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蘭克林自傳 · [第一部](1)

富蘭克林 《富蘭克林自傳》
一七七一年寫於特懷福德(2)聖阿薩夫主教家 親愛的兒子(3), 對於獲取祖先的軼聞趣事,哪怕是一星半點,我向來都是樂此不疲的。咱倆在英國的時候,我在親屬的孑遺中間周旋打聽,為達到目的風塵僕僕,多方奔走,當時的情景恐怕你還記憶猶新吧。(4)眼下我想,如若了解一下我的生平景況(其中很多你並不熟悉),興許會同樣對你的脾胃吧;再說,我目前在鄉下閒居,指望過一個禮拜無人打擾的清靜日子,於是我坐下把這些大事小情一一給你寫了下來。何況,我這麼做還有別的一些誘因。我生於貧寒之家,長於無名之戶,如今不僅家境富裕,在世界上還小有名氣,還有,我一輩子福星高照,我為人處世的種種手段,托上帝之福,取得了立竿見影的功效,對於這些,我的子孫後代也許願意了解了解,因為他們或許會發現其中有些對他們的境遇也同樣適用,因此也宜於效仿。那份福氣,每當我進行反思時,使我有時情不自禁地要說,如果有人提議由我選擇,我毫無異議,願意從頭再活一遍,只不過還得要求作家們享有的那種權益:出第二版時可以把第一版上面的某些差錯予以修正。除了修正錯誤,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其中的一些凶事險情改得叫別人覺得更順心一點,即使此舉遭到拒絕,我還是願意接受這個提議。不過,既然再活一遍沒有指望,只好退而求其次,最像再活一遍的事情似乎就是對這一生的一種反思了;要使這種反思儘可能地經久不衰,那就是訴諸筆墨。談起自己,談起自己當年的壯舉,老年人自然喜歡喋喋不休,我也在所難免。有的人出於對老人的尊敬,覺得只好硬著頭皮聽一聽,但我的絮叨卻不會使他們生厭,因為這番話可以讀,也可以不讀,那全隨他們的意願。最後(我還是先承認為妙,因為矢口否認也沒人會信),也許我會大大地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其實,我很少聽見或看到我可以毫不虛誇地說之類的開場白,可緊接著就是虛頭巴腦的東西。人大多不喜歡他人愛慕虛榮,而自己的那顆虛榮心再大也安之若素,然而我無論在哪裡遇到虛榮,總是以禮相待,因為我相信,虛榮對於愛慕者也好,對於他周圍的人也好,往往都是有益無害的:因此,在很多情況下,如果有人將自己的虛榮當作人生的慰藉之一而感謝上帝,那也不足為怪。 說到感謝上帝,我想滿心謙恭地供認我提及的已經過上的幸福生活全是上帝的恩賜,他開恩給我指點我所運用的手段,並取得了立竿見影的功效。對於這一點我深信不疑,所以我雖然不可認定,卻可以期望同樣的恩佑仍會賞賜予我,使我那幸福得以延續,或者使我能經得起致命的逆境的打擊,因為別人遭受過的這種打擊我也可能遭受,我將來的命運怎樣只有上帝知道:哪怕是苦難,他也有權賜予我們。 我的一位伯父(他同樣有搜集家族軼事的愛好)有次交給我一些筆記,給我提供了有關咱家祖先的一些詳細情況。我從這些筆記中得知,這個家族在北安普敦郡的埃克頓(5)村居住了三百年,以前還有多久,他就不得而知了(也許從富蘭克林這個名稱被他們用作姓氏的時候開始,當時全國人都在取姓,在此之前,富林克林(6)是一種平民階層的稱號)(7);家族擁有大約三十英畝完全保有的地產,兼營打鐵生意,這是一個家傳行業,一直傳到伯父為止,長子總要學這門手藝,幹這一行當的。我的伯父和父親都遵守這個家規讓長子打鐵。我查閱埃克頓的戶籍簿時,發現只有一五五五年以來的出生、婚姻、喪葬的記錄,那個堂區沒有保存此前任何時段的戶籍登記。