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書 · 一九五六年傅雷家書(一)

傅雷 《傅雷家書》
一九五六年一月四日深夜 愛華根本忘了我最要緊的話,倒反纏夾了。臨別那天,在錦江飯店我清清楚楚的,而且很鄭重的告訴她說:「我們對他很有信心,只希望他作事要有嚴格的規律,學習的計劃要緊緊抓祝」驕做,我才不擔心你呢!有一回信里我早說過的,有時提到也無非是做父母的過分操心,並非真有這個憂慮。你記得嗎?所以傳話是最容易出毛病的。愛華跑來跑去,太忙了,我當然不怪她。但我急於要你放心,爸爸決不至於這樣不了解你的。說句真話,我最怕的是:一,你的工作與休息不夠正規化;二,你的學習計劃不夠合理;三,心情波動。 近半個月,我簡直忙死了。電台借你的唱片,要我寫些介紹材料。中共上海市委文藝部門負責人要我提供有關高級知識分子的情況,我一共提了三份,除了高級知識分子的問題以外;又提了關於音樂界和國畫界的;後來又提了補充,昨天又寫了關於少年兒童讀物的;前後也有一萬字左右。近三天又寫了一篇《蕭邦的少年時代》,長五千多字,給電台下個月在蕭邦誕辰時廣播。接著還得寫一篇《蕭邦的成年(或壯年,題未定)時代》。先後預備兩小時的節目,分兩次播,每次都播幾張唱片作說明。這都要在事前把家中所有的兩本蕭邦的傳記(法文本)全部看過,所以很費時間。 我勸你千萬不要為了技巧而煩惱,主要是常常靜下心來,細細思考,發掘自己的毛病,尋找毛病的根源,然後想法對症下藥,或者向別的師友討教。煩惱只有打擾你的學習,反而把你的技巧拉下來。共產Dang員常常強調:「克服困難」,要克服困難,先得鎮定!只有多用頭腦才能解決問題。同時也切勿操之過急,假如經常能有些少許進步,就不要灰心,不管進步得多麼少。而主要還在於內心的修養,性情的修養:我始終認為手的緊張和整個身心有關係,不能機械的把「手」孤立起來。練琴的時間必須正常化,不能少,也不能多;多了整個的人疲倦之極,只會有壞結果。要練琴時間正常,必須日常生活科學化,計劃化,紀律化!假定有事出門,回來的時間必須預先肯定,在外面也切勿難為情,被人家隨便多留,才能不打亂事先定好的日程。 二十九日寄你兩份《旅行家》,以後每期寄你。內容太精彩了,你不但可以看著消遣,還可以看到祖國建設的成績和各方面新出的人材,真是令人興奮。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日 親愛的孩子:昨天接一月十日來信,和另外一包節目單,高興得很。第一你心情轉好了,第二,一個月由你來兩封信,已經是十個多月沒有的事了。只擔心一件,一天十二小時的工作對身心壓力大重。我明白你說的「十二小時絕對必要」的話,但這句話背後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倘使你在十一十二兩月中不是常常煩惱,每天保持——不多說——六七小時的經常練琴,我斷定你現在就沒有一天練十二小時的「必要」。你說是不是?從這個經驗中應得出一個教訓:以後即使心情有波動,工作可不能鬆弛。平日練八小時的,在心緒不好時減成六七小時,那是可以原諒的,也不至於如何妨礙整個學習進展。超過這個尺寸,到後來勢必要加緊突擊,影響身心健康。往者已矣,來者可追,孩子,千萬記住:下不為例!何況正規工作是驅除煩惱最有效的靈藥!我只要一上桌子,什麼苦悶都會暫時忘掉。 我九日航掛寄出的關於蕭邦的文章20頁,大概收到了吧?其中再三提到他的詩意,與你信中的話不謀而合。那文章中引用的波蘭作家的話(見第一篇《少年時代》3—4頁),還特別說明那「詩意」的特點。又文中提及的兩支Valse[華爾滋],你不妨練熟了,當作encorepiece[加奏樂曲]用。我還想到,等你南斯拉夫回來,應當練些chopinPrelude[蕭邦前奏曲]。這在你還是一頁空白呢!等我有空,再弄些材料給你,關於Prelude[前奏曲]的,關於蕭邦的pianomethod[鋼琴手法]的。 協奏曲第二樂章的情調,應該一點不帶感傷情調,如你來信所說,也如那篇文章所說的。你手下表現的chopin[蕭邦],的確毫無一般的感傷成分。我相信你所了解的chopin[蕭邦]是正確的,與chopin[蕭邦]的精神很接近——當然誰也不敢說完全一致。你談到他的ru-bato[速率伸縮處理]與音色,比喻甚精彩。這都是很好的材料,有空隨時寫下來。一個人的思想,不動筆就不大會有系統;日子久了,也就放過去了,甚至於忘了,豈不可惜!就為這個緣故,我常常逼你多寫信,這也是很重要的「理性認識」的訓練。而且我覺得你是很能寫文章的,應該隨時練習。 你這一行的辛苦,當然辛苦到極點。就因為這個,我屢次要你生活正規化,學習正規化。不正規如何能持久?不持久如何能有成績?如何能鞏固已有的成績?