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評傳 · 第二章 包法利夫人
我吸了好些無人知曉的糞土,好些事一點不招敏感的人們心軟,我卻同情。如果《包法利夫人》值點兒什麼,就是不缺乏心。
——一八五一年五月八日,福樓拜致高萊女士書。
一八五七年四月,《包法利夫人》問世。這是福樓拜第一次和世人見面的著作。它引起了空前的反響和非常的頌揚,其間有一件微小然而趣味濃郁的過節,值得我們的注目和回味:是拉馬丁對於《包法利夫人》先熱後冷的態度。一八五六年十月,經過編輯人無理的刪削,《包法利夫人》開始在《巴黎雜誌》(Revue de Paris)披載。包法利夫人沒有入獄,服毒自盡,但是她的傳記人卻被法庭傳了上去,藉口有傷風化。這時許多識者與不識者,紛紛向福氏表示同情。這裡面最有勢力,而且最出乎福氏意外的,卻是高唱浪漫主義的詩人拉馬丁。最初聽了這種傳說,福氏還很懷疑,一八五七年正月十四日,他寫信給施萊新格(Schlesinger)夫人說道:
「我收到好些文人的漂亮的頌揚,是真是假,我也不去管它。有人甚至於告訴我,拉馬丁先生也高高唱起我的讚歌——這使我吃驚不小,因為我的書,其實全該激惱他!」
這不是傳說,拉馬丁寫了一封信來,而且允許福氏的律師,把信引入他的辯護書。對於一個初次問世就惹了禍的作者,這是很榮幸,而且很有用的。福氏跑去道謝之後,寫信給他的長兄道:
「今天我獨自和拉馬丁整整談了一點鐘,他把我誇獎的不得了。那些恭維我的面諛的話,同你講,我都覺得難為情;然而確實的是,他從心知道我的書,他明白我全書的所有的用意,他一直認到我的深處。」
官司打完了,福氏宣告無罪,然而拉馬丁卻變了態度。福氏寫信給施萊新格,表示他的失望道:
「拉馬丁先生沒有給《巴黎雜誌》寫文章,他一面頌揚我的小說的文學價值,一面卻向人說它玩世不恭(Cynique)。他拿我和拜倫相比,諸如此類!這太美了;然而我倒願意他少來一點言過其實,同時少來一點隱約其辭。他一高興給我道喜,特別是到了緊要關頭,他卻摔下我不管。總之,他這次和我來往,一點不像正人君子……」
福氏忘掉他的書,「全該激惱他」。如果拉馬丁真正明白他全書的用意,自然而然會有以後態度的變遷;翻開《包法利夫人》上卷的第六章,他只要稍一注目,便會看見他的成了形容詞:「所以她由著自己滑入拉馬丁的蜿蜒的細流,諦聽著湖上的豎琴,天鵝死時的種種哀鳴,落葉的種種響聲,升天的貞女和在壑谷布道的天父的聲音……」
這一段微妙的分析,整個這一章的敘述,甚至於全書無形的對象,是寫給拉馬丁之群的浪漫主義者領略、回味和反省的。在這一群浪漫主義者之中,有一位生性浪漫,而且加甚的青年,卻是福氏自己。他和他們一樣熱狂,一樣沉醉,一樣寫了許多過分感傷的自敘的作品;他感到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歡悅;他陪他們呻吟,陪他們流淚,陪他們狂笑。這是一個心志未定的青年,在滾滾而下的時代的潮流中,隨浪起伏;他飄浮著,然而他感覺著、體驗著、摸索著,於是在一塊屹然不動的崖石上站住,曉得再這樣流卷下去,他會毀滅,會化成水花一樣的東西,終於消蝕。他開始回憶、思索,無微不入;他悟出一個道理來,這道理是:從文章里把自我刪出,無論在意境上,無論在措詞上,如果他不能從根拔起他的生性,至少他可以剪去有害的稠枝密葉,裸露出主幹來,多加接近陽光,多加飽經風霜。
在文藝上,猶如在人世上,我們不肯犧牲自己的部分,然而一旦拋開私情的翳障,我們便明白這不僅應該,而且會有更大的收穫的意義。在事業上,猶如在精神上,這樣的轉機百不一見,然而抓住這樣的轉機,卻很少不成功的。《包法利夫人》便是福氏抓住轉機以後的試金石;在他文藝的生活上,在他精神的掙紮上,沒有一部著作的意義更比這次的嘗試重大;如果失敗,這是他全部人格的破產,所以他不能允許自己苟且。犧牲是必須的,犧牲是光榮的。
在他的《回憶錄》裡面,杜剛把這轉機歸功在自己和布耶身上。我們記得,一八四九年九月,福氏寫成他最早的《聖安東的誘惑》,懷了無限的希望,把他們邀來,聽他開讀。不幸的《聖安東的誘惑》!更不幸的是它的作者!他盼著,偵伺著他們熱烈的譽揚,但是他們卻照准他的浪漫主義斧削下來。杜剛進一步勸告道:「如今你既然克抑不住你抒情的傾向,最好你選一個主旨,這裡情感的流波可笑到了你不得不自加小心,不得不棄絕你這種傾向,選一個實際的主旨,一個資產階級生活富有的故事……然後你強制自己,用一種自然的情調,把他寫出來。」福氏覺得他們有理,踟躕道:「這不見得容易,不過我可以試一試。」布耶更進而提醒他道:「為什麼你不用德拉馬爾的故事?」聽見這話,福氏仰起頭來,高興地叫道:「好極了,就是它!」
依照杜剛的說法,《包法利夫人》的種子從此埋下。我們沒有方法證明杜剛的真偽,福氏和布耶都沒有談起這件事,不過無論如何,德拉馬爾的故事是確實的,同時和《包法利夫人》也有相當的類似。
德拉馬爾(Eugène Delamare),是從福氏父親的醫院出來的一個學生,其後在瑞(Ry)鎮做醫生。他的續弦夫人姓古杜瑞耶(Delphine Couturier),嗜好小說,生活浮華,看不起丈夫,先結識了一個情夫,情夫卻走了美國,隨後又結識了一個律師的練習生,而且暗地舉債,供自己糜費。結局債高如山,練習生和她斷了關係,她不得不服毒自盡。身後留下一個小女兒,但是過了不久,德拉馬爾也自殺了。這是一八四八年的事情,見於當時魯昂的報紙。
福氏當然知道這個俗不可耐的故事,其實故事並不重要,重要在作家的運用,在他別出心裁的安置。故事永久是故事,不會因為使用的次數過多而陳舊,而腐爛、而減色;對於藝術家,興趣集中在推陳出新的技術上,如果他的工作有他深厚的天性做基礎,這已然不容易和另一個藝術家的工作相同;他有他特殊的看法,他獨具隻眼的見地;如果他的手腕脆弱,了解膚淺,故事便是再好、再生動、再有趣,依樣不生效果。所以西施總有人歌詠,鶯鶯總有人譜曲,然而怎樣把她們寫成不同的有血有肉的女人,這卻在作者,不在故事。所以尚特比女士問《包法利夫人》是否真有其事,福氏在一八五七年二月的信上答覆她道:
「《包法利夫人》沒有一點是真實的。這是一個全然虛構的故事;這裡我沒有放人一點我的情感或者我的存在……」
一個藝術家應該這樣答覆的。他從人生選擇他的材料,等到材料上了他的手,他就有絕對的自由的處置:所以故事已然不是原來的故事,但是福氏的答覆,還有一種更深的意義。通常的讀者看過一部小說,時常誤成作者本人的經驗,發生種種的揣測。同時浪漫主義者的小說,又往往證實他們的假想。他們以為一部小說的真實,在其中有無福氏所云、作者的情緒和存在。他們不知道作者的創造是一樣的真實,和人生一樣地符合;這種真實是永在的、普遍的,藝術的最高的成就便在追求小我以外的永在而普遍的真實,作者自己也許包含在裡面,然而僅僅包含在裡面。一件藝術品形成以後,作者便退出創造者的地位,消融在萬頭攢動的人生裡面。一個特殊的有限的現象,經過藝術家的匠心以後,便失去它的偏窄的感受,結連在宇宙整個的進化上。從這裡看,藝術家的創作是真實的,猶如數學的程式一樣地真實。一八五三年八月,福氏寫信給高萊女士,推論道:
「……人所創造的一切,全是真實的!所以和幾何學一樣,詩是同樣的正確;歸納法和演繹法有同樣的價值,所以只要達到某一階段,人絕不至於再弄錯了屬於靈魂的一切:就在如今,就在同時,就在法國二十個鄉村裡面,我相信,我可憐的包法利苦楚著,唏噓著。」
但是決定藝術的真實,卻是它的創造者的性情。藝術本身的價值,最後不在藝術家的技巧,因為技巧是學來的、體會成的、熟練出來的,這就是說,可以同臻極境的,所以最後,卻在藝術家各自的稟賦。根據著他深厚而矗立的性情,他生活著、經驗著,而且再三地經驗著;歸納法的價值就在這裡,藝術家從經驗的綜合,得到一種相對的、軟性的、真實的真理。這也就是為什麼,一個作家往往回到他早年的經驗裡面,尋求他所需要的材料。如果我們翻回福氏早年的《情感教育》,我們會發現羅盧(Renaud)和他少妻的故事,幾乎就是《包法利夫人》的故事,特別在二十一章裡面,有一段追敘羅盧夫人的身世道:
「至於愛米麗,雖說比較年長,卻沒有那麼愛過。年紀輕輕的,她就嫁給羅盧先生,他相信她崇愛他,她說,因為他覺得她好看!然而不久,她就失去了她的幻象,發現自己在一種可怖的寂寞之中,於是來了一位男子,一位她不指明名姓的男子來了;她愛他,不過他走了,她也就不再想他,時間的距離太長了!已然十年了。」
所以在作家創造的過程中,故事的重要極其輕微;我們所要看的,是他怎樣擺布現成的故事,同時在擺布之中,怎樣遵循他的個性。在作家起始選擇他的故事的時候,他已然順從著他的天性。他自然而然地選擇近於他的性格的故事。我們都有各自的癖好:滿足之後,我們是輕適、是欣快、是寫意。
但是到了不是滿足,是懲罰,而且必須接受的懲罰的時候,沒有痛苦會再加痛苦的。對於生性浪漫的福氏,也沒有故事更加俗鄙的。所有以往浪漫的傾向,如今必須斧削,不僅斧削,而且要從實際上,搜尋浪漫主義的過失!——從自己的經驗搜尋自己美麗的過失。他的工作和牛車一樣地迂徐。一八五三年七月,他寫信給高萊女士道:
「……我的主旨的俗鄙有時簡直叫我起嘔,同時遙望著那麼多的庸凡的事物,全要好好地寫出來,想起這種困難,我都心驚。」