從那本戶籍冊上我發現,我的直系祖先往上連推五代,都是幼子,我則是幼子的幼子了。 我的祖父托馬斯生於一五九八年,一直住在埃克頓,直到年事過高不能料理事務,才搬到牛津郡班伯里鎮他兒子約翰家裡居住。約翰是個染匠,我父親跟著他當學徒。我的祖父最後在那裡去世,並在當地安葬。一七五八年我們瞻仰過他的墓碑。他的長子托馬斯住在埃克頓的老宅子裡,最後把它留給了獨生女兒。女兒的丈夫姓費舍爾,威靈堡人,後來他們把宅子賣給了一位伊斯台德先生,現在此人是那裡的領主。祖父有四個兒子長大成人,他們是托馬斯、約翰、班傑明和喬賽亞。由於眼下資料不在手頭(8),我只好盡我所能給你描述一下他們的情況,如果那些材料在我離家期間沒有丟失,你會在其中找到更多詳盡的記載。托馬斯跟他父親學打鐵,但聰明伶俐,堂區的大紳士帕默先生便鼓勵他求學上進(他的兄弟都得到過同樣的鼓勵),後來具備了做法律文秘工作的資格,成了該郡中的一個非同小可的人物,是該郡或北安普敦鎮和他那個村子一切公益事業的主要推動者,這方面的事例我們在埃克頓聽到的不在少數,所以他受到當時的哈利法克斯勳爵的高度關注和大力資助。他於舊曆的一七〇二年一月六日去世,正好是四年後我出生的日子。(9)我們是從埃克頓的幾位老者那裡聽到有關他的生平和性格的描述的,我記得你聽了以後感觸良深,覺得非同尋常,因為這些情況跟你所知道的我的情況非常相似,如果他是在我出生的同一天去世的,你說人們也許以為是靈魂轉世呢。 約翰學了染匠的手藝,我想是染毛料的。班傑明學的則是染絲綢的手藝,是在倫敦當的學徒。他聰明能幹,我一直把他牢記在心頭,因為我小的時候,他到波士頓來找我父親,在我家住了好幾年。他活到很大年紀。他的孫子塞繆爾·富蘭克林現在還住在波士頓。他留下了兩卷四開本的詩稿,是寫給親友的即興的短小篇什。下面是他送給我的一首樣章。(10)他自創了一種速記法,還教過我,由於從來沒有實際運用,現在我忘得一乾二淨了。我的名字就是隨這位伯父取的,因為他和我父親感情特別深。他非常虔誠,每逢優秀的宣教士布道,他都要前去聆聽,並用他的速記法將它記下,所以綴編起來的布道文可謂卷帙浩繁。他也很熱衷政治,就他的地位而言,也許熱衷得未免過了頭。前不久,我在倫敦得到了一個他匯總的集子,收編的是從一六四一年到一七一七年涉及公眾事務的全部重要政論小冊子。從編號來看,好多卷已經缺失,但現存的仍有八卷對開本的,二十四卷四開本和八開本的。一位舊書商人碰見了這些小冊子,由於我有時候從他手裡買書,所以認識我,便把它們拿給我看。看樣子是伯父去美洲的時候把它們留在這裡的,這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書的頁邊空白處有他做的很多批註。 我們這個卑微的家族很早就加入了宗教改革;在瑪麗女王(11)統治期間繼續信仰新教,那時候由於他們激烈反對老教,有時就有禍患之危。他們有一部英文《聖經》(12),為了把它安安全全地藏起來,它被打開,用幾條帶子網在一把榫接木凳座板底下的框子裡頭。我的高祖父給家人誦讀時,便把凳子倒過來四條腿朝上,擱在膝頭翻閱帶子下面的書頁。還要有一個孩子在門口望風,如果看見教會法廳的傳令官來了,馬上就來報告。遇到這種情況,凳子又往下一翻,四條腿站在那裡,這時候《聖經》又像先前一樣藏在座板底下了。這件軼事我是從班傑明伯伯那裡聽說的。全家人一直信奉英國國教直到查理二世王朝行將結束(13),當時有些牧師在北安普敦郡召集秘密宗教會議,因不信國教而被驅逐,班傑明和喬賽亞追隨他們,終身矢忠。家中其餘的人則仍然信奉國教。 我父親喬賽亞老早就結了婚,大約在一六八二年(14)帶著老婆和三個孩子到了新英格蘭。由於秘密宗教集會被法律明文禁止,而且屢遭搗亂,這就導致了他的熟人中的一些重要人物移居該地。