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書 · 一九六一年傅雷家書(四)
一九六一年六月二十六日晚
親愛的孩子,六月十八日信(郵戳十九)今晨收到。雖然花了很多鐘點,信寫得很好。多寫幾回就會感到更容易更省力。最高興的是你的民族性格和特徵保持得那麼完整,居然還不忘記:「一革食(讀如「嗣」一瓢飲,回也不改其樂。」唯有如此,才不致被西方的物質文明湮沒。你屢次來信說我們的信給你看到和回想到另外一個世界,理想氣息那麼濃的,豪邁的,真誠的,光明正大的,慈悲的,無我的(即你此次信中說的idealistic,generous,devoted,loyal,kind,selfless)世界。我知道東方西方之間的鴻溝,只有豪傑之上,領悟穎異,感覺敏銳而深刻的極少數人方能體會。換句話說,東方人要理解西方人及其文化和西方人理解東方人及其文化同樣不容易。即使理解了,實際生活中也未必真能接受。這是近代人的苦悶:既不能閉關自守,東方與西方各管各的生活,各管各的思想,又不能避免兩種精神兩種文化兩種哲學的衝突和矛盾。當然,除了衝突與矛盾,兩種文化也彼此吸引,相互之間有特殊的賊力使人神往。東方的智慧、明哲、超脫,要是能與西方的活力、熱情、大無畏的精神融合起來,人類可能看到另一種新文化出現。西方人那種孜孜矻矻,白首窮經,只知為學,不問成敗的精神還是存在(現在和克利斯朵夫的時代一樣存在),值得我們學習。你我都不是大國主義者,也深惡痛絕大國主義,但你我的民族自覺、民族自豪和愛國熱忱並無一星半點的排外意味。相反,這是一個有根有蒂的人應有的感覺與感情。每次看到你有這種表現,我都快活得心兒直跳,覺得你不愧為中華民族的兒子!媽媽也為之自豪,對你特別高興,特別滿意。
分析你岳父的一段大有見地,但願作為你的鑑戒。你的兩點結論,不幸的婚姻和太多與太早的成功是藝術家最大的敵人,說得太中肯了。我過去為你的婚姻問題操心,多半也是從這一點出發。如今彌拉不是有野心的女孩子,至少不會把你拉上熱衷名利的路,讓你能始終維持藝術的尊嚴,維持你嚴肅樸素的人生觀,已經是你的大幸。還有你淡於名利的胸懷,與我一樣的自我批評精神,對你的藝術都是一種保障。但願十年二十年之後,我不在人世的時候,你永遠能堅持這兩點。恬淡的胸懷,在西方世界中特別少見,希望你能樹立一個榜樣!
說到彌拉,你是否仍和去年八月初訂婚時來信說的一樣預備培養她?不是說培養她成一個什麼專門人材,而是帶她走上嚴肅,正直,坦白,愛美,愛善,愛真理的路。希望以身作則,鼓勵她多多讀書,有計劃有系統的正規的讀書,不是消閒趨時的讀書。你也該培養她的意志:便是有規律有系統的處理家務,掌握家庭開支,經常讀書等等,都是訓練意志的具體機會。不隨便向自己的fancy[幻想,一時的愛好]讓步,也不隨便向你的fancy[幻想,一時的愛好]讓步,也是鍛煉意志的機會。孩子氣是可貴的,但決不能損害taste[品味,鑑賞力],更不能影響家庭生活,起居飲食的規律。有些脾氣也許一輩子也改不了,但主觀上改,總比聽其自然或是放縱(即所謂indu1ging)好。你說對嗎?彌拉與我們通信近來少得多,我們不怪她,但那也是她道義上感情上的一種責任。我們原諒她是一回事,你不從旁提醒她可就不合理,不盡你督促之責了。做人是整體的,對我們經常寫信也表示她對人生對家庭的態度。你別誤會,我再說一遍,別誤會我們嗔怪她,而是為了她太年輕,需要養成一個好作風,處理實際事務的嚴格的態度;以上的話主要是為她好,而不是僅僅為我們多得一些你們消息的快樂。可是千萬注意,和她提到給我們寫信的時候,說話要和軟,否則反而會影響她與我們的感情。翁姑與媳婦的關係與父母子女的關係大不相同,你慢慢會咂摸到,所以處理要非常細緻。
最近幾次來信,你對我們托辦的事多半有交代,我很高興。你終於在實際生活方面也成熟起來了,表示你有頭有尾,責任感更強了。你的錄音機迄未置辦,我很詫異;照理你布置新居時,應與床鋪在預算表上占同樣重要的地位。在我想來,少一二條地毯倒沒關係,少一架好的錄音機卻太不明智。足見你們倆仍太年輕,分不出輕重緩急。但願你去美洲回來就有能力置辦!