「全要好好地寫出來」——這是福氏如今僅存的避難之所。把俗到骨里的材料,溶在如珠如花的文字之中,這是福氏從今以後的一個極其吃力的野心。一八五二年,在給高萊女士的信里,他說一八四三年的《情感教育》的失敗,由於他的兩種心性的揉合的偏倚:這兩種心性,一種是浪漫的精神,一種是實事求是的精神。《聖安東的誘惑》的初稿,由於同樣的原因而失敗。於是他繼續道:
「……如今我開始第二次嘗試,這該是成功的時際了,否則只有從窗戶扔出自己。」
從一八五一年九月起始,到一八五六年四月終止,福氏完成了他最後的嘗試。他對於自己和自己的工作抱有很大的期許;一八五二年三月,他寫信給高萊女士道:
「如今我連頸項都沉在少女的夢裡。……我的書的所有的價值,如果有的話,在能夠匹馬直前,馳騁於俗鄙與詩的熱情的雙層的絕崖之間(我希望用一種敘事的分析將二者溶合起來)。我一想起它的未來,我不禁因之頭暈目眩,但是再一想起這麼多的美麗付託於我,我更是驚惶失措,無論逃到什麼地方也好,只要藏的住我。整整十五年以來,我和驢一樣地工作著。我這一生就頑石似地過著,我把我的熱情全關在籠子裡面,除非為了解悶,有時我走去瞻望瞻望。噢!只要寫成一部美麗的作品,我這一生也不算白活!……」
我們都自視甚高,我們都無限制地自相期許,然而我們有幾個像福氏那樣一心一意、有始有終、辛辛苦苦地工作;數年如一日地工作!不貪名,不圖利,為工作而工作!而且為了達到他的理想,不得不折心相就!怎樣地折心相就!但是怎樣地成就!書寫成了,披露了,正統的批評家覺得太冷酷,現實主義者卻以為太瑣碎,否認他們不勞而獲的傑作。一八五六年十月,福氏寫信給翟乃蒂夫人,陳述他的反感道:
「……他們以為我愛的是現實,可不知道我厭惡它;我恨現實主義,所以我才寫這本小說。然而我也不因此少些厭憎於虛偽的理想主義,正因為後者,我們才飽受時間的揶揄。……寫《包法利》的時候,我先有一種成見,在我,這只是一首命題,凡我所愛的,全不在這裡。」
是的,這是一首命題,知道他的性情,我們便曉得,他控告的先是他自己。他交了卷。然而人人看見被告是自己。
同年十二月,福氏寫信給彭郎芳(Louis Bon enfant),解釋道:
「人家覺得我太真實。這就是激忿的根源。至於我,我覺得自己非常道德,孟地影(Mentyon)的獎金應該給我才對,因為這本小說,含有一種明顯的教訓,如果母親不允許她的女兒讀,我想丈夫拿給他們的夫人讀,總該不壞吧。
「說實話,對於這一切,我一點也不關心。藝術的道德就全在它的美麗裡面,同時我所重視的,第一是文筆(style),其次才是真實。我描寫資產階級的人情風俗,我陳述一個生來就壞的婦人的性格,在可能的範圍以內,我儘量放入文筆和道德。不過你記住,題旨早已規定好了,我的活動也是有限的。」
只有真正的藝術家能夠了解真正的藝術家,也只有藝術家能夠了解他自己的工作:他是過來人。
法庭上經過一番熱烈的辯護,《包法利夫人》被宣告無罪。福氏把這本飽經憂患的作品獻與他的德高言重的律師。但是在福氏的稿本上,這本苦心經營的小說卻寫好了,獻與路易·布耶。
在福氏藝術的生命上,自從勒蒲瓦特萬(Le Poittevin)棄世以後,布耶占有唯一而首要的地位。法國文學史中,像管鮑的佳話,除去十六世紀的蒙田與拉寶愛西(La Boétie),近代最膾炙人口的故事,就要算福氏和布耶。自小同學,後來福氏去了巴黎,布耶隨著福氏的父親習醫,後者去世以後,這才由泛泛的相識,進而結為生死的交誼。他們的關係,從下一封信可以看出來。一八五〇年九月,福氏在非洲北部旅行,接到布耶一封委糜不振的信,於是鼓舞他道:
「你也有了今天,可憐的老伴兒,我那麼羨慕你的不可動搖的信仰,如今你也動搖了!其實你滿應該,你美了整整兩年,你前次得到著名的榮譽獎章,掛在家裡,那時令堂就該傲形於色。然而我還甚於令堂,你愛信不信,在我的疲苶之中,在一切升上我唇邊的醉辛之中,你是賽爾茲(Seltz)泉水,助我消化人生。你就像增進體康的澡水,我渾身泡在裡面。我一個人一牢騷起來,就對自己講:『看看他』,於是我就更加有力地工作起來。你是我最真實的場面、我永在的教訓。如今莫非神也要從他的龕子裡掉出來?不要從你的神座移動啊。莫非我們將來也要變成傻子?也許罷。然而這不該由你我道出口來,更不該去信它。時間自然會替我們帶走偏頭痛、神經衰弱的。你看出來了沒有,害我們的事的,礙我們的腿的,就是一件事:『愛好(Gout),美的愛好。』我們美的愛好太多了,我是說,我們不該為之過分不安。惡劣的畏惕,和霧一樣,侵襲著你我(一種十二月的毒霧,出人意外地來了,凝住你的臟腑,嗅上你的鼻頭,而且刺著你的眼睛),結局不敢前進,我們只好靜靜地站著。你不覺得我們和德李勒(Defile),和馬爾孟岱(Marmontel)一樣嗎?我們不同樣變成了批評家,有了詩論,有了原則,有了成見,而且有了規律嗎?固然彼此不同,其實還不一樣?我們缺乏的,是果敢。左瞻右顧,你我倒像那可憐的信士,日子過不好,唯恐下地獄,夜裡要是做了什麼不乾不淨的夢,一早就叫醒他們的教士懺悔。我們不要關心什麼結果不結果。愛吧,管它文藝女神生出什麼孩子,我們還是愛吧,最純粹的欣悅不就在相吻嗎?」
布耶是一個詩人,對於希臘與拉丁文學有極深的造詣,然而不幸生在浪漫文學的全盛時代,更不幸是缺少福氏豪放的資質。唯其如此,他才成為後者的知友。布耶是緘默的、文弱的;在文章的風格上,他是古典主義的——不如說是十八世紀的;在內容上,有時他是諷刺的,有時卻是感傷的。他不像福氏那樣極端,然而他能了解福氏。看福氏的信的語氣,我們明白他們彼此的期許。布耶最高的成就是戲劇。和《包法利夫人》同時問世,是他的第一齣喜劇《孟答西夫人》(Madame de Montarcy)。然而對於我們有興趣的,卻在他是一個中國迷。他總想寫一篇關於中國的故事,計劃有了,可惜始終沒有寫出來。或許因為沒有到過中國,總有些自餒吧。太貧寒了,他不能實現他旅行的夢想。
幾乎每星期日,布耶下鄉,同福氏暢談一天,有時接著又是一夜。布耶是溫文爾雅,不言則已,言必針針見血,而且絕不寬假。一八五三年十二月,福氏寫信給高萊女士,勸她求教於布耶道:
「……這是一個精明人,不僅知道寫詩,而且如有產者所云,有的是批判力,有產者們和詩人通常所缺乏的批判力。」
福氏之於布耶,是全然的信仰,如若不是膜拜;布耶不是天才作家,但是具有高深的經典修養:福氏把布耶看作一位神聖不可侵犯的詩人。他把布耶供在他的心上。《包法利夫人》出版以後,除去聖佩夫與波德萊爾以外,便數巴爾拜·都維利(Barbey d'Aurevilly)的評論最為入骨,然而不幸在另一篇文章,他指責布耶的詩歌模擬繆塞(Musset):誹謗布耶便是誹謗福氏,所以福氏一生,把他看做仇敵。在《回憶錄》中,杜剛形容這一對異姓兄弟道:
「布耶,經不起一看就臉紅,每逢做客總不自然,可是談到他的信條,布耶卻絕對不稍假借。看他們在一起,福樓拜高聲叫喚,不耐煩,一句話也不受,駁他一句便暴跳起來,布耶卻那麼溫存,譏誚,表面很謙虛,你說他,他打趣;看他們在一起,你會把福氏當做專制魔王,布耶是納降的臣子,實際滿不是這回事:主子是布耶,至少在文學方面,服從的卻是福樓拜。」
我們曉得福氏寫《包法利夫人》由於布耶點出德拉馬爾的故事。沒有布耶,我們今日不會看見這本傑作,同時十九世紀的後半葉,小說也一定另是一番進展,趨勢或許相同,但是底定的成效絕沒有這樣顯著,這樣迅速,這樣基本。對於福氏,《包法利夫人》是一件苦工,他不歡喜這種屑屑不足道也的題旨,然而又不能聽其失敗;在這種心神交疲的奮鬥的過程之中,他需要鼓舞,更需要不偏不頗的指正。布耶是他創作的旅伴。而且在一本書完成以前,福氏向例不輕於披露:他從心感到藝術的神聖,「要看,就全看,否則,不要看!」只有切近於他的靈魂,不分彼此的友誼,可以攻破他的壁壘的森嚴:這仍然只有布耶。在福氏寫給高萊女士的信里,我們不時聽見布耶和他在一起,校讀他的小說。看福氏寫給布耶的信,我們知道後者還有更深的幫忙:有時福氏缺乏醫學上的專門名詞,有時是字句上的斟酌,有時是全章的結構,有時是人物的運用和外表的形容,其實不僅《包法利夫人》,直到一八六九年《情感教育》脫稿,布耶去世以前,福氏沒有一部書不是在布耶的眼邊寫成。自從一八六九年七月布耶故去以後,福氏感到非常的孤獨,下面一封信便是他們友誼最好的證明:
「我一點不覺得需要寫文章,因為從前我寫,只為一個人(布耶)看,如今他去了世。這是真的,不過我會繼續寫下去的。可是寫作的興趣沒有了,那股熱勁兒也完了。很少人愛我所愛的,關心我所從事的!你知道,在這樣大的巴黎,有一家談論文學的嗎?如果偶爾談到了,也總是文學的外在或者附帶的方面:銷路的問題、道德、有用沒有用、合時等等。我覺得我變成了一片化石,一個同四周的創造沒有關聯的生物。」
福氏把他當做自己的「良心」。這也就是為什麼,有些人將布耶的短命看作福氏創作的損失,《布法與白居謝》的文筆的枯瘦便是他們的口實。這自然是一種錯誤,不過布耶之於福氏的影響,卻不可否認。
French novelist. Caricature by Achille Lemot of Flaubert dissecting Madame Bovary, 1869
《包法利夫人》全書分三卷,上卷共總九章:
老包法利是一個革職的軍醫,遲誤了好幾年,才把兒子查理(Charles)送到學校讀書。查理資質鈍拙,不過因為勤懇謹慎,還可以勉強隨班;中途他退了學,決定習醫,第一次考試,沒有充分預備,名落孫山,第二次總算沒有失望。他的母親不僅溺愛,而且非常體貼,在道特(Tostes)鎮給他運動了一個醫生的位置,同時設法給他娶了一房多病好疑的有錢寡婦。離道特鎮不遠,有一家姓盧歐(Rouault)的佃農,傷了腿,是查理看好的。查理時常去盧歐那邊做客。他的夫人聽說盧歐有一個女兒,琴書詩畫,無一不精,便禁止他和他們來往。不幸代她經管銀錢的公證人(hotaire)捲款逃走,本來身子虛弱,聽了這消息,不久她就死掉。於是查理重新和盧歐過往起來。盧歐看他做人還可靠,就把女兒許給他。查理非常滿意,但是他的續弦夫人,卻另是一種想法。
她叫做愛瑪。從十三歲起,她就在一家女道院讀書。最初,宗教的神秘的氣息,籠罩住她稚弱的心靈,然而這不能滿足她深切的要求。她時常向一位老縫婦借小說看,她不歡喜圖畫性的東西,不過她歡喜裡面的情緒:她夢想浪漫的熱情。
查理一點不了解她,他自己幸福,便以為她也幸福。有時查理的母親來看他們,不過婆媳從來沒有相安過。在這平滯的生活之中,只有昂代爾維利耶(Anderviliers)伯爵府上邀宴過一次,不過這也只是一次。她夢想巴黎和都市的生活。她訂了兩份雜誌。她買了一架鋼琴;她辭掉女僕,另用了一個使女;她希望有什麼事發生。然而什麼事也沒有!看見她這樣鬱郁地病了下來,查理還以為她不歡喜道特這個地方,便設法活動在永鎮寺(Yonville l'abbaye)掛牌。收拾搬家的時候,愛瑪發現她結婚的花球,於是順手扔在火裡頭,看它燒成灰燼。
中卷共總有十五章:
其實永鎮寺是一樣地鄉鄙,一樣地平滯。每早有一趟郵車到魯昂府,臨晚再趕回鄉來。飯店倒有一家,主婦是勒福郎絲瓦(Lefrancois)夫人,還有一個夥計是瘸子。著名的卻是隔壁的藥房,藥劑師郝麥,因為私下開藥方,受過官府的警告,所以看見新醫生,他比別人分外殷勤,還有一個掮客,叫做勒樂(L'Heuneux),在村里販賣洋貨。和愛瑪氣味相投的,卻是一個年輕人,叫做賴昂·都普(Léon Dupuis),在公證人居由曼(Guillemin)手下當練習生。
愛瑪懷了孕;她希望這是男孩子,不過分娩的是女孩子。她給嬰孩起了一個白爾特(Berthe)的名字,便交託一家貧苦的農婦育養。有一天,她想起看她的女兒,路上遇見賴昂,便約下一起走。他們的嗜好和性情大致是相同的:浪漫而且富於詩意。所以每逢大家圍爐而坐,郝麥同查理高談闊論,愛瑪同賴昂便低語細話。她越覺賴昂清雅,越嫌丈夫愚蠢。但是他們都沒有膽量;賴昂不知道怎樣問才好,愛瑪卻以為愛情和狂風暴雨一樣,其來也必定飆急,便懶懶地盼著。隨著這種無期無效的企望,是一種反動:她向人譽揚她的丈夫,上教堂做禮拜,而且把女兒領回,親自育養,說她最愛小孩子。其實心裡充滿了貪慾、憤恨。查理一心在謀她的幸福,並不覺察她有叛離的心情;這使她忿怒:她恨他,覺得他的心力對於她是一種侮辱,她更恨自己的虛偽。她求救於牧師布爾尼賢(Bournisien)。牧師是一個極其實際的村學究,根本不曉得人的精神會有疾苦。這時賴昂也去了巴黎。愛瑪益發無聊。
離永鎮寺不遠,有一個獨身的地主,叫做羅道耳弗·布朗皆(Rodolphe Boulanger),是婦女社會的斲輪老手。看見了愛瑪一面,他便存心和她結識。這時正逢農業展覽會在本地舉行,永鎮寺平空熱鬧起來。不滿意的只有飯店的女主婦,看見沿路搭起許多小飯棚。忙的卻有郝麥,不僅是籌備委員,而且是某報特約訪員;投機的更有教堂的僕役,把椅子一把一把抗出來,臨時出租。可憐的卻有一家婦人,因為欠多了勒樂的債,當天宣告破產。就在這樣的一天,羅道耳弗避開人群,挽住愛瑪,用話誘她入彀。
其實愛瑪如響斯應,早就準備好了接受任何男子的款曲,最初,羅道耳弗得到查理的同意,備好了兩匹馬,邀出愛瑪散步。漸漸她的膽子放大了,乘人不防,溜到羅道耳弗的堡子,便是羅道耳弗都覺得她毫無忌憚,有些不妙。有一天清早,從堡子溜出來,她遇見本鎮的稅吏畢耐(Binet)正在犯法行獵;她把幽會的地點改在她的家裡。湊巧這時她的父親送了一些野味來,還附了一封動情的信。愛瑪覺得不過意,又回心愛起女兒,同時攛掇查理採納郝麥的建議,顯一下割治的手藝,好恢復她的舊愛。查理不爭氣,不僅割壞了飯店瘸子的腿,還得替他出錢另請高明,補一隻假腿。愛瑪越看不起他,越愛她的情人;家務她也不過問,只是向勒樂賒欠,置辦旅行的什物,預備和羅道耳弗私逃。羅道耳弗一點沒有意思私逃,寫了一封委婉的信,不訣而別。
愛瑪大病下來。查理想盡方法,恢復她的健康;不過更使他憂愁的,卻是財源不繼。他向勒樂舉債,愛瑪漸漸復原,同時也行善,信了教。有一次查理陪她到魯昂城裡看戲,遇見久已睽違的賴昂。他留他們在城裡多玩一天;查理因為職業的關係,不得不回去,但是愛瑪留下來。
下卷共總有十一章:
去過巴黎的賴昂已然不是以前的賴昂。費了一天的精神,他得到愛瑪的歡愛。等她回到鄉間,這才知道查理的父親去了世。查理唯恐她悲慟,特意囑託郝麥替他傳達,不巧郝麥的學徒玉司旦(Justin),擅自走進藥劑師神聖的化驗室,從砒霜瓶子一旁,誤取了一個盤子,郝麥勃然震怒,忘掉他婉轉的文藻,一直說出他的使命。其實愛瑪毫不傷心,藉口賴昂是法學生,和他商議償還勒樂債款的方法,又轉回了魯昂。
賴昂在城裡租了一間房,做他們幽會的地點。愛瑪每星期進城一次,告訴查理,說是學習音樂。她向勒樂借下錢來,化在她的情夫身上。她也不曉得節制,女兒和家務不管,只是一味地糜費。花到後來不得了,便瞞著丈夫,賣掉他所承繼的房屋。然而東彌西補,仍是無濟於事。有一張她籤押的支票,原先付給勒樂,這時卻轉給另外一個債主,呈請法庭,向她追索下來。她哀求勒樂轉央對方延緩期限。她想盡方法,甚至於向婢女借錢,一批一批開發她的積欠。
同時所謂愛的生涯,她也有些厭膩。久而久之,這和結婚一樣地平板,一樣地索然,一樣地千篇一律。甚而人生,她也疲倦。賴昂嫌她遺誤他的正業,不過猶疑不定,一時不忍和她斷絕。法庭催債的傳票終於發下來,限她二十四小時以內清償,否則變賣她的家產。
愛瑪設法瞞住查理,希望第二天能夠借出款來。第二天是星期日,她進城去求各家銀行幫忙,沒有一家應命。便是賴昂也愛莫能助。她叫他到公事房行竊。賴昂答應去借款,等到下午三點,再下鄉給她回話。看見沒有指望,她奔回永鎮寺,來求公證人居由曼:公證人是色鬼,然而提起錢,依然一毛不拔。只有等查理來饒恕她——她愚騃的丈夫來饒恕她!證明他比她優越。啊!什麼都勝似他的寬恕。她去央求她所冷淡的畢耐,白央求。她跑去等候賴昂的回信,渺然。最後她想到遺棄她的羅道耳弗,羅道耳弗仍然愛她,跪在她的身邊;聽見她來借款,他便站起來,安安詳詳地答道:
「——親愛的夫人,我沒有錢。」
愛瑪想不到她還要受一次羞辱——怎樣的羞辱!
「——可是我呀,為了博你一點微笑,一次青睞,聽你說一句『謝謝』,我什麼也會給你,什麼也會賣掉,做苦工,沿街乞討!可是你安安靜靜地坐在你的扶手椅,好像你先前還沒有讓我受夠罪?沒有你,你明白,我會快快活活過日子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跟誰打賭來的?可是你從前愛我,你從前這樣講的……方才還這樣講……啊!還不如把我攆走的好!你親我的手,手現在還是熱烘烘的。你就在這地方,在這地毯上,跪在我的面前,發誓愛我一輩子。我相信你;整整兩年,你帶我做著最香甜、最綺麗的夢!……嗯?!我們的旅行計劃,你記得不?啊!你的信,你的信!撕碎了我的心!如今我看他來了,投他來了,他又有錢,又快活,又自由!求他搭救我一把,隨便什麼人都會幫忙,苦苦央求,把恩情統統獻給他,他推開我,因為這要他三千法郎!」
從堡子出來,天也黑了,和她的心一樣的黑;她蹣跚到郝麥的藥房,趁他一家晚餐,叫出玉司旦,偷偷開了實驗室,過去抓住砒霜的瓶子,對口倒下去。現在她反而鎮靜了,走回家,躺在床上,等候死的光臨。去世的時候,聽見窗外路上的歌聲,她想起這是一個失明的老乞丐,自己常在城裡遇見,便叫一聲:
「——瞎子!」
咽了氣。
她的父親遠遠來奔喪,走到村口,正遇見出殯,暈慟過去。送喪的人異口同聲地哀憐,便是洋貨商勒樂,也矜惜死者的不幸。羅道耳弗打了一天的獵,夜晚睡的很安適。查理髮現羅道耳弗寫給愛瑪的情書;他並不氣恨,有一天相遇,他僅僅說了一句:
「——錯的都是命!」
第二天,他的女兒看見他一個人坐在後園石凳子上。不動,也不言語。原來他死了。
怎樣一本小說!沒有一個人物不是逼真逼肖,哪怕是極其渺微的人物,便是三行兩行的形容,也是怎樣地栩栩如生!而且每一個人物的背景是怎樣地充實!性格、環境、事故、心理的變遷,全揉合在一起,打成一片,不多不少,不輕不重,在一種最完美的比例之中,相為因果,推陳在我們的眼前;我們以為這是一部描寫鄉間的通常的生活,和巴爾扎克的小說一樣沉重,一樣真實,一樣動人,然而翻開第一頁,我們便認出我們的錯誤,而且認出這是「人間喜劇」應該收入的一部小說傑作,是巴爾扎克也在想著的藝術形式:描寫、形容、分析、對話、性情、動作,都同時生靈活現地,仿佛真正的人生,印入我們的眼瞼。是小說,然而是藝術;是藝術,然而是生活:啊!怎樣的一種諧和!
