也罷、好也罷、壞也罷,福氏一律平等看待。政體搖動,物體瓦解,都自然而然呈出一種複雜的崩潰的局面;唯其動作巨烈、紊亂,唯其是生死交替的重要關頭,這裡才有掙扎、活躍,甚至力的浪費。福氏不止欣賞事物本身,進一步推求事物彼此的關聯。這就是為什麼,《情感教育》的人物,沒有一個不是沾著在各自的環境,真實地生活著,而且為生活所推動著。
還有一個時代,巴黎更和我們的一九三五年次殖民地上海相近的!一個浪頭翻上不久,另一個浪頭就趕了過來,而每一次水花濺起,總有若干男女隨著翻卷下去。誰不是圍住誰旋轉,施施然,朝不保夕地轉動!誰不是見異思遷的毛諾?孩氣十足的西伊(Cisy)?循規蹈矩的馬地龍(Martinon)?如若不是單零零的一個,一定逃不出加在一起的綜合。我們或許沒有戴勒馬(Delmar),裝模做樣,貌若無人,永久是「一隻手放在心口,左腳向前,眼睛向天,一頂後檐長長的帽子,上面還鑲著一圈桂葉,射出富有詩情的視線,和詩句一樣,勾引那些太太們。」回頭小報上捧成了救國明星。我們或許沒有羅染巴,成天到晚,酒館一坐,借酒澆愁,滿腹牢騷,問急了,便是他的「萊茵河」的口號。我們或許沒有白勒南,開口藝術,閉口勢利,一幅畫三分不像人,七分活像鬼,卻會高唱藝術革命,向臨時政府請願,立一個類似交易所的藝術公會。我們或許沒有餘掃賴,浪子文人,專辦短命的蚊子小報。我們或許沒有法臘滋女士,打起婦女參政的旗幟,和捧雲一樣地捧一個無聊的戲子,而且睚眥必報,不愧是一個婦女!——這一切我們都有,不是失之交臂的相識者,便是迎頭走過的陌生人,然而熟熟的,全仿佛在哪裡見過、聽說過。我們沒有看夠搖身三變的政客,老奸巨猾,和黨布羅司一樣!革命的前一日還是保皇黨,後一日連腮幫子都掛滿了主義。和他相反,和他一樣善於變,我們沒有遇見比比皆是的革命者?我們有的是賽賴加,你可以說他狼心狗肺,你可以說他鐵面無私,「一朝權在手,便將令來行」,一朝人民嫌他獨裁,踢他下台,他會成為皇室走狗,刺死我們全書唯一的正直人、店員杜薩笛耶!
然而有真正的革命者,可惜他們又不在福氏生活之內,不在一般讀者生活之內,他看不見他們,他們自己也看不見,他們全都看不見近在身邊的巴黎公社!他們熟悉的只有資產階級社會!
隔著萬頭攢動的人海、資產階級社會,是貧賤與富貴的兩岸,人力便用在怎樣渡過,從卑微而發跡,從貧賤而富貴。雖說波浪滔天,卻不是無路可尋;十九世紀為資本主義開闢了兩條航線,《情感教育》全加細推呈在我們的面前:一個是金錢,一個是革命。二者絕少合作,然而相成到底。金錢如若是魔鬼的美麗,更是十九世紀以來的美麗。未曾承繼遺產的毛諾,上卷未經世故的學生,絕不是中下兩卷繼承遺產的毛諾。勿須株守鄉間,勿須苦學博名,「有錢能使鬼推磨」,二萬七千磅的子息是他最好的薦書。他可以重見亞魯夫人。他馬上來到巴黎。黃金一直鋪平黨布羅司的高石階,笑臉和毛諾相迎。這是全書一個重要的關鍵,從此我們失去心地質樸的毛諾,只見他步步高升,從情感跨入虛榮。假定毛諾沒有一個及時而死的叔叔,假定全書沒有這樣一個轉機,我們看見兩種可能,然而沒有一種屬於毛諾。他也許是包法利夫人的小情人,不成器的賴昂,臨了娶一個本地的寡婦——作者已經預備好了一個羅克小姐,浪漫而且早熟;他也許是《幻滅》中呂席安(Lucien de Rubempré),巴爾扎克的一個「偉大的」外省人,來在巴黎,鬼混到自盡。不是金錢,最多也只是一個羅克小姐,陪他一同起膩。
他有的是機會,在一群朋友當中,他象徵機會。
這是他們分手的因由。毛諾不用革命,然而他們需要革命、小資產階級的革命、可以一下子補救他們的缺欠的革命。法國資產階級教他們,甚至於拿破崙教他們,猶如《紅與黑》的於連,一樣配做人君。他們個個全是呂席安:
「他感到統治帝王世界的一陣可怕的熱癢,他覺得自己有力量克服他們。」
他們鋌而走險,因為社會不公道,而且不該辱沒他們的才幹。難道他們沒有權利和別人一樣,而且格外需要活下去嗎?人家堵住他們上進的路口,是誰這樣慘酷?他們尋求,必須尋出一個共同的敵人,有了,是政府!
