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書 · 一九六一年傅雷家書(五)

傅雷 《傅雷家書》
一九六一年七月八日上午 在過去的農業社會裡,人的生活比較閒散,周圍沒有緊張的空氣,隨遇而安,得過且過的生活方式還能對付。現在時代大變,尤其在西方世界,整天整月整年社會像一個瞬息不停的萬花筒,生存競爭的劇烈,想你完全體會到了。最好作事要有計劃,至少一個季度事先要有打算,定下的程序非萬不得已切勿臨時打亂。你是一個經常出台的演奏家,與教授、學者等等不同:生活忙亂得多,不容易控制。但愈忙亂愈需要有全面計劃,我總覺得你大被動,常常becarriedaway[失去自制力],被環境和大大小小的事故帶著走,從長遠看,不是好辦法。過去我一再問及你經濟情況,主要是為了解你的物質基礎,想推測一下再要多少時期可以減少演出,加強學習——不僅僅音樂方面的學習。我很明白在西方社會中物質生活無保障,任何高遠的理想都談不上。但所謂物質保障首先要看你的生活水準,其次要看你會不會安排收支,保持平衡,經常有規律的儲蓄。生活水準本身就是可上可下,好壞程度、高低等級多至不可勝計的;究竟自己預備以哪一種水準為準,需要想個清楚,弄個徹底,然後用堅強的意志去貫徹。唯有如此,方談得到安排收支等等的理財之道。孩子,光是瞧不起金錢不解決問題;相反,正因為瞧不起金錢而不加控制,不會處理,臨了竟會吃金錢的虧,做物質的奴役。單身漢還可用顏回的刻苦辦法應急,有了家室就不行,你若希望彌拉也會甘於素衣淡食就要求太苛,不合實際了。為了避免落到這一步,倒是應當及早定出一個中等的生活水準使彌拉能同意,能實踐,幫助你定計劃執行。越是輕視物質越需要控制物質。你既要保持你藝術的尊嚴,人格的獨立,控制物質更成為最迫切最重要的先決條件。孩子,假如你相信我這個論點,就得及早行動。 經濟有了計劃,就可按照目前的實際情況定一個音樂活動的計劃。比如下一季度是你最忙,但也是收入最多的季度:那筆收入應該事先做好預算;切勿錢在手頭,撒漫使花,而是要作為今後減少演出的基礎一一說明白些就是基金。你常說音樂世界是茫茫大海,但音樂還不過是藝術中的一支,學問中的一門。望洋興嘆是無濟於事的,要鑽研仍然要定計劃——這又跟你的演出的多少,物質生活的基礎有密切關係。你結了婚,不久家累會更重;爾已站定腳跟,但最要防止將來為了家累,為了物質基礎不穩固,不知不Dang的把演出、音樂為你一家數口服務。古往今來——尤其近代,多少藝術家包括各個到中年部門的以後走下坡路,難道真是他們願意的嗎?多半是為家庭拖下水的,而已拖下水的經過完全出於不知不覺。孩子,我為了你的前途不能不長篇累犢的告誡。現在正是設計你下一階段生活的時候,應當振作精神,面對當前,眼望將來,從長考慮,何況我相信三五年到十年之內,會有一個你覺得非退隱一年二年不可的時期。一切真有成就的演奏家都逃不過這一關。你得及早準備。最近三個月,你每個月都有一封長信,使我們好像和你對面談天一樣:這是你所能給我和你媽媽的最大安慰。父母老了,精神上不免一天天的感到寂寞。唯有萬里外的遊子歸鴻使我們生活中還有一些光彩和生氣。希望以後信中除了藝術,也談談實際問題。你當然領會到我做爸爸的只想竭盡所能幫助你進步,增進你的幸福,想必不致嫌我煩瑣吧? 一九六一年八月一日 親愛的孩子,二十四日接彌拉十六日長信,快慰之至。幾個月不見她手跡著實令人掛心,不知怎麼,我們真當她親生女兒一般疼她;從未見過一面,卻像久已認識的人那樣親切。讀她的信,神情笑貌躍然紙上。口吻那麼天真那麼樸素,taste[品味]很好,真叫人喜歡。