和一座山一樣,在這樣作品的後面,是作者深厚的性格。他絕不許書里有自己,這是說,他不願意在他所創造的一群人裡面,忽然露出一個不相干的人來,和讀者寒暄,刺入耳目。然而這不是說,作者能夠和作品全然析離。一件作品之所以充實,就看作者有沒有嘔盡心血,於無形之中,將自己化進去。化進去,卻不是把自己整個放進去。不問事物的好壞,人物的美惡,他深厚的性格無所不納,無所不入。一八五三年七月,福氏寫信給高萊女士,由詩人德利勒論到創作的經驗道:
「他看不見醜惡也有道德的密度。所以他缺乏生活,無論多麼富有顏色,他缺乏凹凸。凹凸出於對象深刻的觀察,一種深入;因為外在的現實必須進到我們裡面,差不多逼到我們喊叫,不得不好好呈現它出來。一個人眼前有清晰的模特兒,總寫的好,而且從什麼地方清清楚楚地觀看真實,如若不在人類憂患的美麗的陳覽之中?它們新鮮極了,引的他非吃不可。他奔過去一口吞下,化於它們。」
無論人生如何醜惡,在藝術家的想像裡面,全有另外一種的美麗存在。他的人物的經驗,在他想像的真實上,就成了他自己的經驗。於是他創作的精神,因為不同的人物的不同的需要,化成無數方面,追求殊途同歸的終極的真實。這種精神作用,臻於最高的境界,作者和他的人物便合而為一,甚至於影響到他物質的生活,例如福氏寫信給批評家泰納(Taine),追敘愛瑪服毒那一幕道:
「……我的想像的人物感動我、追逐我,倒像我在他們的內心活動著。描寫愛瑪·包法利服毒的時候,我自己的口裡仿佛有了砒霜的氣味,我自己仿佛服了毒,我一連兩次消化不良,兩次真正消化不良,當時連飯我全吐了……」
他忘了他的存在;他的人物反而成了他的真我——如果不是理想的我。所以福氏會向別人講:
「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根據我來的。」
愛瑪是他,因為無形中分有他浪漫的教育、傳奇的心性、物慾的要求、現世的厭憎、理想的憧憬;而且我們敢於斗膽說,全書就是她一個人——一個無恥的淫婦!——占有他較深的同情。但是我們應該適可而止,因為在藝術的創造上,只要藝術家鑽進他的對象裡面,對象無論是什麼,一定獲有他的人生的成分,或者人類的同情。對於福氏,和他失明的女神一樣,藝術家應該一秉大公,不存成見。每一個人物都含有他的人性,然而不全就是他,猶如不全是任何私人,然而任何私人都包涵在裡面。一八五七年六月,福氏答覆卡耶斗(Cailleteaux)道:
「不,先生,一點也不真有其人。《包法利夫人》是一部純粹的虛構。這本書的所有的人物全是憑空想出來的,永鎮寺不存在,利鵝(Ricule)小河也不存在,全書類皆如是……然而這也禁不住同鄉,從我的小說裡面,發現一堆典故。不過那樣一做,我的描寫倒反而不會相像了,因為在我眼前的只是些私人(personalités),可是我所要寫的,正相反,卻是些典型人物(types)。」
福氏從小資產階級選出他的典型人物。小資產階級最會過日子,然而唯其如此,才俗不可耐。他們不願意走人下流,也沒有心去做英雄,他們只顧目前,關懷的也就只是生存的維繫。他的格言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凡是妨害他們生存的,他們便視為對敵,而且他們也有若干的自尊心,不許別人干預他們的行止,諂上而謾下更是他們共同的品德。他們是弱者,然而從來不肯示弱;他們歡喜看別人的笑話,自己卻決不許出醜,為了預防意外起見,他們接受、模擬,終於凝定;福氏自己便和這一群資產階級生活在一起,然而他怎樣厭惡他們!一八五三年八月,福氏寫信給高萊女士,形容他四周的人物道:
「我同兄嫂整整在一起過了兩天,離這裡半里光景,有一所很美的房產出售,他有意去看一下。起初他想買,熱了上來,回頭冷了下去,回頭又熱了上來,於是考慮,於是反對,本來同賣主定好了約會,不過怕上當,今早他離開這裡,故意先給賣主一個失望。所以由我代他出面說話。一點鐘睡下,四點鐘我就起來:從昨天起,我喝了多少杯酒!研究資產階級,怎樣一種研究!啊!我開始認識資產階級這片化石了!怎樣的半性格!怎樣的半意志!怎樣的半熱情!腦里一切是漂浮、躊躇、脆弱!……」
和她的作者一樣,愛瑪生活在這樣一群人裡面,一群鄉下人裡面。他們每一個人有每一個人的職業、癖嗜、身份、見地;人人在幫忙鄰居的時候,都順便揀一點便宜回來;人人少見多怪,然而絕不大驚小怪;明明不知為不知,卻要裝做像煞有介事;心中籌維再四,口頭卻見義勇為:一個字囊盡他們的性格——是福氏的「半!」
然而這一群「半」性的人,各有各自的模子,是同一社會的出品,卻沒有一個相同;是恰到好處的真實,一次兜進我們的眼帘,便永久活在我們的心上。一見之後,如果我們不能傾心相與,至少我們忘不掉他們的形象、姿態、語言、習癖。他們的真實,從字裡行間迸躍出來,擒住我們的注意,讓我們想不起他們的傳奇性質,同時逃出典型人物的拘束,與自然抗衡。我們覺得他們的線條,一根一根,非常清晰;我們起初以為這會失之於瑣細;正相反,作者抓牢而且抓准了他們的輪廓,一下子甩在我們的眼前,便活脫脫地立了起來。
在這小村鎮裡面,人生的複雜同它利害的衝突,和在任何城市一樣,不可避免;唯其不可避免,反而使作者加深揶揄的可能。各人有各人的人生哲學,假如處世也算一種哲學。站在一家樓窗前面,只要天晴,每天下午和星期日,你可以灼見瘦骨稜稜的畢耐,彎著腰,在屋裡旋剫小木環,克吃克吃,鬧的村東聽到村西;小木環堆滿了一屋,他旋,剫著;他這樣消遣掉他的一天,「帶有藝術家的嫉妒,資產階級的自私」。他當過兵,日子也過的和兵一樣地紀律化,下午六點鐘一響,你準會看見他走進金獅飯店,坐在他的老地方,一言不發,又仿佛一位將軍,鴉雀無聲地用餐。但是他,冷氣逼人的畢耐也有弱點:一清早,閃在一隻陷入溝里的木桶後面,半陸半水地獵野鴨;警章上規定,只准船上行獵。他是以冷還冷,永久袖手旁觀。和他一樣沒有心,然而無巧不取,無縫不入,卻是掮客勒樂。你以為他那麼謙和、諂諛、逢迎,聽他的話比水還快,比蜜還甜,看他一躬到地,擠著一雙專看風色的漆黑的豬眼,你卻不知道他心裡打著什麼算盤(連畢耐也怕的算盤!)。便是你臨了把不值錢的靈魂賣掉來還帳,他也認為毫不相干。他比牧師還了解人類的弱點;正因為用不著牧師的慈悲,他便利用人類的弱點,完成他魔鬼的使命。然而不這樣做,又將如何?又將如何發財?他是非常的實際,而且應理成功的商人。
「他輕輕地把她推向樓梯。
「——我求你,勒樂先生,再緩幾天!
「她嗚咽了。
「——嘿!有你的,眼淚也使出來了!
「——你是朝死路逼我!
他關了門道:
「關我屁事!」
但是他也好面子,你不奇怪嗎?所以名義上倒不是他索債。他願意發財,卻不要鄉人議論。你聽見他還在憐惜死者吶。人世是複雜的,必須他的複雜的頭腦才成。
宗教和科學勢不兩立,便是在一個偏僻的小地方,也難以相安。宗教的代表是牧師布爾尼賢,科學的代表不是醫生,卻是藥劑師郝麥。布爾尼賢的存在,增深全書的意義,加重愛瑪墮落的力量。他缺乏精神生活,也不曉得精神生活是什麼。一個農人的底子:魁偉而雄壯的身體;虔篤而迷信的心性。對於一般朝出夕歸的鄉下人,布爾尼賢是再好不過的教士,農收的時候,他在幫人捆田禾,「一趟抗六捆」!到時候,他還管教全村的孩子,好也罷歹也罷,反正比孩子遊手好閒,在家裡胡蹦亂跳,砸碎了東西強;而且他沒有教士的尊嚴,一樣地說笑,甚至於一樣地發咒,而且道袍上一樣是菸灰,一樣是油漬;何況懺悔離不開他,安慰少不掉他——因為他也會安慰人的;但是怎樣一個安慰法!腦內裝的就是兩本教義,口裡出來的也就是這兩本教義,而且錯了也難講,他的服務的忠實,便是工匠做活也趕不上;他決不想了解他的教民,不是不想,是他根本沒有了解的天分:
「他問道:你好嗎?
「愛瑪答道:不好;我難受。
「教士接下去道:可不!我也是。這些日子,古里古怪,天才一熱,人就四肢無力,你說對不對?不過你要怎麼著!聖保羅說得好,我們生下來就為受罪。倒是包法利先生,他是什麼看法?
「她做了一個輕蔑的手勢,說:他呀!
「老好人大吃一驚,連忙道:什麼!他不給你開方子配一點藥吃?」
他不曉得人間還有病,就是吃藥也沒有用。然而藥劑師,我們的郝麥先生,卻把他當做不世之仇!
郝麥是永鎮寺唯一而偉大的人物。凡是妨害他成為唯一而偉大的,他全想法除掉;不是他沒有大量,是他不幸生而代表正義,正義就是科學。達爾杜弗一張口就是上帝,他不曉得他作偽,作偽是他的性格;郝麥一張口就是科學,他不曉得他作偽,作偽他也不會。他是科學的信徒;科學萬能,郝麥萬能。「郝麥滿腦方子,比他的藥房的瓶子還多,擅長釀造各色蜜餞、醋和香油,也知道種種新出的省煤的鍋釜,和保存乾酪、料理壞酒的方法。」而且他有一大架子書(全是傑作還用說),雜誌不提,每天還有一份日報看,而且自己就是日報的通訊員。而且他有一間實驗室,不是法文的實驗室(laboratoire),而是來自猶太語根的capharnaum(意思是雜貨店)。而且他印行過一冊《蘋果酒之研究》(Du Cèdre, de sa fabrication et de ses effets, suivi de quelques réflexions nouvelles à ce sujet),對於科學有絕大的貢獻。他缺少的只是官家的報酬,不過我們知道,「他最近收到十字勳章」。
郝麥知道他自己的重要,他的使命是給永鎮寺加以科學的洗禮。現今的世界已然走進科學的領域,任何事物,任何學問,都和科學發生密切的關聯,這就是說,同郝麥發生密切的關聯。他有的是虛榮,他覺得全村沒有一個人及上他,凡是他所感受的,全村應該一體接受,而且這為了全村的公益。所以一有機會,便是極小的機會,他都不肯,也不能放過,用來炫耀一下他的才學——為了正義,他是馬上就熱上來的;開導鄉愚,這是他應盡的責任。他不談話,他講演,因為他也是一種教士,更加神聖的殉教者。哪怕面前是金獅飯店的主婦,他也仿佛對著濟濟一堂的聽眾。你以為是誇張、是宣傳、是言之過甚;他以為是自然、是應該、是確乎其不可拔。因之,他所知道的,或者先知道的,全是可靠,而且必須置信。如果他失敗,失敗在他的急於立功,因為急中有錯。但是如果你做了他的敵人,你就不要再想安寧,除非你即早宣告他的勝利。所以他反對宗教,因為宗教擅敢統治人類的靈魂;然而他更反對布爾尼賢,因為他是它的宣教士。拿什麼資格,宗教也配管轄靈魂,自從有了科學,不可知也成了可知,因之,宗教的職責應該劃歸科學,這就是說,布爾尼賢的職責應該劃歸郝麥。
然而郝麥並非沒有上帝:說實話,他也是弱者。他自己說的好:
「——正相反,我崇拜上帝!我相信最高的存在,唯一的創造者,無論他是什麼,我不在乎。他要我們活在人世,盡我們的公民的責任、家長的責任,但是我們用不著走進教堂吻銀盤子,拿錢養肥一群小丑;他們吃的比我們好!因為人在樹林、在田地,或者甚至於像古人一樣,望著蒼天,一樣可以禮敬上帝。對於我,我的上帝,我所禮敬的上帝,就是蘇格拉底的上帝、富蘭克林的上帝、福爾泰和白朗瑞(Béranger)的上帝!我擁護『薩伏衣教務協理的信仰宣言』(profession de foi du vicaire Sovoyard)和一七八九年的不朽原則!……」
如果你曉得他子女命名的來歷,他的淵博更會讓你瞠目不知所云。他的長子叫做拿破崙,象徵光榮;次子叫做富蘭克林,象徵自由;一個女兒叫做伊爾瑪(Ima),算是一種對於浪漫主義的讓步;一個女兒叫阿達莉(Athalie),獻與法國悲劇的不朽傑作。然而這種藝術的羨賞並不妨害他的科學精神。例如他欽服《阿達莉》作者的文章,卻一點不同情於劇中的宗教情緒。然而無論他是科學家、藝術家,一切仍舊擋不住他俗到了家!一切仍舊擋不住他是一個平常的好人!他有的是熱心腸;他沒有絕對的惡意;而且接受、尊奉、諂諛在上的權威。而且他知道隨俗,知道工作久了,應該娛樂一下,所以有一天星期四,愛瑪赴她的幽會,看見郝麥也靜悄悄地進了城——靜悄悄地,因為「他唯恐見他不在,大驚小怪,所以沒有同任何人說起他的計劃。」——無意卻攪了愛瑪一天的幽會!而且這敢作敢為的藥劑師,隨地口裡天花亂墜,有時一樣怯弱,怕見醫生開刀、怕招涼、怕死!
