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書 · 一九六一年傅雷家書(三)
一九六一年四月二十五日
親愛的孩子,寄你「武梁祠石刻塌片」四張,乃係普通複製品,屬於現在印的畫片一類。
塌片一稱拓片,是吾國固有的一種印刷,原則上與過去印木版書,今日印木刻銅刻的版畫相同。惟印木版書畫先在版上塗墨,然後以白紙覆印;拓片則先覆白紙於原石,再在紙背以布球蘸墨輕拍細按,印訖後紙背即成正面;而石刻凸出部分皆成黑色,凹陷部分保留紙之本色(即白色)。木刻銅刻上原有之圖像是反刻的,像我們用的圖章;石刻原作的圖像本是正刻,與西洋的浮雕相似,故複製時方法不同。
古代石刻畫最常見的一種只勾線條,刻劃甚淺;拓片上只見大片黑色中浮現許多白線,構CR物鳥獸草木之輪廓;另一種則將人物四周之石挖去,如陽文圖章,在拓片上即看到物象是黑的,具有整個形體,不僅是輪廓了。最後一種與第二種同,但留出之圖像呈半圓而微凸,接近西洋的淺浮雕。武梁祠石刻則是第二種之代表作。
給你的拓片,技術與用紙都不高明;目的只是讓你看到我們遠祖雕刻藝術的些少樣品。你在歐洲隨處見到希臘羅馬雕塑的照片,如何能沒有祖國雕刻的照片呢?我們的古代遺物既無照相,只有依賴拓片,而拓片是與原作等大,絕未縮小之複本。
武梁祠石刻在山東嘉祥縣武氏祠內,為公元二世紀前半期作品,正當東漢(即後漢)中葉。武氏當時是個大地主大官僚,子孫在其墓畔築有享堂(俗稱祠堂)專供祭祀之用。堂內四壁嵌有石刻的圖畫,武氏兄弟數人,故有武榮祠武梁祠之分,惟世人混稱為武梁祠。
同類的石刻畫尚有山東肥城縣之孝堂山郭氏墓,則是西漢(前漢)之物,早於武梁祠約百年(公元一世紀),且系陰刻,風格亦較古拙厚重。「孝堂山」與「武梁祠」為吾國古雕塑兩大高峰,不可不加注意。此外尚有較晚出土之四川漢墓石刻,亦系精品。
石刻畫題材自古代神話,如女蝸氏補天、三皇五帝等傳說起,至聖賢、豪傑烈士、諸侯之史實軼事,無所不包。——其中一部分你小時候在古書上都讀過。原作每石有數畫,中間連續,不分界限,僅於上角刻有題目,如《老萊子彩衣娛親》、《荊軻刺秦王》等等。惟文字刻劃甚淺,年代剝落,大半無存;今日之下欲知何畫代表何人故事,非熟悉《春秋》《左傳》《國策》不可;我無此精力,不能為你逐條考據。
武梁祠全部石刻共占五十餘石,題材總數更遠過於此。我僅有拓片二十餘張,亦是殘帙,缺漏甚多,茲挑出拓印較好之四紙寄你,但線條仍不夠分明,遒勁生動飄逸之美幾無從體會,只能說聊勝於無而已。
此種信紙①即是木刻印刷,今亦不複製造,值得細看一下。
另附法文說明一份,專供彌拉閱讀,讓她也知道一些中國古藝術的梗概與中國史地的常識。希望她為你譯成英文,好解釋給你外國友人聽;我知道大部分歷史與雕塑名詞你都不見得會用英文說。——倘裝在框內,拓片只可非常小心的壓平,切勿用力拉直拉平,無數皺下去的地方都代表原作的細節,將紙完全拉直拉平就會失去本來面目,務望與彌拉細說。
又漢代石刻畫純系吾國民族風格。人物姿態衣飾既是標準漢族氣味,雕刻風格亦毫無外來影響。南北朝(公元四世紀至六世紀)之石刻,如河南龍門、山西雲崗之巨大塑像(其中很大部分是更晚的隋唐作品——相當於公元六——八世紀),以及敦煌壁畫等等,顯然深受佛教藝術、希臘羅馬及近東藝術之影響。
附帶告訴你這些中國藝術演變的零星知識,對你也有好處,與西方朋友談到中國文化,總該對主流支流,本土文明與外來因素,心中有個大體的輪廓才行。以後去不列顛博物館巴黎盧佛美術館,在遠東藝術室中亦可注意及之。巴黎還有專門陳列中國古物的MuseumGuimet[吉美博物館],值得參觀!