成功的婚姻不僅對當事人是莫大的幸福,而且溫暖的光和無窮的詩意一直照射到、滲透入雙方的家庭。敏讀了彌拉的信也非常欣賞她的人品。 彌拉報告中有一件事教我們特別高興:你居然去找過了那位匈牙利太太!(姓名彌拉寫得不清楚,望告知!)多少個月來(在傑老師心中己是一年多了),我們盼望你做這一件事,一旦實現,不能不為你的音樂前途慶幸。一—寫到此,又接你明信片;那末原來希望本月四日左右接你長信,又得推遲十天了。但願你把技巧改進的經過與實際談得詳細些,讓我轉告李先生好慢慢幫助國內的音樂青年,想必也是你極願意做的事,本月十二至二十六日間,九月二十二日以前,你都有空閒的時間,除了出門休息(想你們一定會出門吧?)以外,儘量再去拜訪那位老大太,向她請教。尤其維也納派(莫扎特,貝多芬,舒伯特),那種所謂repose[和諧恬靜]的風味必須徹底體會。好些評論對你這方面的欠缺都一再提及。——至於追求細節太過,以致妨礙音樂的樸素與樂曲的總的輪廓,批評家也說過很多次。據我的推想,你很可能犯了這些毛玻往往你會追求一個目的,忘了其他,不知不覺鑽入牛角尖(今後望深自警惕)。可是深信你一朝醒悟,信從了高明的指點,你回頭是岸,糾正起來是極快的,只是別矯枉過正,望另一極端搖擺過去就好了。 像你這樣的年齡與經驗,隨時隨地吸收別人的意見非常重要。經常請教前輩更是必需。你敏感得很,準會很快領會到那位前輩的特色與專長,儘量汲泉—不到汲取完了決不輕易調換老師。 上面說到維也納派的repose[和諧恬靜],推想當是一種閒適恬淡而又富於曠達胸懷的境界,有點兒像陶靖節、杜甫(某一部分田園寫景)、蘇東坡、辛稼軒(也是田園曲與牧歌式的詞)。但我還捉摸下到真正維也納派的所謂repose[和諧恬靜],不知你的體會是怎麼回事? 近代有名的悲劇演員可分兩派:一派是渾身投入,忘其所以,觀眾好像看到真正的劇中人在面前歌哭;情緒的激動,呼吸的起伏,竟會把人在火熱的浪潮中捲走,SarahBernhardt[莎拉,伯恩哈特]①即是此派代表(巴黎有她的紀念劇院)。一派刻劃人物維妙維肖,也有大起大落的激情,同時又處處有一個恰如其分的節度,從來不流於「狂易」之境。心理學家說這等演員似乎有雙重人格:既是演員,同時又是觀眾。演員使他與劇中人物合一,觀眾使他一切演技不會過火(即是能人能出的那句老話)。因為他隨時隨地站在圈子以外冷眼觀察自己,故即使到了猛烈的高潮峰頂仍然能控制自己。以藝術而論,我想第二種演員應當是更高級。觀眾除了與劇中人發生共鳴,親身經受強烈的情感以外,還感到理性節制的偉大,人不被自己情慾完全支配的偉大。這偉大也就是一種美。感情的美近於火焰的美,浪濤的美,疾風暴雨之美,或是風和日暖、鳥語花香的美;理性的美卻近於鑽石的閃光,星星的閃光,近於雕刻精工的美,完滿無疵的美,也就是智慧之美!情感與理性平衡所以最美,因為是最上乘的人生哲學,生活藝術。 記得好多年前我已與你談起這一類話。現在經過千百次實際登台的閱歷,大概更能體會到上述的分析可應用於音樂了吧?去冬你岳父來信說你彈兩支莫扎特協奏曲,能把強烈的感情納入古典的形式之內,他意思即是指感情與理性的平衡。但你還年輕,出台太多,往往體力不濟,或技巧不夠放鬆,難免臨場緊張,或是情不由己,becarriedaway[難以自抑]。並且你整個品性的涵養也還沒到此地步。不過早晚你會在這方面成功的,尤其技巧有了大改進以後。 國內形勢八個月來逐漸改變,最近周總理關於文藝工作十大問題的報告長達八小時,內容非常精彩。惟尚未公布,只是京中極高級的少數人聽到,我們更只知道一鱗半爪,不敢輕易傳達。總的傾向是由緊張趨向緩和,由急進趨向循序漸進。也許再過一些日子會有更明朗的輪廓出現。 ①莎拉·伯恩哈特(1844—1923),法國女演員。 一九六一年八月十九日 近幾年來常常想到人在大千世界、星雲世界中多麼微不足道,因此更感到人自命為萬物之靈實在狂妄可笑。但一切外界的事物仍不斷對我發生強烈的作用,引起強烈的反應和波動,憂時憂國不能自己;另一時期義覺得轉眼之間即可撒手而去,一切於我何有哉!這一類矛盾的心情幾乎經常控制了我:主觀上並無出世之意,事實上常常浮起虛無幻滅之感。個人對一切感覺都敏銳、強烈,而常常又自笑愚妄。不知這是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共同苦悶,還是我特殊的氣質使然。即使想到你,有些安慰,卻也立刻會想到隨時有離開你們的可能,你的將來,你的發展,我永遠看不見的了,你十年二十年後的情形,對於我將永遠是個謎,正如世界上的一切,人生的一切,到我脫離塵世之時都將成為一個謎—一個人消滅了,茫茫宇宙照樣進行,個人算得什麼呢! 一九六一年八月三十一日夜 親愛的孩子,八月二十四日接十八日信,高興萬分。你最近的學習心得引起我許多感想。傑老師的話真是至理名言,我深有同感。會學的人舉一反三,稍經點撥,即能躍進。不會學的不用說聞一以知十,連聞一以知一都不容易辦到,甚至還要纏夾,誤入歧途,臨了反抱怨老師指引錯了。所謂會學,條件很多,除了悟性高以外,還要足夠的人生經驗。……現代青年頭腦太單純,說他純潔固然不錯,無奈遇到現實,純潔沒法作為鬥爭的武器,倒反因天真幼稚而多走不必要的彎路。玩世不恭,cynical[憤世嫉俗]的態度當然為我們所排斥,但不懂得什麼叫做cynical[憤世嫉俗]也反映人世太淺,眼睛只會朝一個方向看。周總理最近批評我們的教育,使青年只看見現實世界中沒有的理想人物,將來到社會上去一定感到失望與苦悶。胸襟眼界狹小的人,即使老輩告訴他許多舊社會的風俗人情,也幾乎會駭而卻走。他們既不懂得人是從歷史上發展出來的,經過幾千年上萬年的演變過程才有今日的所謂文明人,所謂社會主義制度下的人,一切也就免不了管中窺豹之弊。這種人倘使學文學藝術,要求體會比較複雜的感情,光暗交錯,善惡並列的現實人生,就難之又難了。要他們從理論到實踐,從抽象到具體,樣樣結合起來,也極不容易。但若不能在理論→實踐,實踐→理論,具體→抽象,抽象→具體中不斷來回,任何學問都難以入門。 以上是綜合的感想。現在談談你最近學習所引起的特殊問題。 據來信,似乎你說的relax[放鬆]不是五六年以前談的純粹技巧上的relax[放鬆],而主要是精神、感情、情緒、思想上的一種安洋、閒適、淡泊、超逸的意境,即使牽涉到技術,也是表現上述意境的一種相應的手法,音色與temporubato[彈性速度]等等。假如我這樣體會你的意思並不錯,那我就覺得你過去並非完全不能表達relax[閒適]的境界,只是你沒有認識到某些作品某些作家確有那種relax[閒適]的精神。一年多以來,英國批評家有些說你的貝多芬(當然指後期的朔拿大)缺少那種vienneserepose[維也納式閒適],恐怕即是指某種特殊的安閒、恬淡、寧靜之境,貝多芬在早年中年劇烈掙扎與苦鬥之後,到晚年達到的一個peacefulmind[精神上清明恬靜之境],也就是一種特殊的serenity[安詳](是一種resignation[隱忍恬淡,心平氣和]產生的serenity[安詳])。但精神上的清明恬靜之境也因人而異,貝多芬的清明恬靜既不同於莫扎特的,也不同於舒伯特的。稍一混淆,在水平較高的批評家、音樂家以及聽眾耳中就會感到氣息不對,風格不合,口吻不真。我是用這種看法來說明你為何在彈斯卡拉蒂和莫扎特時能完全relax[放鬆],而遇到貝多芬與舒伯特就成問題。