福氏寫了好幾個曾經受過浪漫文學影響的人物,其中賴昂要算最膚淺、最皮毛、最柔脆。有好些地方,毛諾和他相像,然而在稟賦上、在性格上、在情感上、在為人上,比他深厚而且徹底多了。和毛諾一樣,賴昂早年失怙,由母親教養成人;他會一點音樂,還可以畫兩筆水彩畫,而且平時讀了好些風花雪月的詩歌小說;他不知道他浪漫的情緒全從書里來的,卻以為生性如此,仿佛一位鄉下大姐,抹了一臉城裡買來的粉,塗了一臉城裡買來的紅,於是羞羞答答,自以為就是鄉下的美人。其實骨子裡仍是一個土裡土氣的農民。他有農民的謹慎,他有農人的順天之性,然而缺乏農人的魄力,農人的頑梗。一個剛強的性格會一下子克服他的;愛瑪要他寫情詩,「他從來找不到第二個韻腳,終於從書里抄一首十四行詩交卷農人。」和愛瑪在一起,「他不辯駁她的觀念;他接受她的一切愛好;與其說她是他的情婦,倒不如說,他變成她的情婦。」但是到了利害關頭,他資產階級的本性就流露出來。「他就要升為第一練習生:該是嚴肅的時候了。所以他放棄舊習慣、激昂的情緒和想像:——個個資產者,在他年輕時候,血氣方剛,就算是一天、一個小時也罷,都自以為抱有海闊天空的熱情,會幹出轟轟烈烈的事業來。最庸俗的登徒子也不忘於東方皇后;個個公證人心裡全有詩人的殘膏剩馥。」他有青年的潤澤,然而和青年一樣,經不起一拭再拭。這就是為什麼,和毛諾同樣地學習法律,他卻不僅在鄉間做了公證人,而且娶了一個士紳的女兒,成了家,立了業,庸庸碌碌,了結一生。
羅道耳弗不這樣沒有出息,然而更壞也說不定。就本性而論,也是一個地主,他不僅謹慎,而且曉得怎樣才是謹慎;他要名,然而如果可能,他也要愛,如果愛有傷於名,他就不會繼續下去;愛財如命,是地主階級的本性。福氏為了布耶死後立碑,給魯昂市政府寫信,嬉笑怒罵一群沒落的資產者道:
「你們,實際?去一邊待著吧!你們不知道拿筆,更不知道拿槍!強盜來了,搶你、監你、殺你,要你們怎麼,你們就怎麼;獸的本能是自衛,你們連獸的本能都沒有;問題不僅是你們的皮,而且是你們比命猶親的錢口袋,那時叫你們往匣里放一頁紙,你們都一點氣力沒有!……」
羅道耳弗還沒有沒落到這種可憐的境地:他的生活如果不實際,至少是思維出來的。他做愛,和地主理家一樣,步步預防好了的。他有膽子,不過冒險他不干。他不願意娶一個主婦來,失掉他獨身者的自由。但是他也不願意在本鄉偷女人,妨害他的身份。在這方面,沒有人比他再實際:他在城裡包了一個女戲子。然而他不是一味菜止飢的人。他有的是色情經驗。他一眼看見了愛瑪,一眼看清了查理;當一個人早晚出外診病,當一個人木木無覺,和查理一樣的時候,又何樂而不為呢?——但是他不防備愛瑪會要求他私奔。棄掉他的產業,棄掉他的安適,為誰?為一個生性乖戾的美婦人!哼,哼。一樣是消遣,還是打獵好些。他知道拿槍,而且知道拿筆,而且怎樣的一封信(coup de lettre)!這種人有虛榮,沒有良心;他不認舊帳,最好中途分手,因為他不是一個好旅伴。
說到信,這裡有一封真摯而動情的家書,卻是盧歐寫給他的女兒,問候她一家大小平安。我們尾隨愛瑪,過著一種虛偽的情感的生活,忽然遇見一封真情流露的懇切的信,不說我們一洗耳目,便是愛瑪,也覺出久居鮑魚之肆的腥臭味。《包法利夫人》的特色,就是全書充滿了發人深省然而輕快的人類的喜劇。福氏絕不濫用。他明白它的偶然使用的效果:這烘出鄉間的形形色色,而且反映人物的活動,無形之中,給全書增添一種新的色調、一種深刻的意義。於是全書的進行不僅不單調,而且不沉悶,仿佛走上若干灰色的人生的道路,我們發現一朵兩朵的野菊花,點綴在道旁,供我們剎那的喜悅的留連。但是福氏還有一種更深的用意。除去盧歐老頭子以外,這種小小的穿插,大部分是用來反襯資產階級的破滅。從資產階級所不屑一視的材料裡面,他選擇他的小喜劇,我們記得他前面說過:
「……醜惡也有道德的密度。」
所以他仿佛取笑一般資產階級,不時推上一些不倫不類的渺小人物;他們沒有社會的地位,但是他們具有同樣的真實、同樣的人類的興趣。這就是為什麼這本小說有時一直打進我們的心坎,在它的譏笑之中,在它的詩意之中,攫去我們的友誼、我們的同情。他們不勾引我們,他們具有尊嚴;然而他們感動我們,他們具有美麗;所以往往不是浮幻的,是古典主義的。我們隨在愛瑪後面,走進羅萊(Rolet)女人破爛的草房,我們看著查理的笨手,在願愚的伊包里特(Hippolyte)的瘸腿上發抖,我們聽見郝麥坐在郵車裡面,向失明的老丐演述。依人檐下的學徒、愨實的玉司旦,站在愛瑪的房門邊,痴痴地看著她在梳裝——可憐的天真的村童!他膜拜這位狂風暴雨似的婦人,然而僅止於膜拜。但是最動人的,卻是農業展覽會中的一幕喜劇,一個姓勒魯(Leroux)的老婦人,在一家農場做了五十四年苦活,如今經審查員鑑定,發給價值二十五法郎的銀質獎牌一枚。「不見她的蹤影,只聽見好些聲音竊竊私語道:
「——去呀!
「——不。
「——向左邊去!
「——別害怕!
「——啊!看她這個多蠢!
「杜法赦(Tuvache本鎮的鎮長)呼喊道:她到底在不在?
「——在!……那不是!
「——那麼,到前面來呀!
「於是就見一個矮矮老婦人,走上司令台,神色畏縮,好像和身上的破爛的衣服皺成了一團一樣。腳上蹬著一雙大木頭套鞋;腰裡系一條大藍圍裙;一頂沒有鑲邊的小風帽兜住她的瘦臉;一臉老皺紋,幹了的壞蘋果也沒有她多。紅上衣的袖筒,出來兩隻長手,關節疙里疙瘩;穀倉的灰塵、洗衣服的鹼水、羊毛的油脂,在上面留下一層厚皮,全是裂縫,指節發僵;清水再洗,也顯著骯髒;苦幹多年,閉也閉不攏來:好像明擺著這一雙手,就是千辛萬苦的卑微的憑證一樣。臉上的表情,如同一個修行的道姑那樣呆滯。任何哀、樂事件,也軟化不了她那暗淡的視線。她和牲畜待在一起,也像它們一樣喑啞、安詳。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自己在這樣大的一群人當中,眼前又是旗,又是鼓,又是青燕尾服的先生們,又是州行政委員的十字勳章,心中惶懼,一步不敢移動,不知道該往前去,還是該往後逃,也不知道群眾為什麼推她,審查員為什麼朝她微笑。這幹了半世紀勞役的苦婆子,就這樣站在這些喜笑顏開的資產者之前。
「州行政委員從主席手上接過得獎人員的名單,然後道:過來!可敬的卡特琳·妮開絲,艾利薩白·勒魯!
「他看一遍名單,看一遍老婦人,用慈父的聲音,重複道:
「——過來,過來!
「杜法赦在扶手椅上跳道:你聾了嗎?
「他朝她的耳朵喊道:
「——五十四年服務!銀質獎章一枚!二十五法郎!是給你的。
「她接過獎章,仔細打量,隨即一臉幸福的微笑,徑自走開。大家聽見她咕噥道:『我拿這送給我們的教堂堂長,給我做彌撒。』」
我們平常有一句俗語,叫做彩鳳隨鴉,正好應了包法利夫婦。他們的婚配,從頭到尾是錯誤。各人走各人的路,幸福我們不敢說,至少結局不會悲慘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他們的性情絕對沒有調和的可能,好像一枚錢的不同的正反兩面,卻合在一枚錢上。他們並不衝突,然而就是貌合神離,攏不在一起。如果烏鴉自覺,一定會交還彩鳳的自由,不是憐惜彩鳳,是怕自己難堪。不過查理卻連自覺也沒有。這是一個沒有性格的性格。他從來沒有想到別人,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根本他就沒有思想。他唯一的問題,是沾在什麼上面活著,而且不多不少,只要輕易一沾上,他就這樣活下去;而且便是沾,也要別人推他一把,他自己不知道怎樣才是沾;他要不沾在什麼上面,他一個人也不會活下去,這裡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他要沾著罷了。他的前妻是他的母親給他娶過來的;他自己從來不會成室立家;他愛盧歐的女兒,這次是他親自出頭,可是你只聽他唧噥道:
「——盧歐先生,我打算同你談一點事。」
接著便是吞吞吐吐的:
「——盧歐老爹……盧歐老爹……」
他的求婚僅止於此,下余全是盧歐這好老頭子替他說出口來。他的前妻嫁給他的時候是四十五歲,「像柴一樣干,像春季發芽一樣,一臉疙瘩。」然而他和她安居樂業,等她死了以後,他還很難受來的。不是別的,是他丟了他的習慣。他沒有意志,習慣就是他的意志。他常去盧歐那裡做客,因為他走熟了那條路;他向愛瑪求婚,因為他常在盧歐家裡看見她;而且他愛她!但是他的愛的理想(假使有的話),去他的少妻是怎樣的遙遠!這裡沒有靈性的活動,沒有精神的作用,沒有浪漫的情緒,沒有理想的憧憬,總之,凡增高生存的意義,使人超於現實,起人向上企求之心的,他全缺乏。這是一個動物,一個純粹的下等的動物(不是野獸)!他沒有更高的需要,而且非常容易滿足。他從來沒有見過愛瑪這樣的女人,從來沒有遇到這樣實質的生活。「他和寡婦一道過了十四個月,她那雙腳在床上就像冰塊一樣涼。可是現在,他心愛的這個標緻女子,他一輩子占有。宇宙在他,不超過她的紡綢褲裙的幅員。」「所以他快樂,在世上毫無憂慮。」這是一個全然生活於下等本能的人。這不用費力氣,在他反而再自然沒有。「他感情流露,在他成了例行公事,他吻抱她,有一定時間。這是許多習慣之中的一個習慣,就像晚飯單調乏味,用過以後,先曉得要上什麼果點一樣。」他的感覺是現實的,實際的;他的快樂只有從肉慾里出來的是真實的、切心的;所以一次滿足以後,他永遠滿足;他把他的全生命、全心靈(假使有的話)、整個他自己,都集中在他的愛妻身上;他相信她,因為她滿足他的欲望、他的愛情;我們可以說,唯其如此,倒是誠摯的、單純的,甚至於進了嬰提的境界;習慣和本能在這裡混成一件東西。失掉這件東西,他就不能生存。他的痛苦是物質的、切實的,他沾在這痛苦上面,和沾在幸福上面一樣,他只有死。
