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書 · 一九五六年傅雷家書(四)
一九五六年八月一日
領導對音樂的重視,遠不如對體育的重視:這是我大有感慨的。體育學院學生的伙食就比音院的高50%。我一年來在政協會上,和北京來的人大代表談過幾次,未有結果。國務院中有一位副總理(賀)專管體育事業,可有哪一位副總理專管音樂?假如中央對音樂像對體育同樣看重,這一回你一定能去Salzburg[薩爾茨堡]了。既然我們請了奧國專家來參加我們北京舉行的莫扎特紀念音樂會,為什麼不能看機會向這專家提一聲Salzburg[薩爾茨堡]呢?只要三四句富於暗示性的話,他準會向本國政府去提。這些我當然不便多爭。中央不了解,我們在音樂上得一個國際大獎比在奧林匹克運動會上得幾個第三第四,影響要大得多。
這次音樂節,譚伯伯①的作品仍無人敢唱。為此我寫信給陳毅副總理會,不過時間已經晚了,不知有效果否?北京辦莫扎特紀念音樂會時,周揚當主席,說莫扎特富有法國大革命以前的民主精神,真是莫名其妙。我們專愛扣帽子,批判人要扣帽子;捧人也要戴高帽子,不管這帽子戴在對方頭上合適不合適。馬思聰寫的文章也這麼一套。我在《文藝報》文章里特意撇清這一點,將來寄給你看。國內樂壇要求上軌道,路還遙遠得很呢。比如你回國,要演奏concerto[協奏曲],便是二三支,也得樂隊花半個月的氣力,假定要跟你的interpretation[演繹]取得一致,恐怕一支concerto[協奏曲]就得練半個月以上。所以要求我們理想能實現一部分,至少得等到第二個五年計劃以後。不信你瞧吧。
①即我國優秀作曲家譚小麟(1911—1948)。
一九五六年十月三日晨
親愛的孩子,你回來了,又走了;許多新的工作,新的忙碌,新的變化等著你,你是不會感到寂寞的;我們卻是靜下來,慢慢的回覆我們單調的生活,和才過去的歡會與忙亂對比之下,不免一片空虛,——昨兒整整一天若有所失。孩子,你一天天的在進步,在發展:這兩年來你對人生和藝術的理解又跨了一大步,我愈來愈愛你了,除了因為你是我們身上的血肉所化出來的而愛你以外,還因為你有如此煥發的才華而愛你:正因為我愛一切的才華,愛一切的藝術品,所以我也把你當作一般的才華(離開骨肉關係),當作一件珍貴的藝術品而愛你。你得千萬愛護自己,愛護我們所珍視的藝術品!遇到任何一件出入重大的事,你得想到我們——連你自己在內——對藝術的愛!不是說你應當時時刻刻想到自己了不起,而是說你應當從客觀的角度重視自己:你的將來對中國音樂的前途有那麼重大的關係,你每走一步,無形中都對整個民族藝術的發展有影響,所以你更應當戰戰兢兢,鄭重將事!隨時隨地要準備犧牲目前的感情,為了更大的感情——對藝術對祖國的感情。你用在理解樂曲方面的理智,希望能普遍的應用到一切方面,特別是用在個人的感情方面。我的園丁工作已經做了一大半,還有一大半要你自己來做的了。爸爸已經進入人生的秋季,許多地方都要逐漸落在你們年輕人的後面,能夠幫你的忙將要越來越減少;一切要靠你自己努力,靠你自己警惕,自己鞭策。你說到技巧要理論與實踐結合,但願你能把這句話用在人生的實踐上去;那末你這朵花一定能開得更美,更豐滿,更有力,更長久!
談了一個多月的話,好像只跟你談了一個開場白。我跟你是永遠談不完的,正如一個人對自己的獨白是終身不會完的。你跟我兩人的思想和感情,不正是我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嗎?清清楚楚的,我跟你的討論與爭辯,常常就是我跟自己的討論與爭辯。父子之間能有這種境界,也是人生莫大的幸福。除了外界的原因沒有能使你把假期過得像個假期以外,連我也給你一些小小的不愉快,破壞了你回家前的對家庭的期望。我心中始終對你抱著歉意。但願你這次給我的教育(就是說從和你相處而反映出我的缺點)能對我今後發生作用,把我自己繼續改造。儘管人生那麼無情,我們本人還是應當把自己儘量改好,少給人一些痛苦,多給人一些快樂。說來說去,我仍抱著「寧天下人負我,毋我負天下人」的心愿。我相信你也是這樣的。
一九五六年十月六日午
親愛的孩子:沒想到昨天還能在電話中和你談幾句:千里通話,雖然都是實際事務,也傳達了多少情言!只可惜沒有能多說幾句,電話才掛斷,就惶惶然好像遺漏了什麼重要的囑咐。回家談了一個多月,還沒談得暢快,何況這短短的三分鐘呢!