另外兩點,你自己已分析得很清楚:一是看到大多的drama[跌宕起伏,戲劇成份],把主觀的情感加諸原作;二是你的個性與氣質使你不容易relax[放鬆],除非遇到斯卡拉蒂與莫扎特,只有輕靈、鬆動、活潑、幽默、嫵媚、溫婉而沒法找出一點兒藉口可以裝進你自己的drama[激越情感]。因為莫扎特的drama[感情氣質]不是十九世紀的drama[氣質],不是英雄式的鬥爭,波濤洶湧的感情激動,如醉若狂的fanaticism[狂熱激情];你身上所有的近代人的drama[激越,激烈]氣息絕對應用不到莫扎特作品中去;反之,那種十八世紀式的flirting[風情]和詼諧、俏皮、譏諷等等,你倒也很能體會;所以能把莫扎特表達得恰如其分。還有一個原因,凡作品整體都是relax[安詳,淡泊]的,在你不難掌握;其中有激烈的波動又有蒼茫惆悵的那種relax[閒逸]的作品,如蕭邦,因為與你氣味相投,故成績也較有把握。但若既有激情又有隱忍恬淡如貝多芬晚年之作,你即不免抓握不准。你目前的發展階段,已經到了理性的控制力相當強,手指神經很馴服的能聽從頭腦的指揮,故一朝悟出了關鍵所在的作品精神,領垂到某個作家的relax[閒逸恬靜]該是何種境界何種情調時,即不難在短時期內改變面目,而技巧也跟著適應要求,像你所說「有些東西一下子顯得容易了」。舊習未除,亦非短期所能根絕,你也分析得很徹底:悟是一回事,養成新習慣來體現你的「悟」是另一回事。 最後你提到你與我氣質相同的問題,確是非常中肯。你我秉性都過敏,容易緊張。而且凡是熱情的人多半流於執著,有fanatic[狂熱]傾向。你的觀察與分析一點不錯。我也常說應該學學周伯伯那種瀟灑,超脫,隨意遊戲的藝術風格,沖淡一下大多的主觀與肯定,所謂positivism[自信獨斷]。無奈嚮往是一事,能否做到是另一事。有時個性竟是頑強到底,什麼都扭它不過。幸而你還年輕,不像我業已定型;也許隨著閱歷與修養,加上你在音樂中的薰陶,早晚能獲致一個既有熱情又能冷靜,能入能出的境界。總之,今年你請教kobos[卡波斯]①太太后,所有的進步是我與傑老師久已期待的;我早料到你並不需要到四十左右才悟到某些淡泊、樸素、閒適之美——像去年四月《泰晤土報》評論你兩次蕭邦音樂會所說的。附帶又想起批評界常說你追求細節太過,我相信事實確是如此,你專追一門的勁也是fanatic[狂熱]得厲害,比我還要執著。或許近二個月以來,在這方面你也有所改變了吧?注意局部而忽視整體,雕琢細節而動搖大的輪廓固談不上藝術;即使不妨礙完整,雕琢也要無斧鑿痕,明明是人工,聽來卻宛如天成,才算得藝術之上乘。這些常識你早已知道,問題在於某一時期目光大集中在某一方面,以致耳不聰,目不明,或如孟子所說「明察秋毫而不見輿薪」。一旦醒悟,回頭一看,自己就會大吃一驚,正如五五年時你何等欣賞彌蓋朗琪利,最近卻弄不明白當年為何如此著迷。 ①卡波斯(1893-1973),匈牙利出生的英國鋼琴家和鋼琴教育家。①哈潑齊巴(一九八二年病故)和雅爾太是曼紐因的大妹妹和小妹妹。 一九六一年九月一日 早在一九五七年李克忒在滬演出時,我即覺得他的舒伯特沒有grace[優雅]。以他的身世而論很可能於不知不覺中走上神秘主義的路。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中,那世界只有他一個人能進去,其中的感覺、刺激、形象、色彩、音響都另有一套,非我們所能夢見。神秘主義者往往只有純潔、樸素、真誠,但缺少一般的溫馨嫵媚。便是文藝復興初期的義大利與法蘭德斯宗教畫上的grace[優雅]也帶一種聖潔的他世界的情調,與十九世紀初期維也納派的風流蘊藉,熨貼細膩,同時也帶一些淡淡的感傷的柔情毫無共通之處。