「他們互相同情。一個確乎其不可拔的信條:他們憎恨政府。」
另一種人一點不自私,例如杜薩笛耶,具有同一的目標:
「十五歲的時候,有一天,在唐斯鬧南(Transnonain)街的一家雜貨鋪前面,他看見好些兵,槍刺染著紅血,還有頭髮沾著他們的槍銃;從這時起,仿佛不公正的化身,政府招他氣恨。……地上一切的過惡,他老實不客氣地歸罪於當道;他恨當道,一種必須的、永久的恨敏化他的感受,掌握他的全心。」
他們不能不革命:這是他們唯一自救以救人的道路。福氏給我們寫了幾個所謂的革命家。賽賴加,一個工頭的兒子,「每天早晨醒來,希望看到革命,一半個月裡,改換世界。」德魯瑞耶,一個衙役的兒子,連學堂聽差都在人群叫他「小叫化子(enfant de gueux)」。杜薩笛耶還不如,是一個無家可歸的私生子。然而三個人,全不相同。毛諾發了財,杜薩笛耶道喜,賽賴加視同墮落,德魯瑞耶居為奇貨。這後兩個人有好些相同的地方,嫉妒是其中的一個。然而唯有賽賴加,夠的上一個忍字。「他的灰眼透出冷和殘酷;他的長而黑的大衣,整個他的打扮,全有學究與教士的氣味。」自己不文,是文就妨害社會。一個小資產者強似一堆大人先生。他有一個尖腦瓜,也只認識學理,不像羅染巴,就事論事;不像德魯瑞耶,一味唯利是圖。然而這兩個人,更有一樣相同,都要統治,然而都失之於刻。賽賴加不憐惜個人,看重的只有群眾,群眾的力量。他做了亞魯磁廠的副管事,絕不寬容他的男女工人。毛諾看不過去,說他道:
「——啊!你總算民主黨,未免也太殘酷!
「另一個傲然答道:
「——民主政體不是個人主義的泛濫。在法律、工作的分配、秩序之下,是同水平!
「你忘記了人性!」
工人起而反抗。他解了職,特地來見毛諾道:
「——總之,我不後悔,我盡我的責任。不過,這全由於你。」
毛諾暗暗一驚,怕人猜出他的隱衷。然而不是:
「——這就是說,沒有你,我也許會謀更好的事。」
但是他依舊要毛諾介紹到銀行家手下做事。他吃誰的虧,記誰的仇。妨礙他前進的是他自己,他卻一一折到別人身上。他進了兩次獄,一次軍警拘他,二次同志拘他。他出來了,投身警署,充當一名警官!
他同樣是一個小資產者。然而賽賴加究竟有些反常,和德魯瑞耶比較,我們倒同情後者。賽賴加失敗於忍,德魯瑞耶失敗於急。他太急,有些飢不擇食。窮人用不著臉面,而且全仗破開臉面。沒有賽賴加那樣冷毅,他是熱而自私。便是知己如賽賴加,他也沒有當作朋友,他聯絡,而且懷柔,因為他斷定賽賴加富有可能的機會,猶如毛諾富有更多的機會,他缺乏純潔的友誼。他會嫉妒道:
「——人人不全有你的機會!」
為目的不擇手段:目的是他的野心,手段是利用一切。考博士,失敗;混入上等社會,失敗;還有一條路,幸而!這是巴爾扎克的一個費鬧(Finot):
「——……我是一個帽商的兒子,如今還在公德街賣帽子。要我出頭,只有來一次革命;我應該發一筆財,可惜社會欠點兒騷亂。」
趁著騷亂,他正好伸下手,撈它一把出來。所以暗地討厭賽賴加和工人們來往,他容忍著,「因為他好不焦急地等著一個偉大的傾覆,他好紮下他的窩,獲得他的地位。」充滿了自己,他從來不想了解別人,所以他失敗,和賽賴加一樣,他失敗。他有的是東張西望的眼睛,然而他不往細里盯,仿佛於己有利,他便和身撲過去——撲一個空!於是他義憤填胸:「因為恨,他變得正派了。」他會獻媚,但是他不知道什麼叫做愛。法蓋(Faguet)以為他有些像《紅與黑》的於連。他們屬於同一階級,然而於連有的是清醒的理智,而且是一個愛而被愛的男子。他膽大,是色膽包天;德魯瑞耶不是膽大,是魯莽。兩個人工於心計,然而前者想透徹了做,後者想不透徹就做:所以於連很少失望,德魯瑞耶卻和弱者一樣地破滅。
然而真正被犧牲的,往往是杜薩笛耶一類的正直人。我們愛他,這一腔熱血的學徒!他沒有德魯瑞耶的學問,然而他尊敬學問,他要革命,不是由於野心,而是由於他有一顆活著的心;這顆心,同情一切人類的憂患。他厭恨政府,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出路,是因為法國袖手旁觀,不援助弱小民族。他知道感激,一個革命家(賽賴加一流的革命家)通常缺乏的美德。毛諾交了多多少少的朋友,只有他一個人不打毛諾的算盤。他願意人人成功,自己從不居功。這是一個為階級利益可以獻上生命的人,一個無名之輩,他身上帶著整個被壓迫階級的印記。人人剝削毛諾,只有他一個人,罄其所有,解救毛諾的危急。他不投機;他看著別人爬上去,再跌下來,也許再爬上去,他還是他自己。他盼望革命;革命來了,回頭停也不停又去了,給他留下一個支離破碎的夢想。他從心受傷,而且甚似德魯瑞耶之流,因為他不會轉變,更不會自食其志,然而他絕望:
