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書 · 一九五五年傅雷家書(五)

傅雷 《傅雷家書》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晨 親愛的孩子:今年暑天,因為身體不好而停工,順便看了不少理論書;這一回替你買理論書,我也買了許多,這幾天已陸續看了三本小冊子:關於辯證唯物主義的一些基本知識,批評與自我批評是蘇維埃社會發展的動力,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感想很多,預備跟你隨便談談。 第一個最重要的感想是:理論與實踐絕對不可分離。學習必須與現實生活結合;馬列主義不是抽象的哲學,而是極現實極具體的哲學;它不但是社會革命的指導理論,同時亦是人生哲學的基矗解放六年來的社會,固然有極大的進步,但還存在著不少缺點,特別在各級幹部的辦事方面。我常常有這麼個印象,就是一般人的政治學習,完全是為學習而學習,不是為了生活而學習,不是為了應付實際鬥爭而學習。所以談起理論來頭頭是道,什麼唯物主義,什麼辯證法,什麼批評與自我批評等等,都能長篇大論發揮一大套;一遇到實際事情,一坐到辦公桌前面,或是到了工廠里,農村里,就把一切理論忘得乾乾淨淨。學校里亦然如此;據在大學裡念書的人告訴我,他們的政治討論非常熱烈,有些同學提問題提得極好,也能作出很精闢的結論;但他們對付同學,對付師長,對付學校的領導,仍是顧慮重重,一派的世故,一派的自私自利。這種學習態度,我覺得根本就是反馬列主義的;為什麼把最實際的科學——唯物辯證法,當作標榜的門面話和口頭禪呢?為什麼不能把嘴上說得天花亂墜的道理化到自己身上去,貫徹到自己的行為中、作風中去呢? 因此我的第二個感想以及以下的許多感想,都是想把馬列主義的理論結合到個人修養上來。首先是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應該使我們有極大的、百折不回的積極性與樂天精神。比如說:「存在決定意識,但並不是說意識便成為可有可無的了。恰恰相反,一定的思想意識,對客觀事物的發展會起很大的作用。」換句話說,就是「主觀能動作用」。這便是鼓勵我們對樣樣事情有信心的話,也就是中國人的「人定勝天」的意思。既然客觀的自然規律,社會的發展規律,都可能受到人的意識的影響,為什麼我們要灰心,要氣餒呢?不是一切都是「事在人為」嗎?一個人發覺自己有缺點,分析之下,可以歸納到遺傳的根性,過去舊社會遺留下來的壞影響,潛伏在心底里的資產階級意識、階級本能等等;但我們因此就可以聽任自己這樣下去嗎,若果如此,這個人不是機械唯物論者,便是個自甘墮落的沒出息的東西。 第三個感想也是屬於加強人的積極性的。一切事物的發展,包括自然現象在內,都是由於內在的矛盾,由於舊的腐朽的東西與新的健全的東西作鬥爭。這個理論可以幫助我們擺脫許多不必要的煩惱,特別是留戀過去的煩惱,與追悔以往的錯誤的煩惱。陶淵明就說過:「覺今是而昨非」,還有一句老話,叫做:「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現在種種譬如今日生。」對於個人的私事與感情的波動來說,都是相近似的教訓。既然一切都在變,不變就是停頓,停頓就是死亡,那末為什麼老是戀念過去,自傷不已,把好好的眼前的光陰也毒害了呢?認識到世界是不斷變化的,就該體會到人生亦是不斷變化的,就該懂得生活應該是向前看,而不是往後看。這樣,你的心胸不是廓然了嗎?思想不是明朗了嗎?態度不是積極了嗎? 第四個感想是單純的樂觀是有害的,一味的向前看也是有危險的。古人說,「鑒往而知來」,便是教我們檢查過去,為的是要以後生活得更好。否則為什麼大家要作小結,作總結,左一個檢查,右一個檢查呢?