而斯拉夫族,尤其俄羅斯民族的神秘主義又與西歐的羅馬正教一派的神秘主義不同。聽眾對李克忒演奏的反應如此懸殊也是理所當然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人還有幾個能容忍音樂上的神秘主義呢?至於捧他上天的批評只好目之為夢囈,不值一曬。 從通信所得的印象,你岳父說話不多而含蓄甚深,涵養功夫極好,但一言半語中流露出他對人生與藝術確有深刻的體會。以他成年前所受的教育和那麼嚴格的紀律而論,能長成為今日這樣一個獨立自由的人,在藝術上保持鮮明的個性,己是大不容易的了;可見他秉性還是很強,不過藏在內里,一時看不出罷了。他自己在書中說:「我外表是哈潑齊巴,內心是雅爾太。」①但他堅強的個性不曾發展到他母親的路上,沒有那種過分的民族自傲,也算大幸。 儘管那本傳記經過黛安娜夫人校閱,但其中並無對黛安娜特別恭維的段落,對諾拉②亦無貶詞——這些我讀的時候都很注意。上流社會的婦女總免不了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為了在西方社會中應付,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主要仍須從大事情大原則上察看一個人的品質。希望你竭力客觀,頭腦冷靜,前妻的子女對後母必有成見,我們局外人只能以親眼目睹的事實來判斷,而且還須分析透徹。年輕人對成年人的看法往往不大公平,何況對待後母!故凡以過去的事力論證的批評最好先打個問號,採取保留態度,勿急於下斷語。家務事曲折最多,單憑一面之詞難以窺見真相。 一九六一年九月二日中午 感慨在英文中如何說,必姨來信說明如下:「有時就是(deeply)affecied,(deeply)moved[(深受)影響,(深受)感動];有時是(Heis)affectedwithpainfulrecollections[(他)因痛苦的往事而有所感觸]themusic[音於](或詩或文)callsforthpainfulmeniories[引人追思、緬懷痛苦的往事]或stirsuppainful(ormournful,melancholy)memories[激起對痛苦(憂傷,傷感)往事的追思]。如嫌painful[痛苦]太重,就說那音樂startsatrainofmelancholythoughts,(sorrowfull,mournful,sad)thoughts[引起連串憂思(優傷,哀傷,悲哀)的追思]。對人生的慨嘆有時不用memory,recollection[回憶],追思],就用reflection[反應,反映],形容詞還是那幾個,e.g.HiSletterisfullofsadreflectionsonlife[他的來信充滿對人生的慨嘆]。」 據我的看法,「感慨」、「慨嘆」純是描寫中國人特殊的一種心理狀態,與西洋人的recollection[追恩]固大大不同,即與refleciion[反應,反映]亦有出入,故難在外文中找到恰當的equivalent[對等字眼]。英文的recollcction[追思]太肯定,太「有所指」;reflection[反應,反映]又嫌太籠統,此字本義是反應、反映。我們的感慨只是一種悵惘、蒼茫的情緒,說sad[悲傷]也下一定sad[悲傷],或者未免過分一些;毋寧是帶一種哲學意味的mood[情緒],就是說感慨本質上是一種情緒,但有思想的成分。 