①這封信是用木刻水印箋紙寫的。
一九六一年五月一日
聰:四月十七、二十、二十四,三封信(二十日是媽媽寫的)都該收到了吧?三月十五寄你評論摘要一小本(非航空),由媽媽打字裝訂,是否亦早到了?我們花過一番心血的工作,不管大小,總得知道沒有遺失才放心。四月二十六日寄出漢石刻畫像拓片四張,二十九又寄《李白集》十冊,《十八家詩鈔》二函,合成一包;又一月二十日交與海關檢查,到最近發還的丹納:《藝術哲學·第四編(論希臘雕塑)》手鈔譯稿一冊,亦於四月二十九寄你。以上都非航空,只是掛號。日後收到望一一來信告知。
中國詩詞最好是木刻本,古色古香,特別可愛。可惜不准出口,不得已而求其次,就挑商務影印本給你。以後還會陸續寄,想你一定喜歡。《論希臘雕塑》一編六萬餘字,是我去冬花了幾星期功夫抄的,也算是我的手澤,特別給你做紀念。內容值得細讀,也非單看一遍所能完全體會。便是彌拉讀法文原著,也得用功研究,且原著對神話及古代史部分沒有註解,她看起來還不及你讀譯文易懂。為她今後閱讀方便,應當買幾部英文及法文的比較完整的字典才好。我會另外寫信給她提到。
一月九日寄你的一包書內有老舍及錢伯母的作品,都是你舊時讀過的。不過內容及文筆,我對老舍的早年作品看法已大大不同。從前覺得了不起的那篇《微神》,如今認為太雕琢,過分刻劃,變得纖巧,反而貧弱了。一切藝術品都忌做作,最美的字句都要出之自然,好像天衣無縫,才經得起時間考驗而能傳世久遠。比如「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不但寫長江中赤壁的夜景,歷歷在目,而且也寫盡了一切兼有幽遠、崇高與寒意的夜景;同時兩句話說得多麼平易,真叫做「天籟」!老舍的《柳家大院》還是有血有肉,活得很。——為溫習文字,不妨隨時看幾段。沒人講中國話,只好用讀書代替,免得詞彙字句愈來愈遺忘。——最近兩封英文信,又長又詳盡,我們很高興,但為了你的中文,仍望不時用中文寫,這是你唯一用到中文的機會了。寫錯字無妨,正好讓我提醒你。不知五月中是否演出較少,能抽空寫信來?
