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書 · 一九五七年傅雷家書

傅雷 《傅雷家書》
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四日 Bronstein[勃隆斯丹]一月二十九日來信,說一月十九日直接寄你(由傑老師轉的)下列各譜:……都是她托個熟朋友到紐約過假期覓來的,真是得之不易。另外你向馬先生借過的那本義大利古曲,也已覓得,她要等Mozart's36cadenzas[莫扎特的36個華彩樂段]弄到後一塊兒寄。 上海這個冬天特別冷,陰曆新年又下了大雪,幾天不融。我們的貓凍死了,因為沒有給它預備一個暖和的窠。它平時特別親近人,死了叫人痛惜,半個月來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起,可憐的小動物,被我們粗心大意,送了命。 我修改巴爾扎克初譯稿,改得很苦,比第一遍更費功夫。 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七日夜十一時於北京 親愛的孩子,三月二日接電話,上海市委要我參加中共中央全國宣傳工作會議,四日動身,五日晚抵京。六日上午在懷仁堂聽毛主席報告的錄音,下午開小組,開了兩天地方小組,再開專業小組,我參加了文學組。天天討論,發言,十一日全天大會發言,十二日下午大會發言,從五點起毛主席又親自來講一次話,講到六點五十分。十三日下午陸定一同志又作總結,宣告會議結束。此次會議,是Dang內會議,Dang外人一起參加是破天荒第一次。毛主席每天分別召見各專業小組的部分代表談話,每晚召各小組召集人向他匯報,性質重要可想而知。主要是因為「百家爭鳴」不開展,教條主義頑抗,故主席在最高國務會議講過話,立即由中宣部電召全國各省市委宣傳文教領導及Dang內外高教、科學、文藝、新聞出版的代表人士來京開「全國宣傳工作會議」。……我們Dang外人士大都暢所欲言,毫無顧忌,倒是Dang內人還有些膽校大家收穫很大,我預備在下一封信內細談。 一九五七年三月十八日深夜於北京 親愛的孩子,昨天寄了一信,附傳達報告七頁。茲又寄上傳達報告四頁。還有別的材料,回滬整理後再寄。在京實在抽不出時間來,東奔西跑,即使有車,也很累。這兩次的信都硬撐著寫的。 毛主席的講話,那種口吻,音調,特別親切平易,極富於幽默感;而且沒有教訓口氣,速度恰當,間以適當的pause[停頓],筆記無法傳達。他的馬克思主義是到了化境的,隨手拈來,都成妙諦,出之以極自然的態度,無形中滲透聽眾的心。講話的邏輯都是隱而不露,真是藝術高手。滬上文藝界半年來有些苦悶,地方領導抓得緊,仿佛一批評機關缺點,便會煽動群眾;報紙上越來越強調「肯定」,老談一套「成績是主要的,缺點是次要的」等等。(這話並不錯,可是老掛在嘴上,就成了八股。)毛主席大概早已嗅到這股味兒,所以從一月十八至二十六日就在全國省市委書記大會上提到百家爭鳴問題,二月底的最高國務會議更明確的提出,這次三月十二日對我們的講話,更為具體,可見他的思考也在逐漸往深處發展。他再三說人民內部矛盾如何處理對Dang也是一個新問題,需要與Dang外人士共同研究;Dang內Dang外合在一起談,有好處;今後三五年內,每年要舉行一次。他又囑咐各省市委也要召集Dang外人士共同商量Dang內的事。他的胸襟寬大,思想自由,和我們舊知識分子沒有分別,加上極靈活的運用辯證法,當然國家大事掌握得好了。毛主席是真正把古今中外的哲理融會貫通了的人。 