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評傳 · 第三章 薩郎寶
「你復活了一個已亡的世界,你給這驚人的復活又添了一出痛心的戲劇。同時我在作家裡面遇見雙層現實的情緒,叫我看見人生,叫我看見理想,叫我看見靈魂……」
——一八六二年十二月六日,雨果致福樓拜書。
這是福氏刊行的第二部小說,從一八五七年九月寫起,時作時輟,中間經過五年,終於在一八六二年十一月問世。《薩郎寶》逃過法庭的裁判,卻引起學究的非難,讀者的失望。最初《包法利夫人》嚇住讀者,傷了縉紳的尊嚴,漸漸他們接受了它真實的存在,走上相反的路,要求作者再寫這樣一部,至少用同樣的文筆,寫一部歌頌的作品;於是他們企待著。但是怎樣的失望!擺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盤兩千年以前的干狗屎,不僅扇不起他們的虛榮,更和他們不生絲毫的干係。這不是小說,倒是一部出土的史料。是史料?於是學究靠近身子。他們不相信一個寫小說的也會考據,而且根據他可能的材料,推陳出新,造成一座巍然大觀的古城,古城的居民和居民的生存。他們不饒恕作者的殖民。但是更為苦惱的,卻是一般狺狺的批評家。自從《包法利夫人》出世,現實主義的問題便成為永久的話料;他們的熱衷讓他們忘掉藝術家的絕對和自由;他們希望作者重新供給一個例證。他們沒有想到作者冷不防跳出了他們的世界,在《貢古日記》裡面,有一段記載聖佩夫訴苦道:
「一個人不應該用這麼長的時間寫一部書……結果他要追不上他的時代……自然維吉爾(Virgile)這般人的書,又當別論……不過在《包法利夫人》以後,他真應該寫些現時的作品……讓人可以親切的感到作者……然而他卻只是重新開始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的《殉教者》(Les Martyrs)……」
於是聖佩夫接著就說他的厭倦,隨著作家,從一題材跳到另一題材,從一世紀跳到另一世紀。
批評家的反感是真的,也是自取的。但是《薩郎寶》真是一部歷史小說,只是一部《殉教者》嗎?那麼,在《薩郎寶》以前,法國歷史小說演進到怎樣一種境地呢?
小說注重想像,歷史注重事實,這是一個輕易然而基本的區別。二者都敘事:歷史的追求是真實,小說的理想是美麗。和一切的創作一樣,彼此建築在人生的經驗上面。這就是說,無論是歷史,無論是小說,全含有時間的成分:一個復活以往,從真實之中發現真理,一個隨著天涯海角的想像的活動,揉合過去、現時和未來,從可能之中發現真理。但是史家也好,小說家也好,全活在學各自創造的人物和環境裡面。創造,又根據各自的個性。史家力求避免小說家的成就,然而小說家卻一心同他親近。
親近過了度,就被常人叫做歷史小說。
十九世紀以前,法國可以說無所謂歷史小說,至少作家沒有這樣想過。他們用過去做小說的背景,然後假借或者擬造歷史的人物,織在裡面做些作家意擬的事跡。不是因為憧憬過去,便是有所諱於當時。他們好像安排夢境,從來不問人物存在的真切,只要男是英雄,女是閨秀,或者出身貧寒,具有超俗的理想的條件,然後作家悠悠如也,給他們披上甲冑,戴好鳳冠,發送到一個世外桃源,或者外表殘忍野蠻、實際溫文爾雅的遇合。你看不出一點俗氣:都是天仙,都是妖魔;不是毫無區別,便是黑白分明。他們的目的是娛樂。有些作家鬥起膽來,依照現實,描畫他們的人物。結局因為用了一個過去的背景,不倫不類,同樣沒有了解人物應有的內在的生活。他們希望真實,然而缺乏歷史的意識。歷史只是一種標記。更有一種,例如費納龍(Fénelon)的《帖雷馬科》(Télémaque),借用荷馬的故事,插入古代的神話,目的雖在啟迪後生,其實無形之中,反嘲路易十四的政治。所謂舊瓶新酒,一種史詩的散文的模擬,同時為了避免當局的坐罪。
通常以為十九世紀是史學的時代,所以歷史小說應運而生,但是事實上,正和通常的猜測相反,史學的大成卻在歷史小說以後。浪漫主義者不滿意於空洞的緬懷,進而從更深的認識,運用史料來創造,於是這一段想像的熱情的因緣,引出歷史自身的功績。第一個是一八〇九年問世的《殉教者》。如果作者夏多布里昂是末一個古典主義而又是第一個浪漫文人,最淺顯的例證應該是他的《殉教者》。這裡是種種不一致的性質,合成一致的氣息。他留連於廢墟殘石,但是用來歌頌耶穌的光榮。異於前人,他持有一定的主旨;但是他抓住的,而且表現出來的,卻是四周生動的景物:在這中間往來的,是好些不同的種族,然而除去繪畫的成分以外,只是衣飾的差別。和《帖雷馬科》一樣,而且更加顯明,是《殉教者》史詩的形式,和它特殊的使命。在他開章明義的序文裡面,夏多布里昂說出他的用意——一種福樓拜絕對會不採納的用意:為了證明基督教的優越。這就是為什麼,一八六二年十二月,福氏答覆聖佩夫道:
「但是夏多布里昂的組織,我覺得和我的全然相反。他從一個理想的觀點出發;他想寫成典型的殉教者。」
然而在歷史小說的演進上,《殉教者》卻是反動的偽裝。作者在序里敘述他工作的方法,同時解釋道:
「所以讀者如果遇見生澀的地方,我希望他不要以為這是我的臆造,而且不要以為我的存心只在追溯奇異的風俗、著名的古蹟、湮亡的事跡。有時我選好了時代,描畫這時代的一個人物,在我的畫幅裡面,我加上見於他的書傳的一個字、一段思想;並非因為這個字同這段思想的美好,值得引用,不過因為它們能夠點定時代與性格。……最後,不滿於這一切的探討、這一切的犧牲、這一切的考慮,我上了船(離開羅馬),去看我要描寫的地點……」
實際上,夏多布里昂是在臆造。他劃清過去與現時的界限,為了復活天主教的反動目的。想寫某一歷史的時代,必須全然回到某一時代,站在它過去的地位,來看它特有的存在。人類發展的遞變,都有特定的意義,想得到深刻的了解,一定要對它有明確的認識。他以為時代的認識,不在環境的正確的描繪,而在人物的精神生活。
不過法國的歷史小說,卻更受有司各脫(Scott 司各特)的影響。從一八二〇年到一八三〇年,在這十年之內,他的名聲駕乎任何法國文人之上。仿佛一個三節連環,司考德與歷史小說,歷史小說與浪漫主義,浪漫主義與司考德。浪漫主義的一個普遍的特徵,時間上眷戀過去,於所有的過去之中,尤其是中世紀;地域上憧憬異鄉,無論東西南北,只要不是看厭了的故土:二者終結在自我的發揚。這就是為什麼,在十九世紀中葉,春筍怒發,歷史小說忽然盛行一時。夏多布里昂不算,在這方面最有成就的,更是浪漫主義者的維尼(Vigny)與雨果。他們要求詩化的境界,是黎明,是黃昏,是陰影,是光暗,是綽約:他們需要實際的感覺,然而不可太近;太近,便失去時間的魅力,沒有想像舒展的餘地。開他們的先河,同時完全合乎他們的口味,便是生在「綠的蘇格絲」的司各脫。一個天生歷史的小說家,整個的心靈浸潤在過去;對於他,過去的復活應該完整,因為唯有過去是他的現實;同時他酖愛他所熟悉的歷史世界。歷史不是一種戲景,而是一個化於無限的大自然。他不膩煩。隨著他流動的文字,是他流動的情緒,成為一幅一幅的畫景。在這些畫景上面,人物的善惡是分明的,有典型的外衣。麥格龍(Louis Maigron)綜結道:
「至於方法的結果,一個字可以說盡:他刪去所描寫的對象的感覺。我可以分清一匹馬同一隻驢;但是如果你用同一辭藻的華麗的披巾蓋上,我的眼睛就再也分不清驢和馬來:看見的只是披巾。」
這也就是為什麼,司湯達第一次看了愛,第二次便覺上當,最後說,這是兒童的讀物。
一八二五年七月,《地球》(Globe)日報記載道:「如今不見人寫別的,只見寫歷史小說。」
在這一群東施效顰的模擬之中,出人頭地,有一八二六年的《散馬》(Cinq-Mars)。就維尼一生的著作而言,這不是他最美的收穫。但是法國的歷史小說,脫掉史詩的臼殼,卻從《散馬》開始。這裡惹人注目的,是作者有心運用群眾的活動,烘托時代的色彩;他想聚集形形色色的人物,表現歷史的真實精神;然而因為他僅僅限於外表的描寫,未曾深深透人,和他們一起生存,結果形成一群無聲無色的老幼。他的態度是嚴肅的,也許因為過分嚴肅,歷史在小說方面換了面孔。他懷了成見,解釋十七世紀四十年代的人事;他不選擇,所以有一章裡面,你可以看見彌爾頓,當著一群不倫不類的法國作家,開讀他的《失樂園》,他追求藝術的理想。不幸他選了一個路易十三的時代,經過十九世紀史家的剔爬,沒有多餘商量。同時他的主要人物,正是政治舞台上著名的角色。仿佛碰上堅硬的岩石,粉碎的是人力。
五年以後,雨果發表他的《巴黎聖母院》。在小說方面,這是浪漫主義最富的寶庫:這裡有飄〇的美人,有英俊的武士,有奇醜的妖怪,有慈悲的教士,有險詐的流氓,還有無所謂而為的群眾。但是你抓不住一個真實的生存,好像油漆的顏色,紅的一定是大紅,藍的一定是洋藍。簡單的心理,簡直到了木石的情況,是這些前擁後擠的浪濤似的流氓。雨果是一個詩人!喜好渲染的壯麗、動作的節律。他用「心眼」在看;他不用腦筋去想。合理與否他不管。他要的是熱鬧。這不是一個生而有考古癖的司考德:一樣是詩人的心情,一樣是文字的流暢,然而雨果更加宏大,更加深刻。他抓著中世紀唯一的靈魂、巍然挺立的森郁的聖母院。全書之中,真正生活的,是這不大諧和的峨特建築。這不是香火甚盛的今日的教堂,是一個具有人性的神秘的魔窟。它保護它的居民,它抵禦它的襲擊,它統治中世紀的全巴黎:一個奇異的創造、一個非凡的例外。
但是真正帶有藝術家的理會,史家的精神的,卻在浪漫主義以外,一個長於中篇小說的作家梅里美(Mérimée)。他知道怎樣利用零碎的故事,更知道怎樣刻畫人物;他不浪費筆墨,或者一個字,或者一句話,正好擒住問題的中心,和他的老友司湯達一樣,他嗜愛十六世紀;司湯達用十六世紀的心理描寫他同時的人物,形成一種潛移默化。梅里美缺乏他深入的天性,或許唯其如此,別有成就。一八二九年,他的《查理第九遺事》問世。和大仲馬的歷史小說相反,無所謂情節。大仲馬的目的是娛樂,成就了通俗,所以一到他手上,歷史小說變成一部複雜的機器。梅里美追求真實,只要有一個線索貫穿全書的進行,此外全是多餘。這種傾向是十八世紀的,更可以說是近代的。他的文筆是解釋事實,事實卻是一幅一幅的影片。時代雖說完整,人物缺欠強烈的個性。一堆一堆的是平民,異於宮庭的窮苦的生涯;群眾漸漸得到美滿的運用,我們感到他們實際的苦樂。在《薩郎寶》以前,這是法國歷史小說最可貴的成就。
那麼,真有所謂歷史小說嗎?《薩郎寶》是一部歷史小說嗎?
