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蘭克林自傳 · [第二部]

富蘭克林 《富蘭克林自傳》
生平自述續篇 一七八四年起筆於帕西(1) 接到上面兩封來信已有些時日了,然而我至今忙得不可開交,壓根兒沒有想到滿足信里的要求這件事情。如果我在家裡,有札記唾手可得,可以幫助回憶、確定日期,事情就好辦得多了。然而歸期尚未定準,眼下稍有閒暇(2),我想努力把想得起的東西先寫下來;倘能活到回家以後,就可以修改和潤色了。 眼下由於這裡沒有任何已經寫成的稿子,所以我不知道是否記述過我建立費城公共圖書館用的一些手段,這座圖書館開始很小,現在規模已相當可觀了,儘管我記得已經寫到接近此事的時間一七三〇年了。所以我就從這裡開始,先講一講圖書館的事,以後如果發現已經講過,那就將它刪除好了。 我在賓夕法尼亞自立門戶的時候,波士頓以南的哪一個殖民地也沒有一家像樣的書店。在紐約和費城,印刷所其實就是文具店,只賣紙張、曆書、歌謠和幾種常見的學校課本。喜歡讀書的人只好從英國郵購圖書。共圖社的社員每人手裡倒是有幾本書。我們最初是在一家啤酒館聚會的,後來我們離開那裡另租了一間屋子,作為社部。我提議大家都把自己的書送到那間屋子裡,這樣不僅可以在開會時隨時查閱,而且可以讓大家隨意借出拿回家裡閱讀,這樣可以互惠互利。於是這項建議便付諸實施,一段時間大家十分滿意。發現這種小徵集有大好處,我又建議把這種共享圖書、互利互惠的局面進一步推廣,辦法就是創建一所會員制收費圖書館。我擬了一個草案和幾條必要章程,再請一位契約起草專家查爾斯·布羅克登先生將全部內容改寫成正規的協定條款讓大家簽署;按條款規定,每個簽署人必須繳一定的款項以購買第一批圖書,然後一年繳一次費用來添購圖書,那時候費城讀書的人為數寥寥,我們大多數人又窮得丁當響,所以經我多方奔走才勉強找到五十來個人,大部分是年輕的商人,願意繳納這筆每人四十先令、以後每年十先令的專款。我們就靠這筆小小的經費開張了。圖書是進口的。圖書館每周開放一天,只給認捐者借書,根據他們的期票如不按時歸還,則要按書價加倍罰款。這個機構很快顯示出了它的用途,別的城鎮和地區也競相仿效,有了捐款,圖書館規模就越來越大,讀書蔚然成風,廣大民眾由於沒有公共娛樂轉移學習的興趣,便跟書結下了難解之緣,沒過幾年,外地人便注意到這裡的人比別的國家同一階層的人教養更高,頭腦更靈光。 就在我們打算簽署上面提到的條款的時候,由於它們將要約束我們乃至我們的子孫後代達五十年之久,契約起草專家布羅克登對我們說:「你們都是年輕人,但你們不大可能人人都活到本契約規定的期限屆滿的時候。」(3)然而我們中間的很多人至今仍然健在:但沒過幾年,該契約就被一紙組成團社並不得轉讓的特許證宣布失效了。 我在拉贊助的過程中遇到的反對和勉強使我很快感覺到:提出任何一項也許會被人認為能使提倡者的聲譽高出自己的四鄰一丁點兒的有用的計劃,而又需要四鄰幫助來完成這一計劃時,如果此人擺出一副該計劃發起人的面孔,那就太不識時務了。因此我儘量把自己放在不顯眼的地方,聲稱那是幾個朋友的計劃,是他們要求我跑跑龍套,把它提交給他們認為愛讀書的人的。這樣一來,我的事情就進展得順利多了。而且以後遇到這樣的情況我還是如此辦理,由於屢屢獲得成功,我就可以放心地將它推薦出去了。眼下犧牲一點虛榮,往後會得到厚厚的回報。如果一時難以確定是誰的功勞,那麼某個比你還要虛榮的人就會覺得理直氣壯,便當仁不讓,到那時候,連嫉妒也願意還你一個公道,拔掉這些冒領的羽毛,還給它們真正的主人。 