我的感覺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確是數十年的教育事業,我們既要耐性等待,又要友好鬥爭;自己也要時時刻刻求進步,——所謂自我改造,教條主義官僚主義,我認為主要有下列幾個原因:一是階級鬥爭太劇烈了,老幹部經過了數十年殘酷內戰與革命,到今日已是中年以上,生理上即已到了衰退階段;再加多數人身上帶著病,精神更不充沛,求知與學習的勁頭自然不足了。二是階級鬥爭時敵人就在面前,不積極學習戰鬥就得送命,個人與集體的安全利害緊接在一起;革命成功了,敵人遠了,美帝與原子彈等等,近乎抽象的威脅,故不大肯積極學習社會主義建設的門道。三是革命成功,多少給老幹部一些自滿情緒,自命力勞苦功高,對新事物當然不大願意屈尊去體會。四是社會發展得快,每天有多少事需要立刻決定,既沒有好好學習,只有簡單化,以教條主義官僚主義應付。這四點是造成官僚、主觀、教條的重要因素。否則,毛主席說過「我們搞階級鬥爭,並沒先學好一套再來,而是邊學邊鬥爭的」;為什麼建設社會主義就不能邊學邊建設呢?反過來,我親眼見過中級幹部從解放軍復員而做園藝工作,四年功夫已成了出色的專家。佛子嶺水庫的總指揮也是復員軍人出身,遇到工程師們各執一見,相持下下時,他出來憑馬列主義和他專業的學習,下的結論,每次都很正確。可見只要年富力強,只要有自信,有毅力,死不服氣的去學技術,外行變為內行也不是太難的。Dang內要是這樣的人再多一些,官僚主義等等自會逐步減少。 毛主席的話和這次會議給我的啟發很多,下次再和你談。 從馬先生處知道你近來情緒不大好,你看了上面這些話,或許會好一些。千萬別忘了我們處在大變動時代,我國如此,別國也如此。毛主席只有一個,別國沒有,彎路不免多走一些,知識分子不免多一些苦悶,這是勢所必然,不足為怪的。蘇聯的失敗經驗省了我們許多力氣;中歐各國將來也會參照我們的做法慢慢的好轉。在一國留學,只能集中精力學其所長;對所在國的情形不要太憂慮,自己更不要因之而沮喪。我常常感到,真正積極、真正熱情、肯為社會主義事業努力的朋友大少了,但我還是替他們打氣,自己還是努力鬥爭。到北京來我給樓伯伯、龐伯伯、馬先生打氣。 自己先要鍛煉得堅強,才不會被環境中的消極因素往下拖,才有剩餘的精力對朋友們喊「加油加油」!你目前的學習環境真是很理想了,儘量鑽研吧。室外的低氣壓,不去管它。你是波蘭的朋友,波蘭的兒子,但赤手空拳,也不能在他們的建設中幫一手。唯一報答她的辦法是好好學習,把波蘭老師的本領,把波蘭音樂界給你的鼓勵與啟髮帶回到祖國來,在中國播一些真正對波蘭友好的種子。他們的知識分子徬徨,你可不必徬徨。偉大的毛主席遠遠的發出萬丈光芒,照著你的前路,你得不辜負他老人家的領導才好。 我也和馬先生龐伯伯細細商量過,假如改往蘇聯學習,一般文化界的空氣也許要健全些,對你有好處;但也有一些教條主義味兒,你下一定吃得消;日子長了,你也要叫苦。他們的音樂界,一般比較屬於cold[冷靜]型,什麼時候能找到一個老師對你能相忍相讓,容許你充分自由發展的,很難有把握。馬先生認為蘇聯的學派與教法與你不大相合。我也同意此點。最後,改往蘇聯,又得在語言文字方面重起爐灶,而你現在是經不起耽擱的。周揚先生聽我說了傑老師的學問,說:「多學幾年就多學幾年吧。」(幾個月前,夏部長有信給我,怕波蘭動盪的環境,想讓你早些回國。現在他看法又不同了。)你該記得,勝利以前的一年,我在上海集合十二三個朋友(內有宋伯伯、姜椿芳、兩個裘伯伯等等),每兩周聚會一次,由一個人作一個小小學術講話;然後吃吃茶點,談談時局,交換消息。那個時期是我們最苦悶的時期,但我們並不消沉,而是糾集了一些朋友自己造一個健康的小天地,暫時躲一下。你現在的處境和我們那時大不相同,更無需情緒低落。我的性格的堅韌,還是值得你學習的。我的脆弱是在生活細節方面,可不在大問題上。