我早料到你讀了《論希臘雕塑》以後的興奮。那樣的時代是一去不復返的了,正如一個人從童年到少年那個天真可愛的階段一樣,也如同我們的先秦時代、兩晉六朝一樣。近來常翻閱《世說新語》(正在尋一部鉛印而篇幅不太笨重的預備寄你),覺得那時的風流文采既有點兒近古希臘,也有點兒像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但那種高遠、恬淡、素雅的意味仍然不同於西方文化史上的任何一個時期。人真是奇怪的動物,文明的時候會那麼文明,談玄說理會那麼雋永,野蠻的時候又同野獸毫無分別,甚至更殘酷。奇怪的是這兩個極端就表現在同一批人同一時代的人身上。兩晉六朝多少野心家,想奪天下、稱孤道寡的人,坐下來清談竟是深通老莊與佛教哲學的哲人!
亨特爾的神劇固然追求異教精神,但他畢竟不是紀元前四五世紀的希臘人,他的作品只是十八世紀一個義大利化的日耳曼人嚮往古希臘文化的表現。便是《賽米里》吧,口吻仍不免帶點兒浮誇(pompous)。這不是亨特爾個人之過,而是民族與時代之不同,絕對勉強不來的。將來你有空閒的時候(我想再過三五年,你音樂會一定可大大減少,多一些從各方面晉修的時間),讀凡部英譯的柏拉圖、塞諾封一類的作品,你對希臘文化可有更多更深的體會。再不然你一朝去雅典,儘管山陵剝落(如丹納書中所說)面目全非,但是那種天光水色(我只能從親自見過的羅馬和那不勒斯的天光水色去想像),以及巴德農神廟的廢墟,一定會給你強烈的激動,狂喜,非言語所能形容,好比四五十年以前鄧肯在已德農廢墟上光著腳不由自主的跳起舞來。(《鄧肯(duncun)自傳》,倘在舊書店中看到,可買來一讀。)真正體會古文化,除了從邪泡」過來之外,只有接觸那古文化的遺物。我所以不斷寄吾國的藝術複製品給你,一方面是滿足你思念故國,緬懷我們古老文化的饑渴,一方面也想用具體事物來影響彌拉。從文化上、藝術上認識而愛好異國,才是真正認識和愛好一個異國;而且我認為也是加強你們倆精神契合的最可靠的鏈鎖。
石刻畫你喜歡嗎?是否感覺到那是真正漢族的藝術品,不像敦煌壁畫雲崗石刻有外來因素。我覺得光是那種寬袍大袖、簡潔有力的線條、渾合的輪廓、古樸的屋字車輛、強勁雄壯的馬匹,已使我看了怦然心動,神遊於二千年以前的天地中去了。(裝了框子看更有效果。)幾個月來做翻譯巴爾扎克《幻滅》三部曲的準備工作,七百五十餘頁原文,共有一千一百餘生字。發個狠每天溫三百至四百生字,大有好處。正如你後悔不早開始把蕭邦的etudes[練習曲]作為每天的日課,我也後悔不早開始記生字的苦功。否則這部書的生字至多只有二三百。倘有錢伯怕那種記憶力,生字可減至數十。天資不足,只能用苦功補足。我雖到了這年紀,身體挺壞,這種苦功還是願意下的。
你對Michelangeli[彌蓋朗琪利]的觀感大有不同,足見你六年來的進步與成熟。同時,「曾經滄海艱為水」,「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也是你意見大變的原因。倫敦畢竟是國際性的樂壇,你這兩年半的逗留不是沒有收穫的。
最近在美國的《旅行家雜誌》(nationaIGeographic)上讀到一篇英國人寫的愛爾蘭遊記,文字很長,圖片很多。他是三十年中第二次去週遊全島,結論是:「什麼是愛爾蘭最有意思的東西?——是愛爾蘭人。」這句話與你在杜伯林匆匆一過的印象完全相同。
吃過晚飯,又讀了一遍(第三遍)來信。你自己說寫得亂七八糟,其實並不。你有的是真情實感,真正和真實的觀察,分析,判斷,便是雜亂也亂不到哪裡去。中文也並未退步:你爸爸最挑剔文字,我說不退步你可相信是真的不退步。而你那股熱情和正義感不知不覺洋溢於字裡行間,教我看了安慰,興奮……有些段落好像是我十幾年來和你說的話的回聲……你沒有辜負園丁!