布雷地耶說道:「刪去景物,就無所謂歷史小說;但是按上景物,你就造出歷史小說。」
歷史小說的沿用是一種鑑別的方便。如果小說是人類活動的即時的反映,如果歷史是過去的事跡的重現,所有的小說本身全是一部風俗史,因為從後世來看,它的正確、它的意義、它的貢獻,比起根據材料而完成的謹嚴的歷史,或者更有興趣,富於人類的興趣:說實話,不是為了人類的興趣,普遍的興趣,知識的應用又為了什麼?勒·布羅東(Le Breton)在他的《法國十九世紀小說》的末尾道:
「實際上,小說家自己也就是史家。他的角色是扮演現時生活的史家、他的時代與風俗的畫家。他寫史家諱而不言的人物風俗史,我們可以自相認識的人物風俗史,所以比起歷史的真實,還要來的浩大。」
通常一個淺近的分別,過去劃給歷史小說,現在劃給小說。然而往深里看,這只是一種表面的應付。跳過最初的步驟,歷史小說會不滅而自滅。同是小說家:一個現實呈在眼前,不由自己,漸漸吸融在內心的經驗上;一個用人工方法,將已往擺在眼前,勉強自己,漸漸吸融在內心的經驗上;這就是說,後者必須經過一番搜集,印證與檢討的工夫。就在做這番工夫的時間,經驗漸漸完成,仿佛小說家從日常生活漸漸養成他的經驗,供給他最高的運用。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在想像的生活上,他造型的過程是相同,而且必然相同。其間不會另有一個想像的活動。一八六六年九月,福樓拜給喬治·桑寫信,分析他內在的生涯道:
「我不和你一樣,我感覺不到這種生命肇始的情緒,生存放蕾的驚痴。正相反,我覺得我永久生存著,我的回憶一直溯到埃及的帝王。我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在歷史的不同的時代,經營不同的職業,遭遇繁複的命運。我現存的個體是我過去的個性的終結。我做過尼羅河的船戶;當布尼之戰,我在羅馬正好做人販子;在徐布爾(Subure)我做過希臘辯師,飽經臭蟲的蹂躪。當十字軍之役,我在敘里亞的海濱吃多了葡萄,腹脹而死。我做過海盜、和尚、車夫、魔術士。或者東方的皇帝,也許?」
這不是說福氏的想像異常,或者異常地發達。重要是,無論古今中外,在他的體驗上,一視同仁。他是一個純粹的藝術家,他最高的目的是美麗。寫《薩郎寶》的時候,福氏的杌隉和狐疑特別顯著;他不願意學步前人;他要寫一部別人所不能寫的小說;一八六〇年七月,他寫信給貢古兄弟道:
「我相信我的眼睛比肚子還大!在這樣的主旨之中,現實幾乎是一個不可能的東西。從《帖雷馬科》,一直到《殉教者》,全在說誑,所以增濃詩意,又不免重唱這種陳腐的老調。加以考古的工作應該叫人覺不出來;語言的形式幾乎是不可能。這還不算。要想真實,必須艱澀,鴃舌,滿紙的注釋;寫成文學的,法文的調子,又太俗氣。活似雨果的話:問題!」
一切的困難,仿佛一層一層的蹭蹬的山石,引向最高的企望:美麗。對於福氏,最美麗是宇宙的永恆的進行。人類真正的面目,和如來一樣,是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三位一體。小說家或者藝術家的職責,就在完整無缺地表現這洋洋大觀的宇宙的現象。小說家無所謂難。全應該認識,全屬於經驗的範圍。於是身先為例,福氏選了一個二千年前的不見史書的迦太基!
所以聖佩夫把他看做夏多布里昂,是根本錯誤。在福氏思想之中,歷史小說是一種仿徨無主的喪家之犬。歷史小說就是小說,歷史就是現實。在過去裡面,他和在現時裡面一樣地生活;他的任務是客觀的表現。對於他,歷史永久是活的。和他正相反,浪漫主義者,把歷史看做死的。他們愛好過去,因為過去和現實不同;他們持有一個既定的觀念,想從過去找出他們的理想;他們把自己的成見放在歷史裡面;歷史是他們滿足自我的工具。所有的浪漫主義者,和喬治·桑一樣,把歷史看做片段的化石;在他們的情緒裡面,是一代一代的死去的知識,所以時時感到「生命肇始」,時時詫訝「生存放蕾」。無論用的是史詩的形式,無論用的是小說的形式,幾乎個個帶有文以載道的氣味。這就是為什麼,歷史小說和浪漫主義同時壽終正寢。《薩郎寶》不是歷史小說的復活,這只是藝術家的糾正前非,小說的意義的解放。是一件藝術品,或者一部小說,除非全然失敗,你說這是一部通常的歷史小說。福氏駁復聖佩夫道:
「我呀,我想拿近代小說的方法,應用在古代人物身上,點定一片海市蜃樓,所以我用心追求簡單。」
是困居鄉間的愛瑪也好,是養尊處優的薩郎寶也好,是十九世紀也好,是耶穌紀元前三世紀也好,福氏用的是同樣的方法、近代小說的方法。這是一種試驗、一種努力、而且一種演進。
一八五七年三月,《包法利夫人》宣告無罪,就要成書出版,作者給施萊新格寫信,報告他當時的情況道:
「……我的現況是這樣:
「第一,十五天以內,我有一本書就要問世。……第二,我還有一本寫好的稿子發表,不過今日的嚴酷,使我只有無期延緩;第三,為了維持我的發端(好像是廣告的風格,榮譽超出我的希望),我應該趕快再來一本,可是對於我,在文學上,趕快(se hâter)是趕死(se tuer)。」
第一本,我們知道是即將問世的《包法利夫人》;第二本,不是別的,是《聖安東的誘惑》次稿。福氏沒有想到他的《包法利夫人》會惹禍,雖說僥倖逃過法庭的判決,雖說有聖佩夫在《通報》(Le Moniteur)上批評,但是聲名狼藉,無可諱言。《包法利夫人》超出通常的榮譽,一躍而普遍,最初由於法庭的顢頇,其次由於批評的囂張,漸漸讀者發現它真正的價值高出一切的期許,終於接受。這種不幸的意外的榮譽,在文學本身以外的榮譽,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所急於避免的。所以福氏重新收起他的《聖安東的誘惑》。如果《包法利夫人》開罪於資產階級的虛榮,《聖安東的誘惑》更甚於誨淫,誹謗宗教。與其一連受兩次審問,坐立不安,福氏覺得還是埋首書案,另寫一部別人夢想不出的作品。
這本作品就是《薩郎寶》。一八六二年七月,福氏寫信給桑斗夫人道:
「我前次選了一個古代的主旨,為了消遣《包法利》給我引起的厭惡。……一想到描寫資產階級,我先從心作嘔。」
但是在古代的主旨裡面,他更憧憬於熱帶的東方。仿佛荷蘭畫家萬高(Van Gogh 梵谷),在他的畫裡面,尋找南方的日光,福氏一樣愛慕日光里的熱、聲、色。一八四六年八月,他寫信給高萊女士,分析這種心情道:
「……在我靈魂的深處,就藏有我從小呼吸的北方的沉霧;我生而具有野蠻民族的憂鬱、遷徙的本能,而且從心厭憎人生,使他們不得不離開他們的故鄉,於是離開他們的故鄉,仿佛離開他們自己。——他們愛好太陽,所有的夷狄來到義大利,死在義大利;他們狂熱地企向著光明,企向著碧空,企向著熱而響朗的生存;他們夢想著充滿愛情的幸福的年月,仿佛熟了的葡萄,用手一擠,漿液流向他們心裡。——他們令我憧憬,猶如古人令我憧憬。」
中東旅行
一八四九年,他如了他的心愿,和杜剛結伴,從非洲北部的埃及游起,到了耶路撒冷,到了小亞細亞,到了君士坦丁,然後經過希臘、義大利,直到一八五一年,折回灰色的故鄉。這次旅行,深深嵌印在他的回憶,直到一八五七年十二月,他寫信給尚特比女士,黯然追敘道:
「今晚我正好三十六歲。我想起好些次我的生日。離今年有八年了,從金字塔邊睡起,我從孟菲斯(Menphis)走回開羅。我現在還聽見(⿰犭豪狗)的嗥叫,一陣一陣的狂風,吹動我的帳幕。
「將來我很想再到東方,住在那邊,死在那邊……」
這時他正開始《薩郎寶》的寫作。但是這不止於他個人的愛好。如果這滿足他浪漫的熱望,這更成全他藝術的理想。我們以前引證過他給翟乃蒂夫人的函札,是一八六六年,在他寫《情感教育》的時候寫的:
「……藝術的目的是朦朧心情的激發。然而一邊是近代科學的誅求,一邊是資產階級的主旨,我覺得這是絕對地不可能;美同近代生活合攏不來的……」
近代生活的平凡、庸常、瑣碎,特別對於生活浪漫的藝術家,其實是一種罪過。他需要偉大的事業、巨靈的行止、深厚的稟賦、原始的心性,來證明他最高的企想。他的蛇蠍是資產階級的半性。他的瓜果是過與不及。藝術家所愛的是煊麗的外形,但是他更願意一個宏大的內容。仿佛一個註定的流浪者,要走的還是坎坷的險巇。從絕對的力的迸擊,激出人生最熱烈的耀目的火花。如果心情的激發,是朦朧的美的情緒,那麼,福氏的緬懷古昔,自有其適當的理由。
所以《薩郎寶》的產生,仍然孕育於作者的性情,是他愛好古代東方的結果。他厭惡那一群俗人,特別是以游賞東方為時髦的俗人。一八五三年六月,他寫信給高萊女士道:
「這位艾魯(Énault)到東方去!這簡直是作踐東方!想一想,這樣一位先生在沙漠上小解!不用說,他還要發表一部東方遊記!說實話,我也要寫一點東方的東西(一年半之內),然而沒有土耳其的頭包帶(turban),沒有菸斗;也沒有宮女(odalisques),是古代的古方……真的,這個埃及的故事,在我腦子裡面,得得地走著。我怕的只是,一次上了筆記,我就收不住腳,而且一發脹,又得我好些年來寫!……」
這個埃及的故事,應該叫做《阿女比司》(Anubis),福氏從來沒有寫,實際就是《薩郎寶》的前身。這還是他遊行東方想起的故事。一八五〇年十一月,他從君士坦丁給布耶寫信道:
「說到題旨,我有三個,其實也許就是一個,把我攪的一塌胡塗:第一,《堂·璜的一夜》(Une nuit de Don Juan),是我在羅德(Rhodes)的驗疫所想起來的;第二,《阿女比司》,一個女子夢想上帝的垂愛;這是最高雅的一個,不過附有極端的困難;第三,我的弗蘭德(Flandre)的小說,靠近一條羅拜克水(L'Eau de Robec)般大的小河,在一座外省的山城裡面,在一家種白菜和梭子樹的園子後面,一個虔篤的神秘的少女,死於雙親之間。討厭的是,三者息息相通。在第一裡面,在神秘的愛與人間的愛的兩種形式的覆翼之下,是永久的愛的飢餓。在第二裡面,同樣的故事,不過獻了身子,人間的愛因為過於準確,反而不很高雅。在第三裡面,它們合而為一,從第一到第二;不同的,我的女主角於感官的發揚認識以後,渴望宗教的發揚。」
這裡供給我們一個解釋《包法利夫人》和《薩郎寶》的鑰匙。故事彼此不同,然而中心的主旨,我們加以縝密的分析,便知道息息相通。但是福氏正要著手《包法利夫人》,忽然發現他的弗蘭德少女不宜於他的小說的發展;他臨時改掉故事。《堂·璜的一夜》,福氏只寫了一個綱要。看過後者,特別是堂·璜跳進寺院,站在少女的床邊,少女死而復生,漸漸醒向熱情的現實,我們不由想起馬道(Mâtho)披著月神達尼(Tanit)的聖衣,立在惺忪的薩郎寶的床前。所以這三者,如福氏所云,也許就是一個。對於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在他作品的構造上,故事的成分,其實並不重要。所以一也好,二也好,三也好,表現的仍是他一貫的思想。在《貢古日記》裡面,有一段(一八六二年三月十七日)記載福氏的談話道:
「福樓拜今天向我們講:『一本小說的遇合、故事,全不在我的心上。我寫一部小說的時候,我思維怎樣利用它來著色,來調和色度。例如在我迦太基的小說裡面,我想配出一些紫色的東西。在《包法利夫人》裡面,我的觀念僅在配出一種色調,一種濕地的甲蟲(cloportes)的苔色。至於裡面應有的意義,並不十分在我的心上,所以在我寫這本書的前幾天,我另換了一個想法來寫《包法利夫人》。在同樣的環境與同樣的色調之中,這原是一個虔誠而貞潔的老姑娘……但是我明白這是一個不可能的人物。』」
只有藝術家,而且類如福氏的真正的藝術家,能夠了解這種可以心會而不可以言傳的視覺。他的限制是故事必須建築在近似的人生上。然而重新翻造迦太基!一個全然毀滅的古城、一個全然湮亡的民族。我們曉得福氏的情節,大部分根據於包利布(Polybe)的《通史》(Histoire Générale)的第一卷。把故事穿插在歷史裡面,是一種束縛,一種委屈,然而不是一件難事;難事卻在環境的真實,色調的諧和,以求最後可能的效果,福氏所要求的「紫色的東西」。我們曉得福氏對於歷史小說的態度;我們曉得他的心性。所以工作一開始,他先費力在材料的搜集、比照、選擇,——一種考古的工夫。關於考古,一八五〇年六月,他從開羅給布耶寫信,談起後者的中國故事道:
「我覺得寫一個中國故事的計劃,就通盤的觀念而論,真也虧你。你把綱要送我看一下,好不好?將來你描寫地方色彩,我看只要你的線條不差,你就可以放下參考書,開始寫作;我們不要迷失在考古學裡面,我相信這是今日的一致而致命的趨勢。」
然而真實的追求,卻使福氏自己忘寢廢食,來做一番殘篇零簡的檢查。他明白考古是方法,不是目的,但是方法不全備,目的絕不會美滿。一八五七年八月,他向費斗解釋他的態度道:
「……至於考古方面,只要或能(probable)就成。我的需要是,只求人家證明不出我的東西荒唐無稽。至於什麼叫做植物學,滿不在我的心上。凡是我所需要的樹木花草,我全親眼看過。
「而且,這還是次焉者,不關緊要。一本書也許充滿了荒與謬;然而不見得因此,就不美麗。我知道,類似這種學說,如果接受下來,絕不會好,特別在法國,有的是冬烘學究。不過在相反的傾向(可憐正是我的傾向)之中,我看見一種很大的危險。衣服的考究使我們忘掉靈魂。五個月來,我讀了九十八部書,寫了一疊一疊的筆記;如果有三分鐘,我的英雄的熱情真正激動了我,哪怕只是三分鐘,我也可以扔掉我的筆記……如今就有一種畫派,因為太愛龐培(Pompéi),結果比吉羅岱(Girodet)還要來的繁重(rococo)。所以我相信,不可以愛,這就是說,應該不偏不倚地俯覽一切的對象。」
他不相信自己,所以同年七月,他寫信給德拉脫(Eugène Delàtre),形容他迷惘的心情道:
「在半個月之內,我要開始一種新的工作。這是一部耶穌前二百四十年的故事。一想到他,我就有一種茫漠的可怖的杞慮,仿佛一個人上船,開始遠道的旅行。平安而歸嗎?一路無事嗎?說走不免害怕,然而急於起程。再說,文學對於我簡直是一種罪受……」
他終於收碇啟程。一八五八年七月,他給尚特比女士寫信,敘述他創作的生涯道:
「我厭倦醜惡的事物,卑污的環境。《包法利》的資產階級的風俗,早已使我厭惡。從今也許好幾年,我生活於一個華麗的題材,遠遠離開近代,背也裝滿了近代的世界……」
從一八五七年九月起始,寫了兩章,他再也寫不下去。他懷疑;他的想像停滯起來;他覺得有身臨其地的必要。這樣踟躕到明年四月,他決定去迦太基的遺址看一趟。五月他從突尼西亞(Tunis)寫信給杜蒲朗(Duplan)道:
「……現在我真算認識了迦太基的四周。」
遊覽了兩個月的光景,他回來給費斗寫信道:
「我告訴你,迦太基必須全然重寫一過。我統統毀掉了。這是可笑的!不可能的!錯誤的!
