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家書 · 一九五四年傅雷家書(三)
一九五四年八月十一日午前
你的生活我想像得出,好比一九二九年我在瑞士。但你更幸運,有良師益友為伴,有你的音樂做你崇拜的對象。我二十一歲在瑞士正患著青春期的、浪漫底克的憂鬱病;悲觀,厭世,傍惶,煩悶,無聊;我在《貝多芬傳》譯序中說的就是指那個時期。孩於,你比我成熟多了,所有青春期的苦悶,都提前幾年,早在國內度過;所以你現在更能夠定下心神,發憤為學;不至於像我當年磋跎歲月,到如今後悔無及。
你的彈琴成績,叫我們非常高興。對自己父母,不用怕「自吹自捧」的嫌疑,只要同時分析一下弱點,把別人沒說出而自己感覺到的短處也一齊告訴我們。把人家的讚美報告我們,是你對我們最大的安慰;但同時必須深深的檢討自己的缺陷。這樣,你寫的信就不會顯得過火;而且這種自我批判的功夫也好比一面鏡子,對你有很大幫助。把自己的思想寫下來(不管在信中或是用別的方式),比著光在腦中空想是大不同的。寫下來需要正確精密的思想,所以寫在紙上的自我檢討,格外深刻,對自己也印象深刻。你覺得我這段話對不對?
我對你這次來信還有一個很深的感想。便是你的感受性極強,極快。這是你的特長,也是你的缺點。你去年一到波蘭,彈chopin[蕭邦]的style[風格]立刻變了;回國後卻保持不住;這一回一到波蘭又變了。這證明你的感受力快極。但是天下事有利必有弊,有長必有短,往往感受快的,不能沉浸得深,不能保持得久。去年時期短促,固然不足為定論。但你至少得承認,你的不容易「牢固執著」是事實。我現在特別提醒你,希望你時時警惕,對於你新感受的東西不要讓它浮在感覺的表面;而要仔細分析,究意新感受的東西,和你原來的觀念、情緒、表達方式有何不同。這是需要冷靜而強有力的智力,才能分析清楚的。希望你常常用這個步驟來「鞏固」你很快得來的新東西(不管是技術是表達)。長此做去,不但你的演奏風格可以趨於穩定、成熟(當然所謂穩定不是刻板化、公式化);而且你一般的智力也可大大提高,受到鍛煉。孩子!記住這些!深深的記住!還要實地做去!這些話我相信只有我能告訴你。
還要補充幾句:彈琴不能徒恃sensation[感覺],sensibility[感受,敏感]。那些心理作用太容易變。從這兩方面得來的,必要經過理性的整理、歸納,才能深深的化入自己的心靈,成為你個性的一部分,人格的一部分。當然,你在波蘭幾年住下來,薰陶的結果,多少也(自然而然的)會把握住精華。但倘若你事前有了思想準備,特別在智力方面多下功夫,那末你將來的收穫一定更大更豐富,基礎也更穩固。再說得明白些:藝術家天生敏感,換一個地方,換一批群眾,換一種精神氣氛,不知不覺會改變自己的氣質與表達方式。但主要的是你心靈中最優秀最特出的部分,從人家那兒學來的精華,都要緊緊抓住,深深的種在自己性格里,無論何時何地這一部分始終不變。這樣你才能把獨有的特點培養得厚實。
你記住一句話:青年人最容易給人一個「忘恩負義」的印象。其實他是眼睛望著前面,饑渴一般的忙著吸收新東西,並不一定是「忘恩負義」;但懂得這心理的人很少;你千萬不要讓人誤會。
一九五四年八月十六日*