我父親被說服,同意隨他們一同前往。在那裡他和元配夫人又生了四個孩子,跟繼配又生了十個,總共十七個。我記得有一次其中的十三個圍著餐桌吃飯,他們後來都長大成人,結婚成家了。我是最小的兒子,出生在新英格蘭的波士頓,底下還有兩個妹妹。 我母親是繼室,名叫阿拜婭·福爾傑,是彼得·福爾傑的女兒。彼得·福爾傑屬於新英格蘭的第一批移民。科頓·馬瑟(15)在他的新英格蘭教會史(書名為《美洲基督教大全》)中滿懷敬意地提到了他,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稱他是一位虔誠而又博學的英國人。我聽說他寫過各種各樣的即興小詩,不過只印行過其中的一首,好多年前我還看見過。該詩寫於一六七五年,是寫給當時當地政府部門有關人士的,反映了時風和人氣,樸素無華。它倡導良心自由,聲援受迫害的浸禮會、貴格會和其他教派;他把對印第安人戰爭和臨降到這個地區的其他災難都歸因於這種迫害,是上帝的一連串審判,要懲罰這種滔天大罪;還呼籲廢止那些嚴刑峻法。我覺得全詩寫得平易得體,雄渾奔放。我還記得最後的六行結尾句,不過那節詩的前兩行我已經忘了,大意是他的批評出於善意,所以願意公開作者的姓名, 因為做一名誹謗之徒, 我可從心底里恨之入骨。 我眼下就是舍奔鎮(16)的住戶。 在此把姓名向你公布, 彼得·福爾傑,就這麼稱呼。 做你的摯友,無意冒瀆。 我的幾個哥哥都當學徒,幹著不同的行當。我父親有意把我這第十個兒子當作什一稅奉送給教會當差,所以八歲那年,就讓我上了文法學校。我從小就聰明好學(讀書認字時年齡肯定很小,因為我就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不會讀書),父親的朋友們一致認為我肯定能成為一名優秀學者,這樣便更加堅定了他的目標。班傑明伯伯也舉雙手贊同,並且提出如果我願意學他那套速記法,他就把他的好多卷速記布道文全部送給我,我想就權當提供的一筆資本吧。不過我在文法學校上了還不到一年,儘管在此期間我從班級里的中等生一步一步上升到尖子生,而且提前跳到二年級,以便當年年底升入三年級。然而這時候,我父親考慮到有一大家子人要養活,大學教育的花費他可提供不起,況且,很多上過大學的人後來的日子很清苦,我聽見他給他的朋友說出了這些理由,於是他一改初衷把我從文法學校轉到一所寫算學校。這所學校是由當時的一位名人喬治·布勞內爾操辦的,總的來說,他辦學非常成功,而且採用的是循循善誘、春風化雨式的教學方法。在他手下,我很快習得了一筆好字,但算術不行,而且沒有什麼起色。 十歲的時候,我被領回家幫父親做事情,也就是製造蠟燭和肥皂。他學的並不是這門手藝,但來到新英格蘭以後,發現染匠這一行當不怎麼需要,養活不了一家人,所以就改了行。於是他就叫我剪剪燭芯,澆澆蘸模,灌灌燭模,看看店面,跑跑腿,打打雜什麼的。我不喜歡這個行當,一心想到海上闖蕩;但我父親堅決反對;不過,由於在水邊居住,我常在水裡進進出出,熟習水性,老早就學會了游泳、划船。跟別的孩子坐上小船或獨木舟時,一般都由我駕駛,尤其遇到難關時,更是當仁不讓;在別的場合,我一般也是孩子王,有時候也會把他們帶進窘境,我想舉一個例子,因為它突顯出早年的一種公益精神,儘管當時這種做法未必合適。水磨池的一邊與鹽鹼灘相連,漲潮的時候,我們常站在灘邊捉魚。踩久了,灘地便成了爛泥湯。我提議在那裡建造一個碼頭,好讓我們有地方站,我還領著哥兒們看了一堆石頭,那本來是準備在鹽鹼灘上修座新房子用的,可正好符合我們的需要。於是天臨黑工人們一走,我動員了幾個小兄弟,來了個螞蟻大搬家,兩三個人抬一塊,把石頭統統搬走,建起了我們的小碼頭。