最近有人批判王氏的「無我之境」,說是寫純客觀,脫離階級鬥爭。此說未免褊狹。第一,純客觀事實上是辦不到的。既然是人觀察事物,無論如何總帶幾分主觀,即使力求擺脫物質束縛也只能做到一部分,而且為時極短。其次能多少客觀一些,精神上倒是真正獲得鬆弛與休息,也是好事。人總是人,不是機器,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只做一種活動。生理上就使你不能不飲食睡眠,推而廣之,精神上也有各種不同的活動。便是目不識丁的農夫也有出神的經驗,雖時間不過一剎那,其實即是無我或物我兩忘的心境。藝術家表現出那種境界來未必會使人意志頹廢。例如念了「寒波淡淡起,白鳥悠悠下」兩句詩,哪有一星半點不健全的感覺?假定如此,自然界的良辰美景豈不成年累月擺在人面前,人如何不消沉至於不可救藥的呢?——相反,我認為生活越緊張越需要這一類的調劑;多親遠大自然倒是維持身心平衡最好的辦法。近代人的大病即在於拚命損害了一種機能(或一切機能)去發展某一種機能,造成許多畸形與病態。我不斷勸你去郊外散步,也是此意。幸而你東西奔走的路上還能常常接觸高山峻岭,海洋流水,日出日落,月色星光,無形中更新你的感覺,解除你的疲勞。等你讀了《希臘雕塑》的譯文,對這些方面一定有更深的體會。
另一方面,終日在瑣碎家務與世俗應對中過生活的人,也該時時到野外去洗掉一些塵俗氣,別讓這塵俗氣積聚日久成為宿垢。彌拉接到我黃山照片後來信說,從未想到山水之美有如此者。可知她雖家居瑞士,只是偶爾在山腳下小住,根本不曾登高臨遠,見到神奇的景色。在這方面你得隨時培養她。此外我也希望她每天擠出時間,哪怕半小時吧,作為閱讀之用。而閱讀也不宜老揀輕鬆的東西當作消遣;應當每年選定一二部名著用功細讀。比如丹納的《藝術哲學》之類,若能徹底消化,做人方面,氣度方面,理解與領會方面都有進步,不僅僅是增加知識而已。巴爾扎克的小說也不是只供消閒的。像你們目前的生活,要經常不斷的閱讀正經書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很強的意志與紀律才行。望時常與她提及你老師勃隆斯丹近七八年來的生活,除了做飯、洗衣,照管丈夫孩子以外,居然堅持練琴,每日一小時至一小時半,到今日每月有四五次演出。這種精神值得彌拉學習。
你岳丈灌的唱片,十之八九已聽過,覺得以貝多芬的協奏曲與巴哈的SoloSonata[獨奏奏嗚曲]為最好。Bartok[巴托克]①不容易領會,Bach[巴哈]的協奏曲不及piano[鋼琴]的協奏曲動人。不知怎麼,polyphonic[復調]音樂對我終覺太抽象。便是巴哈的cantata[清唱劇]聽來也不覺感動。一則我領會音樂的限度已到了盡頭,二則一般中國人的氣質和那種宗教音樂距離太遠。——語言的隔閡在歌唱中也是一個大阻礙。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協奏曲似乎不及鋼琴協奏曲,是不是我程度太低呢?
Louiskentner[路易斯·肯特納]①似乎並不高明,不知是與你岳丈合作得不大好,還是本來演奏不過爾爾?他的Franck[法朗克]:朔拿大遠不及Menuhin[曼紐因]②的violinparty[提琴部分]。kreutzer[克羅采]③更差,2ndmovement[第二樂章]的變奏曲部分weak[弱]之至(老是躲躲縮縮,退在後面,便是piano[鋼琴]為主的段落亦然如此)。你大概聽過他獨奏,不知你的看法如何?是不是我了解他不夠或竟了解差了?
你往海外預備拿什麼節目出去?協奏曲是哪幾支?恐怕VanWyck[范懷克]首先要考慮那邊群眾的好惡;我覺得考慮是應當的,但也不宜太遷就。最好還是挑自己最有把握的東西。真有吸引力的還是一個人的本色;而保持本色最多的當然是你理解最深的作品,在英國少有表演機會的Bartok[巴托克]、Prokofiev[普羅科菲埃夫]④等現代樂曲,是否上那邊去演出呢?——前信提及cuba[古巴]演出可能,還須鄭重考慮,我覺得應推遲一二年再說!暑假中最好結合工作與休息,不去遠地登台,一方面你們倆都需要松松,一方面你也好集中準備海外節目。——七月中去不去維也納灌貝多芬第一、四?一問你的話望當場記在小本子上,或要彌拉寫下,待寫信時答覆我們。一舉手之勞,我們的問題即有著落。