……這幾天這裡為了防台防汛,各單位各組織都緊張非凡,日夜趕著防禦工程,抵抗大潮汛的侵襲。據預測今年的潮水特別大,有高出黃浦江數尺的可能,為預防起見,故特別忙碌辛苦。長江淮河水患已有數月之久,非常艱苦,為了搶修搶救,不知犧牲了多少生命,同時又保全了多少生命財產。都是些英雄與水搏鬥。聽說水漲最高的地方,老百姓無處安身,躲在樹上,大小便,死屍,髒物都漂浮河內,多少的Dang員團員領先搶救。築堤築壩,先得打樁,但是水勢太猛,非有一個人把樁把住,讓另外一個人打下去不可;聽說打樁的人,有時會不慎打在抱樁的身上、頭上、手上或是水流湍急就這麼把抱著樁的人淹沒了;光是打樁一件事,已不知犧牲了多少人,他們都是不出怨言的那麼無聲無息的死去,為了與自然鬥爭而死去。許多悲慘的傳聞,都令人心驚膽戰。牛家的大妹,不久就要出發到淮河做衛生工作,同時去有上千的醫務人員,這是困苦萬狀的工作,都是冒著生命危險去的。你想先是飲水一項,已是危險萬分,何況瘧疾傷寒那些病菌的傳染,簡直不堪設想。我看了《保衛延安》以後,更可以想像得出大小幹部為了水患而艱苦的鬥爭是怎麼一回事。那是一樣的可怕,一樣的偉大。(好像樓伯伯送你一部,你看過沒有?)我常常聯想起你,你不用參加這件與自然的殘酷鬥爭。幸運的孩子,你在中國可說是史無前例的天之驕子。一個人的機會,享受,是以千千萬萬人的代價換來的,那是多麼寶貴。你得抓住時間,提高警惕,非苦修苦練,不足以報效國家,對得住同胞。看重自己就是看重國家。不要忘記了祖國千萬同胞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為人類的幸福而努力。尤其要想到目前國內生靈所受的威脅,所作的犧牲。把你個人的煩悶,小小的感情上的苦惱,一齊割捨乾淨。這也是你爸爸常常和我提到的。我想到爸爸前信要求你在這幾年中要過等於僧侶的生活,現在我覺得這句話更重要了。你在萬里之外,這樣舒服,跟著別人跟不到的老師;學到別人學不到的東西;感受到別人感受不到的氣氛;享受到別人享受不到的山水之美,藝術之美;所以在大大小小的地方不能有對不起國家,對不起同胞的事發生。否則藝術家的慈悲與博愛就等於一句空話了。爸爸一再說你懂得多而表現少,尤其是在人事方面;我也有同感。但我相信你慢慢會有進步的,不會辜負我們的,我又想到國內學藝術的人中間,沒有一個像你這樣,從小受了那麼多的道德訓練。你爸爸花的心血,希望你去完成它;你的成功,應該,應該是你們父子兩人合起來的成功。我的感想很多,可憐我不能完全表達出來。
一九五四年八月十六日晚
你素來有兩個習慣:一是到別人家裡,進了屋子,脫了大衣,卻留著絲圍巾;二是常常把手插在上衣口袋裡,或是褲袋裡。這兩件都不合西洋的禮貌。圍巾必須和大衣一同脫在衣帽間,不穿大衣時,也要除去圍巾,手插在上衣袋裡比插在褲袋裡更無禮貌,切忌切忌!何況還要使衣服走樣,你所來往的圈子特別是有教育的圈子,一舉一動務須特別留意。對客氣的人,或是師長,或是老年人,說話時手要垂直,人要立直。你這種規矩成了習慣,一輩子都有好處。
在飯桌上,兩手不拿刀叉時,也要平放在桌面上,不能放在桌下,擱在自己腿上或膝蓋上。你只要留心別的有教養的青年就可知道。刀叉尤其不要掉在盤下,叮叮噹噹的!
出台行禮或謝幕,面部表情要溫和,切勿像過去那樣太嚴肅。這與群眾情緒大有關係,應及時注意。只要不急,心裡放平靜些,表情自然會和緩。
總而言之,你要學習的不僅僅在音樂,還要在舉動、態度、禮貌各方面吸收別人的長處。這些,我在留學的時代是極注意的;否則,我對你們也不會從小就管這管那,在各種manners[禮節,儀態]方面跟你們煩了。但望你不要嫌我繁瑣,而要想到一切都是要使你更完滿、更受人歡喜!