這個圖書館給我提供了勤學苦讀、不斷改進的途徑,為此我每天勻出一兩個小時;這樣便在某種程度上彌補了我父親一度想讓我接受的高等教育的缺失。讀書是我讓自己享受的唯一樂趣。我不在酒館、賭場或任何遊樂場合消磨時光。我仍然兢兢業業、孜孜不倦地埋頭苦幹。我開辦印刷所背了一身債,年幼的孩子逐漸開始要接受教育(4)。在生意上我還得與當地兩家比我開業早的印刷所競爭。雖然我的景況一天好似一天,但原來的節儉習慣依然未改。小時候,父親對我諄諄教導,所羅門的一句箴言被屢屢重複:「你看見辦事殷勤的人嗎?他必站在君王面前,必不站在下賤人面前。」(5)從那時候起,我就把勤奮看成謀求財富和功名的手段,這句話給我很大的鼓勵:儘管我並不認為我真的要站在君王面前,不過,後來這種事還真的發生了——因為我曾在五位君王面前站過,甚至還有幸坐下來跟一位丹麥國王同席共餐。(6) 我們有句英國諺語說, 要致富, 求妻助。 幸運的是,我有一位跟我一樣勤奮節儉的妻子。她任勞任怨做我的賢內助,折頁子,訂冊子,看鋪子,替造紙商收破布子,等等等等。我們不雇一個閒工,我們吃的是家常便飯,我們的家具是最便宜的。舉個例子,很長一段時期,我的早餐就是麵包牛奶(不喝茶),用的是兩便士的盛粥的陶碗和一隻錫湯匙,不過還是注意一下奢侈是怎樣對我的原則不管不顧、潛入我的家庭,並且跬步寸進的吧。一天早晨,我被叫去吃早飯時,我發現飯盛在一隻瓷碗裡,裡面還有一隻銀勺子。這些東西是我妻子瞞著我為我買的,花了她老鼻子的錢,二十三先令啊,對此她沒有別的藉口可以辯解,只能說,她認為她的丈夫像別的任何鄰里一樣,應該有一隻銀勺子和瓷碗。這是我們家頭一次出現銀器和瓷器。後來數年內,隨著我們家財富的增加,這類東西也漸漸多了起來,價值達到了幾百英鎊。 在宗教方面,我受的是長老會教徒的教育;那種教派的某些教條諸如神命永恆、特選子民、永世受罰之類我覺得不可思議,別的一些教條也令人懷疑,而且因為禮拜天是我的學習日,我早就不參加那個教派的公共集會了,儘管如此,我從來都不是沒有某些宗教原則的;譬如說,我決不懷疑上帝的存在,決不懷疑是他創造了世界,世界是由他的旨意統治的;決不懷疑對上帝最可取的侍奉就是與人為善;決不懷疑我們的靈魂是永生的;決不懷疑罪惡將得到懲罰、美德將獲得獎勵,不在今生,就在來世;我認為這些就是每一門宗教的精髓,由於它們在我國的所有宗教中都可以找到,所以我統統予以尊重,不過尊重的程度有所不同,因為我發現它們或多或少夾雜著一些別的條規,這些條規無意激發、促進或鞏固道德倫理,卻主要用來分化瓦解我們,挑鬥我們彼此為敵。由於懷有這麼一種看法:認為最壞的宗教也有某些良好的效果,所以這種對所有宗教的尊重促使我避免發表一切有可能貶低別人對自己的宗教褒獎的言論;我們這一地區人口日益增多,需要不斷增加新的禮拜場所,這些場所一般是由自願捐贈修建的,我在這方面的微薄捐贈,無論哪門宗教提出來,總是有求必應的。(7) 儘管我不大參加任何公共禮拜,但仍然認為如果這種活動搞好了,就既適當,也有用,所以我每年按時交納一筆捐贈,支持費城唯一的一位長老會牧師或聚會所。這位牧師有時候以朋友的身份前來看望我,並勸我參加他主持的禮拜,盛情難卻,我時不時地也去一回,有一回還一連五個禮拜日一次不落。如果按我的看法,他是個優秀的宣教士,也許我會繼續參加的,哪怕我抽出禮拜天這個空是專門用於學習的,可是他布道的主要內容不是教派論戰,就是對我們這個教派特有教義的解釋,我覺得全是乾柴棒子,既無趣味性,又無啟迪性,因為沒有灌輸或加強一條道德原則,其目的似乎就是把我們培養成長老會教徒,而不是好公民。