以後一定要安排好,控制得牢,萬萬不能「空」與「忙」調配得不勻,免得臨時著急,日夜加工的趕任務。而且作品的了解與掌握,就需要長時期的慢慢消化、咀嚼、吸收。這些你都明白得很,問題在於實踐!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二日晚 親愛的孩子:今日星期,花了六小時給你弄了一些關於蕭邦與特皮西①的材料。關於temporubato[速度的伸縮處理]的部分,你早已心領神會,不過看了這些文字更多一些引證罷了。他的pianometho[鋼琴手法],似乎與你小時候從Paci[百器]那兒學的一套很像,恐怕是李斯特從chopin[蕭邦]那兒學來,傳給學生,再傳到Paci[百器]的。是否與你有幫助,不得而知。 前天早上聽了電台放的Rubinstein[羅賓斯丹]②彈的eMun,concerto[e、小調協奏曲]當然是些灌音),覺得你的批評一點不錯。他的rubato[音的長短頓挫]很不自然;第三樂章的兩段(比較慢的,出現過兩次,每次都有三四句,後又轉到minor[小調]的),更糟不可言。轉minor[小調]的二小句也牽強生硬。第二樂章全無singing[抒情流暢之感]。第一樂章純是炫耀技巧。聽了他的,才知道你彈的儘管simple[簡單]music[音樂感]卻是非常豐富的。孩子,你真行!怪不得斯曼齊安卡前年冬天在克拉可夫就說:「想不到這支concerto[協奏曲]會有這許多music[音樂]!」 今天寄你的文字中,提到蕭邦的音樂有「非人世的」氣息,想必你早體會到;所以太沉著,不行;太輕靈面客觀也不行。我覺得這一點近於李白,李白儘管飄飄欲仙,卻不是特皮西那一派純粹造型與講氣氛的。 ①特皮西(claudedebussy,1862—1918),法國作曲家。②羅賓斯丹(1886—1982),美籍俄國鋼琴家。 一九五六年二月八日 親愛的孩子:早想寫信給你了,這一向特別忙。連著幾天開會。小組討論後又推我代表小組發言,回家就得預備發言稿;上台念起來,普通話不行,又須事先練幾遍,儘量糾正上海腔。結果昨天在大會上發言,仍不免「藍青」得很,不過比天舅舅他們的「藍青」是好得多。開了會,回家還要作傳達報告,我自己也有許多感想,一面和媽媽、阿敏講,一面整理思想。北京正在開全國政協,材料天天登出來;因為上海政協同時也開會,便沒時間細看。但忙裡搶看到一些,北京大會上的發言,有些很精彩,提的意見很中肯。上海這次政協開會,比去年五月大會的情況也有顯著進步。上屆大會是歌功頌德的空話多;這一回發言的人都談到實際問題了。這樣,開會才有意義,對自己,對人民,對Dang都有貢獻。政府又不是要人成天捧常但是人民的進步也是政府的進步促成的。因為首長的報告有了具體內容,大家發言也跟著有具體內容了。以後我理些材料寄你。 勃隆斯丹太太有信來。她電台廣播已有七八次。有一次是Schumann:conceito[舒曼:協奏曲]和樂隊合奏的,一次是Saint-Saens[聖桑]①的GMin,concerto(Op.22,no2)[G小調協奏曲(作品22之二)]。她們生活很苦,三十五萬人口的城市中有七百五十名醫生,勃隆斯丹醫生就苦啦。據說收入連付一部分家用開支都不夠。 寄來的法、比、瑞士的材料,除了一份以外,字裡行間,非常清楚的對第一名不滿意,很顯明是關於他只說得了第一獎,多少錢;對他的演技一字不提。英國的報導也只提你一人。可惜這些是一般性的新聞報導,大簡略。法國的《法國晚報》的話講得最顯明:「不管獎金的額子多麼高,也不能使一個二十歲的青年得到成熟與性格」;一一這句中文譯得不好,還是譯成英文吧:「the prize in a orgpetition,however high it maybe,is not sufficient to gjvea pianist of 20th ematurity and personality。」「尤其是頭幾名分數的接近,更不能說the winner has wonde finitely[冠軍名至實歸,冠軍絕對領先]。總而言之,將來的時間和群眾會評定的。在我們看來,the revelation of Vorgpetition of chopinis the chinese pianist Fou,ts'ong,who stands very highly above the other orgpetitors by a refined culture and quite matured sensitivity。[在第五屆蕭邦鋼琴比賽中,才華畢露的是中國鋼琴家傅聰,由於他優雅的文化背景與成熟的領悟能力,在全體參賽者之間,顯得出類拔萃。]」這是幾篇報導中,態度最清楚的。 ①聖桑(1835—1921),法國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