妙處就在他接受一切,不同自己競爭,也不同別人競爭。他羨慕詫怪;然而因為他不好奇,他永遠愚騃,缺乏了解力。這仿佛汪洋的深海,無論什麼墜下去,也漩不起回聲;或者仿佛一塊青石,怎麼敲打,也迸激不出火花。便是愛瑪在月下為他歌盡了她的陽春白雪,「查理也似乎並不因而愛情加重,感動加深。」。但是他自己也絕不會感動別人,「查理的談吐就像人行道一樣平板,見解庸俗,如同來往行人一般」;他不知道在人面前炫耀,也絕不想炫耀;如果他敢於做一件事,哪怕是他的本分,例如割治伊包里特的瘸腿,沒有一件事由於自主,不是愛瑪的鼓舞,就是郝麥的慫恿,不由忘掉自己的凡庸無能。其實他自己一點驕傲都沒有。他在外受了同行的羞辱,晚晌回來,和說故事一樣,他向愛瑪從頭到尾,安安靜靜地重敘一遍。他不知道這傷他自己的尊嚴,更不知道這會傷愛瑪高傲的心性。有時他俗鄙到了哭笑不得的程度;他在半路揀了一個煙匣,裡面還有幾枝雪茄,雖說不會,他也禁不住見獵心喜,直到咳嗽,過去喝一口涼水,還是愛瑪拿開煙匣完事。和愛瑪正相反,他從來不看書,便是醫書,他看不到一行,就在爐旁打起盹來。他是那樣愚蠢,勿怪羅道耳弗一眼就看準了他天生良弱可欺。他不做、也不會做任何人的敵手,沒有一個人把他放在心上,然而他生下來就是愛瑪的敵手,而且如此天經地義,如此不可動搖,便是愛瑪的智慧,愛瑪的靈魂,也險些被他征服下來。
愛瑪是一個鄉下女孩子。如果查理前妻的話可靠,她的祖父是一個放羊的,她的父親是一個富裕的佃農:這就是說,她承有佃農的體質。看清楚這一點,我們便明白她性格的發展,她教育的彭響,同她每況愈下的變遷。福氏的觀察,全書隱涵的道德的意義,也全由這一點出發。愛瑪不是說一句話、喘一口氣的懺柔女子,她有的是元始氣力,如果她覺得非做不可,便是千辛萬苦,她也敢於做下去。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候,她會整個顯出她塵封的遺傳本能,用她全副物質和精神力量,來撐持她破滅的命運,她的高雅、她的習性,化成一股雲煙,不知所適。為了籌款還債,她開始售賣她的舊手套、她的舊帽子、破爛的銅鐵,和人講價錢,便是錨銖,她也計較。——她的佃農的血,使她無利不圖。如果不受外來的影響,愛瑪做一輩子的無識農婦,她的行為也許更加衝動,更加獷野,但是精神上她卻少去若干痛苦。從這一點來看,她一生的歷程,只是一種不當有而有的錯誤,猶如查理的充滿諷刺的可憐人語:
「——錯的是命!」
愛瑪錯綜的際遇,同她環境的鋪陳,建築在福氏哲學的概念上。我們曉得他如何推崇斯賓諾莎(Spinoza)。愛瑪的一生,可以說是瞎碰,其間作祟的,是種種奇巧的不幸的遇合,仿佛隱隱有一種定命論主宰全書的進行。我們往往替她冤曲,因為我們明明覺得她是環境的犧牲品。決定她的行徑的,不是她佃農的性格,卻是種種後得的習性和環境。福氏也用盡了心力,檢討其中可能的因果。最初他想把愛瑪寫成一位聖安東似的女隱士,不過真正到了著手的時候,他拋棄了他原來的計劃。一八五七年三月,他寫信給尚特比女士提道:
「……這是一個有些變壞了的性格,一個屬於虛偽的詩與虛偽的情感的女人。不過最初我倒想把她寫成一位聖女,在鄉間居住,辛苦到老,終於進了神秘主義的境界,夢想的熱情的境界。這最初的計劃,我保存下來的只有四周的環境(景物和人物也足夠暗淡的),還有就是顏色。同時,為了故事更加易於了解而且有趣(有趣的真正的意義)起見,我創造了一個更近於人性的女主角,一個通常所見的女人。」
如果福氏真寫一位女隱士,《包法利夫人》絕不會有現在的成就。環境和女主角的衝突,絕沒有這樣明顯、這樣趣味濃郁、這樣生死系之。她不想克服環境,她想逃開環境;她的內在的生活也許豐富,但是她的事跡絕不會生動。愛瑪的好處就在她是「一個通常所見的女人」,她未嘗不含有女隱士的性質,但是她更含有女隱士不能有的性質。
尤其重要的是,愛瑪是「一個屬於虛偽的詩與虛偽的情感的女人」。這是說,所有她詩化的情感,不是生成的、一個真正的詩人的,是從書本、從教育孕養起來,代替了她遺傳的天性。她的習性,和她的生性,不僅不相牴牾,而且推波助瀾,相成相長,使她無所畏,無所諱,敢做敢為,一直到了寡廉鮮恥,死而後已。但是這是她的過錯嗎?她自己沒有想到她會變成淫婦,人人也沒有想到,然而經過了一步一步的錯落,她變成淫婦。責備她嗎?但是負責的卻應該是遊戲人間的命運小兒。布雷地耶(Brunetière)說的好:
「假定如今愛瑪沒有生在父親的田園,從小她就不認識鄉間,不知道什麼是『羊叫』,什麼是『奶制的食品』,什麼是『犁』;她女道院的教育絕不會叫她渴望奇遇。少和『平靜的景物』在一起,她也不會企求『意外的遇合』。進一步,假定她沒有遇見包法利這樣蠢的丈夫,……再假定在永鎮寺,臨到失足,她能夠尋見一個支柱,臨到傾覆,能夠尋見一個救星,一位伴侶,然而千萬不要是馴良的郝麥夫人,……或者再有一位安慰者,然而千萬不要是堂長布爾尼賢,……不用說,她失敗,不過另是一種失敗,一種環境造成的新生命、一出不同的戲、一部不同的《包法利夫人》。」
愛瑪不是一個弱者。她的悲劇和全書的美麗就在她反抗的意識。這種反抗的意識,因為福氏只從藝術家的見地來看,最初僅止於人性的自覺。這裡的問題是:如果比起四周的人們,我應該享受一種較優的命運,為什麼我不應該享受,為什麼我非特不能享受,而且永生和他們拘留在一起呢?但是愛瑪不再追究下去;對於她,這是情感;超過情感以外,她便失掉了頭緒。到了伊卜生,這種意識漸漸鮮明、發展,成為社會問題。夫妻的關係漸漸得到一種新的傾向。男女平等,不僅是一種理想,如今成為一種可能。愛瑪做夢也想不到這種差強的解決。她羨慕男子,因為男子富有更多的生活的機緣,這就是為什麼聽說生下一個女兒,她絕瞭望。因為「男子少說也是自由的」。
她自己就是一個近乎男性的女子。她有一個強烈的性格,再蹶再起,決不屈服,她的失敗和一切的強者一樣,附帶在她強烈的性格裡面。自從《包法利夫人》問世以後,我們看見哈代的《還鄉記》,用了相同的主旨:女主角想從沉悶的鄉間逃到繁盛的都市,用力和她的命運掙扎,終歸失敗。優斯太西亞(Eustasia)也許更美,更幻麗,然而愛瑪卻分外真實、分外親切。她的錯誤與其加在命運,或者環境之上,不如加在她自己身上。她以為她多走了一步,卻不知道同時她給自己多加了一根絆足的繩索。
每一個女子多少都有一點虛榮,但是愛瑪天生驕傲。拉斯地克(Lastic)說的好:「這有時變成主要的決然的動機。」她恨查理,因為查理不爭氣,任何方面也不替她爭一點點面子。他一絲一毫的希望都不給她,所以她轉過身,向外尋找。經過了種種的變遷,她一次深似一次地墜落,我們以為這裡僅僅餘下些膚淺的虛榮,她的靈性——她的自視甚高的心性——卻沉淪到底,不會再見天日,但是看到她沉痛的結局,我們便知道,精神生活無論怎樣消沉,她的驕傲依然存在。你想不到一個淫婦也有尊嚴!但是她持有她的尊嚴,至死不和人世苟全。公證人居由曼摟住她的腰,向她求愛,愛瑪立刻臉紅了。她一面神情可怕,往後倒退,一面嚷道:
「——先生,你喪盡天良,欺負我這落難的人!我可憐,但是並不出賣自己!」
但是去求查理的饒恕,這更傷她的尊嚴。她絕不在他的面前折腰:他是她一生破滅的根源!「她全試過了。如今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查理回來,她只好向他說:
「——走開。你腳踩的這條地毯已經不是我們的了。家裡一件家具、一個別針、一根草,都不是你的。可憐人,害你破產的就是我。」
「他聽了這話,嗚咽一大陣,眼淚再流一大堆,最後驚惶已過,他會饒恕的。她咬住牙,咕噥道:
「是啊,他會饒恕我的,可是他有一百萬獻給我,我也不原諒他認識我……決不!不!
「包法利比她強,想到這上頭,她就怒火衝天,其實她說出來也罷,不說出來也罷,遲早今明,他不會不知道的。這樣看來,她非等待這可怕的場面不可,非忍受他的寬洪大量不可。」
她覺得還是一死了結,勝過這場可笑的羞侮。
拉斯地克以為和愛瑪的驕傲相為因緣的,還有她的自私。愛瑪是一個純粹的自私主義者。但是唯其過於自私,反而不見其自私。她的「虛偽的詩與虛偽的情感」「變壞了」她原來的性質,不僅認不清自己,便是四周的人們,她也不會一眼辨出。她給自己臆造了一個自我,於是一切全集中在這想像的自我,而且擴延起來,隔絕她和人世的接近。這想像的自我,完全建築在她的情感上面。「她愛海,只愛海的驚濤駭浪!愛青草,僅僅愛青草遍生於廢墟之間。她必須從事物得到一種切身利益,凡不直接有助於她的感情發泄的,她就看成無用之物,棄置不顧——正因為天性多感,遠在藝術愛好之上,她尋找的是情緒並非風景。」和一切浪漫主義者相仿,她愛任何事物,並非為了任何事物的本身,卻為了任何事物在她心上引出歡悅的情緒。只要她滿意,她用不著過問對象的黑白。這種極端的情感的集中,有時便是母愛的本能、社會的義務,都遭遇她的白眼。然而正在她滿足的時際,她卻是最不自私的愛人。她看不見她愛人的缺陷,她看不見社會的禮貌。她相信,但是她看不見。她臨死聽見一個瞎子的歌唱,她自己就是瞎子。
唯其如此,愛瑪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和堂吉訶德一樣,她切盼著她有奇遇。她的靈魂充滿了這種綺麗的非凡的故事。她樂觀,永久希望。她有信心。她相信將來總會是好的。變動總透著消息。福氏總括她的一生道:
「這是第四次,她睡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第一次是她進女道院的那一天;第二次是她到了道特的那一天;第三次是到了渥畢薩爾(Vaubyessard)的那一天;如今是第四次。每次都像在她的生命中間開始一個新局面。她不相信事物在不同地方,老是一個面目;活過的一部分既然壞,沒有活過的一部分,當然會好多了。」
這是她的人生觀。她以為只要常常變動,幸福——理想的實現——的機會一定自然而然就增多起來。然而她太一心相與。她缺乏理智的鑑別。往往因為不耐煩,急於從現實解脫,一面之下,她就把將來整個許給對方。根本她連對方看也沒有看清。她的熱忱朦翳住她的考慮。她把別人只看作一種象徵的標誌。她一下子答應了查理的婚約,因為查理在她的眼前代表一個變遷的機會。她愛羅道耳弗,因為這正好應了她傳奇的觀念。所以福氏描寫她失足以後道:
「——我有了一個情人!一個情人!