假如不需要檢討過去,就能從今以後不重犯過去的錯誤,那末「我們的理性認識,通過實踐加以檢驗與發展」這樣的原則,還有什麼意思?把理論到實踐中去對證,去檢視,再把實踐提到理性認識上來與理論覆核,這不就是需要分析過去嗎?我前二信中提到一個人對以往的錯誤要作冷靜的、客觀的解剖,歸納出幾個原則來,也就是這個道理。 第五個感想是「隊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這個原理,你這幾年在音樂學習上已經體會到了。一九五一——五三年間,你自己摸索的時代,對音樂的理解多半是感性認識,直到後來,經過傑老師的指導,你才一步一步走上了理性認識的階段。而你在去羅馬尼亞以前的徬徨與缺乏自信,原因就在於你已經感覺到僅僅靠感性認識去理解樂曲,是不夠全面的,也不夠深刻的;不過那時你不得其門而入,不知道怎樣才能達到理性認識,所以你苦悶。你不妨回想一下,我這個分析與事實符合不符合?所謂理性認識是「通過人的頭腦,運用分析、綜合、對比等等的方法,把觀察到的(我再加上一句:感覺到的)現象加以研究,拋開事物的虛假現象。及其他種種非本質現象,抽出事物的本質,找出事物的來龍去脈,即事物發展的規律。」這幾句,倘若能到處運用,不但對學術研究有極大的幫助,而且對做人處世,也是一生受用不荊因為這就是科學方法。而我一向主張不但做學問,弄藝術要有科學方法,做人更其需要有科學方法。因為這緣故,我更主張把科學的辯證唯物論應用到實際生活上來。毛主席在《實踐論》中說:「我們的實踐證明:感覺到了的東西,我們不能立刻理解它,只有理解了的東西才能更深刻地感覺它。」你是弄音樂的人,當然更能深切的體會這話。 第六個感想,是辯證唯物論中有許多原則,你特別容易和實際結合起來體會;因為這凡年你在音樂方面很用腦子,而在任何學科方面多用頭腦思索的人,都特別容易把辯證唯物論的原則與實際聯繫。比如「事物的相互聯繫與相互制限」,「原因和結果有時也會相互轉化,相互發生作用」,不論拿來觀察你的人事關係,還是考察你的業務學習,分析你的感情問題還是檢討你的起居生活,隨時隨地都會得到鮮明生動的實證。我尤其想到「從量變到質變」一點,與你的音樂技術與領悟的關係非常適合。你老是抱怨技巧不夠,不能表達你心中所感到的音樂;但你一朝獲得你眼前所追求的技巧之後,你的音樂理解一定又會跟著起變化,從而要求更新更高的技術。說得淺近些,比如你練蕭邦的練習曲或詼謔曲中某些快速的段落,常嫌速度不夠。但等到你速度夠了,你的音樂表現也決不是像你現在所追求的那一種了。假如我這個猜測不錯,那就說明了量變可以促成質變的道理。 以上所說,在某些人看來,也許是把馬克思主義庸俗化了;我卻認為不是庸俗化,而是把它真正結合到現實生活中去。一個人年輕的時候,當學生的時候,倘若不把馬克思主義「身體力行」,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實地運用,那末一朝到社會上去,遇到無論怎麼微小的事,也運用不了一分一毫的馬克思主義。所謂辯證法,所謂準確的世界觀,必須到處用得爛熟,成為思想的習慣,才可以說是真正受到馬克思主義的鍛煉。否則我是我,主義是主義,方法是方法,始終合不到一處,學習一輩子也沒用。從這個角度上看,馬列主義絕對不枯索,而是非常生動、活潑、有趣的,並且能時時刻刻幫助我們解決或大或小的問題的,——從身邊瑣事到做學問,從日常生活到分析國家大事,沒有一處地方用不到。至於批評與自我批評,我前二信已說得很多,不再多談。只要你記住兩點:必須有不怕看自己丑臉的勇氣,同時又要有冷靜的科學家頭腦,與實驗室工作的態度。唯有用這兩種心情,才不至於被虛偽的自尊心所蒙蔽而變成懦怯,也不至於為了以往的錯誤而過分灰心,消滅了痛改前非的勇氣,更不至於茫然於過去錯誤的原因而將來重蹈覆轍。子路「聞過則喜」,曾子的「吾日三省吾身」,都是自我批評與接受批評的最好的格言。 