「我相信我會得到正確的色調。我開始了解我的人物,而且開始有了興趣。這已然不易。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寫完這部龐大的作品。或許二年,或許三年。從今起始,我請大家和我再也不要談起它。我簡直想發一通訃聞,說我死了。」
他有了確信;他不再猶疑。在他旅行日記的最後,他寫下他的呼籲:
「印在我的心底,散在我的書里,噢!我所呼吸的大自然,大自然的一切的精力。到我這裡來,藝術的造型的情緒的威能!復活的過去,到我這裡來!到我這裡來!這必須美麗,而且生動,而且真實。萬物的主宰,憐恤我的意志,賜我力——賜我希望!……」
全書共總十五章。
第一章——慶典:
公元前二百四十一年,迦太基敗於羅馬,賠款割地,訂約求和。這是第一次著名的布尼之戰。和約簽訂以後,政府立即撤去統帥哈米加(Hamilcar),另委吉斯孔(Giscon)代領。迦太基用的是傭兵制,將士全是四方的夷狄。他們集結在迦太基的都城,要求遣散以前,發還他們的欠餉。政府庫空如洗,只是推諉。可巧逢到艾里克斯(Éryx)之戰的周年,政府指定哈米加園邸做兵士宴會的地點。
各族士兵沒有夢想到這樣的盛饌。宴會一直到了夜裡,全園的樹上掛起燈來。這些無法無天的將士,本來一腹不平,加以酒菜的熏蒸,有的咒罵政府,有的追訴戰功,有的怨詈老帥哈米加,說他不該丟下大家不管。他們放出地窖的囚犯。囚犯之中,有一個叫做司攀笛(Spendius)的希臘人,建議用神杯飲酒。神杯沒有取到,統帥吉斯孔反而親身威嚇了他們一場。起初大家還有些顧忌,漸漸越來越醉,於是亂鬨鬨的,拔出刀,提起槍,有的跑去屠戳豢養的獅子,有的跑去和象拚命,有的在樹下放火,有的從池裡撈起神魚,放在鍋上煎煮。
正當這樣騷亂,哈米加的森嚴的府邸忽然豁亮起來。只見在一群教士前面,從內走出女公子薩郎寶自己。她發氣,責怪他們不該毀壞老帥的園邸,隨後和緩下來,圍在一群驚慕的將士中間。她斟了一杯酒,表示和解,捧向一個非洲里比(Libye)人,叫做馬道的軍官。有人在旁就說,這是他們成婚的預兆。坐在馬道的對面,是呂米第(Numidie)的首領,叫做納哈法(Narr'havas),聽見這話,從腰間拔出短矛,投向馬道,正中他的臂膀。等他拔下短矛,納哈法不見,薩郎寶也不見了。他一直追上府邸緊閉的大門前面。有一個人尾隨著,是司攀笛。他想利用馬道心地簡單,為人直魯,激起全軍的忿恨,一舉而占迦太基。馬道一心只在薩郎寶身上,向天邊遙望著:迎著破曉的晨曦,只見一輛驢車,載著薩郎寶,逃往領邑。
第二章——在西加(Sicca):
兩天以後,聽從迦太基的勸誘,將士帶著各自的眷屬、行李、武器,向西加開發。他們打慣了仗,早就不高興在城裡逗留,一說上路,大家高高興興,呼兄喚弟,漫山遍野而行。司攀笛趁著開拔的紛亂,夾在軍隊裡面,逃出囚窟。他尾隨在馬道的左右,用心服侍,和馬弁一樣。看見沒有人追趕,他狂了一樣地歡喜。馬道是鬱郁的,懶揚揚的,好像把心留在迦太基。中途在山道上,他們發現了無數的十字架,遠遠近近,釘著成群的獅子,便是一群夷狄,見了也不寒而慄,覺得迦太基人殘忍。跋涉了七天,算是到了西加。他們等候政府發清他們的欠餉,返回各自的家鄉。
大家正在等的不耐煩,迦太基的欽差到了軍營。這是哈米加的政敵哈龍(Hannon)。他用迦太基語言講演。這些軍士是哪一國人也有,說的全是個自的方言,聽不懂他的申冤訴苦。他只好請來官長,重新演述政府的窮困,生活的艱難,例如他自己,從前買一對大象的錢,如今買五個奴隸還不夠。可憐是這些官長,和兵士一樣不懂他的語言。從前作戰的時候,原有許多翻譯,不過戰事一結束,惟恐將士尋仇,早已逃之夭夭。正在兩為其難,司攀笛忽然跳上土台,用各國的方言,向大眾報告哈龍的使命。
他有他的用意。他知道大家領到餉銀,各奔前程,餘下他,還將被人押解回去做奴隸。所以哈龍的話,一上司攀笛的口,正好相反。湊巧這時從迦太基逃來一個兵士,向大家報告,有稽留的三百弟兄,被城裡的居民扣住,屠殺了。大家更是忿怒。他們問哈龍要餉,打開他的行李,只見無數山珍海味,至於他們的餉銀,不滿兩筐。全軍立時譁變,拔營而起,撲向迦太基。馬道一個人躺在帳幕裡面,聽說向迦太基出發,跳上馬,趕了下去。
第三章——薩郎寶:
全城睡著。在肅穆的月夜,只有薩郎寶向月神祈禱。一種神秘的無名的熱情,激盪在她少女的血里;她篤信,然而她憂鬱;音樂也止不住她的煩躁。她叫人請來沙哈巴瑞(Shahabarim)。這是月神的教長,受哈米加的囑託,承負薩郎寶的教育。哈米加不讓她進修道院,避免常人的接觸,將來好結一門政治的婚姻。
沙哈巴瑞向她解釋萬物的生成、神祇的降附。在眾神之中,月神翼護人類,主管男女的情慾。迦太基的命運完全依靠著神廟供奉的她的聖衣。沙哈巴瑞禁止她去瞻拜,除非教士,一般男女都不應該接近神尊。就在師徒談話的時候,迎著熹微的曙光,他們望見塵土飛揚,仿佛千軍萬馬,卷向城邊。各族亂兵到了。
第四章——迦太基的城下:
迦太基三面臨海,一面通陸,兵士正好橫斷海峽,紮下營盤。不等他們到,城門就關了,裡面登時戒備起來。政府方面,哈龍主戰,吉斯孔主撫,恐慌的是富人,最後吉斯孔一派勝利,於是政府命他出城,按名點發欠餉。看見迦太基曲意俯就,這些各族士兵反而得寸進尺,肆意索求。吉斯孔唯求息事寧人,一切容忍下來。但是他們頭腦簡單,經不起司攀笛的蠱惑,不由吉斯孔分辯,蜂擁入帳,連捆帶綁,將迦太基的欽差和他的隨從,一齊扔在地牢裡面。
就在全軍惶惶,不知所適的時候,司攀笛領著馬道,趁著黃昏,下了直通城內的地溝。馬道一心只在薩郎寶,再辛苦也不在意。
第五章——月神(Tanit):
迦太基的命運全在月神的聖衣,司攀笛存心把它偷走。如今勢成騎虎,唯有擁戴馬道,攻打迦太基。同時有了聖衣,迦太基失去精神的憑依,一定不堪各族士兵的襲擊。當夜正逢下弦,廟裡沒有月神的祭典,兩個人東摸西碰,終於在密室發現不可污瀆的聖衣。拿起聖衣,跳出廟垣,馬道一直奔向哈米加的府邸。司攀笛攔阻不住,只好隨在後面。
馬道奔上府邸的大樓,逕直衝入薩郎寶的寢室。在惺忪之中,她一面聽著馬道求愛,一面出神看著久已渴望的聖衣,漸漸清醒過來,又詛咒,又呼救。司攀笛顧不了馬道,先行逃走。一家男女圍住馬道,不過看見他披著聖衣,沒有一個人敢於接近。這時天也亮了,事情傳遍了全城。大家懾於聖衣,眼巴巴望著馬道,走進城門,縱上門頂,迸氣揪開鎖鏈,從門隙一躍出城。
第六章——哈龍:
於是全軍擁戴馬道做主帥,納哈法率領他的騎兵,也來合作。外省的居民,因為政府的苛捐雜稅,早已怨聲載道,聽說軍隊叛變,無遠無近,揭竿響應。不附同的有雨地克(Utique)和義保茶理特(Hippozoryte)。為了減去迦太基的羽翼,司攀笛分兵攻打雨地克,馬道攻打義保茶理特,同時留下一支軍隊,由歐達里特(Autharite)統率,占住迦太基的平原,監視後者的行動。納哈法返回呂米第,提調騎兵象隊。
迦太基徵募城內的壯丁,派定哈龍統帥。直到全軍準備完成,哈龍趁著沒有月光的暗夜,避過正面的敵兵,從海道向雨地克出發。聽說敵方救兵已到,司攀笛立即下令迎戰。結果哈龍放出他的象隊,橫衝直撞,轉敗為勝。同時他進了城,休息沐浴。看見敵方收兵不前,司攀笛糾合餘眾,加上納哈法新到的騎兵,重新反攻下來,哈龍澡也不及洗完,逃出城外,率領殘兵,奔向迦太基。事到如今,政府不得不招回哈米加。
第七章——哈米加·巴爾加(Barca):
在萬民歡呼之中,哈米加破浪登陸。自從第一次布尼之戰失敗,他忿於政府的腐惡,漂流在外,如今雖然重返故國,仍舊抱定不合作的宗旨。當晚政府在日神毛勞渴(Moloch)廟召集緊急會議。紛呶到最後,大家推舉哈米加做迦太基全軍的主帥,剿平他的叛亂的舊部夷狄。他不受命。於是同僚有的誣賴他想做皇帝,有的譏諷他偏袒叛逆,因為其中有他女兒的情夫。
哈米加忍住氣,回到自己的府邸。看見薩郎寶帶著家人迎接,想起他同僚的諷喻,聽著她隱約其辭的懺悔,他更是一腹疑團。他開始檢查他的家務:商業的凋零、銀錢的虛糜、僕役的慵佚、奴隸的老弱、俘虜的逃散、亭園的荒棄,象也僅僅餘下三隻!追根究底,甚至於女兒的名譽,沒有一樣不是由於他的舊部。當晚不等醫神艾實穆(Eschmoûn)廟的會議開始,他就接受了政府的任命。
第八章——馬加爾(Macar)之戰:
準備好了一切,哈米加只是按兵不動。聽說哈米加和他為敵,馬道對於薩郎寶的怨恨,一齊轉而集中在她的父親。他急於一戰,戰勝哈米加,仿佛就是薩郎寶的失敗。司攀笛卻惴懼起來,對於哈米加有一種不克自主的畏懾。納哈法因為內亂,急急班兵回了呂米第。
這時是冬天,西風吹來,正好捲起沙土,壅住馬加爾河的河道。出乎敵軍的不意,哈米加率領新軍,一夜繞到雨地克,來在司攀笛圍城軍隊的前面。激戰了一天,等到黃昏馬道援軍趕來,戰場上敵我兩方,全不見蹤影。司攀笛率領潰敗的殘餘,逃向亂山。哈米加因為傷亡過多,退在右岸休養。
第九章——合圍:
叛軍漸漸集合起來。納哈法平定內亂,重新返回合作。歐達里特撤退迦太基城前的軍隊,聚在一起。他們偵伺著哈米加的行動,希望從四下兜住,一舉而殲。
哈米加勝是勝了,然而敵眾我寡,不堪再戰,東漂西奔,始終不敢駐定,唯恐受人包圍。錢糧缺乏,只好今天借,明天搶,官軍反而成了流寇。終於有一天,敵軍從四面將他們團團兜住。哈米加連夜在營盤外挖下既深且闊的塹壕,防禦敵軍的侵襲,固然苟安一時,也只有坐困待斃。