一九五四年八月三十一日
我譯的服爾德到昨夜終算完成,寄到北京去。從初譯以後,至寄出為止,已改過六道,仍嫌不夠古雅,十八世紀風格傳達不出。……我今夏身心極感疲勞,腰痠得很,從椅上站起來,一下子傴著背,挺不直。比往年差多了。精神也不及從前那麼不知疲倦。除了十小時半以外的經常工作,再要看書,不但時間不夠,頭腦也吃不消了。
一九五四年九月四日
聰,親愛的孩子!多高興,收到你波蘭第四信和許多照片,郵程只有九日,比以前更快了一天。看照片,你並不胖,是否太用功,睡眠不足?還是室內拍的照,光暗對比之下顯得瘦?又是誰替你拍的?在什麼地方拍的,怎麼室內有兩架琴?又有些背後有競賽會的廣告,是怎麼回事呢?通常總該在照片反面寫印日期、地方,以便他日查考。
你的(髻上松下)字始終寫「別」,記住:上面是「影」,下面是「松」,「松」便是(髻上松下)字的讀音,記了這點就不會寫錯了。要寫行書,可以如此寫:影。高字的草書是高。
還有一件要緊的小事情:信封上的字別太大,把整個封面都占滿了;兩次來信,一封是路名被郵票掩去一部分,一封是我的姓名被貼去一隻角。因為信封上實在沒有地位可貼郵票了。你看看我給你的信封上的字,就可知道怎樣才合式。
你的批評精神越來越強,沒有被人捧得「忘其所以」,我真快活!你說的腦與心的話,尤其使我安慰。你有這樣的了解,才顯出你真正的進步。一到波蘭,遇到一個如此嚴格、冷靜、著重小節和分析曲體的老師,真是太幸運了。經過他的鍛煉,你除了熱情澎湃以外,更有個鋼鐵般的骨骼,使人覺得又熱烈又莊嚴,又有感情又有理智,給人家的力量更深更強!我祝賀你,孩子,我相信你早晚會走到這條路上:過了幾年,你的修養一定能夠使你的brain[理智]與heart[感情]保持平衡。你的性靈越發掘越深厚、越豐富,你的技巧越磨越細,兩樣湊在一處,必有更廣大的聽眾與批評家會欣賞你。孩子,我真替你快活。
你此次上台緊張,據我分析,還不在於場面太嚴肅,——去年在羅京比賽不是一樣嚴肅得可怕嗎?主要是沒先試琴,一上去聽見tone[聲音]大,已自嚇了一跳,touch[觸鍵]不平均,又嚇了一跳,pedal[踏板]不好,再嚇了一跳。這三個刺激是你二十日上台緊張的最大原因。你說是不是?所以今後你切須牢記,除非是上台比賽,誰也不能先去摸琴,否則無論在私人家或在同學演奏會中,都得先試試touch[觸鍵]與pedal[踏板]。我相信下一回你決不會再nervous[緊張]的。
大家對你的欣賞,媽媽一邊念信一邊直淌眼淚。你瞧,孩子,你的成功給我們多大的歡樂!而你的自我批評更使我們喜悅得無可形容。
要是你看我的信,總覺得有教訓意味,仿佛父親老做牧師似的;或者我的一套言論,你從小聽得太熟,耳朵起了繭;那末希望你從感情出發,體會我的苦心;同時更要想到:只要是真理,是真切的教訓,不管出之於父母或朋友之口,出之於熟人生人,都得接受。別因為是聽膩了的,無動於衷,當作耳邊風!你別忘了:你從小到現在的家庭背景,不但在中國獨一無二,便是在世界上也很少很少。哪個人教育一個年輕的藝術學生,除了藝術以外,再加上這麼多的道德的?我完全信任你,我多少年來播的種子,必有一日在你身上開花結果——我指的是一個德藝俱備,人格卓越的藝術家!
你的隨和脾氣多少得改掉一些。對外國人比較容易,有時不妨直說:我有事,或者:我要寫家信。藝術家特別需要冥思默想。老在人堆里(你自己已經心煩了),會缺少反省的機會;思想、感覺、感情,也不能好好的整理、歸納。
krakow[克拉可夫]①是一個古城,古色古香的街道,教堂,橋,都是耐人尋味的。清早,黃昏,深夜,在這種地方徘徊必另有一番感觸,足以做你詩情畫意的材料。我從前住在法國內地一個古城裡,叫做Peitier[貝底埃],十三世紀的古城,那種古文化的氣息至今不忘,而且常常夢見在那兒躑躅。北歐獲特式(Gothique)建築,krakow[克拉可夫]一定不少,也是有特殊風格的。八月十六到二十五日,北京舉行了全國文學翻譯工作會議。周揚作總結時說:(必姨參加了,講給我聽的)技術一邊倒。哪有這話?幾曾聽說有英國化學法國化學的?只要是先進經驗,蘇聯的要學,別的西歐資本主義國家的也要學。