「她一想到這上頭,就心花怒放,好像剎那之間,又返老還童了一樣。她想不到的那種神仙歡愉、那種風月樂趣,終於就要到手。她走進一個只有熱情、銷魂、酩酊的神奇世界。周圍是一望無涯的碧空,感情的極峰在心頭明光閃閃,而日常生活只在遙遠、低洼、陰謀的山隙出現。
「她於是想起她讀過的書的女主人公,這些淫婦多感善歌,開始成群結隊,在她的記憶之中詠唱,聲氣相投,入耳受聽,好像自已變成這些想像的真正一部分一樣,實現了少女時期的長夢……」
她是真正在做愛,腦內充滿了小說的經驗,她按步就班來推演她既成的觀念。她不知道一和現實接觸,她就得接受它的條款,隨在一起浮沉。然而無論如何墮落,她始終沒有失掉她最初的觀念,在她物慾的壓迫之中,她的泯滅的靈性會重新出現,變成她唯一的維繫。她厭惡賴昂,然而,「她並不因而中止給他寫情書,因為她認為一個女人應該永遠給她的情人寫信。
「但是她在寫信中間,見到的恍惚另是一個男子、一個她最熱烈的回憶、最美好的讀物和最殷切的願望所形成的幻影。她在最後變得十分真實、靠近,但是她自己目奪神移,描寫不出他的確切形象!他仿佛一尊天神,眾相紛紛,隱去真身。他住在一個天色淡藍的國度,月明花香,絲梯懸在陽台上擺來擺去。她覺得他近在身旁,凌空下來,一個熱吻,就會把她活活帶走。」
在一種過度的侈張之下,愛瑪的想像活躍著。她真實的生活,也就含在她的想像裡面。這種想像卻順著她傳奇的心性,集中在她情慾的滿足。她從小說裡面得到一種先見,這種先見借著想像的波瀾,漸漸夏去秋來,凝成她主要的觀念。所有她理想的追求,全在實現這種不可追求的觀念。在她的夢想裡面,全世界的活動僅只限於三種可能的社會:一種是外交家的社會,一種是公爵夫人的社會,一種是文人、藝術家的社會。在這三種社會裡面,可以自由出入的,可以享有這種特權的,她一生就遇見這樣一個人,而且就只一次。她不知道他的名姓,就曉得是一位翩翩子爵。只有這樣的男子才配做她的情人;她沒有機會結識子爵,她退一步,把她賦與子爵的優點轉而賦與她實際的情人。然而她終於沒有遺忘他想像的存在。這是她精神最後的寄託。我們曉得福氏怎樣支配而且利用子爵的出現。就在愛瑪夢境破碎的時候,子爵——至少愛瑪相信是子爵——坐在小馬車裡面,仿佛回光一照,從她的眼邊消失。「她又難過,又傷心,靠住一堵牆,免得跌倒。她再一想,她看錯了。其實,她就不清楚。里外東西統統把她拋掉不管。」想像起始給她一種憧憬,她實際的痛苦卻也由於它過分的發達。福氏自己就是一個縱情於想像的人。在《十一月》裡面,他自敘道:
「一入中學,我就憂鬱起來;我覺得無聊。我的心裡炙烤著種種的欲望,我熱烈地企盼著一種狂妄的騷亂的生存,我夢想熱情,我恨不能占有一切。」
在另一段里,他繼續道:
「我一直走進我的思想,我把它面面都翻轉到,我走向它的內部,我回來,我又開始;漸漸這成為想像的無羈的跑道:一種超乎現實的神異的奮越,我給自己編出種種的奇遇,我給自己排出種種的故事,我給自己蓋起種種的宮庭,我住在裡面也就和一位皇帝一樣,我挖掘所有的金鋼石礦,於是一桶一桶,我把它們拋散在我要走過的道上。」
福氏知道這種想入非非的弊病,一八三九年四月,他寫信給余法里耶道:
「我們無終始地呻吟,我們給自己造出種種想像的痛苦(咳!最壞莫過於此);我們給自己建起種種非分的幻象;我們自己給我們的路上種下荊棘,如此一天一天地過去,真實的痛苦到了,於是我們不得不死,可憐是我們的靈魂裡面,一絲純潔的陽光,一天平靜的時光,一片朵雲不生的天空,也得不到。」
愛瑪正是這樣子。在她的想像裡面,她把自己當做一位貴族夫人。她不曉得這和她的身份不宜,和她的環境衝突;她逃出她真實的人格,走入傳奇的世界,哪怕繞小路,走歪路,她也要維繫著她虛偽的生存——因為這裡虛偽就是真實,想像就是生存。高爾地耶(Juleode Gaultier)給這種情形定了一個名詞,叫做包法利主義(Bovarysme)。這就是說,自己明明不是這樣子,卻以為自己就是。福氏大部的人物,全有這種機能。「他們已然具有一種堅定的性格,然而由於讚美、由於羨慕、由於興趣、由於切膚的必需,自己卻假定了一種不同的性格。但是這種人格的缺陷,往往自己就無能為力,如果他們不把自己看作自己,他們也絕做不到自己意擬的模範。不過因為驕傲,他們也不肯向自己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在這一群人物裡面,愛瑪是最顯著的例證。我們可以說,她的一生只是一部謊,她用謊欺矇自己,然而到了哄無可哄,和《一個瘋子的日記》里的福氏一樣,她只有問道:
「那麼這一切全不是為我而設嗎?」
這時她的想像整個塔似的坍下來。她自己從頭到腳也是一個圮毀。
然而愛瑪的失敗,卻不是一切理想主義者應有的失敗。愛瑪不是一個純粹理想主義者。她的根據不是思考,是情感。而且是一種易於下流的情感。最初,她是純潔的,因為她沒有經驗,不曉得禁果的可口的誘惑;這時只是一種少女的朦朧的感受。「布道中間,往往說起的比喻,類如未婚夫、丈夫、天上的情人和永久的婚姻,在靈魂深處,兜起意想不到的喜悅。」她夢想,而且純潔地夢想:漸漸年事增多,她想實現她韶齡的夢想。但是中間已然起了一番作用,攙入其他的要求,成為一種黑白不分的混合物。「在由於欲望強烈,她混淆了物質享受與精神愉悅、舉止文雅和感情細緻。難道愛情不像印度植物一樣,需要適宜的土地、特殊的氣候?」「這可憐的情形,真就永遠下去?她有沒有跳出的一日?其實,生活快樂的婦女,她哪一個比不上!」於是愛瑪漸漸離開她的場合,和票友一樣,下海以後,不能再提下海以前的話。她不能實現她的理想,她滿足她的肉感。這是一條下山的斜坡,一跑就跑向物慾的深淵。和一匹脫韁的野馬一樣,一下子在高原上放鬆,便再也兜不回來。不知不覺,她從情婦滑上淫婦的道路,你聽她在羅道耳弗的懷裡哭鬧道:
「……我問自己:『他如今在什麼越方?也許在同別的女人說話吧?她們笑嘻嘻看著他走過去……』不,你哪一個女人也不歡喜,對不對?比我好看的女人有的是,可是我呀,我懂得愛!我是你的奴才、你的姘頭!你是我的主爺、我的偶像!你好!你美!你聰明!你強壯。」
愛瑪的惡變是顯然的、自然的。她不在乎,她學會了揮霍、糜費、縱慾、撒誑,她過一種千孔百瘡的生活。從前服役於愛,如今愛服役於她。從前是混淆在一起,如今不見高尚,不見雅致,更不見歡悅,只是赤裸裸的物感暴露出來。在羅道耳弗的時代,她還想和他私奔——至少這是一種傳奇的觀念,如今她的理想僅只是魯昂城裡一家旅館。《一個瘋子的日記》裡面有這樣一句話:
「虛偽把我驅向愛情,不,驅向歡狂;這還不對,驅向肉慾。」
波德萊爾有一行詩:
「為了有鞋穿。她賣掉她的靈魂。」
有一種人生下來命苦,然而也會快樂;有一種人卻永生不能快樂。在他不安定的性情裡面,仿佛就有一包無窮盡的毒藥,一路灑遍他的經驗,染上他一切的食品。愛瑪是這樣一群男女中間的一個。在她理想的追求之中,在她命運的反抗之中,這種絕對不能快樂的性質,仿佛她最親信的奸細,乘她不防,出賣了她的勝利。醫學家或許把這看著做歇斯底里的現象(拉斯地克便把愛瑪歸入歇斯底里的婦女),或許看做心智不健全的反響。我們都有喜新厭舊的心理。對於飽經世故的人們,這往往只是一種疲倦。好像羅道耳弗,和愛瑪來往稍久,覺得「愛瑪類似所有的情婦;這像脫衣服一樣,新鮮勁兒過去了,赤裸裸露出了熱情,永遠千篇一律,形象和語言老是那麼一套。」然而對於愛瑪,這不僅是疲倦,更是絕望。她以為婚姻和姦淫截然不同。然而時間——酷虐的老人!卻證明二者是同樣平板、乏味、現實。我們的長輩好像愛說一句老話:「還不是那套把戲!」事後依舊索然,依舊家常便飯。但是愛瑪不知道實際和理想的距離。仿佛一隻小燕,墮在污泥裡面,用力扇撲,然而事情仍是事情,便是十個愛瑪,也變不轉它的容顏。於是她「他們的偉大愛情,……現在一天涸似一天,河床少水,她看見了污泥。……一晃半年,到了春天,他們發現自己面向面,好像一對夫婦,家居無事,但求愛火不滅一樣。」同樣的情形是她和賴昂的放佚。「他們太相熟了,顛鸞倒風,並不又驚又喜,歡好百倍。她膩味他,正如他厭倦她。愛瑪又在通姦中間發現婚姻的平淡無奇了。」她覺出這種幸福的鄙俚,不過習惡成性,她已經汩喪自拔的毅力。她將失意加罪在賴昂身上,好像他欺騙了她。於是她逃到她的想像,希望這和往日一樣打救了她。但是如今,這些浮泛的愛情的激越,比起實際的荒唐,還要使她厭膩。為什麼她這樣不快樂?誰使她這樣不快樂?推根究底,這自然是她作孽的婚姻。如果她嫁給另一種人,隨便什麼人也好,只要不是死人一般的查理,她絕不至於淪落到不可救藥的境地吧。然而說良心話,在蜜月期間,她也新穎了一陣子。是誰的錯?全然由於命運的鬼差神遣?不見得就是。
她的不快樂連根生在她的快樂裡面。她尋求,她反抗;就在她尋到的時候,她遺失;就在她勝利的時候,她失敗。她相信;她幻滅。她要求變動;變動來了,她不能忠實如一。歸罪於誰呢?如果任何人有辜,任何人也和她同樣無辜,除非一個人不具形骸。這又是怎樣地不可能!