老好人往往太遷就,遷就世俗,遷就偏狹的家庭願望,遷就自己內心中不大高明的因素;不幸真理和藝術需要高度的原則性和永不妥協的良心。物質的幸運也常常毀壞藝術家。可見藝術永遠離不開道德——廣義的道德,包括正直,剛強,鬥爭(和自己的鬥爭以及和社會的鬥爭),毅力,意志,信仰……的確,中國優秀傳統的人生哲學,很少西方人能接受,更不用說實踐了。比如「富貴於我如浮雲」在你我是一條極崇高極可羨的理想準則,但像巴爾扎克筆下的那些人物,正好把富貴作為人生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目標。他們那股向上爬,求成功的蠻勁與狂熱,我個人簡直覺得難以理解。也許是氣質不同,並非多數中國人全是那麼淡泊。我們不能把自己人太理想化。
你提到英國人的抑制(inhibition)其實正表示他們曠野強焊的程度,不能不深自斂抑,一旦決堤而出,就是莎士比亞筆下的那些人物,如麥克白斯、奧賽羅等等,豈不wild[狂放]到極點?
Bath[巴斯]在歐洲亦是鼎鼎大名的風景區和溫泉療養地,無怪你覺得是英國最美的城市。看了你寄來的節目,其中幾張風景使我回想起我住過的法國內地古城:那種古色古香,那種幽靜與悠閒,至今常在夢寐間出現。——說到這裡,希望你七月去維也納,百忙中買一些美麗的風景片給我。爸爸坐井觀天,讓我從紙面上也接觸一下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住過的名城!
「After reading that,I found my conviction that Handel’s music,specially his oratorio is the nearest to the Greek spirit in music更加強了。His optimism,his radiant poetry,which is assimpleas one can imagine but never vulgar,this directness and frankness,his pride,his majesty and his almost Physicalecstasy.I think that is why when an english chorus sings 「Halle lujah」they suddenly beorge so wild,taking off orgpletely their usual english in hibition,because at that moment they experience something really thrilling,something like ecstasy,.」「讀了丹納的文章,我更相信過去的看法不錯:亨特爾的音樂,尤其神劇,是音樂中最接近希臘精神的東西。他有那種樂天的傾向,豪華的詩意,同時亦極盡樸素,而且從來不流於庸俗,他表現率直,坦白,又高傲又堂皇,差不多在生理上到達一種狂喜與忘我的境界。也許就因為此,英國合唱隊唱Hallelujah[哈利路亞]①的時候,會突然變得豪放,把平時那種英國人的抑制完全擺脫乾淨,因為他們那時有一種真正激動心弦,類似出神的感覺。」為了幫助你的中文,我把你信中一段英文代你用中文寫出。你看看是否與你原意有距離。ecstasy[狂喜與忘我境界]一字涵義不一,我不能老是用出神二字來翻譯。——像這樣不打草稿隨手翻譯,在我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提醒你一句:信中把「自以為是」寫作「自已為是」,此是筆誤,但也得提一下。