迦太基想不到戰局轉變,即使有心赴援,而且無以應命,何況無心赴援,聽其生死。說來說去,大家都說這由於月神聖衣的遺失。月神廟冷清了,哈米加的門前卻熱鬧了,人人指住薩郎寶的名字詛罵,因為人人看見馬道披著聖衣從她的寢室出來。
第十章——蛇:
但是薩郎寶卻結記著她的蛇:它病了,皮是又干又黃,餵它麻雀也不吃。蛇是迦太基特殊的神物。她自己雖說沒有病,和病差不多。有時請來沙哈巴瑞,她又沒有話問。他帶有一種神秘的力量統治她。她畏懼、反抗、嫉妒、憎恨,然而離不開他。迦太基數他學問高深。從幼為了求學,他走遍人跡罕到的地方;他崇拜月神,然而他恨月神;因為月神,他一小就受了閹刑。在他枯寂的生涯上,薩郎寶好像墳頭的一叢迎春。然而為國家,為宗教,他覺得應該犧牲他心愛的女弟子。
聖衣必須取回來。只有薩郎寶可以克服馬道。他叫她決定。她猶疑,踟躕,而且惴懼。在她觀念裡面,這巨靈似的馬道和月神一樣可畏。如若蛇病好了,她決定冒險;蛇退了一層皮,重新活了起來。她接受沙哈巴瑞的提議。就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清晨,他打發她上了路。
第十一章——帳下:
領路的是沙哈巴瑞的親信。沿途幸虧他善於應付,平安到了敵軍的營外。他躲了起來;薩郎寶告訴巡兵,要見馬道;馬道出來,把她領進他的帳幕。她得到聖衣,然而身子失於馬道。聽見軍營起火,馬道丟下她,跑出帳外。她遇見鐵鎖鋃鐺的吉斯孔;沒有聽完他的咒罵,趁著全營鼎沸,她溜出去,會見沙哈巴瑞的親信,奔向對面她父親的營寨。
火是哈米加冒險放的。他想最後一拼,殺出重圍。可巧納哈法帶著他的騎兵,當晚投降,同時薩郎寶捧住聖衣,仿佛給全軍帶來希望,走進帳幕。哈米加發現她脛上的鐲鏈斷了:迦太基貴族的少女,全帶著有鏈的腳鐲,連住兩脛。他明白她的犧牲。他立地把她許給納哈法。
第十二章——地溝:
十二小時以後,夷狄方面只是一片荒燼。馬道聚起殘餘,避開正面敵軍,一直奔向義保茶里特。他們必須攻下一個城邑,恢復元氣。看見夷狄不受招撫,哈米加催促哈龍的援軍出發,順水推舟,早收成效。然而哈龍懷嫉,單獨撲向義保茶里特。他自己因為癩症,稽留在迦太基,把軍隊交吉他的親信,然而義保茶里特和雨地克,不耐迦太基的誅求,裡應外合,殲滅哈龍的援軍,迎入圍城的夷狄。
哈米加覺得情形險惡,於是打發納哈法回國,統兵再來,自己帶著疲憊的軍隊,退回迦太基。馬道順勢追趕,重新圍住迦太基。城內自恃糧水充足,可以支應。但是司攀笛成竹在胸,深夜偷到城邊,移開地溝半腰的石壁。飲水全由壑口流出來。城內是絕望;城外是歡狂。
第十三章——日神:
城內的糧水缺了下來。何以迦太基連年不幸?漸漸大家證實這是年來沒有循禮祭神的緣故。日神的大教長動議挑選貴族將兒童活祭。聽見這樣的決議,哈米加分外憂愁。他有一個兒子,從小托給老家人,藏在鄉間教養,如今因為逃避夷狄的蹂躪,隱匿在薩郎寶的閨閣。他以為沒有人知道,但是政府得到密報,特地派人提取哈尼巴(Hanuibal 漢尼拔)——第二次布尼之戰,幾乎滅亡羅馬的哈尼巴!這時他不到十歲,是他父親唯一的希望。哈米加曉得無法抵賴,臨時從奴隸中選了一個年齡相當的兒童,欺瞞過去。
日神的鐵像移到最高的地方,火焰從他的無底的海口噴上來。全城的居民來看活祭的盛典。沙哈巴瑞棄了月神的信心,也夾雜在人群裡面。有一天他站在城頭,被馬道望見,從城下飛起大斧,把他斫成殘廢,取消了他祭神的資格。整天是日神的活祭。望著城內的火光,一個一個幼童往裡投下,各族士兵怕了起來。
第十四章——斧子峽:
當晚大雨傾盆而下,解了全城的饑渴,人人有了希望。哈米加率領他的精兵,從海道潛出迦太基,向各方調遣人馬軍實。納哈法乘各族士兵疏懈,帶領騎兵,和城裡迦太基合在一起。同時哈米加蕩平各省叛逆,漸漸和各族士兵接近。馬道不肯舍開迦太基,在不遠的突尼西亞駐定。司攀笛率領其餘的軍隊,追趕哈米加。
但是哈米加不即不離,只在前面引逗。納哈法的騎兵又尾隨在各族士兵的後捎,乘機騷擾。為了避免騎兵的追逐,司攀笛總是沿著山邊行軍。有一天,在一個山豁子的入口,望見哈米加的步兵,各族士兵便怒潮似地撲了過去。前者不敢應戰,只是向對面的山口逃竄。這中間是塊斧形的平原,四圍高山峻岭,插翅不能飛越。司攀笛的四萬人馬,一進了山谷,便見前後山口全被石塊堵死,活活陷在天然的囚牢裡面。一連二十天,全軍餓死了一半,不得已推出十位首領,向哈米加求和。司攀笛也是十個代表的一個。哈米加把他們一個個釘上了十字架。於是各族士兵方面,餘下的只有馬道。
政府接到戰報,唯恐哈米加一人立功,他日難於駕馭,立即派出哈龍,另率一隻人馬,幫同圍攻突尼西亞。馬道擊破後者,擒住哈龍和他的親貴,依樣釘上十字架。但是最後決戰,卻是哈米加勝利,馬道自己也被活捉了過去。
第十五章——馬道:
這是薩郎寶和納哈法結婚的吉日。全城一致歡狂。在盛大的婚禮之中,有一項是馬道的處決。新婚夫婦從神殿走出,站在石階上;從對面押解來的,是鮮血淋漓的叛魁。一路受盡無數的酷刑,馬道蹣跚到石階下面,目不轉睛,望著薩郎寶——他的理想、他的夢魘、他一生罪孽的根源!納哈法得意揚揚,攙起他的新婚夫人。但是她仰身倒了下去,跟著馬道——她神秘的愛、夢想的英雄、假想的仇敵——的死亡,雙雙走向淨土。
接受歷史小說的假定,我們參看所有這類的小說,便知道《薩郎寶》具有最艱辛而最卓絕的成就。包利布敘述迦太基內亂,臨尾結論道:
「戰爭持有三年一季;就我所知,這是最醜惡的,神人不道的戰爭……」
歷史小說選材的傾向,幾乎可以說做共同的傾向,是運用戰爭或者類似的爭鬥,加重它舞台的氤氳、浪漫的情緒。然而只是加重,它主要的興趣仍舊屬於傳奇的成分。福樓拜同樣選了一個戰爭,但是怎樣一個戰爭!通常向上的意義、中世紀武士救世的精神,我們看不見,也不應看見;這裡不是生存的競爭,更不是正義的扶擁,是狡賴、欺詐、野蠻,是史書上「最醜惡的,神人不道的戰爭」。然而這攔不住藝術家局外的觀賞。一八四六年十二月十一日,福氏給高萊女士寫信,就談起他的態度道:
「然而種族的紛爭、縣區的紛爭、人與人的紛爭,一點也引不起我的興趣,我的愉快僅僅在用紅色的底子組成偉大的畫幅。」
一方面,這證實貢古兄弟的記錄,福氏用意不在故事的組合,而在色度的諧和;一方面,這暗示我們《薩郎寶》「紫色的東西」的藝術的真實。戰爭註定是這部小說的命運。這先滿足他藝術家的要求。然而一接受歷史的存在,他已經失去他的絕對,不免相當的拘束;同時在可能的範圍,復活已往的現實,而且一個二千年前的非洲北部的洋洋大觀!不過福氏絕不旁擊側敲,憑空取巧;他從正面一直奔向他的鵠的,便是勇氣,也不是泛泛一語,可得而盡。一八五四年四月二十二日,他向高萊女士寫信,有一句話道:
「……我們如今在一個有史的世紀,所以必須老老實實地敘述,然而要一直敘述到了靈魂里。」
所以《薩郎寶》不僅滿足藝術家的要求,而且進一步成全史家的使命。傳奇的興趣是小說本身的一種要求。但是近代小說發展的趨勢,或由於人生的認識,或由於羨賞的高雅,或由於心理的深入,漸漸忽略而且斥退傳奇的存在。這種演進——並非必需,不過是自然的——最初而且最好,肇始於福氏的另外一部小說《情感教育》。從小說的本身看來,傳奇的成分,在它舊有的意義之下,或許正是最基本而且最普遍的條件。但是濫用的結果,往往流於俗鄙,藝術家的望望然而去,正是一種明哲保身之道。話雖這樣講,在相當的範圍裡面,他依舊要擬一個適可而止的情節,推求人生的逼似的真理。吳三桂請兵進關,表面或許更有其他重要的理由,但是到了後人的口述,卻僅僅成為陳圓圓的取奪:這是一種近乎人情的揣測、一種行為的心理分析,來源又不外乎傳奇的習尚。我們歡喜在顏色上再加色顏——渲染。我們希望看見一點切身的情調,我們嫌景物不足,往裡放進靈魂。說破了,一文不值,就是男女的關係。史蘇說的好:
「夫有男戎者,必有女戎。」
《薩郎寶》原本是一部乏善可述的戰史,經過福氏的匠心匠手,成了一部可歌可泣的「女戎」。在所有醜惡而切實的動機之中,這是唯一上心而且同樣切實的動機。困難卻在我們的愚昧:我們從前很少聽說到迦太基。讀上古史,從布尼之戰,我們知道了一個哈尼巴,不憚艱險,蹈過冰天雪地的阿爾卑斯山,撼動全羅馬;福氏替他添了一個姐姐。讀維吉爾的史詩,從他的神話,我們認識了一個創國的女後,可憐的狄東(Didon)!丈夫為人謀害,自己從腓尼基逃到非洲北部,不幸又愛上了一個過客,終於失戀,終於自焚而死!福氏借她的熱情,另造了一個神秘的女裔。然而迦太基?迦太基的內戰?福氏必須重新構成,因為說實話,我們一點不清楚。這就是說,他必須犧牲篇幅;這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不是一目可以望清,但是壞處,馬上到了眼邊!於是批評家小有所獲,大得其意,說這沉悶,說這乏味,說這不可卒讀。福氏自己,惑於當時的紛呶,答覆聖佩夫道:
「和雕刻家一比,座子未免過大;然而壞事的是不及,從來不會是過。所以關於薩郎寶一個人,應該再有一百頁才好。」
然而福氏沒有這樣做,不能這樣做:到了座子自己也是一件藝術品,也是一件雕像的時候,為什麼我們閉住眼睛,倔強不看呢?