從有關五年計劃的各種文件上,我特別替你指出下面幾個全國上下共同努力的目標:——增加生產,厲行節約,反對分散使用資金,堅決貫徹重點建設的方針。 你在國外求學,「厲行節約」四字也應該竭力做到。我們的家用,從上月起開始每周做決算,拿來與預算核對,看看有否超過?若有,要研究原因,下周內就得設法防止。希望你也努力,因為你音樂會收入多,花錢更容易不加思索,滿不在乎。至於後面兩條,我建議為了你,改成這樣的口號:反對分散使用精力,堅決貫徹重點學習的方針。今夏你來信說,暫時不學理論課程,專攻鋼琴,以免分散精力,這是很對的。但我更希望你把這個原則再推進一步,再擴大,在生活細節方面都應用到。而在樂曲方面,尤其要時時注意。首先要集中幾個作家。作家的選擇事先可鄭重考慮;決定以後切勿隨便更改,切勿看見新的東西而手癢心癢——至多只宜作輔助性質的附帶研究,而不能喧賓奪主。其次是練習的時候要安排恰當,務以最小限度的精力與時間,獲得最大限度的成績為原則。和避免分散精力連帶的就是重點學習。選擇作家就是重點學習的第一個步驟;第二個步驟是在選定的作家中再挑出幾個最有特色的樂曲。譬如巴哈,你一定要選出幾個典型的作品,代表他鍵盤樂曲的各個不同的面目的。這樣,你以後對於每一類的曲子,可以舉一反三,自動的找出路子來了。這些道理,你都和我一樣的明白。我所以不憚煩瑣的和你一再提及,因為我覺得你許多事都是知道了不做。學習計劃,你從來沒和我細談,雖然我有好幾封信問你。從現在起到明年(一九五六)暑假,你究竟決定了哪些作家,哪些作品?哪些作品作為主要的學習,哪些作為次要與輔助性質的?理由何在?這種種,無論如何希望你來信詳細討論。我屢次告訴你:多寫信多討論問題,就是多些整理思想的機會,許多感性認識可以變做理性認識。這樣重要的訓練,你是不能漠視的。只消你看我的信就可知道。至於你忙,我也知道;但我每個月平均寫三封長信,每封平均有三千字,而你只有一封,只及我的三分之一:莫非你忙的程度,比我超過200、100嗎)問題還在於你的心情:心情不穩定,就懶得動筆。所以我這幾封信,接連的和你談思想問題,急於要使你感情平下來。做爸爸的不要求你什麼,只要求你多寫信,多寫有內容有思想實質的信;為了你對爸爸的愛,難道辦不到嗎?我也再三告訴過你,你一邊寫信整理思想,一邊就會發見自己有很多新觀念;無論對人生,對音樂,對鋼琴技巧,一定隨時有新的啟發,可以幫助你今後的學習。這樣一舉數得的事,怎麼沒勇氣干呢?尤其你這人是缺少計劃性的,多寫信等於多檢查自己,可以糾正你的缺點。當然,要做到「不分散精力」,「重點學習」,「多寫信,多發表感想,多報告計劃」,最基本的是要能抓緊時間。你該記得我的生活習慣吧?早上一起來,洗臉,吃點心,穿衣服,沒一件事不是用最快的速度趕著做的;而平日工作的時間,儘量不接見客人,不出門;萬一有了雜務打岔,就在晚上或星期日休息時間補足錯失的工作。這些都值得你模仿。要不然,怎麼能抓緊時間呢,怎麼能不浪費光陰呢?如今你住的地方幽靜,和克拉可夫音樂院宿舍相比,有天淵之別;你更不能辜負這個清靜的環境。每天的工作與休息時間都要安排妥當,避免一切突擊性的工作。你在國外,究竟不比國內常常有政治性的任務。臨時性質的演奏也不會太多,而且宜儘量推辭。正式的音樂會,應該在一個月以前決定,自己早些安排練節目的日程,切勿在期前三四天內日夜不停的「趕任務」,趕出來的東西總是不夠穩,不夠成熟的;並且還要妨礙正規學習;事後又要筋疲力盡,仿佛人要癱下來似的。 我說了那麼多,又是你心裡都有數的話,真怕你聽膩了,但也真怕你不肯下決心實行。孩子,告訴我,你已經開始在這方面努力了,那我們就安慰了,高興了。 假如心煩而坐不下來寫信,可不可以想到為安慰爸爸媽媽起見而勉強寫?開頭是為了我們而勉強寫,但寫到三、囚頁以上,我相信你的心情就會靜下來,而變得很自然很高興的,自動的想寫下去了。我告訴你這個方法,不但可逼你多寫信,同時也可以消除一時的煩悶。