後來,他把《腓立比書》第四章的一節作為講道的題目:弟兄們,凡是真實的、可敬的、公議的、清潔的、可愛的、有美名的,若有什麼德行,若有什麼稱讚,這些事你們都要思念。(8)可我以為一篇以這為題的布道文不能缺失某些道德內容:可是他僅按《使徒行傳》的意思局限於五點,即:一,敬守安息日。二,勤讀《聖經》。三,按時參加公共禮拜。四,分享聖餐。五,尊敬上帝的牧師。這些都可以說是善事,但不是我從那個題目所期望的那種善事,於是我死了心,不指望會從別的任何題目下遇到我所期望的東西,從而產生了厭惡情緒,再也不去聽他講道了。幾年前,也就是一七二八年,我編了一本小小的祈禱書供自己個人使用,名叫《信條與教義》。我又重新啟用這本書,不再去參加公共集會了。我的行為也許該受責難,但我隨它去,不做進一步的辯解,因為我眼下的目的是陳述事實,而不是替它們辯護。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我醞釀了一個達到道德完善的大膽而又艱巨的計劃。我希望任何時候,不犯任何錯誤地生活;我想克服天性、習慣或夥伴可能給我造成的一切缺點。因為我知道或者自以為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所以我看不明白為什麼我就不可以見對就做、遇錯就躲呢。然而很快我就發現我幹了一件超出我的想像的難事。我處處留心提防這兒出差錯,可往往又挨了那兒一個差錯的悶棍。一不留神,習慣又占了上風。習性太強,理性無可奈何。我終於得出結論:相信做到功德圓滿是我們的利益之所在,這純屬想入非非,它並不足以防止我們跌跤;必須破除陋習,樹立良風,我們方能對一種沉穩一貫的正直行為有所依賴。為此我想出了下面的一種辦法。 我在讀書時遇到的關於美德的細目各種各樣,我發現作者不同,名目也多少各異,同一名目下包羅的概念也多少不一,譬如說「節制」,有人只限談飲食,有人卻推而廣之,意思是緩和別的任何肉體或精神方面的享樂、欲望、習性或激情,甚至延及貪婪和野心。為了清楚起見,我向自己建議寧肯多設名目,少附概念,也不可少設名目,多附概念;我把當時覺得必要或可取的美德歸入十三個名目,每一個名目附上一條簡短的規誡,充分表達我所下定義的範圍。 這些美德名目及其規誡是: 一,節制。 飯不可吃脹。 酒不可喝高。 二,緘默。 於人於己不利的話不談。避免碎語閒言。 三,秩序。 放東西各歸其位,辦事情各按其時。 四,決心。 決心去做該做的事情,做就做到心想事成。 五,節儉。 不花於己於人沒有好處的閒錢,杜絕浪費。 六,勤奮。 珍惜時光。手裡總忙有益之事。剪除一切無謂之舉。 七,誠信。 不害人,不欺詐。 思想坦蕩,公正;說話實事求是。 八,正義。 不損人利己,傷天害理的行為永不沾邊,利公利民的應盡義務切勿放手。 九,中庸。 避免走極端。忍讓化冤讎。 十,清潔。 身體、衣著、居所,不許不乾不淨。 十一,平靜。 不可為小事、常事或難免之事攪亂了方寸。 十二,貞潔。 少行房事,除非為了身體健康或傳宗接代;千萬不可搞得頭腦昏沉,身體虛弱,或者傷害自己或他人的平靜或聲譽。 十三,謙卑。 效法耶穌和蘇格拉底。 我的意圖是把這些美德養成習慣,所以我認為最好不要同時全面開花,分散了注意力,而應當一次專注於一項,等把這一項掌握透了,然後再試下一項,這樣循序漸進,直到我把十三項統統做到。