希望你堅強,想想過去大師們的艱苦奮鬥,想想克利斯朵夫那樣的人物,想想莫扎特,貝多芬;挺起腰來,不隨便受環境影響!別人家的垃圾,何必多看?更不必多煩心。作客應當多注意主人家的美的地方;你該像一隻久飢的蜜蜂,儘量吮吸鮮花的甘露,釀成你自己的佳蜜。何況你既要學piano[鋼琴],又要學理論,又要弄通文字,整天在藝術、學術的空氣中,忙還忙不過來,怎會有時間多想鄰人的家務事呢? 親愛的孩子,聽我的話吧,爸爸的一顆赤誠的心,忙著為周圍的幾個朋友打氣,忙著管閒事,為社會主義事業盡一分極小的力,也忙著為本門的業務加工,但求自己能有寸進;當然更要為你這兒子作園丁與警衛的工作: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樂趣。多多休息,吃得好,睡得好,練琴時少發泄感情,(誰也不是鐵打的!)生活有規律些,自然身體會強壯,精神會飽滿,一切會樂觀。萬一有什麼低潮來,想想你的爸爸舉著他一雙瘦長的手臂遠遠的在支撐你;更想想有這樣堅強的Dang、政府與毛主席,時時刻刻作出許多偉大的事業,發出許多偉大的言論,無形中但是有效的在鼓勵你前進!平衡身心,平衡理智與感情,節制肉慾,節制感情,節制思想,對像你這樣的青年是有好處的。修養是整個的,全面的;不僅在於音樂,特別在於做人一一不是狹義的做人,而是包括對世界,對政局的看法與態度。二十世紀的人,生在社會主義國家之內,更需要冷靜的理智,唯有經過鐵一般的理智控制的感情才是健康的,才能對藝術有真正的貢獻。孩子,我千言萬語也說不完,我相信你一切都懂,問題只在於實踐!我腰痠背疼,兩眼昏花,寫不下去了。我祝福你,我愛你,希望你強,更強,永遠做一個強者,有一顆慈悲的心的強者! 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五日* 親愛的聰兒:好久沒寫信給你了,最近數月來,天天忙於看報,簡直看不完。爸爸開會回家,還要做傳達報告給我聽,真興奮。自上海市宣傳會議整風開始,踴躍爭鳴,久已擱筆的老作家,胸懷苦悶的專家學者,都紛紛寫文章響應,在座談會上大膽談矛盾談缺點,大多數都是從熱愛Dang的觀點出發,希望大力改進改善。尤其是以前被整的,更是揚眉吐氣,精神百倍。但是除了北京上海爭鳴空前外,其他各省領導還不能真正領悟毛主席的精神,還不敢放,爭鳴空氣沉悶,連文物豐富的浙江杭州也死氣沉沉,從報紙駐各地記者的報導上可以看出,一方面怕放了,不可收拾,一方面怕鳴了將來挨整,顧慮重重,弄得束手束腳,毫無生氣。這次爭鳴,的確問題很多,從各方面揭發的事例,真氣人也急人。領導的姑息Dang員,壓制民主,評級評薪的不公平,作風專橫,脫離群眾等等相當嚴重,這都是與非Dang人士築起高牆鴻溝的原因。現在要人家來拆牆填溝,因為不是一朝一夕來的,所以也只好慢慢來。 可是無論哪個機關學校,過去官僚主義、宗派主義、教條主義(這叫三害,現在大叫「除三害」)越嚴重的,群眾意見越多越尖銳,本來壓在那裡的,現在有機會放了,就有些不可收拾之勢,甚至要鬧大民主。對於一般假積極分子,逢迎吹拍,離問群眾,使領導偏聽偏信的,都加以攻擊。爸爸寫了一篇短文,大快人心。但是我們體會到過去「三反」、「思改」時已經犯了錯誤,損傷了不少好人,這次不能鬧大民主,重蹈覆轍,我們要本著毛主席的精神,要和風細雨,治病救人,明辨是非,從團結——批評——團結的願望出發,希望不要報復,而是善意的互相批評,改善關係,要同心一致的把社會主義事業搞好。當然困難很多,須要Dang內Dang外一起來克服的。 關於出版問題,爸爸寫了七千多字的長文章,在宣傳會議上發言。一致公認他的文章非常公平合理。北京上海的出版界文藝界都認為要徹底改變現有的制度,出版事業是文化事業,不能以一般企業看待。