①哈利路亞,希伯來文,原意為「讚美上帝之歌」。
一九六一年六月二十七日(譯自英文)
最親愛的彌拉:要是我寫一封長長的中文信給聰,而不給你寫幾行英文信,我就會感到不安。寫信給你們兩個,不僅是我的責任,也是一種抑止不住的感情,想表達我對你的親情與摯愛,最近十個月來,我們怎麼能想起聰而不同時想到你呢?在我們心目中,你們兩個已經不知不覺的合二而一了。但是為了使聰不致於忘記中文,我必須多用中文給他寫信,所以你看,每次我給你們寫信時就不得不寫兩封。
……
媽媽和我都很高興見到聰在現實生活中變得成熟些了,這當然是你們結合的好影響。你們結婚以來,我覺得聰更有自信了。他的心境更為平靜,傷感與乖戾也相應減少,雖則如此,他的意志力,在藝術方面之外,仍然薄弱,而看來你在這方面也不太堅強。最好隨時記得這一點,設法使兩人都能自律,都能容忍包涵。在家中維持有條理的常規,使一切井井有條,你們還年輕,這些事很難,付諸實行並堅持下去,可是養成良好習慣,加強意志力永遠是件好事,久而久之,會受益無窮。
一個人(尤其在西方)一旦沒有宗教信仰,道德規範就自動成為生活中唯一的圭臬。大多數歐洲人看到中國人沒有宗教(以基督教的眼光來看),而世世代代以來均能維繫一個有條有理,太平文明的社會,就大感驚異,秘密在於這世上除了中國人,再沒有其他民族是這樣自小受健全的道德教訓長大的。你也許已在聰的為人方面看到這一點,我們的道德主張並不像西方的那麼「拘謹」,而是一種非常廣義的看法,相信人生中應誠實不欺,不論物質方面或精神方面,均不計報酬,像基督徒似的冀求一個天堂。我們深信,人應該為了善、為了榮譽、為了公理而為善,而不是為了懼怕永恆的懲罰,也不是為了求取水恆的福扯。在這一意義上,中國人是文明世界中真正樂觀的民族。在中國,一個真正受過良好教養和我們最佳傳統與文化薰陶的人,在不知不Dang中自然會不逐名利,不慕虛榮,滿足於一種莊嚴崇高,但物質上相當清貧的生活。這種態度,你認為是不是很理想很美妙?
親愛的孩子,有沒有想過我在e-no.17信中所引用的孟德斯鳩的名言:「樹人如樹木,若非善加栽培,必難欣欣向榮」?假如你想聽取孟德斯鳩的忠言,成為一棵「枝葉茂盛」的植物,那麼這是開始自我修養的時候了。開始時也許在聰忙於演出的日子,你可以有閒暇讀些正經書,我建議你在今夏看這兩本書:丹納的《藝術哲學》和etiemble[埃地昂勃勒]①的《新西遊記》(這本書我有兩冊,是作者送的,我會立即寄一本給你)。讀第一本書可使你對藝術及一般文化歷史有所認識,第二本可促進你對現代中國的了解。
如果你可以在舊書店裡找到一本羅素的《幸福之路》,也請用心閱讀,這本書雖然是三十年前寫的,可是因為書中充滿智慧及富有哲理的話很多,這些話永遠不會過時,所以對今日的讀者,仍然有所神益。希望你也能念完《約翰·克利斯朵夫》。像你這樣一位年輕的家庭主婦要繼續上進,終身堅持自我教育,是十分困難的,我可以想像得出你有多忙,可是這件事是值得去努力爭取的。媽媽快四十九歲了,仍然「掙扎」著每天要學習一些新東西(學習英語)。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勃隆斯丹太太跟一般中產階級的家庭主婦一樣忙,可是她仍然每天堅持練琴(每日只練一小時至一小時半,可是日久見功),還能演奏及上電台播音。這種勇氣與意志的確叫人激賞,幾乎可說是英雄行徑!