由於先養成幾項可以方便另外幾項的養成,於是我根據這種看法按它們上面的地位做了安排。節制先行,因為它有助於頭腦冷靜,思維清晰,這在常備不懈高度警惕、防範舊習持續的吸引、抵禦強大永久的誘惑的地方是不可或缺的。這一項養成鞏固之後,緘默就更容易做到了,由於我的願望是提高美德和獲取知識齊頭並進,考慮到談話中,獲取知識靠的是耳朵聽,而不是嘴巴講,因此就希望破除我正在養成的嘮嘮叨叨耍嘴皮子的習慣,因為這種習慣只能使我與輕嘴薄舌之徒為伍,所以我把緘默放在第二位。這一項和下一項秩序,我希望會使我有更多的時間關照我的計劃和我的學習;決心一旦變成習慣,將會使我堅定不移地努力獲取隨後的所有美德;節儉和勤奮,由於使我擺脫了剩下的債務,獲得了獨立和富裕,所以使我更容易實施誠信和正義等等。由於當時認為,按照畢達哥拉斯(9)《黃金詩》里的忠告,每日自查不可或缺,我便想出下列辦法進行自查。 我訂了一個小本子,一項美德占一頁。每一頁用紅筆畫上豎線,形成七行,一行代表一周中的一天,每天用一個字表示。再用紅筆畫十三條橫線,與七條豎欄交叉,每一條橫線的開頭寫上一項美德的頭一個字,每天在自查中發現哪項美德方面一有過錯,就在相應的豎欄中的橫線上畫一個小黑點。 我決心一周對一項美德嚴密監視,依次執行。這樣第一周我就嚴防死守,對節制不可有絲毫的觸犯,別的美德就順其自然了。只是每天晚上標出當天的過錯。這樣,如果第一個禮拜我能使標明「節制」的第一條線沒有黑點,我就認為那一項美德的習慣大大加強,它的對立面削弱了,因此我可以放心大膽地把注意力延伸,把下面一項也包括進去,爭取下禮拜兩條線上都沒有黑點。就這樣逐一進行,直到最後一項,我可以在十三周之內走完全程,一年四個流程。就像一個人給花園鋤草,他就沒有打算一下子把所有的莠草鏟盡鋤絕,因為他沒有這個能耐,但他可以一次鋤一畦,鋤完第一畦,再鋤第二畦;所以我由於從本子上看到線上的黑點連續清除表明我在美德修養上取得了進步,從而應當感到(我希望)歡欣鼓舞,最後,經過幾個流程,經過十二個禮拜的天天查,我看到的是一本乾乾淨淨沒有黑點子的本子,我感到由衷的高興。 我在這個小本子上抄寫了艾狄生《卡托》里的幾行詩作為題詞: 在這裡我願意相信:如果我們頭上有一種神力, (確實有,整個大自然通過她的造物高呼) 他肯定會對美德格外喜歡, 而且他喜歡的對象也一定快活。(10) 還有西塞羅的話: O Vitœ philosophia Dux! O Virtutum indagatrix, expultrixque vitiorum! Unus dies bene, et ex preceptis tuis actus, peccanti immortalitati est anteponendus.(11) 每頁表格格式(12) 還有出自所羅門《箴言》的引文,講的是美德或智慧: 她右手有長壽,左手有富貴。她的道是安樂,她的路全是平安。 第3章第16—17節 由於認為上帝就是智慧的源泉,於是我想求他幫助獲得智慧不僅正當,而且必要;有了這一目的,我做了下面一段小小的祈禱文,置於我的自查表前面;天天使用。 啊,萬能的上帝!慷慨的天父!仁慈的嚮導!給我增強那種智慧吧,因為它能揭示我至真的利益。加強我的決心吧,好讓我執行那種智慧的指令。笑納我對您的其他子民的誠心服務吧,這是我對您綿綿恩佑力所能及的唯一報答。 有時候,我還選用湯姆遜的詩作為一段小小的祈禱文: 光明與生命之父喲,您是至善, 教我如何為善,您親自教教我! 