「——……同時沒有辦法!沒有救藥!人人和我們作對!我,我從來沒有做過壞事;但是,好像重量,這壓在我的胸口。長此以往,我會變成瘋子。我倒願意人家殺了我。」
他終於叫人殺掉,這人就是他舊日的同志賽賴加!直到死,他喊著:
「共和國萬歲!」
我們未嘗不希望福氏分一點兒心,多寫他幾筆,然而這種希望卻在另一個人物身上實現了,實現得如此完備,我們不能丟下他不管。這是畫商亞魯。他並不是壞人。他具有我們人類最大的弱點:沒有長性(Constance)。年輕時候,他要做一個畫家;畫家沒有做成,倒做了畫商;過了幾年,他會變成磁器商,變成宗教工藝品的小販。這是老了一號、俗了一號的毛諾。缺乏高尚的理想,他有他的幻想。他投資,買空賣空,然而不經心市場的來往。他不知道這更需要長性。而且他怎樣忠實而又不忠實於他的愛情!許下妻的禮物,他會偷出來,送與他心愛的妓女,過些日子忘了,又偷出來,奉還他心愛的內人。他都愛,然而他都丟掉。他有的是虛榮——誰又沒有!羅莎耐特還錯將毛諾的決鬥解做為了自己!然而他沒有尊嚴。生來是一個俗人,他偏要口口聲聲藝術;他和人人相好,結果沒有一個知已;他不曉得人我之分,更不曉得道義之交:他會訛騙他的朋友,和應付他的仇敵一樣。他自以為聰明,而且好面子,好吹牛,不下於任何藝術家。他會向另一個人夸揚自己訛騙的本領。生活於撒誑,他不知道自己撒誑。和一切弱者一樣,他無所歸宿,因為「他的智慧高的不夠期詣藝術,又不像資產者,一味追求利益,所以面面不討好,他反而毀掉自己。」一枚爛透了的桃子,香、上口,然而是爛透了的桃子。他讓讀者想起巴爾扎克筆下的老荒唐鬼於洛,《貝姨》之中的於洛。他有的是毛病,然而擋不住人愛他,羅莎耐特就愛他:
「——有什麼關係!……人照樣愛他,這駱駝!」
在各種各樣的婦女之中,妓女分有福氏不少的同情。十九歲上,他寫了一篇《十一月》,記載他和一個妓女遇合,她的身世的自敘正好是羅莎耐特的縮寫。這是一篇散文的材料,寫入富有詩意的形式。她的身份和地位,應該是我們的名妓杜十娘,但是她不通文理,不會過日子,有時是一篇胡塗帳。她從經驗學會或者本能地支配她老少的情人;有的是小心眼兒,而且好使個小性兒,同時她的愛斷斷續續,也容易厭倦。但是她的赤子之心沒有全死,打算而且用力抓住毛諾;她未嘗不想自救,然而習慣害了她,和詩人的命運一樣,她註定了幻滅,嫁給一個老財主。她的性格非常顯明、強烈,狄保戴拿自己比她,一點不錯。她和自然一樣地自私。毛諾帶著她,在楓丹白露避囂,從報上看見杜薩笛耶受傷的消息,立即要到巴黎去。
「——去做什麼?
「——去看他,照料他。
「——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我想?
「——你跟我去好了。
「——啊!我沒有事干,去攙在人群裡頭打架!謝謝你這番好意!
「——不過,我也不能……
「——咄咄咄!倒像醫院缺少看護!再說,他受傷,干你底事?人人為了自己!
「他們撅了一點鐘的嘴。
「然後她求他,暫且看一看風勢,不要貿然出去惹事。
「——要是人家殺了你怎麼說!
「——哼!死算什麼,死了也不過盡我的責任!
「羅莎耐特跳起來。起先,他的責任是愛她。不用說,如今他不想要她了。原來他的看法和常人不一樣!多麼怪的念頭,我的老天!」
她同樣不了解毛諾:在她的經驗裡面,赴義的觀念和她格格不入。她覺得人人愛她,都為了一時肉慾的興奮,都是自私自利之徒。漸漸這成為她的信條、人生觀,以為人生的意義就在自私自利上面。在這可怕的社會的學習之下,是她變壞了的外省人的氣質。她會大煞風景,而且以為自己有理。福氏一點不想渲染她,他曉得齷齪仍是齷齪,塗金敷粉,均歸無用。然而她屬於妓女,一種變態的社會制度的流弊,自身具有空幻的美麗:身世的流離、榮華的浮留、悲哀的蘊藉,這一切立即兜住一個浪漫者的心靈。一八五三年六月,福氏向高萊女士寫信,曾經談道:
「這或許是一種下流的嗜好,然而我愛娼妓的生涯;我愛它的本身,我忽略它附帶的罪惡。看見一個敞領袒胸的女人,在雨底下,從煤氣燈一旁走過去,我的心就會忍不住跳起來,猶如看見僧人的長袍,旁邊墜著系腰的帶結,不知道觸到清心寡欲的一個什麼暗角落,怪叫我的靈魂痒痒。想到娼妓的生涯,你不由就想到物慾、酸辛、人類關係的空虛、筋肉的熱狂、金玉的鏗鏘,怎樣一個複雜的交切之點!一往深處看,不由自己,你就頭暈眼花。而且從這裡,一個人該長多少見識!該多麼憂鬱!該怎樣夢想愛情!啊!輓歌的作者,你不應該將臂倚住廢墟,你應該倚住這些輕快的婦女的胸脯。……對於娼妓的生涯,我責備的只有一樣,就是,這原本是一種神話,如今放蕩卻成了『外室』(Femme entretenue)的事,猶如詩成了新聞記者的事,我們不由沉沒在不黑不白的『半調』之中。聖者沒有,娼妓也一樣沒有了,餘下些野雞之流,和工女相比,尚嫌臭而不可聞也。」
福氏嚮往於聖者,為了內在生活的富麗,猶如娼妓,富有外在的流動。所以同年八月,他在另一封信內談道:
「依我看,想來你也一樣,絕對的貞節,比起放蕩要好的多(就道德而言),不過放蕩(如若不虛偽的話)也是一件美麗的事,實地做如若不相宜,夢想總不見得壞罷。自然,人會馬上厭倦的!」
不過浪漫也罷,他卻反對盲目的熱情的婦女的崇拜。浪漫主義最容易讓人失卻婦女的真面目。一八五九年十二月,他給尚特比女士寫信論道:
「……我相信十九世紀人性的消沉,一個原因是女子的過分詩意化。我覺得聖母童貞的教義,是最聰明的一種政策。在它有利的範圍,它限定而且毀滅女性一切的願望。沒有一個作家不頌揚母親或者情婦。——人一愁苦,就伏在婦女的膝頭,哀哀流淚,和一個小孩子病了一樣。你想不出男子見了女子,是何等卑賤!」
這未嘗不是毛諾與亞魯夫人的關係。聖佩夫讀完《包法利夫人》,向作者寫信致意,附有一種期望道:
「雖說我不大知道怎樣安插進來才好,我倒願意看見,在你的文章裡面,有個同樣真實的人物,而情緒卻溫柔、純潔、深沉、蘊藉。這會安慰。這會讓人想起,甚至於蠢惡之間,還有善良存在。」
福氏沒有忘記他的忠告,然而聖佩夫沒有趕上羨賞,就在《情感教育》付印的時候,他去了世。一八六九年十月十四日,福氏向他甥女寫信,慨嘆道:
「我寫《情感教育》,一部分還是為了聖佩夫。然而他死了,一行沒有看到!」
因為說實話,福氏這次往書里安插了一個和包法利夫人「同樣真實的人物,而情緒卻溫柔、純潔、深沉、蘊藉。」這正是賢惠的亞魯夫人。她代表法國資產階級大多數的婦女,更象徵我們三從四德的荊釵布裙。她識字,她也讀書,然而她受的不是特殊的高等教育;她的品德是生成的、本能的,所以深厚;她有鄉婦的健康、鄉婦的願愨、鄉婦的安天樂命、鄉婦的任勞任怨。沒有羅克小姐的早熟,沒有包法利夫人的情緒,然而她也生長於外省:你可以說做小家碧玉,你可以說做良家婦女。有了這樣的賢內助,你又是一個安分的丈夫,你的幸運我們不僅羨慕,而且妒忌——然而萬一你是亞魯,我們怎樣可憐她!靜靜地,和子女在一起,她忍受著風雨的摧殘、惡運的轉變,而且過來慰貼你負疚的心情。她是資產階級的理想、資產階級道德的化身。她有的是溫情,服役而且順從,不聞不問男子的事業,同時有的是信心,從愛情出發的不可動搖的信心。
動搖的一日是發現男子誑騙的一日。亞魯可以另築金屋,然而這要不傷她的尊嚴、她的信託。亞魯的蹇運她同情,而且她用真心可憐他;到了商業完全破產的時候,她會比一百個男子還勇敢。她會加倍慰藉她失敗的丈夫。但是他不僅另築金屋,而且欺哄她,而且犧牲子女的費用,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妓女——這引起她的反感:所有資產階級的信條出而成為她的背景。她有的是敏銳的感覺,和她的品德一樣,因為沒有想像的浮雲掩日,倒是真實的、本能的。
她接受了一個情人——也就只是一個!因為她丈夫讓她痛苦。她忠實於她的丈夫,猶如她的精神忠實於她的情人。她的自然趨勢便是忠實,她用不著掙扎、努力、或者煞費苦心。她希望物質的愛同精神的愛一致,到了不可能的時候,她會分而為二,死生如一。所以她勿需乎拒絕毛諾。她的愛是平靜的,沒有危險性,卻有強韌的持久性。毛諾最後探她的口氣,哀求道:
「——那麼,你所說的這些女人,都是麻木不仁嗎?