①埃地昂勃勒,當代法國漢學家。
一九六一年七月七日(譯自英文)
最親愛的彌拉:謝謝你寄來的Magidoff[馬吉道夫]所寫關於你爸爸的書,這本書把我完全吸引住了,使我丟下手邊的工作,不顧上海天氣的炎熱(室內攝氏32」),接連三個下午把它看完。過去五、六年來很少看過這麼精彩動人、內容翔實的書,你在五月十日的信中說,這本書寫得不太好,可是也許會讓我們覺得很新奇。傳記中的無數細節與插曲是否合乎事實,我當然不像你爸爸或家裡人一般有資格去評論,可是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這本書對我來說不僅僅是新奇而已,並且對藝術家、所有看重子女教育的父母,以及一般有教養的讀者都啟發很深。我身為一個文學工作者,受過中國哲學思想的薰陶,在教養孩子的過程中經過了無數試驗和失誤,而且對一切真、善、美的事物特別熱愛,念起Magidoff[馬吉道夫]這本書來,感到特別興奮,讀後使我深思反省有生以來的種種經歷,包括我對人生、道德、美學、教育等各方面的見解與思想變遷。我在教育方面多少像聰一樣,從父母那裡繼承了優點及缺點,雖然程度相差很遠。例如,我教育子女的方式非常嚴格,非常刻板,甚至很專制,我一直怕寵壞孩子,尤其是聰。我從來不許他選擇彈琴作為終生事業,直到他十六歲,我對他的傾向與天分不再懷疑時才准許,而且遲至十八歲,我還時常提醒他的老師對他不要過分稱讚。像我的母親一樣,我一直不斷的給聰灌輸淡於名利權勢,不慕一切虛榮的思想。
在教育的過程中,我用了上一代的方法及很多其他的方法,犯了無數過錯,使我時常後悔莫及,幸而兩個孩子都及早脫離了家庭的規範與指導。聰一定告訴過你,他十五歲時一個人在昆明待了兩年,不過,他在處世方面並沒有學得更練達,這一方面歸咎於他早年在家庭所受的教育不健全;一方面歸咎於我自己的缺點,一方面又由於他性格像媽媽,有點過分隨和,所以很難養成自律的習慣,以及向世界挑戰的勇氣。
在藝術方面,你父親的榮譽,他的獨特與早熟,一生經歷過無數危機,在外人眼中卻一帆風順,處處都樹立榜樣,表演了一出最感人最生動的戲劇,在心理及美學方面,發人深省,使我們得以窺見一位名人及大音樂家的心靈。這本書也給年輕人上了最寶貴的一課(不論是對了解音樂或發展演奏及技巧而言),尤其是聰。甚至你,親愛的彌拉,你也該把這本書再讀一遍,我相信讀後可以對你父親有更進一步的了解(順便一提,沒有人可以誇口徹底了解自己的親人,儘管兩人的關係有多親密):了解他的性格,他那崇高的品德,以及輝煌的藝術成就。此外,把這本書用心細讀,你可以學習很多有關人生的事:你父親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勇慷慨的事跡,他在柏林(在猶太難民營中)以後在以色列對自己信念所表現出的大智大勇,使你可以看出,他雖然脾氣隨和,性情和藹,可是骨子裡是個原則堅定。性格堅強的人。一旦你們必須面對生活中真正嚴重的考驗時,這些令人讚賞的品格一定可以成為你倆不能忽忘的楷模,我在中文信中告訴了聰,希望能有時間為這本精彩的書寫篇長評,更確切的說,是為你父親非凡的一生寫篇長評。我現在所說的只是個粗略的概梗(而且是隨便談的),漫談我看了這本書之後的印象與心得,要使你充分了解我的興奮,聊聊數語是不足盡道的。
一九六一年七月七日晚