①巴托克(1881—1945),匈牙利著名作曲家。①路易斯·肯特納(1905一),英籍匈牙利鋼琴家。②曼紐因(1916一),美國提琴家。③克羅采,系指貝多芬寫的克羅采奏鳴曲,即《第九小提琴奏鳴曲》。
一九六一年五月二十三日
親愛的孩子,越知道你中文生疏,我越需要和你多寫中文;同時免得彌拉和我們隔膜,也要儘量寫英文。有時一些話不免在中英文信中重複,望勿誤會是我老糊塗。從你婚後,我覺得對彌拉如同對你一樣負有指導的責任:許多有關人生和家常瑣事的經驗,你不知道還不打緊,彌拉可不能不學習,否則如何能幫助你解決問題呢?既然她自幼的遭遇不很幸福,得到父母指點的地方不見得很充分,再加西方人總有許多觀點與我們有距離,特別在人生的淡泊,起居享用的儉樸方面,我更認為應當逐漸把我們東方民族(雖然她也是東方血統,但她的東方只是徒有其名了!)的明智的傳統灌輸給她。前信問你有關她與生母的感情,務望來信告知。這是人倫至性,我們不能不關心彌拉在這方面的心情或苦悶。
不願意把物質的事掛在嘴邊是一件事,不糊裡糊塗莫名其妙的丟失錢是另一件事!這是我與你大不相同之處。我也覺得提到阿堵物是俗氣,可是我年輕時母親(你的祖母)對我的零用抓得極緊,加上二十四歲獨立當家,收入不豐;所以比你在經濟上會計算,會籌劃,尤其比你原則性強。當然,這些對你的藝術家氣質不很調和,但也只是對像你這樣的藝術家是如此;精明能幹的藝術家也有的是,蕭邦即是一個有名的例子:他從來不讓出版商剝削,和他們談判條件從不怕煩。你在金錢方面的潔癖,在我們眼中是高尚的節操,在西方拜金世界和吸血世界中卻是任人魚肉的好材料。我不和人爭利,但也絕不肯被人剝削,遇到這種情形不能不爭。——這也是我與你不同之處。但你也知道,我爭的還是一個理而不是為錢,爭的是一口氣而不是為的利。在這一點上你和我仍然相像。
總而言之,理財有方法,有系統,並不與重視物質有必然的聯繫,而只是為了不吃物質的虧而採取的預防措施;正如日常生活有規律,並非求生活刻板枯燥,而是為了爭取更多的時間,節省更多的精力來做些有用的事,讀些有益的書,總之是為了更完美的享受人生。
裴遼士我一向認為最能代表法蘭西民族,最不受德、意兩國音樂傳統的影響。《基督童年》一曲樸素而又精雅,熱烈而又含蓄,虔誠而又健康,完全寫出一個健全的人的宗教情緒,廣義的宗教情緒,對一切神聖,純潔,美好,無邪的事物的崇敬。來信說的很對,那個曲子又有熱情又有恬靜,又興奮又淡泊,第二段的古風尤其可愛。怪不得當初巴黎的批評家都受了騙,以為真是新發現的十六世紀法國教士作的。但那narrator(敘述者:唱的太過火了些,我覺得家中原有老哥倫比亞的一個片段比這個新片更素雅自然。可惜你不懂法文,全篇唱詞之美在英文譯文中完全消失了。我對照看了幾段,簡直不能傳達原作的美於萬一!原文寫像聖經》想你知道全部腳本般單純!可是多美!是出於裴遼士的手筆。
你既對裴遼士感到很大興趣,應當趕快買一本羅曼羅蘭的《今代音樂家》(RomainRolland:Musiciensd'Aujourd'huj),讀一讀論裴遼士的一篇。那篇文章寫得也極了!倘英譯本還有同一作者的《古代音樂家》(Musiciensd'Autrefois)當然也該買。正因為裴遼士完全表達他自己,不理會也不知道(據說他早期根本不知道巴哈)過去的成規俗套,所以你聽來格外清新,親切,真誠,而且獨具一格。也正因為你是中國人,受西洋音樂傳統的薰陶較淺,所以你更能欣賞獨往獨來,在音樂上追求自由甚於一切的裴遼士。而也由於同樣的理由,我熱切期望未來的中國音樂應該是這樣一個境界。為什麼不呢?俄羅斯五大家不也由於同樣的理由愛好裴遼士嗎?同時,不也是由於同樣的理由,莫索斯基對近代各國的樂派發生極大的影響嗎?