「——不是的!不過到了必要的時候,都是聾子。」
充耳不聞是資產階級婦女的唯一護符。然而到了雖不欲聞亦不可得的時際,她深厚的生性出而攔住她的淪落。不知道苛求,所以她能夠終始如一。亞魯有情婦,她原諒,她不原諒他毀壞子女前途的希望;毛諾有情婦,她原諒,而且知道誰也不會屬於誰,所以她永久原諒。逆來順受,是這種婦女的格言。在這種情愛裡面,男女之愛才有更多的母愛、姊弟之愛和忠誠的友誼,只有靈魂在活動。物質的誅求會不息而自息,肉慾的衝動會不止而自止;心永久是潔淨的。
便是想像豐穎的毛諾,坐在他情感的女教師身旁,也會不忘而自忘他的無法無天的要求。道德和美麗溶於無痕,生出一種感性強烈的異香。這該是「隨心所欲,不逾矩」的最高的修養理想罷。不用勉強,一切自自然然。但是對於初出茅廬的毛諾,問題並不這樣自然。他是一個天性不純,稟賦不厚,然而一往情深的通常的青年。他惜戀的是他抓不住的情緒;他唯恐失掉他的情緒,因為他唯恐墜回現實,失去他生存的憑藉;唯其如此,失去他的情緒,他依舊抓住憧憬、情緒的痕跡。所以他能夠永久在愛,而且永久維繫住初戀——他的理想。有一位少女在醫院裡瘋了,一八五九年二月,福氏向尚特比女士寫信解釋道:
「你不見她們全愛亞道尼斯(Adonis)嗎?這是她們永久需要的丈夫。寡慾也罷,多欲也罷,她們夢想愛情,偉大的愛情;要是醫治(至少暫時地)的話,不是一個觀念就可以見效,這必須一件事實,一個男子,一個嬰兒,一個愛人。你也許以為言之過甚。然而人性不是我創造下來的。我相信,最猛烈的物慾是由理想的活躍而不知不覺地組成,同時所謂卑污的肉的糜爛,是由於希冀不可能,妄想神貴的歡悅而產生。我不懂(也沒有人懂)這兩個名詞的意義:靈魂與肉體,一個完結,一個開始。我們感到種種的力,如此而已。」
這也不是兩種絕然不同的物體,是相為因果,而且互為消長。所以一個人同時可以縱情淫慾,同時可以追求理想。這中間是種種由反動而生的交錯的心理,正如福氏所謂「種種的力」。所以只要亞魯夫人的指尖輕輕拂了他一下,毛諾會立即切望和羅莎耐特在一起。和羅莎耐特在一起,只要心一動,他馬上想起他偉大的愛情。無論男女,只要屬於通常的人性,便生活在這「種種的力」的迸擊的火花上,為火花所銷鑠。這樣的理想,根據有真實的人生。如果作者將《情感教育》看作一部理想小說,我們認清他的道理,便看出他有他的道理。理性和獸性只是現實的兩面。這裡不是一個僧人式的全然精神的向上;也不是純粹物質的沉溺。一個資產階級的子弟,愛上一個資產階級的婦人:他們缺乏毅力打出社會的囚籠,更缺乏毅力打出自己的溫情。他們接受人世的命運,而且念念不忘人間各自應盡的職分。資產階級的品德是自私的,愛也是自私的。
說自私,然而不是自利,因為毛諾從來慷慨,從來熱衷。許多人慷慨而且熱衷,卻不是毫無區別地兼善:他們具有經驗以及從經驗體會出來的哲理。毛諾不然。這是一塊軟面,可以隨心所欲,由人揉搓。他沒有顯明的人格;他的人格具有彈性,是一張琴,人人可以尋出共鳴。他會將別人的撥弄看作自動,看作自己天才的音籟。不認識自己,他以為認識;自來站在事物的表皮,而且鑽不進去,他永久逗留在表皮之外。他富有流動的接受性;再沒有比他易與的人,任誰的話都回應在他的心上,任誰的意見都是他的意見;這仿佛河床的污泥,一波一波浸流過它的表面,然而一波一波馳逐過它的表面,留下它來,仍舊是污泥,仍舊在河床沉澱著。外來的勢力推動他;看見自己在急流里迴旋,他以為是自己波動;或許他有動的意識,然而從來沒有形成一種力量、一種意志。這是一個霉了的炮竹,燃也不響。他有的是計劃,而且有的是自許。他寫詩,因為他讀了多少浪漫派的詩人;他學畫,因為亞魯是畫商;他想做新聞記者,因為德魯瑞耶向他借錢辦報;他想做議員,因為黨布羅司慫恿。他保存著他的文學計劃,好像面對面,怕對不住自己。他想寫一部美學史,同白勒南談話的結果;其後又想將法國革命史寫成悲劇,另外寫一出偉大的喜劇,由於德魯瑞耶和余掃賴的間接影響。在他工作之中,他情婦的面孔一個一個飄過他的眼前;明明想占有,他卻掙扎著,臨了不稍遲疑,全身舍過去。他什麼都可以來,可惜什麼都是個過其門而不入;什麼都喜好,卻又見異思遷。生來是一個票友,他具有票友的怯怯的驕傲。於是東張張,西望望,走到人生的盡頭,才發現自己一無所獲,受盡情感的欺矇。
和拉摩(Rameau)的侄子一樣,毛諾是落伍者。然而拉摩沒有他叔父的天才,稟賦至少駕乎毛諾以上。不能出人頭地,他可以流比下走;最可憐是他知道自己不如叔父!他忌妒,以為上天不公道,於是忿而走入相反的隱晦的世途;他有的是虛榮,得不到主人的獎賞,總可以博得奴僕的同情;他會習於無恥,習於垢污,設法博人一笑,聊圖一腹之飽;然而他有的是火性,只要看他在酒館的手之足之,我們就曉得這是怎樣一個人生的丑角!怎樣富有丑角的牢騷和悲哀!然而毛諾,更屬於資產階級。花完了他大部分的財產,他會吃著他小小的利息,維繫他君子人的地位。他連扮演丑角的本領都沒有!他有的是廉恥。他有的是虛榮,但是絕不忿而有所作為。他懣,然而他不忿!所以同樣一無所成,同樣落伍,拉摩近乎男性,毛諾近乎女性,一個反抗,一個順受,一個陽剛,一個陰柔:所以拉摩孤獨,毛諾不愁沒有朋友;一個怨恨,一個愛,而且被愛!