「一切,甚至於她自己,她都不能忍受,她倒願意變成一隻鳥,飛向海涯天角,遠遠地,在璧潔的空間,重新年輕起來。」
對於愛瑪,死是最後的解脫。只有死,她可以逃出命運的桎梏。這不浪漫。這是必然的,而且尊嚴的。
就是這樣一個性格,主宰全書的進行,同時全書的枝葉,也圍著這樣一棵主幹,前前後後,呈出一種諧和的茂郁。沒有一枝未經作者檢查,沒有一葉未經作者審視,沒有一點微屑曾經作者忽略,沒有一絲參差讓你覺得遺憾。細節的真實和妥帖使你驚奇。你可以指出小小的語病,但是真實,和自然一樣,排比在你的眼前,使你唯有驚異、拜納、心服。這裡是整個的渾然,看一句你覺得不錯,看一頁你以為好,但是看了全書你才知道它的美麗;或者正相反,看一句你覺得刺目,看一頁你以為露骨,但是看了全書你才了解它的道理。沒有一個節目是孤〇〇的,沒有一塊顏色是單突突的。你曉得這裡有一點新東西,有一點前人沒有見到的東西。
第一個引我們注意的,是人物與景物的進行一致。體會福氏在這方面的造詣,我們便不得不追求法國以往小說的發展。假定把十七世紀以來的小說分成兩類,一類屬於浪漫主義者,一類屬於非浪漫主義者;後者用我們最熟習的《漫郎攝實戈》(Manon Lescaut)做例,前者用盧梭的《新哀綠伊思》做例,在《漫郎攝實戈》裡面,我們幾乎看不見一段風景的描寫,作者的注意完全集中在敘事,敘人,或者人事相生的奇巧的離合;在《新哀綠伊思》裡面,風景占了重要(如果不是主要)的地位。這樣走進了十九世紀,我們遇見巴爾扎克的《人類的喜劇》。現在我們引用福氏的意見,權做我們的意見。一八五三年六月,他給高萊女士寫信道:
「……我相信《吉布爾拉司》(Gil Blas)可以重新寫好,巴爾扎克雖說進步,然而因為缺欠文筆,他的著作與其說是美麗,不如說是引人好奇,與其說是光輝四照,不如說是強韌有力。」
讀巴氏的小說,一個最普通的經驗是,在故事開始以前,他一定照例先描畫一遍發生故事的地點。仿佛一位廚師,不耐煩菜根,一刀切下,省去以後的麻煩。
福氏進一步,將人物和景物揉合在一起。環境和性格是相對的:沒有環境的映襯,性格不會顯亮,沒有性格的活動,環境只是贅疣。他絕不單獨描寫風景。在《包法利夫人》裡面,只有中卷的開始犧牲於永鎮寺個別的陳敘;不過這由於一種必需。知道永鎮寺是一個「語音沒有高低輕重,就像風景沒有特色一樣」的鄉村,我們就好解釋愛瑪以後的行為。作者看出之後,為了讀者的方便,直接呈在後者的眼前。但是還有一種,由人物自己看出,作者為了讀者接近他們內在的變動,間接呈在後者的眼前:這就是說,作者的描寫只限於他的人物的視線。他不會多告訴你一句;因為如果和他的人物不生關聯,告訴你又有什麼用處?他是細膩的,因為絕不遺漏任何可能;他是正確的,因為他的根據是他的人物的心境;而且他是經濟的,絕不浪費筆墨。我們想要知道盧歐的富庶嗎?我們隨住查理的視線看:
「這是一家外表殷實的田莊,馬廄敞開,從門上望過去,就見耕田的大馬,安安靜靜,吃著新槽的草料,沿房有一大堆肥料,直冒水汽,五六隻孔雀——算是這地方田家的奢侈品,站在上頭,在母雞和火雞當中,啄東西吃。羊圈長長的,穀倉高高的,牆光溜溜的,就像人手一樣。車棚底下放著兩輛老大的大車、四把犁,還有鞭子、套包、全副馬具,樓上穀倉落下浮塵,污了馬具的藍羊毛。院子越上越高,種著行列整齊的樹木,池塘附近,響徹一群鵝的歡叫。」
福氏沒有使查理看落了一件東西,但是卻也沒有使他從外表看進去。福氏不為風景的效果而描寫風景。
「有一天傍晚,窗戶開開,她坐在窗口,先還望見教堂管事賴斯地布都瓦修剪黃楊,忽然就聽見晚禱的鐘聲響了。
「正當四月初旬,櫻草開花,一陣煦風吹過新掘的花畦,花園如同婦女,著意修飾,迎接夏季的來臨。人從花棚的空當望出,就見河水曲曲折折,漫不經心,流過草原。黃昏的霧氣,在枯落的白楊中間浮過,仿佛一幅細紗掛在樹枝,還要發白,還要透明,鴻濛一片,把白楊的輪廓勾成了堇色。遠處有牲畜走動,聽不見腳步響,也聽不見叫喚。鍾總在響著,安安靜靜,哀號似的在空中一直響個不停。
「鐘聲悠悠蕩蕩,重來復去,勾起少婦的記憶,回到童年和寄宿時期……」
他在描寫一位多感的少婦,聽見了晚鐘,對著晚鐘抑揚之中的暮景,心頭兜起無可奈何的愁悵。他的人物和他的風景相為因果,在一起活動,流在同一的人生的河道,成為前所未聞的天籟。
但是同樣引人注目的,是全書不見作者出面。除去別有用意的小說作家,如今這並不是一個了不得的現象。最高明的宣傳品往往先要滿足它的藝術的條件。但是在《包法利夫人》問世以前,事情不是這樣輕易。很少幾部小說不帶說書的口氣。司湯達充滿了自我,巴爾扎克也喜歡插嘴,唯有福氏是一個自覺的藝術家。藝術家的追求,假定我們可以將形式內容分開,是形式的終極的完美。這裡第一個忌諱,便是作者的冒昧的打岔,破壞它的一致。我們知道一件藝術品的根據是它的作者的性情。但是性情是緘默的,你感到它強烈的存在,然而你聽不見它絲微的呼吸。一八六六年十二月,福氏寫信給喬治·桑道:
「藝術不是用來描寫例外的事物;同時把自己的心放在紙上,我感有一種不可抑止的厭惡。我甚至於以為一個小說家,沒有權利表現他的意見,不管是什麼意見。難道老天爺說過,說過他的意見?所以有好些東西噎住我,我想唾出口,然而我咽回去。說出來,有什麼用,真的!隨便什麼人都比福樓拜先生有趣,因為更其普泛,自然也就更其屬於典型。」
從作品刪去作者的意見,不是從作品刪去作者的個性:這是一個極大的區別。《包法利夫人》第一次完成福氏的希望,完成巴爾扎克的希望,使小說進於藝術的高尚的境界。
根據他藝術的見地,福氏更進而還給事物各自的本來面目。自然是什麼樣子還它一個什麼樣子,我們用不著畫蛇添足,寫成「例外的事物」,聳人聽聞。小說家的態度,應該和科學家一樣,是客觀的。這種實事求是的精神,如果我們回看以往的小說,就知道福氏造詣的高深。喬治·桑的小說,仿佛一個悠長的美麗的夢,來來往往的只是一些經看不經吃的人物,巴爾扎克仿佛一位巨靈,他的創造也具有巨靈的沉重、幼稚、高巍;因為自己偉大,他把世人也看成了偉大;想像走到什麼地方,他隨到什麼地方。怎樣言過其實!在《包法利夫人》裡面,我們絕不會遇見「例外的事物」。這裡是人生。這就是為什麼,當時的正人君子,因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露骨的描寫,不禁驚奇,而且羞惱起來。但是這裡不是照像式的逼真逼肖,是藝術的真實。《包法利夫人》具有傳奇的性質,不過這種傳奇的性質,卻從人生自然的演變得到。
《包法利夫人》結束住已往的小說,成就於它藝術的形式:它的出現是近代小說的一個轉機。從《包法利夫人》問世以後,小說作家知道便是小說,也必須好好地寫出來。這不僅是一部模範小說,而且是一篇模範散文。
◎ 孟地影男爵立有數種關於文學與道德的獎金,每年由國家學會辦理。
◎ 下面是布耶的一首九行小詩,讀者一看,便曉得他歌詠的人物和故事。這裡的韻腳勉強押如原詩:變亂益血淚,金甌今已碎/玉墀夜沉沉,天子竟飲刃/嗣君命亦悖,仰藥願長睡/陳嗣告佛尊/來生不見背,勿托帝王身!
◎ 例如郝麥口中綿綿不絕的名詞。
◎ 例如農業促進競賽會的描寫。
◎ 例如瞎子的目疾。與包法利夫人臨死時他在窗外的歌唱。
◎ 一八七〇年五月梢,福樓拜致喬治·桑書。
◎ 其實不成其為口實,例如人人承認《短篇小說集》的文字優絕,也是寫在布耶去世以後。
◎ 中國沒有相當於公證人的官職。不全是律師,卻也有些近似。倒像我們通常的「中人」,卻屬於公家管理。公證人專給人們作證,例如財產,契約等等,必須經他簽字或者保證,方才有效。
◎ 見於德沙木(Ren'Descharmes)的論文:《一八五七年前的福樓拜》。
◎ 吻教堂中的器皿,表示崇敬篤信。
◎ 見於盧梭的《愛彌兒》。
◎ 法國大革命爆發的一年。
◎ 參閱他的《自然主義小說》(Roman Naturaliste)。
◎ 見於他的《福樓拜作品裡的精神病象》(La pathologie mentale dans les œuvres de Gustave Flaubert)。
◎ 參閱高爾地耶所著:《包法利主義》(Le Bovarysme)和《福樓拜的天才》(Le Génie de Flaubert)。巴朗特(Gevrgee Palante)有一本小書,詮釋高爾地耶的理論,叫做《包法利主義的哲學》(La Philosophie du Bovarysme)。
◎ 例如上卷第二章,「然而一邊縫著,她扎了自己的手指,隨即放在嘴邊,吮著它們(Mais, tout en cousant, elle Se piquait les doigts, qu'elle portait ensuite à sa bouche pour les sucer)」。為什麼手指要用多數?莫非好些手指全被扎了嗎?
◎ 《漫郎攝實戈》 今譯《曼儂-萊斯科》,全名是《騎士格里奧與曼儂-萊斯科的情史》(L' Histoire du chevalier des Grieux et de Manon Lescaut),法國神父普拉沃(Abbe Provost)寫的小說,據說是他自己的經歷,於1731年出版。故事以 18 世紀初的法國和路易斯安那州為背景,講述了英雄騎士德格里厄和他的情人曼農萊斯科的故事。該作品在當時頗具爭議,一經出版便在法國被禁。儘管如此,它還是變得非常流行,盜版被廣泛傳播。《紅與黑》里離經叛道的瑪格麗特拿它當小黃書偷看,《茶花女》里男主阿芒特意將該書送給妓女女友瑪格麗特,還有很多歐美名著都提到這本書。著名的法國作曲家馬斯涅(Jules Massenet)和義大利作曲家普契尼(Puccini)都曾將該書改編成歌劇,是歌劇舞台上久演不衰的經典劇目,曾七次被搬上銀幕。
◎ 《新哀綠伊思》 《阿伯拉與哀綠綺思的情書》源自中世紀時一對男女的悲傷愛情故事。19歲的貴族少女哀綠綺思與富有才學的家庭教師阿伯拉相愛,並為他生了一個孩子。然而兩人火熱的戀情卻被哀綠綺思的叔父扼殺,叔父派惡徒強行闖入阿伯拉的房間閹割了他。最終阿伯拉憤而為僧,哀綠綺思亦遁入修道院為尼,一對戀人被生生拆散。然而出家之後兩人情絲亦牽連不斷,只得互通書信以傾訴排譴,便留下了這一卷六函的情書。這對男女的遭遇從誕生之日起,便得到了人們的同情,情書被不斷傳抄,成為了中世紀著名的愛情悲劇文本。這個悲傷的故事同樣打動了五百年後的盧梭,於是在這位18世紀著名啟蒙思想家的筆下,故事以一種全新的面貌重新演繹,成為在今日文學史上地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名著——《新愛洛伊絲》。
◎ 司湯達的目的是心理分析,他在自傳的開始就點明道:「自然,一個人可以用第三人稱寫文章:他做,他說;是的,不過靈魂的內在的動作,又將如何表達?」
Salammbô by Alfons Mucha (18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