從去年冬天起,Dang中央頒布了關於農業工作十二條,今年春季又擴充為六十條,糾正過去人民公社中的歪風(所謂亂刮共產風),定出許多新的措施,提高農民的積極性,增加物質報酬,刺激生產。大半年以來農村情況大有改變,農民工作都有了勁,不再拖拉,磨洋工。據說六十條是中央派了四十人的調查團,分別深入各地,住在農民家中實地調查研究以後得出的結論。可見Dang對人民生活的關心,及時大力扭轉偏差,在天災頻仍的關頭提出「大辦農業,大種糧食」的口號。我個人感覺:人事方面,社會主義制度下最重要的關鍵仍然要消滅官僚主義;農業增產要達到理想指標必須機耕與化肥兩大問題基本解決以後才有可能。並且吾國人民的飲食習慣倘不逐漸改變,不用油脂和蛋白、肉類,來代替大量的澱粉,光靠各類增產還是有困難。吾國人口多,生育率高,消耗澱粉(米、麥、高粱及一切雜糧)的總量大得驚人,以絕大部分的可耕地種穀類所能供應人的熱力(即加洛里),遠不如少量面積種油脂作物所能供應人的熱量為多。在經濟核算上,在國民健康觀點上,油脂的價值遠過於穀類。我們工農階級的食物,油脂與澱粉質消耗的比例,正好和西歐工農在這兩類上的比例相反。結果我們的胃撐得很大,到相當年紀又容易下垂,所得營養卻少得可憐。——但要改變大家幾千年來多吃穀類的習慣大不容易,至少也要一二代才能解決。同時增加油脂作物和畜牧生產也是件大事。以上僅僅是我個人的感想,社會上尚未聽見有人提出。 教育與文藝方面,半年來有不少Dang中央的報告,和前幾年的看法做法也大存不同。對知識分子思想水平的要求有所調整,對紅專問題的標準簡化為:只要有國際主義愛國主義精神,接受馬列主義,就算紅。當然紅與專都無止境,以之為終身努力的目標是應該的,但對目前知識分子不能要求過高,期望太急。文藝創作的題材亦可不限於工農兵,只消工農兵喜愛,能為工農兵看了以後消除疲勞也就是為工農兵服務。政治固然是判斷作品的第一標準,但並非「唯一的」標準。以後要注意藝術性。學校教育不能再片面強調政治,不能停了課「搞運動」。周揚部長與陳副總理都提到工廠不搞生產如何成為工廠,學校不搞學習如何成為學校;今後培養青年一定要注重業務,要「專」,決不允許紅而不專。諸如此類的指示有許許多多,大致都根據以上說的幾個方針。問題在於如何執行,如何貫徹。基層幹部的水平不可能一轉眼就提高,也就不可能一下子正確領會Dang中央的政策與精神。大家「撥一撥、動一動」的惰性已相當深,要能主動掌握,徹底推行中央決定,必須經過長時期的教育與自我教育。」國家這樣大,人這麼多,攤子擺得這麼多、這麼大,哪裡一下就能扭轉錯誤!現在只是調整方向方針,還未到全面實現的階段。不過有此轉變已經是可喜之至了。 以往四年簡直不和你談到這些,原因你自會猜到。我的感想與意見寫起來也許會積成一厚本:我吃虧的就是平日想的大多,無論日常生活,大事小事,街頭巷尾所見所聞,都引起我許多感想;更吃虧的是看問題水平提得太高(我一向說不是我水平高,而是一般的水平太低),發見癥結為時太早:許多現在大家承認為正確的意見,我在四五年、六七年以前就有了;而在那時的形勢下,在大家眼中我是思想落後,所以有那些看法。 九月是你比較空閒的一月,我屢次要你去博物館看畫,無論如何在這個月中去一二回!先定好目標看哪一時期的哪一派,集中看,切勿分散精力。早期與中期文藝復興(義大利派)也許對你理解斯卡拉蒂更有幫助。造型藝術與大自然最能培養一個人身心的relax[舒泰]!你的中文信並未退步,辭彙也仍豐富,只是作主詞的「我」字用得太多,不必要的虛字也用多了些。因你時間有限,我不苛求;僅僅指出你的毛病,讓你知道而已。 ②諾拉是曼紐因的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