有一種人生下來就不預備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他的精神生活柔而且脆,人世的折磨引不起他奮鬥的心情,反而招他厭膩,不由自己,便將生活內縮,從另一方面逃遁出去。最好的例證是我們水也似的賈寶玉。毛諾不是貴公子,沒有賈寶玉不勞而獲的際遇,但是他也是廝混在脂粉隊里的東西——我們可以稱之為人嗎?他得不到男子的同情,他會獲有女子的眷顧:女子崇拜英雄,然而更愛弱者。從這些迷幻的情感,他得到他的教育,猶如《紅樓夢》,也只是一部《情感教育》。然而拿賈寶玉和毛諾比較,學校不出大觀園,教育該是何等幼稚!他們占有女子的歡心,然而人世——其實賈寶玉始終未曾入世——不懂這些婆婆媽媽的酒令,所以毛諾的教育一用在人世上,便支離破碎,不堪一擊。缺乏深厚的資質,宏大的想像,就是這樣,和我們的賈寶玉一樣,他還全用來集中在愛的實驗上。而且天生是個多妻主義者。他最先遇見亞魯夫人,所以她註定是他的理想;他遇見羅莎耐特,這滿足他物慾的要求;他遇見羅克小姐,這成全他一時的即頭;最後是黨布羅司夫人——和黨布羅司夫人結婚,還了得!這饜足他人世的虛榮。凡在人力以外,凡是求而不得的,我們全視如神明,呵禁紅塵沾染。我們加以愛護,因為這是我們僅存的一絲希望,在自己連自己也喪失了的時候。所以為了不知所之的亞魯夫人,他可以割捨其他一切的牽連:因為這傷他的心!他的驕傲!但是年月比任何試驗都利害,在骨肉僵冷以前,靈性早經汩沒。亞魯夫人最後遺贈毛諾的頭髮是白顏色。最好的時光,他晚年想起來的,已然不是他理想的愛,而是他春情初茁的第一幕喜劇。
寫到《情感教育》的下卷,福氏忽然杞憂起來,一八六八年三月,向杜蒲朗(Jules Duplan)寫信道:
「……把我的人物和一八四八年的政變穿插在一起,我很感辣手;我唯恐背景吞掉全書的結構,這也就是有歷史性質作品的弊病;比起小說里的人物,歷史上的人物,更易於惹人注目,特別趕上前者的熱情不很激烈的時候;人家覺得拉馬丁比毛諾有趣的多。再者,在現成的事實之中,選擇什麼好呢?我簡直是心煩意亂,也就真夠苦的!」
他終於選定了全書的材料,然而怎樣讓通常的讀者失望!這在他們傳統的了解之外。他們盼望「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的澎湃的熱情、偉大的功績,和轉移乾坤的人格。然而和背景一樣平凡,卻是中心人物毛諾,同時同樣渺微,同樣乏味,同樣真實,是他那一群。法蓋以為《情感教育》無聊,由於主要人物本身的無聊。狄保戴卻駁正道:「為什麼無聊的圖書就無聊?」喬治·桑總算愛護作者了,以為《情感教育》的「錯處就在,人物缺乏掙扎。他們接受事實,從來不想據為已有。」然而福氏正要寫他們,因為他們是資產階級,占有人類的最多數。他自己早已想到這些不可避免的副作用,曾經再三懷疑全書的概念。一八六七年十一月一日,他向喬治·桑寫信道:
「我怕概念是不可救藥地殘缺;這樣的人物會引起我們的興趣嗎?偉大的效果需要簡單的事物,明顯的熱情。然而在近代的世界,哪裡我也看不見簡單。」
所以毛諾的存在自有他的必要。這不是一個動人的角色,然而我們人人都有他的性質。怎樣可怕!你越搖動,他越發空;什麼你也搖不出來,而且你搖到後來會發氣,因為你搖不壞他無抵抗的金身。你以為他是一個浪漫主義的不及門子弟,會有一番悲歡離合的變遷;你看見他有許多的計劃,覺得他有日成功一位不經見的人物;而且你羨慕他的機緣,以為他如果努力,定會做出一番了不得的事業。但是他怎樣有心無力!便是做愛,他也做個拖泥帶水!「有一件事讓他驚奇,就是他不妒忌亞魯」;一個愛而不妒的男子!何等消極的性格!何等無趣的性格!不同於既往所有的小說的主要人物,他是一個俗透了的隨俗的人!他代表資產階級的病象,猶如亞魯夫人,象徵資產階級的婦德。包法利夫人挽不住狂瀾;毛諾不挽而自住。包法利夫人想逃開資產階級的平板的生活;毛諾安於資產階級的規習,碌碌以終。包法利夫人失望,絕望,傷慟之餘,服毒自盡;毛諾失望,永久失望,但是活下去,忘掉人世的羞辱,無聲無臭地活下去。福氏序布耶《遺詩》道:
「幻滅是弱者的本色。小心罷,這些厭世者差不多總是無力之輩。」
毛諾不會尋死,他是一個純粹的弱者;用不著死,而且死前死後同樣空虛。還有悲劇比這更其沉痛的?還有人物比這更加膩煩的?但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青年,有多少不是《情感教育》之下的毛諾!