你說的很對,「學然後知不足」,只有不學無術或是淺嘗即止的人才會自大自滿。我愈來愈覺得讀書太少,聊以自慰的就是還算會吸收,消化,貫通。像你這樣的藝術家,應當無書不讀,像Busoni[布梭尼],Hindemith[亨德密特]那樣。就因為此,你更需和彌拉倆妥善安排日常生活,一切起居小節都該有規律有計劃,才能擠出時間來。當然,藝術家也不能沒有懶洋洋的耽於幻想的時間,可不能太多;否則成了習慣就浪費光陰了。沒有音樂會的期間也該有個計劃,哪幾天招待朋友,哪幾天聽音樂會,哪幾天照常練琴,哪幾天讀哪一本書。一朝有了安排,就不至於因為無目的無任務而感到空虛與煩躁了。這些瑣瑣碎碎的項目其實就是生活藝術的內容。否則空談「人生也是藝術」,究竟指什麼呢?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呢?但願你與彌拉多談談這些問題,定出計劃來按步就班的做去。最要緊的是定的計劃不能隨便打破或打亂。你該回想一下我的作風,可以加強你實踐的意志。
一九四五年我和周伯伯辦《新語》,寫的文章每字每句脫不了羅曼羅蘭的氣息和口吻,我苦苦掙扎了十多天。終於擺脫了,重新找到了我自己的文風。這事我始終不能忘懷。——你現在思想方式受外國語文束縛,與我當時受羅曼羅蘭翻了他120萬字的長篇自然免不了受影響的束縛有些相似,只是你生活在外國語文的環境中,更不容易解脫,但並非絕對不可能解決。例如我能寫中文,也能寫法文和英文,固然時間要花得多一些,但不至於像你這樣二百多字的一頁中文(在我應當是英文——因我從來沒有實地應用英文的機會)要花費一小時。問題在於你的意志,只要你立意克服,恢復中文的困難早晚能克服。我建議你每天寫一些中文日記,便是簡簡單單寫一篇三四行的流水賬,記一些生活瑣事也好,唯一的條件是有恆。倘你夭夭寫一二百字,持續到四五星期,你的中文必然會流暢得多。——最近翻出你五零年十月昆明來信,讀了感慨很多。到今天為止,敏還寫不出你十六歲時寫的那樣的中文。既然你有相當根基,恢復並不太難,希望你有信心,不要膽怯,要堅持,持久!你這次寫的第一頁,雖然氣力花了不少,中文還是很好,很能表達你的真情實感。──要長此生疏下去,我倒真替你著急呢!我竟說不出我和你兩人為這個問題誰更焦急。可是干著急無濟於事,主要是想辦法解決,想了辦法該堅決貫徹!再告訴你一點:你從英國寫回來的中文信,不論從措辭或從風格上看,都還比你的英文強得多;因為你的中文畢竟有許多古書做底子,不比你的英文只是浮光掠影摭拾得來的。你知道了這一點應該更有自信心了吧!
一九六一年五月二十四日
……你也從未提及是否備有膠帶錄音設備,使你能細細聽你自己的演奏。這倒是你極需要的。一般評論都說你的蕭邦表情太多,要是聽任樂曲本身自己表達(即少加表情),效果只會更好。批評家還說大概是你年齡關係,過了四十,也許你自己會改變。這一類的說法你覺得對不對?(cologne[科隆]的評論有些寫得很拐彎抹角,完全是德國人脾氣,愛複雜。)我的看法,你有時不免誇張;理論上你是對的,但實際表達往往會「太過」。唯一的補救與防止,是在心情非常冷靜的時候,多聽自己家裡的tape[磁帶]錄音;聽的時候要儘量客觀,當作別人的演奏一樣對待。
我自己常常發覺譯的東西過了幾個月就不滿意;往往當時感到得意的段落,隔一些時候就覺得平淡得很,甚至於糟糕得很。當然,也有很多情形,人家對我的批評與我自己的批評並不對頭;人家指出的,我不認為是毛病;自己認為毛病的,人家卻並未指出。想來你也有同樣的經驗。
在空閒即無音樂會期間有朋友來往,不但是應有的調劑,使自己不致與現實隔膜,同時也表示別人喜歡你,是件大好事。主要是這些應酬也得有限度有計劃。最忌有求必應,每會必到;也最忌臨時添出新客新事,西方習慣多半先用電話預約,很少人會作不速之客,——即使有不速之客,必是極知己的人,不致妨礙你原定計劃的。——希望彌拉慢慢能學會這一套安排的技術。原則就是要取主動,不能處處被動!!