親愛的孩子,《近代文明中的音樂》和你岳父的傳記,同日收到。接連三個下午看完傳記,感想之多,情緒的波動,近十年中幾乎是絕無僅有的經歷。寫當代人的傳記有一個很大的便宜,人證物證多,容易從四面八方搜集材料,相互引證,核對。當然也有缺點:作者與對象之間距離太近,不容易看清客觀事實和真正的面目;當事人所牽涉的人和事大半尚在目前,作者不能毫無顧慮,內容的可靠性和作者的意見難免打很大的折扣。總的說來,瑪奇陶夫寫得很精彩;對人生,藝術,心理變化部有深刻的觀察和真切的感受;taste[趣味]不錯,沒有過分的恭維。作者本人的修養和人生觀都相當深廣。許多小故事的引用也並非僅僅為了吸引讀者,而是旁敲側擊的烘托出人物的性格。
你大概馬上想像得到,此書對我有特殊的吸引力。教育兒童的部分,天才兒童的成長及其苦悶的歷史,缺乏苦功而在二十六歲至三十歲之間閉門(不是說絕對退隱,而是獨自摸索)補課,兩次的婚姻和戰時戰後的活動,都引起我無數的感觸。關於教育,你岳父的經歷對你我兩人都是一面鏡子。我許多地方像他的父母,不論是優點還是缺點,曳有許多地方不及他的父母,也有某些地方比他們開明。我很慶幸沒有把你關在家裡太久,這也是時代使然,也是你我的個性同樣倔強使然。父母子女之間的摩擦與衝突,甚至是反目,當時雖然對雙方都是極痛苦的事,從長里看對兒女的成長倒是利多弊少。你祖岳母的驕傲簡直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完全與她的宗教信仰不相容——世界上除了回教我完全茫然以外,沒有一個宗教不教人謙卑和隱忍,不教人克制驕傲和狂妄的。可是她對待老友Goldman[哥爾門]的態度,對伊虛提在台上先向托斯卡尼尼鞠躬的責備,竟是發展到自高自大、目空一切的程度。她教兒女從小輕視金錢權勢,不向政治與資本家低頭,不許他們自滿,唯恐師友寵壞他們,這一切當然是對的。她與她丈夫竭力教育子女,而且如此全面,當然也是正確的,可敬可佩的;可是歸根結蒂,她始終沒有弄清楚教育的目的,只籠籠統統說要兒女做一個好人,哪怕當鞋匠也不妨;她卻並未給好人(honestman)二字下過定義。在我看來,她的所謂好人實在是非常狹小的,限於respectable[正派的]而從未想到更積極更闊大的天地和理想。假如她心目中有此意念,她必然會鼓勵孩子「培養自己以便對社會對人類有所貢獻」。她絕未尊敬藝術,她對真、美、善毫無虔誠的崇敬心理;因此她看到別人自告奮勇幫助伊虛提(如埃爾曼資助他去歐洲留學,哥爾門送他Princek[王子k]……小提琴等等)並不有所感動,而只覺得自尊心受損。她從未認識人的偉大是在於幫助別人,受教育的目的只是培養和積聚更大的力量去幫助別人,而絕對不是盲目的自我擴張。曼紐欣老夫人只看見她自己,她一家,她的和丈大的姓氏與種族;所以她看別人的行為也永遠從別人的自私出發。自己沒有理想,如何會想到茫茫人海中競有具備理想的人呢?她學問豐富。只缺少一個高遠的理想作為指南針。她為人正直,只缺少忘我的犧牲精神一一她為兒女是忘我的,是有犧牲精神的;但「為兒女」實際仍是「為她自己」;她沒有急公好義。慷慨豪俠的仁慈!幸虧你岳父得天獨厚,凡是家庭教育所沒有給他的東西,他從音樂中吸收了,從古代到近代的樂曲中,從他接觸的前輩,尤其安內斯庫身上得到了啟示。他沒有感染他母親那種狹窄、閉塞、貧乏、自私的道德觀(即西方人所謂的prudery[拘謹])。