在當時那樣貌似偉大的時代,多少人小產、流產,或者無所產!吃苦、受氣、沒有名、缺錢用,誰不想做出什麼來,誰又做出什麼來!而且誰又高誰一等,不負當年的誇口、友朋的推許?這樣,那樣,臨了還不都是一樣!怎樣一個時代,二月革命的時代!差不多都有一個代表,所有的形形色色。一個一個,仿佛一堆擁擠而漠不相干的群眾:你推著我,我推著你;你利用我,我利用你;你閃在我的身後,我閃在你的身後;我推翻你,踏過你的背脊,你扳轉我,蹬上我的胸口;老實人被犧牲,狡猾者受推戴。有的摔下來又爬上去,有的爬上去又摔下來;前趕後,後趕前,然而逃不出一個「踏步走」,動而不進。各自有各自的夢想——有幾個成為事實的夢想!你想做這一件事,結果你另做了一件事;你愛另一個人,卻不得不睡在這一個人的枕畔;你以為害他,反而成全了他;你以為成全他,反而害了他;今天你到這一個人家,明天你到另一個人家……「你相信這會有什麼結果嗎?不要做夢了,一天一天地過去,幾件事是有結果的?」人生不是一出圓滿的戲。今天你在茶館遇見他,再去你就遇不見他,隔些年你忘記了,然而你又遇見他!怎樣平凡、幻麗的人生!怎樣的巧合!怎樣的接觸!肩摩肩,踵接踵,這一個從小巷溜出來,那一個從小巷溜進去,都走在相同的單調而熱鬧的走道上。
然而在這一片灰色的茫茫,哪裡是一叢粉綠呢?
布雷地耶評論左拉,攻訐自然主義者誤將現實認做真實:
「如今正相反,你想絕對現實,如左拉君所云:『你把自己投在生存的平平無奇的行列上。』你選你日記之中的英雄,你傳記的熱潮之下的犧牲者,卻選了這樣一個人物,我敢說,『在日常簡單的生活之中』,我們一打一打地遇見,沒有職業、沒有地位,尤其是缺乏個性;無論你什麼看的藝術,搜尋的藝術、觀察與表現的藝術、發現事物與運用語言的藝術是怎樣精巧:你惹人厭煩。凡綿續不絕的,都惹人厭煩。唯一而光榮的例證,是福樓拜君的《情感教育》。為什麼這種細節的綿續會使人疲倦,為什麼會有這種選擇的必要?答案在現今是不難的:因為在人生之中,事物應理如是,然而實際上不如是的。我們需要一點理想。」
這差不多和法蓋一個鼻孔出氣,以為《情感教育》不可卒讀。他們傳統的批評開除了這部現實主義作品。便是福氏自己,一邊寫作,也一邊懷疑他小說的價值:
「這是一本關於愛情,關於熱情的書;一種可以生存於今日的熱情,這就是說,消極的熱情。我所想像的主旨,我相信是十分地真實,唯其如此,不大解悶也難說。有點兒缺乏事實和戲劇性;而且時間過長,動作未免鬆懈。總之,我很不放心。」
他甚至於懷疑他的工作:
「使我從心絕望的,是我相信,我在做一件沒有用的事,我的意思是說,和藝術的目的相反;藝術的目的是朦朧的心情的激發。然而,一邊是近代科學的誅求,一邊是資產階級的主旨,我覺得這絕對不可能;美同近代生活合攏不來的。」
所有喬治·桑、布雷地耶以及法蓋的指摘,不能比福氏自己說的更加透徹。然而他依舊繼續寫下去,終於寫了出來。創作家往往走遠一步,看向未來,將批評家留在作品後面。這大部分是直覺出來的,絕不是理論所能竟其全功。奇怪的是,布雷地耶那樣斥責《情感教育》,卻將未來的小說看作:
「人生,共同的人生,環境之下人生的表現;未經選擇的人生,如若我能這樣講;同時不為任何學派的偏見所限制;人生,嵌於現實的裝飾,然而觀察、研究、表現於我們所謂的無限地小,猶如重大的危機,有時顛覆了人生;永久如一的人生,然而永久為它自己的發展的無二的效果所修正:就表面情形看來,這將是,而且將長時間是,小說獨有的特殊的鵠的。巴爾扎克決定了這種傾向……」
這正是《情感教育》「獨有的特殊的」造詣,不管批評家如何二三其辭。小說想和宇宙的進行——無限一致。運用「未經選擇的人生」,是中國通行的小說的特徵,冗長、繁瑣,然而真實,可怕地粗窳地真實。《情感教育》不是「未經選擇」,然而仿佛一部藝術化了的中國小說,卻分外和現代接近,而又和我們相離如此之遙,錯覺本身就是一種悲劇。這種悲劇只有資產階級作家才有。眼界小、聚在資產階級活動本身以內,本身就是悲劇。
◎ 一八五三年五月二十一日,福氏致高萊女士書。
◎ 一八五七年三月三十日,致尚特比女士書。
◎ 參閱《一個瘋子的日記》第十節。
◎ 參閱該氏所著:(一)《福樓拜與土鎮的幽靈》(Flaubert et les Fantômes de Trouville);(二)《福樓拜唯一的熱情:亞魯夫人》(L』Unique Passion,de Flaubert Madame Arnoux)。二書敘述施萊新格夫人身世極詳。
◎ 屠格涅夫 福氏的好友,曾有新散文詩一首《到愛之路》,詠道:「一切感情都可以達到愛情——如:恨,憐憫,公平,尊敬,友誼,畏懼——甚至於輕蔑,是的,一切感情……只有一個例外:感激。「感激是一種債務;每人都還他的債……但是愛情卻不是金錢。」(於道元先生譯)正可以解釋施萊新格夫婦的關係。
◎ 一八五六年十月二日,福氏致施萊新格夫人書。
◎ 一八三七年,福氏隨父執出遊,路經馬賽,在施捨遇見一位福寇夫人。她要到秘魯尋她丈夫去,中途愛上了這十六歲的青年。分手以後,她寫了四封熱情的長信,但是福氏似乎沒有答理。在這一包信皮外面,發現福氏的手跡道:「一八四六年三月二十一夜打開重溫。念著馬賽的書札,我有一種奇異的懊悔的印象。可憐的女人!難道她真正愛我嗎?……一時三刻。」