要把現在合併的出版社分散,結構縮小,精簡人員,不能機關化,衙門化;新華書店一網包收的獨家發行,改為多邊發行,要改善「缺」與「濫」的現象。總之不能像過去那樣一意孤行的作風,一定要徵求專家及群眾的意見。也許北京還要來個全國性的出版會議,商量如何進行改革。 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這一向開會多了,與外界接觸多了,更感到社會一般人士也趕不上新形勢。好些人發表的言論,提的意見,未能十分中肯、十分深入,因為他們對問題思索得不夠。可見要把社會主義事業建設起來,不但是Dang內,Dang外人士也須好好的學習,多用腦子。我在北京寫給你的信,說一切要慢慢來,什麼整風運動,什麼開展民主,都需要Dang內外一步一步的學習。現在大家有些急躁,其實是不對的。一切事情都不可能一賦即成。官僚主義、宗派主義、主觀主義、教條主義,由來已久,要改也非一朝一夕之事。我們儘管揭發矛盾,提意見,可是心裡不能急,要耐性等待,要常常督促,也要設身處地代政府想想。問題千千萬萬,必須分清緩急輕重,分批解決;有些是為客觀條件所限,更不是一二年內所能改善。總之,我們不能忘了樣樣要從六億人口出發,要從農業落後、工業落後、文化落後的具體形勢出發;要求太高太急是沒有用的。 一九五七年七月一日夜 親愛的孩子,今晚文化部寄來柴可夫斯基比賽手冊一份,並附信說擬派你參加,徵求我們意見。我已覆信,說等問過你及傑老師後再行決定。比賽概要另紙抄寄,節目亦附上。原文是中文的,有的作家及作品,我不知道,故只能照抄中文的。好在波蘭必有俄文、波文的,可以查看。我寄你是為你馬上可看,方便一些。 關於此事,你特別要考慮下面幾點: 一,國際比賽既大都以技巧為重,這次你覺得去參加合適不合適?此點應為考慮中心! 二,全部比賽至少要彈三支柴可夫斯基的作品,你近來心情覺得怎麼樣?你以前是不大喜歡他的。 三,第二輪非常吃重,其中第一、二部分合起來要彈五個大型作品;以你現在的身體是否能支持?(當然第二輪的第二部分,你只需要練一支新的;但總的說來,第二輪共要彈七個曲子。)四,你的理論課再耽誤三個月是否相宜?這要從你整個學習計劃來考慮。 五,不是明年,便是後年,法國可能邀請你去表演。若是明年來請,則一年中脫離兩次正規學習是否相宜?學校方面會不會有意見? 以上五點望與傑老師詳細商量後寫信來。決定之前務必鄭重,要處處想周到。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你回波後只來過一封信,心裡老在掛念。不知你身體怎樣?學習情況如何?心情安寧些了麼?我常常夢見你,甚至夢見你又回來了。 作協批判爸爸的會,一共開了十次,前後作了三次檢討,最後一次說是進步了,是否算是結束,還不知道。爸爸經過這次考驗,總算有些收穫,就是人家的意見太尖銳了或與事實不符,多少有些難受,神經也緊張,人也瘦了許多,常常失眠,掉了七磅。工作停頓,這對他最是痛苦,因為心不定。最近看了些馬列主義的書,對他思想問題解決了許多。五個月來,爸爸痛苦,我也跟著不安,所以也瘦了四磅。爸爸說他過去老是看人家好的地方,對有實力的老朋友更是如此,活到五十歲了,才知道看人不是那麼簡單,老朋友為了自己的利害關係,會出賣朋友,提意見可以亂提,甚至造謠,還要反咬一口,……好在爸爸問心無愧,實事求是。可是從會上就看出了一個人的真正品質,使他以後做人要提高警惕。爸爸做人,一向心直口快,從來不知「提防」二字,而且大小事情一律認真對付,不怕暴露思想;這次的教訓可太大太深了。我就更連帶想起你,你跟爸爸的性格,有許多相同的地方,而且有過之,真令人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