第二天一早,工人們發現石頭不見了,大為驚訝;結果發現石頭築成了我們的小碼頭;他們便追查石頭是誰搬走的;自然我們誰也跑不了,無一例外都被告到家長那裡;於是被各自的父親狠狠收拾了一頓;雖然我口口聲聲說這項工作如何有用,但我父親說不誠實有何用,說得我心服口服。 我想你也許願意了解一些我父親的體貌和性格特點吧。他體格健美,中等身材,比例勻稱,結實有力。他心靈手巧,畫兒畫得不錯,還懂一點音樂,嗓子清亮悅耳。有時候,忙了一天之後,到了晚上,他用小提琴拉著聖歌的調子,和著曲調唱著歌兒,真是動聽極了。他還有一種機械天賦,間或使用一下別的手藝的工具,也是得心應手,駕輕就熟。然而他的不同凡響卻表現在對一些需要慎重處理的問題,無論是私事還是公事,他都能達到透徹的理解,做出可靠的判斷。他確實沒有擔任過公職,他子女多,要管教,日子緊,要拼搏,所以只好一心撲在生意上,不過,我清楚地記得,隔三岔五總有一些頭面人物登門拜訪,專門徵求他對該鎮或他從屬的教堂事務的意見,並且對他的判斷和建議表現出極大的尊重。平頭百姓遇到什麼困難,也常來找他出出主意,雙方有什麼事情爭執不下,總要請他出面評評理。只要做得到,他總喜歡邀請某個明達的朋友或鄰居來他家吃飯交談,他總是注意引起某種巧妙或有用的話頭,啟迪他的孩子們的思想。這麼一來,他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生活行為中善良、正義和謹慎之類的表現上,自然就不大留心桌子上的飯菜色香味如何,入時不入時,合口不合口之類的問題了;所以我從小到大,對這類事情不管不顧,擺在面前的無論是佳肴還是糟糠,我都無所謂;由於對這類事情不上心,所以時至今日,如果吃過飯才一兩個鐘頭,有人問我吃了些什麼,我很難說得上來。這種習慣在旅行時倒使我占了便宜,因為我的同伴養成了挑食的習慣,一旦不對胃口心情就非常鬱悶。 我母親同樣也體質很好。她哺育了自己生的十個子女。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除了他們因病去世外,我不知道此前他們還得過什麼病。父親享年八十九,母親八十五。他們合葬在波士頓。幾年前我在他們的墓前立了一塊大理石碑,碑文如下: 喬賽亞·富蘭克林 暨夫人阿拜婭 安葬於此。 二人結縭相伴 五十五載。 既無家傳亦無功名, 但賴孜孜勞作, 又蒙上帝恩佑, 眾口之家才得以 安適度日; 二老養育女子一十三人, 孫子孫女七人, 傳為佳話。 瞻仰者應從中 獲取教益,勤奮敬業, 篤信上帝。 先考虔誠謹慎, 先妣謙和忠貞。 幼子 謹立此碑 恪盡孝道以志紀念。 先考喬·富一六五五年生,一七四四年卒,享年八十有九 先妣阿·富一六六七年生,一七五二年卒,享年八十有五 我這樣絮叨枝蔓,看來已經老了。過去我寫東西可是很講究章法的。不過私下聚會不必像官場舞會那樣衣冠楚楚。也許這只不過是隨便一些而已。 還是言歸正傳吧。就這樣我跟著父親一連幹了兩年,一直干到十二歲,我哥哥約翰(17)學的倒是這門手藝,可他離開父親,結了婚,到羅得島自力更生去了。顯而易見,我註定要頂他的缺,當一名蠟燭製造匠了。可我仍然不愛幹這一行,父親挺擔心,要是他不給我找一個順心一點的行當,我可能會鬧翻,跑到海上去闖蕩,他的另一個兒子喬賽亞離家出走,搞得他萬分苦惱。於是他有時候帶我出去遛遛彎兒,看看木工、泥瓦工、車工、銅工是怎麼樣幹活的,這樣他就可以看出我的愛好來,好想辦法替我把這種愛好固定在陸地上的某個行當上。從此以後,觀察優秀工匠操弄自己的工具可成了我的一件賞心樂事;我從中獲益匪淺,一生一世都受用不盡,如果一時找不到工匠,我就能自己在家裡干點零碎活兒;每當心裡產生做做實驗的鮮活熱望時,我也能組裝一些實驗用的小機器。