脫離所有低級的追求,用知識、 寧靜、純德充滿我的靈魂, 賜予我神聖、充實、永不凋零的福祉!(13) 秩序的規誡要求辦事各按其時,所以我那小本子的一頁上就有下列一天二十四小時的活動計劃。 我開始實行這份自查計劃,實行的過程中偶爾會中斷幾天。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過錯比原先想像的多得多,但也滿意地看到它們在日益減少。我的小本子由於要擦去紙上老過錯的記號為新一輪新過錯的記號騰地方,擦來擦去弄得上面千瘡百孔:這樣就時不時地要以新換舊,為了避免這個麻煩,我把表格和規誡轉移到一個記事簿的高級白板紙頁子上,用紅筆畫上線條,使條痕能夠持久,再用黑鉛筆在線上標出我的過錯,這些記號用一塊濕海綿很容易擦掉。過了一段時間,我只用一年時間就走完一個流程,後來幾年才能走完一個,到最後,由於冗務纏身,漂洋過海出差辦事,就徹底放棄了,不過我總是隨身帶著我的小本子。 我的秩序計劃最讓我勞神犯難,我發現,雖然在一個人可以自己隨意安排時間的事情上這是行得通的,譬如說,印刷工就是這樣,但要一位老闆嚴格遵守,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必須和滿世界的人打交道,接待生意人往往要看人家的方便。還有與東西、紙張等等歸位相關的秩序,我發現要做到也是難如登天。早先我對章法很不習慣,因為我的記憶力好得驚人,就意識不到缺少章法帶來的不便。所以這一項叫我費心留神傷透了腦筋,在上面犯過的錯誤也叫人窩心,而且改進也十分有限,又是屢改屢犯,以致我幾乎準備知難而退,在這一點上,想抱殘守缺安於現狀算了。就像有個人從我的一位鐵匠鄰居那兒買斧頭一樣,他希望斧頭全身都像斧刃那樣明光鋥亮;鐵匠答應給他磨光,如果那人願意給他搖砂輪的話。於是他轉動砂輪。鐵匠把寬闊的斧面狠勁抵住石輪,這樣一來轉動砂輪就非常吃力。那人時不時地從砂輪旁邊跑過來看磨得怎麼樣了;最後只好把斧頭照原樣拿走,再不往下磨了。不行,鐵匠說,接著搖,接著搖,不一會兒就磨光了,現在還是個麻臉呀。不錯,那人說,不過——我想我最喜歡的就是一把麻臉斧頭。我相信很多人都是這種情況,他們由於缺少我用的手段,發現樹立良風破除陋習十分艱難,在善與惡的其他一些交鋒上放棄了鬥爭,還說什麼麻臉斧頭是最好的。因為某種謊稱理性的東西時不時向我提示,像我這樣在道德上對自己求全責備,也許會為世詬病,譏為犯傻,一旦為人所知,將會傳為笑談;還提示,一種完美的品格會惹來遭人嫉妒的麻煩:而且一個善人應當允許自己有點毛病,好給他的朋友留點面子。 說實話,在秩序這一項上,我發現自己已經無藥可救了,現在我人老了,記憶力也差了,非常明顯地感覺到自己辦事缺乏秩序。然而,總體來講,雖然我從來沒有達到我曾經雄心勃勃要達到的那種完美境界,而且還相去甚遠,但我通過努力成為一個比較優秀、比較快樂的人,若不努力我是做不到這一步的;就像有些人臨摹字帖,一心要練就一筆好字,儘管他們永遠達不到他們希望達到的字帖的那種優秀水準,但通過努力書法大有長進,字寫得漂亮清晰,也算說得過去了。 讓我的子孫後代得知,他們的這個先輩直到這篇自述寫成的第七十九個年頭,一生福氣綿綿,除了上帝的恩佑,靠的就是這點小小的本領,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餘年還有什麼不測,皆在上帝手中:即使這些不測出現,對往日享受的幸福加以反思應當幫助他以樂天知命的心態將它們一一扛過去。