孩子,來信有句話很奇怪。沉默如何就等於同意或了解呢?不同意或不領會,豈非也可用沉默來表現嗎?在我,因為太追求邏輯與合理,往往什麼話都要說得明白,問得明白,答覆別人也答覆得分明;沉默倒像表示躲避,引起別人的感覺不是信任或放心,而是疑慮或焦急。過去我常問到你經濟情況,怕你開支浩大,演出太多,有傷身體與精神的健康;主要是因為我深知一個藝術家在西方世界中保持獨立多麼不容易,而唯有經濟有切實保障才能維持人格的獨立。並且父母對兒女的物質生活總是特別關心。再過一二十年,等你的孩子長成以後,你就會體驗到這種心情。
一九六一年五月二十四日(譯自英文)
親愛的孩子:每次媽媽連續夢見你們幾晚,就會收到你們的信,這次也不例外,她不但夢見你們兩個,也夢見彌拉從窗下經過,媽媽叫了出來:彌拉!媽媽說,彌拉還對她笑呢!
從現在起,我得多寫中文信,好讓聰多接觸母語,同時我還會繼續給你們用英文寫信。
你們在共同生活的五個月當中,想必學習了不少實際事務,正如以前說過,安頓一個新家,一定使你們上了紮實的第一課。我希望,你們一旦安頓下來之後,就會為小家庭施行一個良好的制度。也許在聰演奏頻繁的季節,一切還不難應付;反而是在較為空閒必須應付俗務社交的日子,如何安排調度,就煞費周章了。以我看來,最主要的是控制事情,而勿消極的為事情所控制。假如你們有一、兩個星期閒暇,不是應該事先有個計劃,哪幾天招待朋友,哪幾天輕鬆一下,哪幾天把時間花在認真嚴肅的閱讀與研究之上?當然,要把計劃付諸實行必須要有堅強的意志,但這不是小事,而是持家之道,也是人生藝術的要素。事前未經考慮,千萬不要輕率允諾任何事,不論是約會或茶會,否則很容易會力踐諾而苦惱。為人隨和固然很好,甚至很有人緣,但卻時常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常常特別吝惜時間(在朋友中出了名),很少跟人約會,這樣做使我多年來腦筋清靜,生活得極有規律。我明白,你們的生活環境很不相同,但是慎於許諾仍是好事,尤其是對保持聰的寧靜,更加有用。
一九六一年五月二十五日
倘寫純粹中文信太費時間,不妨夾著英文一起寫,作為初步訓練,那總比根本不寫中文強,也比從頭至尾寫中文省力省時。設法每天看半小時(至少一刻鐘)的中國書,堅持半年以後必有成績。
一九六一年六月十四日夜
巴爾扎克的《幻滅》(LostIllusions)英譯本,已由宋伯伯從香港寄來,彌拉不必再費心了。英譯本確是一九五一年新出,並寫明是某某人新譯,出版者是JohnLehmann,25GilberiSt.LondonW.1,彌拉問過幾家倫敦書店,都說並無此新譯本,可見英國書店從業員之孤陋寡聞。三十年前巴黎拉丁區的書店,你問什麼都能對答如流,簡直是一部百科辭典。英譯本也有插圖,但構圖之庸俗,用筆之淒迷瑣碎,線條之貧弱無力,可以說不堪一顧。英國畫家水準之低實屬不堪想像,無怪丹納在《藝術哲學》中對第一流的英國繪畫也批評得很兇。——至此為止,此書我尚在準備階段。內容複雜,非細細研究不能動筆;況目力、體力、腦力,大不如前,更有蝸步之嘆。將來還有一大堆問題寄到巴黎去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