我父親最後選定了刀具匠的行當,班傑明伯伯的兒子塞繆爾在倫敦學的就是這門手藝,這時候剛好在波士頓開業,於是就打發我試著跟他學一段時間的手藝。誰曾想他要向我收取學費,這一下可惹惱了我父親,於是又把我領回了家。 我自小就喜歡讀書,手裡有點零錢,總要拿去買書。由於喜歡《天路歷程》,我的第一批收藏就是約翰·班揚(18)的文集,是一些分卷的小本子。後來我又把它們賣了,好湊夠錢買R.伯頓(19)的《歷史文集》;這些都是從小商小販手裡買到的小本子書,價格便宜,總共有四五十本。我父親藏書不多,大都是一些論戰性的神學著作,大部分我都看過了,我一直感到惋惜的是,在我求知若渴的時候,卻見不到更加適合的書,因為我已經鐵了心不當牧師了。普魯塔克(20)的《名人傳》倒是有,裡面的東西我可是百讀不厭,我現在仍然認為,這些時間花得極有價值。還有一本笛福的書,叫作《論計劃》,另外一本是馬瑟博士的書,叫作《論行善》,後面這兩本書扭轉了我的思想,從而影響了我未來生活的一些重大事件。(21) 由於我嗜書成癖,終於使我父親決定讓我做一名印刷工,儘管他已經有一個兒子(詹姆斯)從事那種行當。一七一七年,我哥哥從英國回來,帶來了一台印刷機和一套鉛字,在波士頓開辦了自己的印刷所。我喜歡這個職業遠遠勝過喜歡父親的職業,但仍然渴望去海上闖蕩。為了預防那種愛好所產生的可怕後果,我父親迫不及待地讓我在我哥哥手下當學徒。我頂了一個階段的牛,最後還是被說服了,簽了契約,當時我才十二歲。(22)我的學徒必須當到二十一歲才能出師,只有最後一年才能拿到短工的日薪。沒用多久,我的手藝就大有長進,成了哥哥的得力助手。這時候,我已經能接觸到一些更好的書了。由於認識了幾個書商的學徒,我有時候就能借到一本小書,我看書非常小心,很快就能幹乾淨淨地歸還。書要是晚上借的,第二天一早必須歸還,以免被以為丟失或缺貨,我往往在自己的屋子裡開夜車趕著讀。過了些日子,有一位精明的生意人(23)由於經常光顧印刷所,注意到了我,他藏書頗豐,便邀請我到他的圖書室去,好心借給我一些我愛看的書。這時候我對詩歌非常痴迷,還作過幾首小玩意兒呢。我哥哥認為這也許可以派上用場,所以就對我大加鼓勵,還鼓動我作了兩首應景歌謠。一首叫《燈塔悲劇》,說的是沃思萊克船長和他的兩個女兒溺水身亡的經過;另一首是一支水手歌謠,講的是捉拿提奇或「黑鬍子」海盜的故事。(24)這兩首詩都是蹩腳貨,是用倫敦文丐歌謠體寫的,印出來以後他叫我拿到鎮上去賣。第一首詩銷路好得出奇,因為寫的是新近發生的事情,引起過不小的轟動。這一下我顯得躊躇滿志。可我父親卻給我潑了一瓢冷水,他對我的做法大加嘲諷,告訴我作詩的一般都是窮酸文丐;這樣當詩人一事就算免了,即便當上了,十之八九也是個蹩腳詩人。不過,我這一輩子,寫散文給我派上了大用場,而且是催我進取的主要手段,我要告訴你處在那種境地,我是怎麼習得這方面的一點雕蟲小技的。 鎮上還有一位愛讀書的小伙子,名叫約翰·柯林斯,我們倆關係特鐵。有時候我們也打口水仗,我們倆都好爭辯,一心想把對方駁倒。對了,這種好爭辯的稟性容易演化成一種惡習,因為反駁必然要將這種惡習付諸實踐,結果惹得一起的人常常感到極不痛快,因為這樣一來,除了把交談攪黃,在本來可以建立友誼的地方,反而產生了厭惡,甚至敵意。我之所以染上這種惡習,是因為讀了父親的宗教辯論書籍的緣故。此後我注意到,除了律師、大學教師,以及在愛丁堡受過教育的形形色色的人物(25),明達之士不大有人染上這種惡習。有一次,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和柯林斯爭論起了這個問題:女性應不應當接受做學問的教育,她們的鑽研能力又怎麼樣。