他把長期持續的健康歸功於節制,它至今還給他留下一副好身板。多虧了勤奮和節儉,他早年景況順遂,獲取了財富,還學得了種種知識,使他成為一位有用的公民,為他在學術界贏得了一定的聲譽。他把祖國委任他的光榮職務歸功於誠信和正義。這一整套美德,哪怕還處在他能獲得的那種不完善的狀態下,也多虧了它們的聯合影響,使他能夠脾氣平和,談笑風生,所以他一直人緣很好,甚至深得年輕朋友的喜歡。(14)所以我希望我的某些子孫不妨學習學習,從中獲得好處。 應當說明的是,儘管我的計劃並不是完全沒有宗教色彩,但裡面絕對沒有任何一個教派的特殊信條的標記。這些東西我是有意迴避的;因為我充分相信自己方法的實用和卓越,對信仰所有宗教的人都適用,由於有意在什麼時候將它印行,所以我不想讓其中的任何內容引起任何教派中的任何人對它產生反感。我有意對每一項美德寫一點短評,表明具備這種美德的好處和從事與之相反的惡行的壞處;我本來要把自己的書命名為《美德修養藝術》,因為它將顯示獲得美德的方法和方式,它將有別於單純的勸善,因為勸善並不教導和指明方法,而是像使徒行傳里的口頭善人一樣,不是給缺衣少食者指明怎樣或者何處可以得到衣食,而只是一味地勸導他們要吃飽穿暖。《雅各書》第2章第15—16節。(15) 然而,我寫作、出版這種評論的意向並未實現。我確實時不時地記下一些感受、推理等方面的簡短提示,準備在評論中使用;其中有些提示至今還保存著:可是早年對於私人事務,後來又對公眾事務的必要和密切的關注,將此項工作拖延了下來。由於它在我心裡是與一項需要人全身心地實施的偉大而深遠的計劃緊密相關的,而一系列出乎意料的事務又使我無法顧及,所以時至今日它仍然沒有完成。 在這篇自述中,我的計劃就是解釋並強化這樣一個道理;單獨就人性考慮,惡行並不是因為遭禁才有害,而是因為有害才遭禁,因此具備美德是每個人的利益之所在,因為人人都希望今生幸福,從這種情況(世界上總有許多富商、貴胄、皇親國戚,他們需要管理自己事務的誠實工具,而這種工具又如鳳毛麟角),我盡力讓年輕人相信,要使一個窮人致富,什麼品質也不可能像誠實那麼有效。 我的美德名目起初只有十二項;可是一位貴格會朋友好心好意告訴我,人們一般都認為我目中無人;而且我的傲慢往往從言談中表露出來;無論討論什麼問題,我就是占住理了仍不過癮,還要擺出一副盛氣凌人、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勢;他怕我不信,還舉了好幾個例子,說得我口服心服;於是我努力在根治別的毛病的同時,盡我所能根治這一惡行或愚行,我便在名目上增添了謙卑一項,並對這個詞賦予了一種廣泛含義。我不敢吹牛說我在取得這項美德的實質上多麼成功,但在外表上取得了很大進步。我給自己立了一條規矩,克制一切跟別人針鋒相對的言論和我自己的武斷說法。我遵照我們共圖社的老規矩,甚至不許自己在語言中使用表示確定看法的詞語;諸如肯定、無疑之類,代之以我心想、我的理解是,或我認為一件事情如何如何,或者這事情我眼下覺得如何如何。當別人主張某種意見,我認為錯了的時候,我不圖一時痛快,打他一頓攔頭棍,立馬挑明他的意見的荒謬之處;而是在回答的時候,一開始就說,在某種情況下他的見解可能是對的,但在目前看來,我覺得情況似乎或好像有所不同等等。很快我就發現了我這種改變態度的好處。我所參與的談話進行得更加愜意了。