唯其全書真正的人物是東方,是非洲北部,是其生活的分崩,迦太基與反迦太基的諧和的破裂,迦太基與反迦太基的破裂的諧和。福氏很早就憧憬東方:我們知道這怎樣迎合他的心性,誇大、奇醜、天真、傭佚、流宕、炙熱、煊麗:正好是浪漫主義與藝術的交道口。他用了兩年去遊歷。在他回憶裡面,這漸漸凝結,成為他明顯的對象,他分析它,猶如分析他的同鄉:同樣屬於人類。一八五三年三月二十七日,他向高萊女士寫信,談起他的東方,他的異於人的東方道:
「正相反,我所愛的東方,是這種不自知的偉大,是這種不諧和的事物的諧和。我記得一個在澡堂的人,左臂上一隻銀鐲,右臂上一個腫泡。這才是真正的東方,而且富有詩意的東方:一群壞蛋,穿的又破又爛,滾著金穗子,一身聚滿了微菌。微菌也罷,一見太陽,反正金碧輝煌,怪好看的。……你不覺得這種詩意是何等完美,而且正是偉大的綜合嗎?想像與思想一下子就饜足了;一點空當兒也剩不下來。」
這正是四年以後,在《薩郎寶》裡面,他所抓住的非洲的印象。
「然而要一直敘述到了靈魂里。」——靈魂是生活在大地之上的種族。對於福氏,種族——或者遺傳——在人類的活動上,占有絕大的成分。這和他的命定論從一個哲學的系統下來,預先主宰人類的行動。一八五二年七月十九日,向高萊女士寫信,他談論他的意見道:
「……我相信教育,然而我更相信種族,無論丹東(Danton)怎麼說,一個人的腳後跟總牽著他的國家,同時他不曉得,在他的心裡,他正帶有他祖先的灰燼。我自己,倒想用A+B的方式證明這種道理;其實文學上也是一樣:《堂·吉訶德》這本書我在識字以前就背了個爛熟,我發現我的根源全在這本書裡面,此外還得加上諾曼底海的激盪的泡沫、英國的流行病、氣味惡濁的濃霧。」
所以解釋種族,唯有客觀地搜集他們各自的特徵,然後打進特徵綜合的內在,和他們一起生活。經過這樣想像的經驗,我們才能真實地,或者藝術地,還給他們一個本來面目。
從《薩郎寶》的第一章看起,過往在我們眼前的,便是成群結隊的野蠻軍士;每一群,每一隊的結合,大部分基於同種的關係,絕少因為軍事的訓練而混編在一起;進退一致,生死以之,各自仿佛一家的弟兄,在一種異域的情調之下,不由感到團聚的必要。我們從來不見一個單獨的離群的人;全有所歸屬;形體、舉止、語言、裝飾、信仰,一切因為種族的不同而生差異:
「這裡有各國的人,有的是里古瑞人(Ligures),有的是呂西達尼人(Lusitaniens),有的是巴萊阿人(Baléares),有的是黑人,有的是羅馬的逋客。一邊是道瑞德(Doride)的濁重的方言,一邊你聽見塞耳特(Celtes)的音節,唧唧唣唣,就和戰車走過一樣,還有愛奧尼亞(Ion-ie)的尾音,觸上沙漠的子音,澀澀的就和狼狗的呼號一樣。希臘人可以從體格的瘦長認出來,埃及人可以從雙肩的上聳認出來,剛達布耳人(Cantabre)可以從腓肚的寬大認出來。喀瑞人(Cariens)傲然搖著他們的盔翎,喀巴道思(Cappadoce)弓手的身上塗著種種的大花,還有些里第人(Lydiens)穿著婦女的長袍,拖著睡鞋來用餐。還有些人,堂之皇也,塗了一身朱紅,仿佛一座一座的珊瑚雕像。」
甚至於一起用餐,也因為鄉土的習慣,各各不同:
「高盧人,長長的頭髮,當頂挽起,抓起西瓜和檸檬,連皮一起啃。好些黑人,從來沒有見過龍蝦,臉也讓紅刺扎破了。好些颳了臉的希臘人,比大理石還白,拿起盤裡的殘餘,就往身子後扔,同時布魯西(Brutium)的牧羊人,穿著狼皮,臉埋在他們的那一份兒裡頭,靜靜地吞咽。」
從他們各自安營的方法,我們也可以看出宅居的差別:「希臘人一排一排,平行地安下他們的皮帳;伊拜瑞人(Ibériens)圍了一圈,擺好他們的帳幕;高盧人用木板搭起許多小屋子;利比亞人用干石塊架起若干窩棚;同時黑人就在沙子裡頭挖了坑睡。好些人不知道怎麼安排的,在行李中間踱來踱去,晚晌就地一臥,裹著他們的破袍子。」
全書充滿了這種美不勝收的實例,下面一段形容寄生軍營的婦孺,更是淋漓盡致:
「在這些跟班和小販之間,來來往往,更有各國的婦女,和熟了的海棗一樣棕,和橄欖一樣淺綠,和桔子一樣黃,有的是水手賣掉的,有的是從破窯里挑來的,有的是從商隊偷來的,有的是靠著圍城搶來的,只要年紀還輕,不管累不累,人家也拚命愛,等到上了年紀,人家就拳腳齊下,遇見潰亂的時候,夾在行李中間,和無主的畜牲一同死在道旁。土番女人蹬著後跟,搖曳著方格的褐色駝絨袍子;西萊納伊格(Cyrénaïgue)的樂妓,畫了眉,拖著紫紗,蹲在席上歌唱著;有些老年的黑女人,掉著兩個乳頭,在太陽地,揀拾曬乾了的獸糞燒水;錫臘庫扎(Syracuse)女人,頭髮里插著金葉子;呂西達尼女人,戴著貝殼的項圈;高盧女人,白胸口上蒙著些狼皮;還有些雄壯的孩子們,一身的微菌,赤裸裸的,勢皮也不割,朝著行人的肚皮,用頭就撞,或者從後面過來,和小老虎一樣,咬他們的手。」
大敗以後,橫屍遍野,單從死亡我們也可以辨識他們的本源:
「他們差不多是同時死的,不過他們的腐爛卻各不相同。北方人和水腫了一樣,浮漲著,是青鉛的顏色;而較為瘦硬的非洲人,和煙熏了一樣,已經枯焦起來。看著他們手上的黥文,就可以認出這些野蠻民族來:昂刁庫司(Antiochus)的老卒黥了一隻鷂子;在埃及服過兵役的,是一座砦的側面,或者一位執政官的姓名;有些人的胳膊布滿了繁複的標誌,和他們的新創舊傷,混在一起。」
我們一眼看不清這裡有多少種族,仿佛一塊老畫家的調色板,所有配合的可能全在上面,因為他的幻想,因為他的需要,一塊一塊,你擁我擠,光怪陸離,由色澤的新舊、塗抹的厚薄,點出各自以往的服役。從最高等的種族,中間經過無數的遞降,一直到了人類最末的階級。我們起先看見的,有「頭髮里插著魚骨」的流民,「也說不清來歷,一天不是獵箭豬,就是吃蛇,吃介蟲」;漸漸因為戰事的擴展,仿佛一窩的螞蟻,聚在我們繚亂的眼花之下:奇醜的有「四肢襞?」的亞蒙人(Ammoniens),有「詛咒太陽」的亞達郎特人(Atarantes),有「一邊笑一邊瘞埋死者」的脫格勞第特人(Troglodyte),有「吃蝗蟲」的歐塞人(Auseens),有「吃虱子」的亞第爾馬什德人(Adhyrmachides),有「吃猴子」的吉桑特人(Gysantes)……但是這還不夠表現非洲地土的富裕,更有出乎其類,拔乎其粹的奇醜的奇醜,點染人類的尊嚴:
「最後,仿佛非洲還沒有一傾而空,仿佛為了聚集更多的怒氛,不得不用到低等的種族,於是在一切的人種之後,你看見好些半面似獸的人們,笑著一種白痴也似的冷笑;遍身惡疾的可憐蟲,殘缺不全的侏儒,陰陽兩可的雜種,紅眼白皮,畏見日光的低能;他們一面結結巴巴,發出種種的怪聲怪調,一面手指放在口裡,好叫人看他們餓了。」
就是這樣,組成了前後的夷狄軍隊。這好像海灘上,大大小小,一片介殼,迎著強烈的日光,熠熠耀目。或者大路上,肩磨踵接,糞堆的甲蟲,你以為一腳下去,就全粉碎。然而不然。這不是你所想像的烏合之眾。他們不是個自的結合,而是種族的集體,你如果凌侮一個人,你便是向全部落挑釁。他們沒有共同的語言,但是「喊一聲打,雖說各各不同,大家全聽的懂。」
缺乏我們的文明,然而他們有的是渾噩的本能;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迦太基!他們聚在一起,要打下它來,因為「迦太基的景象刺激這些野蠻人。他們羨慕它,他們一面想把它毀掉,一面自己又想住在裡面。」
關發欠餉只是兵變的藉口文章。在這種貪慾之下,更埋伏著一個同樣深厚,然而較為浪漫的期望:
「大家全知道,小兵也加過冕,高盧人在他的橡樹林子,衣索比亞人(Ethiopien)在他的沙漠地,聽見帝國傾覆的回聲,也不由想入非非。同時就有一種民族總利用他們的勇敢;所以聽說迦太基派人在碼頭招兵,驅出部落的竊賊,道路流亡的奸宄,神靈追逐的回邪,所有的饑饉、所有的亡走、全想法來應募。」
懷著「彼可取而代也」的初民思想,人人鋌而走險,想從草莽出來做英雄。不幸卻是迦太基,供給他們爆發的機會:「平時迦太基說話算話。不過這一次,它吝嗇的熱狂過了分,不由自己,淪於不名譽的險巇。」
這種破裂的不可避免,正因為迦太基商人的稟性,一來就掩住它廣大的企圖。迦太基是一個共和國,名義上有兩位執政官做首領,實際一切的取決全看政府和國會,這是說,全看一般的富商。在上古史上,腓尼基民族的商業,沿著地中海一帶,幾乎是無出其右。我們曉得商人的特性:冒險,然而絕不孤注一擲;名可以不圖,然而利不可以不謀;一句話,小錢當大錢使。迦太基之所以為迦太基,還正因為在所有的野蠻民族之中,它善於經營財務:
「所以迦太基的力量是從西西特(Syssites)來的,西西特正在馬爾喀(Malqua)的中心,是一個大院子,據說腓尼基水手的第一隻划子,就在這裡停泊,從此以後,海水便遠遠退了下去。這是一堆古代的建築,棕樹身子做的小房子,四角用的是石頭,一間一間隔開,為的分頭接應不同的商人。闊人們整天聚在這裡,討論他們的利害,政府的利害,從胡椒的搜求,一直說到羅馬的顛覆。」
我們知道這種治理的危險:
「迦太基缺乏政治的才分。它永遠在想發財,所以最高的野心應有的慎重,反而付之闕如,船泊在里比的海灘,全仗操作維持。圍著它的國家,和波浪一樣吼號,只要一點點暴風雨,就能搖翻這座可怕的機關。」
從政治方面來看,迦太基早有崩潰的預兆,但是用商人的眼光分析,事情並非不可以挽救。他們有的是屬地,屬地有的是出產;即使沒有,他們也可以擠榨,他們不知道懷柔,往往流於極端的苛毒;他們永久躊躇、狐疑;他們引起戰爭,戰爭爆發之後,妨害他們的商務,立即又想和平。然而迦太基三面臨海,來源不絕,一面接陸,豐收無歉,勿怪卡道(Cato)從非洲遊歷回來,在羅馬講演,每到臨尾,必定提醒道:
「另一方面,我以為必須毀滅迦太基。」
福氏敘寫迦太基的「苛政猛如虎」與其招忌的因由道:
「迦太基早就把人民收拾了一個精窮。稅是無大無小地征斂;繳遲了,甚至於一句埋怨,不是鎖鐐,就是斧鉞,要不就是十字架對付。政府應用什麼,必須耕種什麼;政府需要什麼,必須供給什麼;任何人不許儲藏武器;如果村莊叛變,就賣掉村莊的居民;地方長官猶如壓榨機,好壞全憑出貨。然後越過迦太基的直轄區域,到了同盟各國,只納些微的貢稅;同盟之後,更是游居無定的土番,便也無人過問。按著這種方法,收穫永久豐饒,馬廠管理得法,繁殖成效極大。所以九十二年後,精於農種奴役的卡道就吃了驚,在羅馬不斷地警告,其實他的高聲疾呼,只是一種貪切的嫉妒。」
這樣的迦太基——腓尼基民族,加上所有依賴而又憎恨它的外族:便是紀元三世紀非洲的生動的形象。在這深厚而神秘的地土上,在這乾燥而多雨的氣候下,先是碧藍的海洋,上去是郁蕤的山地,不遠又是無邊的沙漠,無論是人,無論是獸,不是成群結隊,便是杳無蹤影。沒有單獨的生存;人物和景物只是一體兩面。無論來源是東西南北,只要他往那裡一站,便消失在自然的懷抱,曬成它所要求的膚色。在這樣離合無定的人群裡面,活躍的是人類原始的本能;這時是貓的柔馴,轉眼成了虎的殘暴;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出他的愛憎;他不是睡,就是動,永久得不到平衡。一八五〇年十一月,福氏給布耶寫信,敘述游到君士坦丁的印象道:
「先說君士坦丁,我是昨天早晨到的,今天我要告訴你的,僅僅是付立葉(Fourier)的話,我覺得非常有理,就是:以後這會變成地球的都會。這簡直凶的和人類一樣地凶。走進巴黎,你感到一種壓碎了的情緒,然而到了這裡,這才深深打入你的心眼,從波斯人、印度人,一直看到美國人、英國人,你不知道碰見多多少少的不識者,多多少少的析離的個體,同時數量的可怕,加上一個你,真還不如一滴水。而且,這是廣大的,你丟在街道裡面,看不見頭,望不見尾。」
將君士坦丁改成迦太基,近代民族改成上古人種,現時改成過去,這正是一個永生的奇蹟。福氏一眼撮來它的梗概,唯其如此,他的描寫是真實的,而且生動的,所以一八五七年,他向費斗寫信,帶著非常的自信道:
「至於顏色,沒有人會證明它的虛偽。」
然而就在這句話的前面,他表示他的困難道:
「在我的小說裡面,最叫我難以應付的,卻是心理的成分,也就是感覺的樣式。」
在答覆聖佩夫的信上,他進而承認:
「沒有再比野蠻人複雜的。」
同時就薩郎寶性格的迷漠,他推求其所以然道:
「管他哪!她的現實我都抓不清楚;因為無論你我,古今任何人,全不能認識東方婦女,唯一理由是,接近與來往的不可能。」
我們可以根據這同樣的理由,原諒全書的人物。作者觀察他的同鄉,例如在《包法利夫人》裡面,來的更為親切、入微、深邃,好比這是一出真實的戲劇,而《薩郎寶》猶如一台傀儡。
但是一台傀儡往往含有更大而且更高的真理。這裡所表現的動作是簡單的,然而宏大的;所呈現的人物是擬形的,然而永生的;所分析的心理是原始的,然而基本的;同時人類的興趣是粗野的,然而集中的。這裡是愛、是恨、是妒、是貪、是善、是惡、是丑、是美、是神、是鬼,所有一切初民的本能,在變成繁複以前的雛形情緒。這裡最相宜的材料是傳說、是神話、是事跡;不是近代的瑣碎的人生。《薩郎寶》的人物正是這樣一台傀儡。他們單獨的存在吸收在各自種別的根源。好像巨靈,他們走過你的眼前,但是如果你想一個一個地推敲,你所觸摸的卻是全體。他們也就消失在全體裡面。他們一點不欺惘;他們是壯實的;他們含有人性的概略,是典型的,然而不是我們通常耳習的文明產物:他們另有一種真實,象徵的真實。
如果我們記住這是一個「最醜惡的,神人不道的戰爭」,發生在二千年以前的非洲北部,介乎若干不同的民族,我們更可以認清福氏在這方面的造詣。他不能夠一個人一個人地細分細解;這不可能,而且是無疑的失敗。他必須大刀闊斧,粗枝大葉,把人類的通性砍削到最赤裸而且最生效的情境。小處著想是藝匠;藝術家所追求的,卻是整個的諧合、永在的真理、普遍的情緒;他把自己放在裡面;體驗、痛苦、欣狂,然後於心領神會之下,他一下子抓住人類最高的形止。這不偶然,然而偶然。這也就是為什麼,同時象徵,同時這還具有深厚的人的氣息。這不是張、王、李、趙;這是人。站在他後面的,是湮遠的種族。
在這一群野蠻民族裡面,納哈法給我們一點不可靠的印象。他可以今天幫你,明天折回身打你;帶著他輕快的騎兵,他明白他的舉足輕重;所以逢著切身的利害,他會在你最危急的時候扔下你。這是一個真正遊牧的土著,剽悍而且飆急;衝動上來,他一下子想扎死你;但是他會馬上把恨收在心裡,和你相好,為的等一個更好的機會收拾你:因為他知道你是眾望所歸的魁首。他的反覆無常,就生在他的根性裡面。唯有哈米加那樣人物,可以羈縻住他,猶如魏延只受諸葛亮的指令。
但是和馬道一比,他就輕的厲害。馬道是原始的,是有知識以前的初民。福氏有一段簡略的文字,追敘他的身世道:
「他生於錫爾特(Syrtes)海灣。他的父親曾經帶他朝拜亞蒙(Ammon)廟。此後他就在加辣芒特(Garamantes)的林子裡獵象。後來他去應迦太基的募役。特臘帕魯(Trépanum)攻下之後,他升為分隊長。政府欠他四匹馬,二十三買定的小麥,和一冬的餉。他怕神,而且希望死在他的家鄉。」
我們的祖先,甚至於我們自己,和馬道一樣,希望最後死在看見我們生長的故鄉。這是人類一個戀舊的同感,更是忠實的終始不渝的表現。馬道不是一個造反的人;他的心是質實的,他的為人是簡單的,而且他的趨向是迷信的。這是一個身體魁岸、孔武有力的巨靈,然而帶著一顆赤子之心,從一入場,我們就看見:
「嘴大張著,他微笑起來。」
古代是崇拜英雄的,特別是項羽一類具有非常體力的人物;在他幼稚的感覺上,和智慧一樣,而且駕乎智慧以上,這是神秘的,佐有神靈的附佑。他應該做一個模範的兵士,不幸命里註定是叛魁。好像有什麼扯著他,一步一步墜向無底的淵壑,在他的人力以外,在他的了解以外。這裡沒有個人的自由。他接受了福氏自幼的人生哲理,他的宿命觀(Fatalisme)。一八四六年九月十八日,福氏給高萊女士寫信道:
「至於我的宿命觀,你見怪也罷,反正結在我的深處。我確然信之。我否認個體的自由,因為我不覺得我自由,至於人類,你只要念念歷史,就看的出來它不總往企望的方面進行。」
任憑馬道的體力異常,他不能攀緣上岸,不能飛過塹壕,不能消滅迦太基,不能劫取薩郎寶,而且不能克服他的愛慕——他自己的精神的叛逆。
然而他一心一意要克服他的命運;他要勝利;和所有的理想主義者一樣,他得到的是失敗。馬道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因為他缺乏理想所需要的相當的理解力、複雜的情緒,和他知識的環境。這攔不住他;他一樣在追求,而且正因為心地純厚,才能百折不回,一直干到底。他超過通常理想主義者的中途而廢的命運;他不會失節:可憐的是,這一樣演成悲劇的結束。他的頭腦簡單,簡單到只能承受一個觀念——占有薩郎寶;也正因為這種可愛,而且有些愚蠢的簡單,他能提起他所有的原始的力,視死如歸,而且逢險化夷。這是一個巨靈似的絕望,如果不在酣睡,便和虎狼一般地跳擲。他相信人,相信神,相信自己,相信他的觀念——魔念!維吉爾在他史詩的第四卷,曾經歌唱道:
「酷虐的愛,人心隨你驅使,何往而不去!」
這種愛絕不是一件文化的副產品;我們追根溯源,還得回到最古,或者最低的動物的本性;這是一種生命,或者甚至生命的需要。在它急切的壓迫之下,絕非馬道這類人所可辨識清晰。他覺得他必須占有,或者一定瘋狂。這種渾然的痛苦,一八四七年十月,福氏給高萊女士寫信,曾經分析道:
「最好避免和痛苦要好;仿佛一切的強者,它有它的魔力。憂鬱的感應比幸福的感應,危險不在以下;甚且誘力更在以上。你告訴我,你有幻感(Hallucinations);你要小心才成。起初只是在腦子裡頭,隨後就來在眼前面。於是幻想侵入,形成極端的痛苦。他覺得自己要瘋。他瘋了,而且他清楚他瘋。他覺得他的靈魂向外溜,於是所有的體力,從後呼喊,想把它叫回來。」
這不是愛,這成了痛苦。在實現的不可能中,漸漸恨從對面走來,把毒留在他的心裡。於是仁變而為憎,慈悲變而為殘忍,情感變而為意志——成了一個純意志的無愛的偉人。他用心操練他的軍隊,他驅逐全營的婦女,弟兄們不答應,他傲然答道:
「——我,我就沒有女人!」
他恨薩郎寶,因為她不屬於他;然而他更恨哈米加,她的父親,因為他們是父女,更因為這是一個現成的敵人,是一個可以克服,可以獲取的目標。馬道可以借他泄忿,猶如他飛上斧頭,斫傷站在城頭的沙哈巴瑞,就因為他的高而不可即的存在煩惱了他。他恨迦太基,因為迦太基不滅,薩郎寶不會上他的手。
然而馬道究竟是一個野蠻人。他恨薩郎寶,和恨他的神明一樣;這是一種威嚇,一種哀求無效以後的威嚇;其實心裡他更怕得厲害。在他幼稚的領會上,薩郎寶就是一尊女神的化身,一尊人人崇拜、無所不在的女神的徵象——簡直就是月神達尼自己。
對於司攀笛,竊取月神的聖衣是一種政策;對於馬道,這更是一種迷信。聖衣未曾到手,他唯恐污瀆女神;然而聖衣披上身,好像征服薩郎寶皈依的女神,就是征服薩郎寶自己;他有了希望,有了膽量,覺得自己成了主子,「忽然他叫道:
『——我們到她家去,怎麼樣?我再也不怕她美!她能怎麼樣我?現在我非常人可比。我蹈過火,我走進海!我簡直要飛!薩郎寶!薩郎寶!我是你的主子!』」
然而這只是一時的興奮。在他的觀念裡面,這不脫一種報復,仿佛持有女神的聖衣,便是持有薩郎寶的一部分。但是他迷信,他之所以轉身到哈米加的府第,一面是想把聖衣披在薩郎寶的身上,證實他的膜拜,一面就此還給女神,因為薩郎寶便是女神:
「——不!不!這是為了給你!為了還你!我覺得女神為你留下她的衣服,衣服應該歸你!在她的廟裡,或者在你的家裡,有什麼關係?你是全能的、璧潔的、光明的、美麗的,和達尼一樣!