你走了,還有尾聲。四日上午音協來電話,說有位保加利亞音樂家——在音樂院教歌唱的,聽了你的音樂會,想寫文章寄回去,要你的材料。我便忙了一個下午,把南斯拉夫及巴黎的評論打了一份,又另外用法文寫了一份你簡單的學習經過。昨天一整天,加上前天一整晚,寫了七千餘字,題目叫做《與傅聰談音樂》,內分三大段:(一)談技巧,(二)談學習,(三)談表達。交給《文匯報》去了。前二段較短,各占二千字,第三段最長,占三千餘字。內容也許和你談的略有出入,但我聲明在先,「恐我記憶不真切」。文字用問答體;主要是想把你此次所談的,自己留一個記錄;發表出去對音樂學生和愛好音樂的群眾可能也有幫助。等刊出後,我會剪報寄華沙。
一九五六年十月十日深夜
這兩天開始恢復工作;一面也補看文件,讀完了劉少奇同志在「八大」的報告,頗有些感想,覺得你跟我有些地方還是不夠顧到群眾,不會用適當的方法去接近、去啟發群眾。希望你靜下來把這次回來的經過細想一想,可以得出許多有益的結論。尤其是我急躁的脾氣,應當作為一面鏡子,隨時使你警惕。感情問題,務必要自己把握住,要堅定,要從大處遠處著眼,要顧全局,不要單純的逞一時之情,要極冷靜,要顧到幾個人的幸福,短視的軟心往往會對人對己造成長時期的不必要的痛苦!孩子,這些話千萬記祝爸爸媽媽最不放心的就是這些。
學習方面,我還要重複一遍:重點計劃必不可少。平日生活要過得有規律一些,晚上睡覺切勿太遲。
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一日下午
謝謝你好意,想送我《蘇加諾藏畫集》,可是孩子,我在滬也見到了,覺得花一百五十元太不值得。真正的好畫,真正的好印刷(一九三○年代只有德、荷、比三國的美術印刷是世界水平;英法的都不行。二次大戰以後,一般德國猶太亡命去美,一九四七年時看到的美國名畫印刷才像樣),你沒見過,便以為那畫冊是好極了。上海舊書店西歐印的好畫冊也常有,因價貴,都捨不得買。你辛辛苦苦,身體吃了很多虧掙來的錢,我不能讓你這樣花。所以除了你自己的一部以外,我已寫信託馬先生退掉一部。省下的錢,慢慢替你買書買譜,用途多得很,不會嫌錢太多的。這幾年我版稅收入少,要買東西全靠你這次回來掙的一筆款子了。
說到驕傲,我細細分析之下,覺得你對人不夠圓通固然是一個原因,人家見了你有自卑感也是一個原因;而你有時說話太直更是一個主要原因。例如你初見恩德,聽了她彈琴,你說她簡直不知所云。這說話方式當然有問題。倘能細細分析她的毛病,而不先用大帽子當頭一壓,聽的人不是更好受些嗎?有一夜快十點多了,你還要練琴,她勸你明天再練;你回答說:像你那樣,我還會有成績嗎?對付人家的好意,用反批評的辦法,自然不行。媽媽要你加衣,要你吃肉,你也常用這一類口吻。你慣了,不覺得;但恩德究不是親姐妹,便是親姐妹,有時也吃不消,這些毛病,我自己也常犯,但願與你共勉之!
人越有名,不驕傲別人也會有驕做之感:這也是常情;故我們自己更要謙和有禮!
我也代你買了一份第七集《宋人畫冊》,《麥積山石窟》,劉開渠編的《中國古代雕塑集》共三種;你在京是否也買了?望速來信,免得那麼厚重的圖書寄雙份給你。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七日*
自你離家後,雖然熱鬧及冷靜的對照劇烈,心裡不免有些空虛之感,可是慢慢又習慣了,恢復了過去的寧靜平淡的生活。我是歡喜熱鬧的,有時覺得寧可熱鬧而忙亂,可不願冷靜而清閒。
這裡自十一月三日起,南北崑曲大家在長江大戲院作二十天的觀摩演出,我們前後已看過四場,第一晚是北方演員演出,最精彩的是《鍾馗嫁妹》,是一齣喜劇,畫面美觀而有詩意,爸爸為這齣戲已寫好了一篇短文章,登出後寄你看。侯永奎的《林沖夜奔》,功夫好到極點,一舉一動乾淨利落,他的聲音美而有feeling[感情],而且響亮,這是武生行中難得的。他扮相,做功,身段,無一不美,真是百看不厭。白雲生、韓世昌的《遊園驚夢》也好,尤其五十九歲的韓世昌,扮杜麗娘,做功細膩,少女懷春的心理描摩得雅而不俗。第二晚看《西遊記》里的《胖姑學舌》,也是韓世昌演的,描寫鄉下姑娘看了唐僧取經前朝廷百官送行的盛況,回家報告給父老聽的一段,演得天真活潑,完全是一個活龍活現的鄉姑,令人發笑。一個有成就的藝術家,雖是得天獨厚,但也是自己苦修苦練,研究出來的。據說他能戲很多,梅蘭芳有好幾齣戲,也是向他學來的。南方的演員,我最欣賞俞振飛,他也是唱做俱全,一股書生氣,是別具一格的。其餘傳字輩的一批演員也不錯。總之,看了崑劇對京戲的趣味就少了。還有一件事告訴你,是我非常得意的,我先去看了電影豫劇《花木蘭》,是豫劇名演員常香玉主演的,集河南墜子、梆子、民間歌曲等等之大成。常香玉的夭生嗓子大美了,上下高低的range[音域]很廣,而且會演戲,劇本也編得好,我看了回家,大大稱賞;碰巧這幾天常香玉的劇團在人民大舞台演出,第一晚無線電有劇場實況播送,給爸爸一聽,他也極讚賞她的唱腔。隔一天就約了恩德一起到長寧電影院看《花木蘭》電影。你是知道的,爸爸對什麼art[藝術]的條件都嚴格,看了這回電影,居然大為滿意,解放以來他第一次進電影院,而看的卻是古裝的中國電影,那真是不容易的。這個電影唯一的缺點,是拍攝的毛病,光線大暗淡,不夠sharp[清晰]。恩德請我們在人民大舞台看了一次常香玉的紅娘,《拷紅》里小丫頭的惡作劇,玲瓏調皮,表演得淋漓盡致。我跟爸爸說,要是你在上海,一定也給迷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