也幸而殘酷的戰爭教了他更多的東西,擴大了他的心靈和胸襟,燒起他內在的熱情……你岳父今日的成就,特別在人品和人生觀方面,可以說是inspiteofhismother[雖有母如此,亦不受影響]。我相信真有程度的群眾欣賞你岳父的地方(仍是指藝術以外的為人),他父母未必體會到什麼偉大。但他在海牙為一個快要病死的女孩子演奏Bach[巴哈]的chaconne[夏空]①,以及他一九四七年在柏林對猶太難民的說話,以後在以色列的表現等等,我認為是你岳父最了不起的舉動,符合我們威武不能屈的古訓。
書中值得我們深思的段落,多至不勝枚舉,對音樂,對莫扎特,巴哈直到巴托克的見解;對音樂記憶的分析,小提琴技術的分析,還有對協奏曲和你一開始即浸音樂的習慣完全相似的態度,都大有細細體會的價值。他的兩次re-study[重新學習]最後一次是一九四二一四五你都可以作為借鑑。
了解人是一門最高深的藝術,便是最偉大的哲人、詩人、宗教家、小說家、政治家、醫生、律師,都只能掌握一些原則,不能說對某些具體的實例—一個人——有徹底的了解。人真是矛盾百出,複雜萬分,神秘到極點的動物,看了傳記,好像對人物有廠相當認識,其實還不過是一些粗疏的概念。尤其他是性情溫和,從小隱忍慣的人,更不易摸透他的底。我想你也有同感。
你上次信中分析他的話,我不敢下任何斷語。可是世界上就是到處殘缺,沒有完善的人或事。大家說他目前的夫人不太理想,但彌拉的母親又未嘗使他幸福。他現在的夫人的確多才多藝,精明強幹,而連帶也免不了多才多藝和精明強幹帶來的缺點。假如你和其他友人對你岳父的看法不錯,那也只能希望他的藝術良心會再一次覺醒,提到一個新的更高的水平,再來一次嚴格的自我批評。是否會有這幸運的一天,就得看他的生命力如何了。人的發展總是波浪式的,和自然界一樣:低潮之後還有高潮再起的可能,峰迴路轉,也許「柳暗花明又一村」,又來一個新天地呢!所以古人說對人要「蓋棺論定」。
多少零星的故事和插曲也極有意義。例如埃爾加抗議紐門(newman)對伊虛提演奏他小提琴協奏曲的評論:紐門認為伊虛提把第二樂章表達太甜太luscious[膩],埃爾加說他寫的曲子,特別那個主題本身就是甜美的,luscious[膩],「難道英國人非板起面孔不可嗎?我是板起面孔的人嗎?」可見批評家太著重於一般的民族性,作家越出固有的民族性,批評家竟熟視無睹,而把他所不贊成的表現歸罪於演奏家。而紐門還是世界上第一流的學者兼批評家呢!可嘆學問和感受和心靈往往碰不到一起,感受和心靈也往往不與學問合流,要不然人類的文化還可大大的進一步呢?巴托克聽了伊虛提演奏他的小提琴協奏曲後說:「我本以為這樣的表達只能在作曲家死了長久以後才可能。」可見了解同時代的人推陳出新的創造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我們又不能執著elgar[埃爾加]①對Yehudi[伊虛提]②的例子,對批評家的言論一律懷疑。我們只能依靠自我批評精神來作取捨的標準,可是我們的自我批評精神是否永遠可靠,不犯錯誤呢(infallible)?是否我們常常在應該堅持的時候輕易讓步而在應當信從批評家的時候又偏偏剛愎自用、頑固不比呢?我提到這一點,因為你我都有一個缺點:「好辯」;人家站在正面,我會立刻站在反面;反過來亦然。而你因為年輕,這種傾向比我更強。但願你慢慢的學得客觀、冷靜、理智,別像古希臘人那樣力爭辯而爭辯!