人總得常常強迫自己,不強迫就解決不了問題。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午 協奏曲鋼琴部分錄音並不如你所說,連輕響都聽不清;樂隊部分很不好,好似蒙了一層,音不真,不清。鋼琴loudpassage[強聲片段]也不夠分明。據懂技術的周朝幀先生說:這是錄音關係,正式片也無法改進的了。以音樂而論,我覺得你的協奏曲非常含蓄,絕無羅賓斯丹那種感傷情調,你的情感都是內在的。第一樂章的技巧不盡完整,結尾部分似乎很顯明的有些毛玻第二樂章細膩之極,touch[觸鍵]是delicate[精緻]之極。最後一章非常brilliant[輝煌,出色]。搖籃曲比給獎音樂會上的好得多,mood[情緒]也不同,更安靜。幻想曲全部改變了:開頭的引子,好極,沉著,莊嚴,貝多芬氣息很重。中間那段slow[緩慢]的singingpart[如歌片段],以前你彈得很tragic[悲滄]的,很sad[傷感]的,現在是一種惆悵的情調。整個曲子像一座巍峨的建築,給人以厚重、紮實、條理分明、波濤洶湧而意志很熱的感覺。 李先生說你的協奏曲,左手把rhythm[節奏]控制得穩極,rubato[音的長短頓挫]很多,但不是書上的,也不是人家教的,全是你心中流出來的。她說從國外回來的人常說現在彈蕭邦都沒有rubato[音的長短頓挫]了,她覺得是不可能的;聽了你的演奏,才證實她的懷疑並不錯。問題不是沒有rubato[音的長短頓挫],而是怎樣的一種rubato[音的長短頓挫]。 瑪祖卡,我聽了四遍以後才開始捉摸到一些,但還不是每支都能體會。我至此為止是能欣賞了OP.59,no.1[作品59之一];OP.68,no.4[作品68之四];OP.41,no.2[作品41之二];OP.33,no.1[作品33之一]。OP.68,no.4。[作品68之四]的開頭像是幾句極悽怨的哀嘆。OP.41,no.2[作品41之二]中間一段,幾次感情慾上不上,幾次悲痛冒上來又壓下去,到最後才大慟之下,痛哭出聲。第一支最長的OP.56,no.3[作品56之三],因為前後變化多,還來不及抓握。阿敏卻極喜歡,恩德也是的。她說這種曲子如何能學,我認為不懂什麼叫做「tonecolour」[音色]的人,一輩子也休想懂得一絲半毫,無怪幾個小朋友聽了無動於衷,coloursense[音色領悟力]也是天生的。孩子,你真怪,不知你哪兒來的這點悟性!斯拉夫民族的靈魂,居然你天生是具備的。斯克里亞賓的prelude[前奏曲]既彈得好,瑪祖卡當然不會不好。恩德說,這是因為中國民族性的博大,無所不包,所以什麼別的民族的東西都能體會得深刻。notre——tempsno.2[我們的時代第二號]好似太拖拖拉拉,節奏感不夠。我門又找出羅賓斯丹的片子來聽了,覺得他大部分都是節奏強,你大部分是詩意儂;他的音色變化不及你的多。 這幾天除了為你的唱片興奮而外,還忙著許多事。明年是「改造和重新安排高級知識分子」的「重點」年,各方面的領尋都在作「重點」了解。故昨晚周而復、吳強兩先上來找我談。我事先想了幾天,昨天寫了七小時的書面意見,共九千字。除當面談了以外,又把書面交給他們。據說,為配合五年計劃,農業合作化,工商業改造,國家決定大力發動高級知識分子的潛在力量,在各方面——生活方面,工作環境條件方面,幫助他們解決困難,待遇也要調整提高。周、吳二位問我要不要搬個屋子,生活有何問題,我回答說自己過的是國內最好的生活,還有什麼要求!注的地方目前也不成問題。我提的意見共分三大題目:一,關於高級知識分子的問題,二,關於音樂界,三,關於國畫界。 媽媽覺得《旅行家》雜誌很有意思,預備另訂一份寄你。其中不但可以看到許多有趣的遊記,還可以體會到祖國建設及各方面人才的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