他的看法是沒有必要,她們天生就不是做學問的料。我的意見剛好相反,也許有點另立山頭、掀起論爭的意思吧。他天生能言善辯,又嫻於辭令,我認為,有時候他駁倒我,與其說靠過硬的道理,不如說憑流利的口才。分手的時候,問題仍然沒有解決,一時又見不上面,於是我坐下來把自己的論據付之筆墨,謄清之後,給他寄了過去。他回信答覆,我又寫信回駁。這樣一來二去,交換了三四封信,我父親碰巧發現了我的文稿,並看了一遍。他沒有管討論的問題,只是趁機給我談了談文筆,說儘管就拼寫和標點的正確(我把它歸功於印刷所)而言(26),我比對手強,但在文筆的優雅、章法的嚴謹、表達的明晰方面差了一大截,並且一一舉例印證,讓我心服口服。我發現他的話十分公正,從此以後就更加注意文筆,下定決心努力改進。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我偶然看到了一卷零散的《旁觀者》(27)。是第三卷。以前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份報紙。我把它買來,反反覆覆讀了好多遍,真是愛不釋手。我認為文筆優美,並希望能夠模仿得了。有了這種意圖,我便選了幾篇文章,寫出每個句子的要旨,先擱置幾天,然後不看書,試著用到手的貼切的字眼詳盡地表達每個要旨,爭取像原來表現的一樣充分,從而再現原文。 然後我把自己寫的《旁觀者》與原文加以比對,發現了自己的一些錯誤,便予以糾正。我發現自己詞彙貧乏,或者做不到招之即來,運用自如,我認為要是我堅持寫詩,這些缺欠就可以避免,因為為了合律協韻就不斷需要用意思相同、長短不一、聲音多變的詞,這就會逼著我為這些變化而苦苦搜索,而且也會讓我把那些變化牢記心頭,最後使我完全將它掌握。於是我找了幾個故事,把它們改寫成詩歌。過上一段時間,等我把原來的散文忘在腦後時,我又把詩歌還原成散文。有的時候,我還把我寫的要旨打亂,過幾個禮拜,再努力將它們排列成最佳的順序,然後造成完整的句子,再聯句成篇。這樣做可以教會我理順思緒的章法。隨後我把自己的作文與原文比較,發現了不少錯誤,再一一修正;有時候我也沾沾自喜,因為在某些意義不大的細節上,我有幸對原文的章法或語言有所改進,這就鼓足了我的信心,認為有朝一日我會成為一名說得過去的英語作家,對於這一點我可是雄心勃勃的。 無論讀書還是做練習,時間只能定在晚上,下班後或早上上班前,要麼就是禮拜天。一到禮拜天,我總想方設法一個人待在印刷所里,儘量逃避到教堂做例行的禮拜,而在父親管教下時,他總是逼著我去:不過我確實認為這是一項職責;但對我而言,只是擠不出時間去履行而已。 大約十六歲的時候,我碰到一本倡導素食的書,是一個姓特賴恩(28)的人寫的。我決定吃素。我哥哥尚未結婚,所以不理家務,他本人和學徒們都在別人家搭夥。我不吃葷造成了一種不便,常常因為這種怪癖而飽受奚落。我學會了特賴恩給自己做飯菜的辦法,如煮土豆呀,燜米飯呀,熬玉米粥呀,另外還有幾樣飯菜,於是向哥哥提出,如果他肯把每周給我繳的伙食費給我一半,我可以自己起火。他立馬同意了,很快我又發現我還可以把他給我的飯錢再省出一半來。這就成了一筆我買書的額外資金:我在這裡面還得到了一個好處。哥哥和其餘的人離開印刷所吃飯去了,我一個人在那裡,隨便吃一點東西(往往只不過是一塊餅乾,或者一片麵包,一把葡萄乾或者從糕點鋪買來的一張果餡餅再加一杯水),在他們回來之前,剩下的時間我就可以學習,於是我的學習大有長進,因為飲食節制可以使人頭腦更清楚,領悟更敏捷。我因為算術不行曾在某個場合當眾丟醜,上學時兩次沒有學過關,現在我找到了科克爾(29)算術書輕鬆愉快地從頭到尾自學了一遍。