「然後眼光充滿無限的膜拜:
「——說不定,你就是達尼?」
和馬道的性格相為表里,正是這種觀念的混淆。驟然看,覺得馬道簡單的可笑,然而我們漸漸會明白這是怎樣不可救藥,於是飽經人間的折磨,抱定他死呆的觀念,望著他女神的形象,尊貴而且龐然,他和身倒在命運的石階末層。
但是我們知道,在十萬大軍之中,在人事之中,真正的主宰不是體力,往往卻是智力。我們戰事小說的一個普遍的現象,就是表面是武將,內地卻有軍師。他不能衝鋒陷陣,耀武揚威;但是他有錦囊妙計,暗地算人。正如狄保戴所云,司攀笛是叛軍的靈魂,而且這是一個希臘人。福氏答覆聖佩夫也說道:
「這是一個狡計百出的翻牆好手,夜裡結果哨兵有他的,可是一到了大白天,就不免眼花繚亂。」
他可以說好幾種語言,他可以捏造各種虛誑,他可以運用種種攻城的利器,然而這全不是從書本來的(至少福氏沒有加重這一層),一方面由於他的天性,但是一方面卻更由於他流離的經驗:
「這是一個希臘的辯士同一個剛巴尼(Campanie)妓女的兒子。起初他販賣婦女,發了財;其後遭逢船沉,破了產,他就加入薩紐(Samnium)的牧羊人,和羅馬人作戰。人家擒住他,他逃掉;人家又擒住他,於是他工作、喘吁、啼叫,一時在石礦里,一時在暖室里,受盡種種的刑罰,換了好些主人,嘗遍一切的怨恨。有一天,他在戰船上執役搖槳,一時絕望,從高高的甲板,跳下了海。正要絕氣,好些水手把他打救上來,帶到迦太基,關在麥加辣(Mégara)的地窖裡面。」
他從辛苦中得到他處世的哲學:明白這一點,我們便明白他性格的複雜的一致。不錯,在全書裡面,他的存在最為真實,最為完備;然而這種真實的、完備的存在,卻從一個兇猛的酵母發出,是他的怨毒。他缺乏人與人的信心,從地窖放出的時辰,「他就低著下頷,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他的四周……」
而且他一眼看出馬道為人可用,跟了下去;他諂媚,他體恤,他勸告,他知道怎樣操縱一個孩子似的巨靈;他有的是機警,有的是靈醒,好像一個上過當的黃鼬,吃盡苦的罪囚,為了他的自由的獲得,便是犧牲了萬千性命,也不在他的心上。他的自私自利是經驗的結果。好像一隻驚弓之鳥,好像一位杯中蛇影的酒客,你可以說他心虛,說他是一個乏小子,但是這不由自己。他並不想賣友求榮,然而事到最後,他會丟下你不管。納哈法生而明之,司攀笛加上一個習而知之;他知道活著的價值,更知道活著的不易。他會扔下馬道,翻牆先逃;他會拋棄全軍,越嶺先走;他會一個人藏在石罅,把無毒的樹木說成有毒,為了苟延殘喘。即讓做了一軍的領率,他仍然帶有奴性的殘留;聽見哈米加的名字,他就戰戰索索,先想逃走。你覺得他可鄙,他是可鄙。但是你忘掉他的怨毒;正因為帶著這口難消難解的忿恨,他也賭氣做到英雄。什麼都是逼出來的,一點不假。馬道對著他,只有瞠目而視。「他一時是如此怯懦,一時是如此可怖。」正因為他一生受夠了罪。到了走投無路,釘上了十字架,他會比誰也寧靜,比誰也鎮定,比誰也勇敢:
「如今他恨生命,知道他就要有一個幾乎立即而且永久的解脫,於是無動於衷,他等著死。」
這出乎他的意外,不由使他憶起從前所見的獅子的末運,同樣釘在十字架上。「一種不可形容的微笑」,漫上他的面容:他是一個勇者。生時愛生,死時愛死。這裡是一部人生哲學。在包利布的史書裡面,他是一個剛巴尼人;正如狄保戴所云:「福氏覺得這裡必須一個希臘人才成。」
在迦太基方面,福氏刻畫了三個各不相同的政治家,其中僅僅吉斯孔,令人肅然起敬。這是一個使節匈奴的蘇武,然而苦於蘇武;這是一首《正氣歌》,然而慘於文天祥。我們哀憐他的不幸,我們同情他的不苟。完全和他相反的,卻是哈龍。這是一個喜劇的淨丑。你覺得作者仿佛有意促狹,和他取笑。這種可笑的性質,或者由於事物的驟變,或者由於現象的重複,隱伏在哈龍可憐的命運。他正趾高氣揚,得意忘形,立即棋局翻轉,讓你看他狼狽鼠竄,搖尾乞憐。這種勝負的對照,永久重複於哈龍的事業。尤其因為這是一個小人,是一個貪官污吏,而且急功嫉才,養尊處優,貪生畏死。他唯一的戰略是象隊;寧可坐失良機,他不能不等候象隊的完成。他的生活是欺惘,他的失敗由於不切實際。加上所有的缺陷,他還有一個不醫之病,一種惡性的癩症。叫你不得不從心作嘔。
介乎二人之間,駕乎二人之上,卻有哈米加、薩郎寶的父親。這是曹操一流的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直到全書的中葉,我們才看見他粉墨出場,實際我們從起始就感到他的威嚴,不過作者有意埋伏下迦太基的救主,直到秋水望穿,於是豁然露相。沒有比這再相宜的上台,沒有比這再美滿的介紹。你覺得好像前六章全在侍奉這千鈞一髮的時際:
「只有一個人,一個人,可以解救國家。從前不肯用他,如今大家全認了不是,便是和平派,也犧祭告神,決定迎回哈米加。」
哈米加破浪而歸。在所有的小說裡面,甚至於在所有的文學裡面,我們還很少見到這樣一章的第七章!這是充實,這是豐滿,這是宏麗。沒有一個字在分析哈米加,沒有一個字不是在分析哈米加。你以為是重重疊疊的純粹的描寫,然而漸漸你會覺出他的權要、他的富有、他的怨忿、他的猜疑、他的冷酷、他的縝密、他的智慧、他的殘暴、他的氣量的狹小,從他不受命,和同僚攻訐,一直到了大踏步走進戰場,宣告他的最後決心道:
「——神靈的光明,我接受布尼全軍的指揮,剿滅反叛的各族人民!」
然後你明白全章心理的過程的起伏,不得不讚嘆一物兩用的絕妙的形容。你認識了哈米加父女的冷落,他商賈的遺性,同他報復的狂暴。但是你更曉得這是一個權奸,一個不是婦人之仁的政治軍事家。他可以看著女兒脛上斷了的鐲鏈,滿腹疑怒,然而一言不發,立地將她許給歸降的納哈法。
聖安東雖說想和萬物化而為一,仍然返回他的基督的信仰:這是一個愚蒙的隱士。沙哈巴瑞、月神的教長,卻具有複雜的內外的衝突。「在迦太基,沒有一個人像他學問高深。」根據他相當的宇宙知識,他給自己形成一種迷濛的特殊的宗教。一個人有了管窺蠡測的學問,已經是一種不幸,同時從小他又捨身於月神的信仰。從他的觀察,從他的推考,他承認日神的獨尊。他恨月神。她是他受閹刑的原因。我們曉得太監的辛酸、嫉妒、陰狠。學者、教長、太監,加上浮華的誘惑,造成沙哈巴瑞的奇特的性格:這是一個神秘主義者。一八五三年八月二十二日,福氏寫信給高萊女士談道:
「平常看見神秘主義者就驚奇,其實隱秘不過如此。他們的愛,仿佛急流,只有一個傾斜的床身,窄而且深,所以它捲去一切。」
因為他愛薩郎寶,這苦心的修行人!愛字也許重了些,至少他嫉妒她的少艾、她的美麗、她的現實、她的純潔、她的愛人。一切人間的幸福,在他是一盤冷羹。所以看著她匍匐在他的面前,他反而感到愉快。一種報復的本能主宰住他的下意識。我們常常遇見這種卑下的念頭:「我不能占有你,我毀了你再說。」所有人生的失意,不經思索,全集中於一個無辜的犧牲。無形之中,他盼望後者的毀滅,證實他的存在。他願意看見對象和他的思想(不是明顯的)一樣骯髒。所以他明白薩郎寶的危險,但是他攛掇她到敵營去見馬道。而且這一時安綏住他的動搖的信仰。薩郎寶聽從他的話。他沒有解脫自己,反而增深痛苦。他拋棄他的信仰。自己空虛,他追求真實;自己浮動,他追求安定;然而他詛咒薩郎寶,詛咒月神,詛咒從不相識的馬道;他想抓住什麼;他抓住了殘忍,於是不愛自己,不愛別人,永久一個人,彷徨著。
一八五三年三月二十七日,福氏寫信給高萊女士,談論東方婦女道:
「……女子是男子的一種出品。上帝創好女性,男子造成女子;她是文化的結果,一件仿製的作品。在精神文化缺乏的國家,她不存在。(因為就人而言,這是一件藝術品;所有通常偉大的觀念,全用女子象徵,不就由於這種道理嗎?)希臘的妓女是何等的婦女!同時希臘的藝術是何等的藝術,要想十二分地滿足一位柏拉圖或者一位費狄亞司(Phidias),婦女應該何等高尚!」
我們必須記住,福氏的東方全指近東,否則我們可以打一個折扣,證明富有精神文化的國家(例如我們老大的中國),一樣婦女不存在,然而這一樣是文化的結果、一件仿製的作品。在《薩郎寶》裡面,作者用心寫出這樣一個不存在的婦女的存在,就是薩郎寶自己。
聖佩夫把她比做新婚不久的包法利夫人,福氏否認道:「包法利夫人激動於複雜的熱情;薩郎寶正相反,永久懷著一個堅定的觀念。這是一個痴人(maniaque:全心傾注在一個觀念上的入迷的瘋子),聖戴萊斯一類的人物。」
正如作者所云,兩個人不全相同:無論從環境、從家庭、從教育、從心性,任何方面來看,兩個人沒有一樣的必要,更沒有一樣的可能。愛瑪缺乏薩郎寶的高貴的身世,因之缺乏她的心靈的純潔;愛瑪接近生活,而且從小就看小說,養成傳奇的性格,同時薩郎寶和人世隔絕,獲有異常的精神的修養;對於愛瑪,宗教是一種方法,是一種臨時救急,是一種反動,然而這占有薩郎寶全個的存在,成為她生活的唯一而最高的目的;一個是情竇已開,一個是不知人事;一個註定墮落,一個註定死亡。然而真就全然不同嗎?在她們共同的人性之中,沒有共同之點嗎?是迦太基人也罷,是魯昂人也罷,在藝術家的創作上,不全是他的女兒,帶有他的稟性?因為無論如何差別,她們具有同一的不可饜足的人性,悲劇的因果。
薩郎寶是一件仿製的作品。她的母親去世很早;她的父親不喜愛她,而且東征西討,極少時間過問;他不願意她進學,沾染塵俗。在廣庭大廈的富麗堂皇之中,她一個人生活著,仿佛一個絕緣體,所有的活動力都限於她單純的靈魂,「靈魂充滿了祈禱」。她的世界就是她一塵不染的宗教的情緒。她皈依月神;月神的教長是她的教師。這是迦太基首屈一指的學者;她學到人間一切的知識;他不隱瞞,把什麼都教給她,除去一樣——最主要的一樣:自我的認識。她不知道自己;她不知道男女的情慾;她不知道愛。她的生活是純靈的鮮花。然而她痛苦。
她明白人間還有更隱秘的隱秘,是沙哈巴瑞所不肯明言,是她自己所不能了解的。她的心靈是單純的:人家告訴她什麼,她信什麼;人家叫她怎麼做,她怎麼做。她敬奉所有的神明,她以為他們生存著,和人類一樣,和她自己一樣;她是虔篤的,她相信有一天會達到神明的境界。然而那一天?為什麼功虧一簣?沙哈巴瑞說他沒有再可教她的;她已然全知道。不過為什麼,就在她要聽見女神的聲音,要看見她的容貌的時候,忽然明光萬道,不由自己,又墜入黑暗呢?這裡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不過人家不肯告訴她。是什麼呢?然而沙哈巴瑞沉默起來。她哀哀地追問著。
「——你的欲望是一種污瀆;用你有了的學問滿足你自己!」
這猶如福氏奉贈高萊女士的忠告。一八五一年七月二十六日,福氏寫信道:
「讀書罷;但是不要夢想。把你投入深長的書海;只有一種頑固的工作的習慣,是繼續不斷地良善。從這種習慣,你可以消解麻木靈魂的鴉片。」
然而她夢想。一種迷濛而不切實際的夢想。她不知道,但是她感覺到。她自己告訴她的乳母道:
「——達納克(Taanach),右時從我的丹田,好像湧出一股熱氣,比火山的氤氳還要沉重。好些聲音叫著我,一個火球在我的胸里往上旋轉著;這窒住我的呼吸,好像我就要死;然後一種柔柔的東西,從我的前額一直流下我的腳面,從我的肉里穿過……一種溫情圍攏住我,我覺得自己被什麼壓抑住,好像有神躺在我的身上。」
這是什麼呢?沒有人告訴她,於是她自己一個人在暗中摸索著,用她有了的學問摸索著。她覺得她渺小、空虛、苦悶,她必須沾在什麼上面。但是什麼上面?世界最可怕的事,有一件是少女的愚昧。她假想的根據是她團團的情氛。這是一切。一八四六年八月十二日,福氏給高萊女士寫信,分析這種錯誤道:
「……不要以為情緒就是一切。在藝術裡面,沒有形式就是沒有一切。這就是說,婦女愛的那麼凶,卻不認識愛情,因為心裡預先充滿了太多的愛情;對於美,她們缺乏人而無我的(désintéressè)嗜欲。對於她們,這一定總要沾在什麼東西上面,一種目的、一種實際的問題。她們寫文章,為了滿足她們的心情,並非由於藝術的吸引。」
同樣是貢古兄弟的話:
「——宗教是女性的一部分。」
我們可以說,宗教就是薩郎寶,一個最初否定人性,最後肯定人性的單純的信仰。
她分不清她的感覺,她更抑不住她的好奇。她以為所有她的痛苦,由於沒有追出事物的究竟。如果她知道,她就會滿足。這是夏娃,一點不錯。越不許她動用禁果,她越想動用。為什麼薩郎寶感覺月神近而復遠?如果她抓住一點真實的憑證,她一定不會再有失望,或者悵惘。於是她的全心靈集中在月神的聖衣,這究竟可以看到,可以觸捫,是一個目的,是一個終極。但是她見到了,而且就披在她的臂上,然而她一點感不到預期的激越,為什麼?
「於是她審視聖衣,她仔細看了許久,從前自己意想的幸福她一點沒有,她不由驚奇。在她的完成的夢想之前,她反而憂鬱起來。」
為什麼?她費了無限的精神,犧牲了無限的時光,一心一意,不憚長途的跋涉,不辭敵營的危險,辛苦為了取回聖衣,結果好像受了騙,上了當,為什麼?因為就是不久,在馬道熱狂的吻抱之下,她發現了另一個人生,另一個切身的人生,是真實的!本能的,她從來不解而且誤解的。她取回月神的聖衣,然而失去她的信仰。——不是失去,是換了她的信仰。
這種陳倉暗渡的潛移,從第一章起,作者,或者她自己生理的人性,就給我們埋下了導線。圍住大群的各族士兵,抱著小琴,她歌頌宗教的神話;她的熱情的激越、她的無畏的坦直、她的童稚的盛怒,由於她單純的心靈,更由於她宗教的生活:她相信神話的真實的存在,同時她自己整個的生活也在這種虛偽的真實上面。這裡是不外求,不假借,一個似是而非的自立的生存。她沾著在上面,因為人家這樣告訴她,而且和愛瑪一樣,她依戀於它的神秘的物感。所以最後你會看見:
「她迎著劍光的閃灼興奮;她展開兩臂叫喊。她的小琴掉下地,她收住口;兩手壓在心上,有好幾分鐘,她閉攏眼,領略這一群男子的騷動。」
她不曉得她已然走入魔道,還以為這完全出於宗教的本身。所以聽說月神主管男女的情慾,她訝異,因為不明白這二者的關聯;她夢想,因為這是一種新發現:神含有人性。於是所有她人性的存在,全可以看作宗教的啟示。她自己不知道已然揉混起來,另成了一種東西。
然而她不認識,而且不知道怎樣解釋這種現象。她唯一的解釋是她自幼奉持的宗教。她的無聊、她的憂鬱、她的恐怖、她的夢囈,在表面上,由於她看見月神的聖衣;實際更由馬道出現於她的眼前。不過她的知識限於宗教,所以她只能接受表面的解示。但是月神的存在,全靠日神,如果馬道能夠取走月神的聖衣,因而克服月神,馬道自己不就是日神,日神的化身?