阿陶夫·蒲希和安內斯庫①兩人對巴哈Fugue[賦格曲]②主題的forteordolce[強或柔]的看法不同,使我想起大多的書本知識要沒有高度的理解力協助,很容易流於教條主義,成為學院派。
另一方面,Ysaye[伊薩伊]③要伊虛提拉arpeggio[琵音]的故事,完全顯出一個真正客觀冷靜的大藝術家的「巨眼」,不是巨眼識英雄,而是有看破英雄的短處的「巨眼」。青年人要尋師問道,的確要從多方面著眼。你岳父承認跟AdolphBusch[呵陶夫·蒲希]④還是有益的,儘管他氣質上和心底里更喜歡安內斯庫。你岳父一再後悔不曾及早注意伊薩伊的暗示。因此我勸你空下來靜靜思索一下,你幾年來可曾聽到過師友或批評家的一言半語而沒有重視的。趁早想,趁早補課為妙!你的祖岳母說:「我母親常言,只有傻瓜才自己碰了釘子方始回頭;聰明人看見別人吃虧就學了乖。」此話我完全同意,你該記得一九五三年你初去北京以後我說過在上信同樣的話,記得我說的是:「家裡囑咐你的話多聽一些,在外就不必只受別人批評。」大意如此。
你說過的那位匈牙利老太太,指導過AnniFischer[安妮,費希爾]的,千萬上門去請教,便是去一二次也好。你有足夠的聰明,人家三言兩語,你就能悟出許多道理。可是從古到今沒有一個人聰明到不需要聽任何人的意見。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也許你去美訪問以前就該去拜訪那位老人家!親愛的孩子,聽爸爸的話,安排時間去試一試好嗎?一—再附帶一句:去之前一定要存心去聽「不入耳之言」才會有所得,你得隨時去尋訪你周圍的大大小小的伊薩伊!
話愈說愈遠一一也許是愈說愈近了。假如念的書不能應用到自己身上來,念書幹嘛?
你岳父清清楚楚對他自幼所受的教育有很大的反響。他一再聲明越少替兒童安排他們的前途越好。這話其實也只說對了一部分,同時也得看這种放任主義如何執行。要是有時間與精力,這樣一本書可以讓我寫一篇上萬字的批評。但老實說,我與伊虛提成了親家,加上狄阿娜夫人sosharpandsowitty[如此精明機智],我也下筆有顧忌,只好和你談談。
最後問你一句:你看過此書沒有?倘未看,可有空即讀,而且隨手拿一支紅筆,要標出(underline)精彩的段落。以後有空還得再念第二三遍。彌拉年輕,未經世事,我覺得她讀了此書並無所得。
……媽媽送了她東西,她一個字都沒有,未免太不禮貌。尤其我們沒有真好的東西給她(環境限制),可是「禮輕心意重」,總希望受的人接受我們一份情意。倘不是為了身體不好,光是忙,不能成為一聲不出的理由。這是體統和規矩問題。我看她過去與後母之間不大融洽;說不定一半也由於她太「少不更事」。—一但這事你得非常和緩的向她提出,也別露出是我信中嗔怪她,只作為你自己發覺這樣不大好,不夠kind[周到],不合乎做人之道。你得解釋,這不過是一例,做人是對整個社會,不僅僅是應付家屬。但對近親不講禮貌的人也容易得罪一般的親友。——以上種種,你需要掌握時機,候她心情愉快的當口委婉細緻,心平氣和,像對知己朋友進忠告一般的談,假如為了我們使你們小夫婦倆不歡,是我極不願意的。你總得讓她感覺到一切是為她好,幫助她學習,livethelife[待人處世];而絕非為了父母而埋怨她。孩子,這件微妙的任務希望你順利完成!對你也是一種學習和考驗。忠言逆耳,但必須出以一百二十分柔和的態度,對方才能接受。
①夏空,緩慢的三拍子舞曲,盛行於十七世紀。①埃爾加(1857—1934),英國作曲家。②伊虛提,即伊虛提·曼紐因(YehudiMenuhin)。①安內斯庫(Georgesenesco,1881—1955),羅馬尼亞小提琴家、作曲家。②賦格曲,一種多聲部樂曲。③伊薩伊(1858—1931),比利時提琴家、指揮家和作曲家。④阿陶夫·蒲希(J891—1952),德國提琴家和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