我也讀了賽勒和斯特梅的航海書(30),學到了裡面一星半點兒的幾何學,但對於這門科學再也沒有往下深鑽。大約這個時候,我還讀了洛克的《人類理解論》和羅亞爾港的先生們的《思維的藝術》。(31) 就在我一門心思地改進語言的時候,我碰見了一本英語語法(我想是格林伍德寫的)(32),書的末尾有兩篇關於修辭藝術和邏輯學的簡介,後者的末尾有一個蘇格拉底辯論法的實例。不久,我找到了色諾芬的《回憶蘇格拉底》(33),其中不乏這種方法的例證。我對這種辯論方法著了迷,便採用了它,丟棄了我那一套貿然反駁和武斷論證的做法,拿出一副不恥下問和滿腹疑團的樣子。也就在那個時段,由於閱讀沙夫茨伯里和柯林斯(34),我對我們的宗教教義中很多觀點都產生了真正的懷疑,我發現這種方法既能使自己萬無一失,又能將我用這種方法反駁的對手引入窘境,因此樂不可支,便繼續實踐,逐漸駕輕就熟,得心應手,誘使對手,甚至是學識淵博的對手,步步退讓,因為這種後果他們是預見不到的,還讓對手陷入困境不能自拔,就這樣取得了我自己和我的理由常常不應取得的勝利。 這種方法我連續使用了幾年,漸漸就棄而不用了,僅僅保留了用謙虛謹慎的話表達自己看法的習慣,每當提出可能有爭議的觀點時,我從來不用「肯定地」、「無疑地」,或別的使一種意見有武斷氣息的字眼;而寧可說,我心想,我恐怕一件事情是如此這般,由於某種理由,在我看來,或我倒認為它如何如何,或者我想像事情如何如何,或者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事情就是這樣。當我需要反反覆覆堅持自己的見解並說服人們相信我時不時地鼓動宣傳的措施時,我相信這種習慣對我好處極大。由於交談的主要目的是提供信息或者獲取信息,使人心悅或使人信服,所以我希望善意明達之人不要以武斷自負的方式說話,而使行善的力量減弱,原因是用這種方式往往使人反感,容易造成對立,使我們專靠語言達到的這些目的——即提供或獲取信息或者提供或獲取快樂——一一泡湯:因為如果你要提供信息,在你提出自己的見解時,一種武斷教條的態度可能招致反駁,也阻礙了坦誠的關注。要是你希望從別人的知識中獲取信息和改進,同時又堅決用目前的觀點來表達自己,那麼謙虛明達之士由於不愛爭辯,也許就聽之任之,讓你堅持錯誤,不思悔改好了;如果採取這種態度,你就很難指望讓聽你講話的人心悅,誠服,達成你所期望的共識。蒲柏的話很有見地, 教人時要讓人覺得你不是在教他, 人所不知的事情你就說他是忘啦,(35) 進而又勸告我們, 與其言之鑿鑿,不如故顯怯懦(36)。 他可以與下面這行詩配對,但他卻與另外一行相配,我認為有欠妥帖: 因為謙遜薄弱就是見識薄弱。 你要問何以見得有欠妥帖,我只好重複那兩行了。 不遜的言辭不容開脫; 因為謙遜薄弱就是見識薄弱。(37) 那麼見識薄弱(在這裡一個人竟然不幸到見識薄弱的程度)不就是為他謙遜薄弱做的某種辯解嗎?這兩行詩這樣一改豈不是更加精當嗎? 不遜的言辭只容這樣的開脫: 謙虛薄弱就是見識薄弱。 不過是否如此,我當聽候更加高明的判斷。 一七二〇年或者一七二一年,我哥哥開始印行一份報紙。這是在美洲問世的第二家報紙,名字叫《新英格蘭報》。此前僅有的一家是《波士頓新聞通訊》(38)。我記得他的一些朋友勸他不要幹辦報這種事,因為不可能辦成功,他們認為在美洲有一家報紙就已經足夠了。到一七七一年這會兒,至少不下二十五家了。但他還是照辦不誤,先排字,後印刷,然後就派我背著報紙走街串巷送到訂戶手裡去。他的朋友里有幾個腦子很靈光,他們給報紙寫點小文章自娛自樂,這些東西給報紙贏得了聲譽,需求增加;這幾位文士也常常光顧印刷所,聽見他們談笑風生,講他們的報紙如何深受讚許,我也大受鼓舞,躍躍欲試,想入他們的伙一顯身手。 