「一種迷濛的恐怖約制住她;她怕日神,她怕馬道。這主有聖衣的巨靈,統治著月神,和日神一樣,而且仿佛四周圍有同樣的電光;而且神靈有時真會附降在人身上面。沙哈巴瑞說起馬道的時候,不也說他應該克服日神嗎?他們互相混在一起;她分不清他們;兩個全占住她的心神。」
漸漸這握住她,或為她整個的生存;這是一種宗教,然而更加堅實,因為這建在生理的人性上面。所以看著馬道的面孔,俯伏在她的胸口上,「她在物感的酥餳之下喊道:『——毛洛可,你好不燒我!』」
馬道成了一個觀念,一尊神聖。
現在她知道,而且滿足住她的好奇,她的靈魂的追求,然而這來的太晚、太猛,不由自己,她走上另一方面、另一極端的相反的方向。這種變遷是自然的:
「薩郎寶對於他(馬道)一點不覺害怕。從前她所感受的痛苦,如今也不在了。一種奇異的安靜占有她。她的目光,不似以前那樣無主,閃出一種清澈的火焰。」
她越得到自然的發展,她的蛇越加萎頓;有一天蛇死了,聽見乳母的叫喚,走過去,「她用鞋尖把它轉來轉去,翻了一時;看見她無動於心,乳母好生驚愕。」
蛇是迦太基的神征。和這一起死掉的,是她以往的信仰。
但是她沒有拋棄她的宗教;她利用它來掩飾她的真我。這是一種習慣,而且是一種努力。向自己承認她愛馬道,她的宗教和她的國家的共同的仇敵嗎?她不會,而且她不懂,然而馬道野獸似的身影,不時重現在她的眼前、她的腦里。這一定有一個原因。對了,她恨他!他沒有蹂躪她的家國、她的神聖,而且曾經克服過月神嗎?她的苦惱不全由於馬道——這萬死不足惜的叛魁嗎?而且她訂了婚,不應該為她未婚的夫婿祈禱嗎?是的,她恨馬道;她每天到月神廟要求懲罰他;聽見他成了強弩之末,她非常高興,而且鼓舞她的未婚夫道:
「——是的!殺了他!非殺他不可!」
好像馬道死了,她的思想就自由了。但是她不愛她的未婚夫。聽見他預備戰後完婚,「她抖擻,她低下頭。」馬道活擒了過來。婚禮完畢,大家都站在神廟的石階上面。遠遠望見馬道走向前來,薩郎寶不由自己站起,迎向台口。這不是生龍活虎的巨靈;這是一團血肉的模糊的死囚。然而她看見的只是他。
「在她的靈魂裡面,是一陣緘靜,一個深淵,全世界消滅在這裡面,由於一個唯一的思想、回憶、目光的壓抑。」
所有的虛妄、所有的欺矇、所有的無識,在這最後的剎那,雲煙四散,露出人的廬山真面目。倚著欄杆,對著垂死的馬道,「她重新回到他的帳幕,看見他跪在她的面前,伸臂圍住她的身子,呢喃著溫柔的辭句:她盼望再感到,再聽到;她想叫喊。」
她只有死,這可憐的傻孩子,先是不認識,中間想認識,認識了卻不肯認識,終於人性拆了台,收回成命,從里扯爛這件人工的作品,變節的女殉教士。
便是一台傀儡,我們如今也可以看出,具有雋永的心理的真實。但是站在全書的立場,我們總覺得這些傀儡、這些花布條織的傀儡,在他們內在的充實以外,更有一種外形的美麗,五光十色,金碧輝煌,呈上我們的眼帘。他們融化於全書的描寫,變成了風景的一部分。這是一大塊一大塊的顏色,只有一個膽大的真正的藝術家,敢而且能,一刷子一刷子甩在布幅上面。這組成一種奇特的諧和,正是福氏所追求的理想的效果。福氏答覆聖佩夫,自負道:
「考古學滿不在我的心上,如果顏色不一致,如果枝節不相襯,如果風俗不根據於宗教,如果事實不根據於熱情,如果性格的描寫不周密,如果衣飾不和世俗相合,建築不和氣候相合,一言以蔽之,如果這裡沒有諧和,算我錯。不然,就不然。全站的住。」
福氏是對的。我們不應該拋開內容談形式,更不應該拋開形式談內容。藝術的成就是一,是諧和,是完整。
但是藝術家從無生有,憑空做實,往往具有常人所不及的更高的企望:是純美。他夢想脫開肉身,凌空而行,達到無為而為的極樂世界,形式的世界。這或許是一種偏激,然而這是一種境界,福氏一生的用力就是怎樣來到這種非凡的境界。
然而他採用無人知曉的迦太基,不是因為翻造湮亡的城邑,卻是因為它本身含有藝術家所夢想的造型的性質。它的價值就在它本身的美麗,不由絲竹、油色、歌韻,卻由散文呈現出來。《薩郎寶》的特殊的美麗正在字句,字句的組合——描寫的價值、圖畫的價值。一種真實的血肉的描寫,或如狄保戴所謂,一種歷史的風格。這也就是表現和思想一致,字句隱而不見。一八六〇年七月,福氏給貢古兄弟寫信,吶喊道:
「這一次,不含糊,我保險打起學說的旗子!這無所證明,無所指示,既不是歷史的,更不是諷刺的,更不是幽默的。然而也許是愚蠢的。」
福氏在取笑自己,這絕不是愚蠢的。
這是自來歷史小說最高的成績,不是寫給一般粗心浮氣的讀者,是寫給藝術家,寫給藝術家自己。
猶如福氏批評貢古兄弟,「這活下去,希有的成就。」
◎ 維尼(1797-1863) 法國詩人,也是法國浪漫主義的早期先鋒。他也創作了一些小說、戲劇,並翻譯了莎士比亞的作品。此外,他還是一位軍官,立場較為忠誠、保守,與其他眾多法國浪漫主義人士大相徑庭。
◎ 浪漫詩人繆塞的詩句。
◎ 1935年商務印書館初版和1980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再版均作「酖愛」,2007年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作「鴆愛」。酖:一作動詞,音〔dān〕,作「嗜酒,沉溺」解,同「耽」;一作名詞,音〔zhèn〕,作「毒酒」解。
◎ 參閱他的《浪漫時代的歷史小說》。
◎ 阿女比司(阿努比斯)是埃及的人身犬首神。
◎ 福郎德是法國西北部,比利時以及荷蘭等地的舊稱。
◎ 包利布 波利比烏斯(前200年-前118年)生於伯羅奔尼撒的梅格洛玻利斯,希臘化時代的政治家和歷史學家,以《歷史》(又稱《通史》)一書留名傳世,原書40卷,只有前5卷傳世和其他部分的一些片段傳世。從第一次布匿戰爭(前264年)開始鋪陳直到第三次布匿戰爭(前146年)為止,紀錄了羅馬共和國的崛起。
◎ 龐培 羅馬古城,公元79年由於維蘇威火山爆發而被掩埋,1748年後重新被發掘出來,許多壁畫保存如新。龐培古城的挖掘,對歐洲的新古典主義藝術影響甚大。新古典主義的興起,一方面也是對巴洛克風格和洛可可風格的輕浮和過度裝飾的反應。
◎ 吉羅岱 法國古典主義畫派和浪漫主義畫派之間承前啟後的著名畫家。rococo即洛可可藝術,以具有輕快、精緻、細膩、繁複等特點。
◎ Éryx 西西里島西部的一座古城,迦太基在西西里最重要的城市。第一次布匿戰爭進行到第十五個年頭時,雙方交戰的地點在西西里西部沿岸的Eryx沿海,迦太基人終於迎來了第一場海上大勝,事實上這幾乎也是他們在整個戰爭中,唯一的一次海上勝利。
◎ 其中大半是戰時的俘虜,等候對方的贖取,所以這也是一種財產。
◎ 西加是迦太基的聖地,有一座著名的維納司神廟。
◎ 不是說《薩郎寶》就是一部歷史;這裡需要一個一般的真實,至於事跡,例如在小說裡面,哈龍死於突尼西亞城前,實際死於突尼西亞城前的是哈尼巴,然而作者因為他和哈米加的公子同名,容易混淆,同時讀者要求哈龍死之他們的眼前。
◎ 里古瑞人:古義大利北部,近海沿熱那亞(Genova)一帶居民。呂西達尼人:古葡萄牙居民。巴萊阿人:地中海西半,近西班牙的群島的居民,古時作戰以投石著名。道瑞德人:古希臘人三種之一,建國最強有斯巴達。塞耳特人:古印度日耳曼種,初在中國一帶,其後流亡各地,僅愛爾蘭一帶尚有遺蹟。愛奧尼亞人:古希臘人三種之一,建國最著有雅典。沙漠:指非洲撒哈拉大沙漠而言,居民遊牧無定。剛達布爾人:古西班牙北部沿海一帶居民。喀瑞人:古小亞細亞居民,在今土耳其的阿伊丹(Aïdin)政區一帶。喀巴道思:在古小亞細亞的亞美尼亞(Arménie)之西。里第(呂底亞):在古小亞細亞,最知名的國王是克萊徐司(Crésus 克洛伊索斯),富甲天下,亡于波斯。
◎ 布魯西:舊大希臘的屬地,即今義大利西南的後喀拉布爾(Calabre-ultérieure)。
◎ 伊拜瑞(Ibérie)有兩個,一個是高加索山之南的古國,一個是西班牙的古名,後者的居民,平時稱為Ibères;書中用Ibériens,但其後就馬道所率軍隊而觀,似即Ibèries:「馬道統率他的同鄉,和伊拜瑞人,呂西達尼人,歐西以及島嶼的人。」
◎ 西萊納伊克:古希臘的屬地,原來城名叫做西萊(Cyréne),在非洲北部埃及之西。錫臘庫扎:西西里島的城邑。
◎ 昂刁居斯是敘里亞國王的年號。
◎ 衣索比亞 在尼羅河上游,埃及之南,即今衣索比亞。
◎ 卡道 今譯老加圖,又稱監察官加圖,羅馬共和國時期的政治家、國務活動家、演說家,前195年的執政官。「迦太基必須毀滅」是一句拉丁語名言,源於在羅馬和迦太基之間的第三次布匿戰爭(公元前149-146年)之前老加圖在羅馬元老院進行的辯論發言。據說,老加圖在所有推動戰爭的演講中都以這個短語作為結束語。
◎ 錫爾特海灣:非洲北部從突尼西亞到的黎波里(Tripoli)的海灣,在突尼西亞一帶,叫做小錫爾特,如今叫做加貝斯(Gabés)海灣,在的黎波里一帶,叫做大錫爾特,如今叫做西德(Sidre)海灣;馬道是利比亞人,應在大西爾特海灣一帶。亞蒙:即毛洛哥(Moloch),日神或火神。廟在利比亞沙漠的中心,埃及人所建,旁有聖泉,久浴即身起襞襀,見前亞蒙人。加辣芒特:利比亞居民的一種。特臘帕魯:古西西里西部一城,在艾里克司山之南,即特臘帕尼(Trapani),紀元前二百五十年,羅馬在這裡為迦太基所敗。買定:雅典人的量的單位。
◎ 剛巴尼:古義大利南部一省。薩紐:古義大利一區,在剛巴尼之東,居民勇敢好鬥,時與羅馬作戰。麥加辣:介乎海灣的極北和馬爾喀(迦太基外城的一區)之間。
◎ 菲迪亞斯(前480-前430) 古希臘雕塑家,畫家和建築師。其著名作品為世界七大奇蹟之一的宙斯巨像和巴特農神殿的雅典娜巨像。被認為是古典希臘雕塑設計的主要倡導者。如今,大多數批評家和歷史學家都將他視為所有古希臘雕塑家中最偉大的雕塑家之一。
◎ ⿰犭豪狗 疑為「鬣狗」(Hyène),未見法文原文,不確定。——校者注。
Paris during the French Revolution of 18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