◎ 參閱《一個瘋子的日記》第十七章。
◎ 見於一八四五年的《情感教育》第二十七章。
◎ 一八五九年十一月,福氏致包斯蓋女士書。
◎ 一八七一年,施萊新格去世,福氏向他夫人寫信,不像以往拘謹,有所忌諱,同時他也換掉稱呼,令人可以推想二者不言而喻的關係。例如一八七一年五月二十二日,福氏寫信道:「你的信昨天多叫我歡喜,老朋友,永久親愛的,是的,永久!」同年九月六日,「這就是為什麼,親愛的老朋友,永生的情愛,我不去土鎮看你,在這裡我認識你,對於我,它永久帶有你的足印。」次年五月二十七日,他慶賀她兒子的婚事道:「我祝你兒子幸福,猶如是我自己的兒子,我擁抱你們倆——尤其是你,我永久的愛人。」同年十月五日,他重提舊事道:「我不再夢想未來,於是過往仿佛從金色的水汽洗脫出來,呈在我的眼前。從這明光四射的背景,好些親愛的幽靈向我伸胳膊,而其中氣象最美麗的,卻是你!——是的,你的音容。噢!可憐的土鎮!」這大約是他寫給她的末一封信。杜剛後來到德國旅行,說在瘋人院遇見施萊新格夫人。這可憐的女人居然瘋了。福氏死在她的前面,幸而不知道她淒涼的結局。
◎ 見於一八四五年的《情感教育》第二十七章。
◎ 參閱沙皮若(Joseph Chapiro)所編《霍普特曼語錄》(Propos de Gerhart Hauptmann),伊思勒(Pierre Isler)譯有法文本。
◎ 一八六六年十二月中旬,福氏致喬治·桑書。
◎ 一八六九年十二月七日,致喬治·桑書。
◎ 參閱杜剛《回憶錄》第二十八章。
◎ 一八七九年二月,福氏致徐司曼書(Joris Karl Huysmans,1848-1907 今譯於斯曼)。《瓦塔姊妹》(今譯《瓦達爾姐妹》)是後者的處女作。
◎ 參閱德沙木與杜買尼的《關於福樓拜》。
◎ 一八七〇年一月九日,喬治·桑致福氏書。
◎ 參閱班維樂的《雜論集》(Critiques)。
◎ 參閱古爾孟的《風格的問題》(Problème de Style)第二節。
◎ 一八六七年二月,福氏致馬瑞古(Maricourt)書。
◎ 一八六一年,致翟乃蒂夫人書。
◎ 甚似水性楊花的婦女,甚似人情世故的友誼,群眾尤其近於忘恩負義。建築在這樣群眾的福利之上,卻是社會主義者的海市蜃樓。——初版時原句,校者注。
◎ 拉梅耐 基督教社會主義創始人之一,主張建立以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為原則的新社會。傅立葉、聖西門,空想社會主義代表人物。蒲魯東,法國政論家,無政府主義奠基人之一。蒲魯東主義對巴黎公社前的法國工人運動頗有影響。——校者注
◎ 耶穌會教義(Jésuitisme)在法文中同時有虛偽狡詐之意。買司特,今譯邁斯特(1753-1821),法國保守主義最重要的思想家,反對啟蒙和理性主義。路易·勃朗(1811-1882),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社會活動家。——校者注
◎ 不用說,福氏不同情的二月革命,任何革命。一切終歸徒然。——1935年初版原句,校者注。
◎ 一八五七年五月十八日,致尚特比女士書。
◎ 毛諾不用革命,然而他們需要革命。因為唯有革命,可以一下子補起各自的缺欠。他們出身微賤,然而法國大革命教他們,甚至於拿破崙教他們,猶如《紅與黑》的於連,一樣配做人君。——1935年初版原句,校者注。
◎ 參閱巴爾扎克的《幻滅》(Illusions Perdues)。
◎ 以為自己明明冤枉。——1935年初版原句,校者注。
◎ 一個工人強似一堆的大人先生。——1935年初版原句,校者注。
◎ 這再合理不過。然而像我們這樣中常的人性,賽賴加究竟有些反常,和德魯瑞耶比較,我們同情的倒是後者。——1935年初版原句,校者注。
◎ 參閱巴爾扎克的《幻滅》(Illuisons Perdues)。
◎ 參閱法蓋的《福樓拜》第七章。
◎ 這是《雙城記》里賈爾通(Sidney Carton)一類的英雄,死於他的所愛,不是一位有夫之婦,卻是整個的被壓迫階級。——1935年初版原句,校者注。
◎ 參閱狄保戴的《福樓拜》第七章。
◎ 《拉摩的侄子》(Le Neveu de Rameau),是狄德羅(Diderot)著名的遺著。
◎ 參閱法蓋的《福樓拜》第七章。
◎ 參閱狄保戴的《福樓拜》第七章。
◎ 一八七五年十二月十八日,喬治·桑致福氏書。
◎ 一八六七年十一月一日,福氏致喬治·桑書。
◎ 參閱勒麥屯(Jules Lemaitre)的《現代人物》卷之八。
◎ 但是我們的青年——1935年初版原句,校者注。
◎ 參閱布雷地耶的《自然主義小說》。
◎ 一八六四年十月六日,福氏致尚特比女士書。
◎ 一八六二年十二月,致翟耐特夫人書。
◎ 參閱布雷地耶的《巴爾扎克》第八章第三節。
《聖安東的誘惑》定稿的清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