我發表意見表現出的謙虛態度使人家更樂意接受,反駁大大減少了;這樣一來,即使發現自己的意見錯了,也不至於下不了台,要是自己的意見碰巧對了,我也容易說服別人放棄他們的錯誤看法和我達成共識。這種辦法一開始採用的時候,有點牛不喝水強按頭的架勢,最後卻到了習慣成自然的程度,也許在過去五十年間,誰也沒有聽到我隨口說過一句武斷的話。多虧了這種習慣(僅次於我的正直品格),當我早年提倡新體制或改變舊體制的時候在同胞中說話很有分量;後來當了議員,在議會裡又很有影響。我笨嘴拙舌,從來做不到口若懸河,措辭常常訥訥難言,語病層出,但一般還能說服別人同意自己的觀點。 實際上,在我們的性情中最難制服的也許就是驕傲了,你盡可以千方百計地將它偽裝,跟它拼搏,把它打翻在地,掐住它的脖子,將它狠狠羞辱一頓,但就是弄不死它,一有風吹草動,它又窺間伺隙表演一番。在這本傳記里你也許會常常看見它。哪怕我自以為已經徹徹底底戰勝了它,我也許又該為自己的謙卑而居功自傲了。 以上一七四八年寫於帕西。 * * * (1) 法國巴黎的一個郊區,富蘭克林談判結束北美殖民地和大不列顛戰爭的《巴黎和約》(1783)時在此居住。 (2) 與不列顛的和約是1783年9月3日在巴黎簽定的。富蘭克林請求國會批准回國,但他仍留任公使一職,直到1785年托馬斯·傑斐遜接任為止。他於當年7月離開巴黎返美。他寫這一部分自傳時,已經七十八歲了。 (3) 在第一部里,直接引語一般不用引號,這裡開始使用引號了。 (4) 富蘭克林的兒子威廉約生於1731年,弗蘭西斯生於1732年;女兒薩拉生於1743年。 (5) 《聖經·舊約·箴言》第22章第29節。 (6) 這五位國王是法國的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英國的喬治二世和喬治三世,還有丹麥的克里斯蒂安六世。 (7) 1788年費城修建一座猶太教的會堂時,富蘭克林是最大的捐贈人之一。 (8) 《聖經·新約·腓立比書》第4章第8節。 (9) 畢達哥拉斯(公元前6世紀人),古希臘禁欲主義哲學家和數學家。富蘭克林在這裡加了這麼一條註:「將指導自查的這幾行插入一條註裡」,並希望包括詩句的譯文:「讓睡眠合上你的眼睛前先將當日的工作檢查三遍:我在何處偏離了正道,我做了些什麼事,我漏做了什麼善事?」 (10) 引自約瑟夫·艾狄生《卡托,一齣悲劇》第5幕第1場第15—18行。富蘭克林也用這幾行詩做他的《信條與教義》的卷首引語。 (11) 按正文,黑點畫在線上而不在格子裡,這裡依照Norton Anthology版的表格形式。 (12) 馬庫斯·圖留斯·西塞羅(前106—前43),古羅馬哲學家、演說家。引文出自《圖斯庫盧姆辯論錄》第5卷第2章第5節。Vitiorum後有幾行略去。拉丁引文的意思是:「哲學啊,生活的指南,你是美德的求索者,罪孽的祛除者!……寧肯按照你的規誡好好活一天,也不願過一種罪惡的永生。」 (13) 引自詹姆斯·湯姆遜(1700—1748)《四季》中的《冬季》(1726)第218—223行。 (14) 注意這段文字中第三人稱的使用。這樣做意在拉開敘事人和讀者的距離,收到更加客觀的效果。 (15) 《聖經·新約·雅各書》第2章第15—16節:「若是兄弟或是姐妹赤身露體,又缺了日用的飲食,你們中間有人對他們說『平平安安地去吧,願你們穿得暖吃得飽』,卻不給他們身體所需用的,這有什麼益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