這幾日因為譯完了服爾德,休息幾天,身心都很疲倦。夏天工作不比平時,格外容易累人。周揚平日談翻譯極有見解,前天送來萬餘字精心苦練過的譯稿要我看看,哪知一塌糊塗。可見理論與實踐距離之大!北京那位蘇聯戲劇專家老是責備導演們:「為什麼你們都是理論家,為什麼不提提具體問題?」我真有同感。三年前北京《翻譯通報》幾次要我寫文章,我都拒絕了,原因即是空談理論是沒用的,主要是自己動手。
①克拉可夫,波蘭第三大城市。
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一日晨
十二日信上所寫的是你在國外的第一個低潮。這些味道我都嘗過。孩子,耐著性子,消沉的時間,無論誰都不時要遇到,但很快會過去的。遊子思鄉的味道你以後常常會有呢。
華東美協為黃賓虹辦了一個個人展覽會,昨日下午舉行開幕式,兼帶座談。我去了,畫是非常好。一百多件近作,雖然色調濃黑,但是渾厚深沉得很,而且好些作品遠看很細緻,近看則筆頭仍很粗。這種技術才是上品!我被賴少其(美協主席)逼得沒法,座談會上也講了話。大概是:(1)西畫與中畫,近代已發展到同一條路上;(2)中畫家的技術根基應向西畫家學,如寫生,寫石膏等等;(3)中西畫家應互相觀摩、學習;(4)任何部門的藝術家都應對旁的藝術感到興趣。發言的人一大半是頌揚作者,我覺得這不是座談的意義。頌揚話太多了,聽來真討厭。
開會之前,昨天上午八點半,黃老先生就來我家。昨天在會場中遇見許多國畫界的老朋友,如賀天艦劉海粟等,他們都說:黃先生常常向他們提到我,認為我是他平生一大知已。
這幾日我又重傷風,不舒服得很。新開始的巴爾扎克,一天只能譯二三頁,真是蝸牛爬山!你別把「比賽」太放在心上。得失成敗儘量置之度外,只求竭盡所能,無愧於心;效果反而好,精神上平日也可減少負擔,上台也不致緊張。千萬千萬!
一九五四年十月二日
聰,親愛的孩子。收到九月二十二晚發的第六信,很高興。我們並沒為你前信感到什麼煩惱或是不安。我在第八信中還對你預告,這種精神消沉的情形,以後還是會有的。我是過來人,決不至於大驚小怪。你也不必為此耽心,更不必硬壓在肚裡不告訴我們。心中的苦悶不在家信中發泄,又哪裡去發泄呢?孩子不向父母訴苦向誰訴呢?我們不來安慰你,又該誰來安慰你呢?人一輩子都在高潮一低潮中浮沉,唯有庸碌的人,生活才如死水一般;或者要有極高的修養,方能廓然無累,真正的解脫。只要高潮不過分使你緊張,低潮不過分使你頹廢,就好了。太陽太強烈,會把五穀曬焦;雨水太猛,也會淹死莊稼。我們只求心理相當平衡,不至於受傷而已。你也不是栽了筋斗爬不起來的人。我預料國外這幾年,對你整個的人也有很大的幫助。這次來信所說的痛苦,我都理會得;我很同情,我願意儘量安慰你,鼓勵你。克利斯朵夫不是經過多少回這種情形嗎?他不是一切藝術家的縮影與結晶嗎?慢慢的你會養成另外一種心情對付過去的事:就是能夠想到而不再驚心動魄,能夠從客觀的立場分析前因後果,做將來的借鑑,以免重蹈覆轍。一個人唯有敢於正視現實,正視錯誤,用理智分析,徹度感悟;終不至於被回憶侵蝕。我相信你逐漸會學會這一套,越來越堅強的。我以前在信中和你提過感情的ruin[創傷,覆滅],就是要你把這些事當做心靈的灰燼看,看的時候當然不免感觸萬端,但不要刻骨銘心的傷害自己,而要像對著古戰場一般的存著憑弔的心懷。倘若你認為這些話是對的,對你有些啟發作用,那末將來在遇到因回憶而痛苦的時候(那一定免不了會再來的),拿出這封信來重讀幾遍。
說到音樂的內容,非大家指導見不到高天厚地的話,我也有另外的感觸,就是學生本人先要具備條件:心中沒有的人,再經名師指點也是枉然的。
為了你,我前幾天已經在《大英百科辭典》上找krakow[克拉可夫]那一節看了一遍,知道那是七世紀就有的城市,從十世紀起,城市的歷史即很清楚。城中有三十餘所教堂。希望你買一些明信片,並成一包,當印刷品(不必航空)寄來,讓大家看看喜歡一下。
一九五四年十月十三日夜
……周揚來過好幾次,最近一回彈Ravel[拉凡爾]①給我聽,算是已經交卷了的。不但Ravel氣息絕無,連整個曲子都還團不攏來。好比讀文章,破句不知讀了多少,聲調口吻與文章的氣勢是完全背道而馳的。我對他真沒辦法,一再問我意見,我又不好直說,說了徒然給他泄氣,我又不能積極給以幫助,真覺得又同情又失望。
①拉凡爾(1875—1937),法國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