然而,因為還是個孩子,心想哥哥要是知道文章是我寫的,他肯定會反對在他的報紙上刊印出來的,於是我設法改變筆跡,寫一篇匿名文章,夜裡把它塞到印刷所的門下面。第二天一大早,文章被發現了,等他的文友照例來訪時,便交給他們傳閱。他們輪流讀了一遍,並做了一番評論,我都聽見了,發現他們讚不絕口,並對文章的作者亂猜一氣,提到的全是我們這地方學識淵博、頭腦聰明的德高望重的人物,我真是心花怒放。 現在回頭一想,當時有這樣幾位裁判,我算是撞了大運了:也許他們實際上並不像我當時認為的那麼高明。不管怎麼樣,受到這樣的鼓勵,我又寫了幾篇文章(39),按老辦法投送給印刷所,同樣得到了認可,我始終守口如瓶,直到我那小肚子裡的一點點墨水倒完之後,我才把底里披露出來。哥哥的相識開始對我刮目相看時,我哥哥卻有點兒不高興了,因為他認為這會使我得意忘形,也許這麼想不無道理。也許這就是這一時段我們哥兒倆分歧不斷的一大起因吧。雖說是哥哥,他認為他是我的師傅,我是他的徒弟;因此希望我像別的徒弟一樣老老實實替他幹活;我卻認為我是他弟弟,理應得到更多的照顧,他卻硬要我干一些讓我掉價丟份兒的事情。我們倆爭執不下,往往鬧到父親那兒,現在我想,要麼是因為我一般都在理,要麼是因為我善辯,反正總的來說,都是我勝訴:我哥哥性子烈,動不動先揍我一頓再說,對這種做法我真是氣得要命;心想當學徒太沒勁,一直希望有機會早點結束學徒生涯,機會終於來了,還真有點兒出乎意料呢。(40) 我們報紙上的一篇時政評論——針對的問題我忘了——觸怒了議會。(41)議長發出拘捕令,把我哥哥抓了起來,嚴加處罰,蹲了一個月的大牢,我估計因為他不肯透露作者姓名。我也被抓了起來,接受了咨議會的訊問。我沒有給他們任何滿意的交代,他們只是把我警告了一番,便放人了事;也許他們認為我作為一名學徒理應給師傅保守秘密吧。我哥哥遭受關押,我義憤填膺,便將個人恩怨丟在一邊,挑起了管理報紙的擔子,並且悍然在報上向統治者們發難,哥哥對此很是感激,但別人開始對我產生了不良印象,把我看成一個頭上長角、身上長刺的少年天才。哥哥獲釋時帶來了議會的一道命令(非常蹊蹺):詹姆斯·富蘭克林不得繼續印行名為《新英格蘭報》的報紙。他的朋友聚在印刷所里,商討在這種情況下,他該怎麼辦才好。有的建議更換報名來規避命令;我哥哥看出這樣做有諸多不便,最後歸結出了一個更好的辦法,將報紙在班傑明·富蘭克林的名下印行,為了逃避議會譴責他叫學徒繼續印報這個有可能落到他頭上的罪名,應對的辦法是把我原來的契約還給我,並在契約背面註明「完全解除」,以便必要時舉證;然而為了確保他從我的工作中得到的利益,我要為學徒期剩餘的時段簽一份新契約,這份契約不許公開。這儘管只是一種靠不住的伎倆,但還是立即執行了;於是報紙在我的名下繼續發行了幾個月。(42)最後,我們哥兒倆紛爭又起,估計他不敢把新契約拿出來,我便決然主張自己的自由。但鑽這個空子我就不地道了,因此我現在把這看成我一生中第一批錯誤中的一個:不過我哥哥的烈性子使他動不動就對我拳腳相加,我滿腔的怨恨,這時候對我來說那種不地道也就無足輕重了。話又說回來,在別的方面,他心眼兒並不壞:也許是我太不懂規矩,太愛惹事了。 一發現我要離開他了,他便使心眼兒不讓鎮上別的任何印刷所用我,為此東跑西顛,到每一個老闆跟前遊說,這樣一來,誰也不肯給我事做。於是我想到了去紐約,因為那是離這裡最近的有印刷所的地兒:我可是巴不得離開波士頓的,因為我尋思我已經把自己搞成了政府人士眼裡的刺兒頭;再從議會在我哥哥案件上的專斷程序來看,我要是再待下去,可能很快就會自討苦吃;更何況我在宗教辯論中出言不慎,善男信女們開始為之深惡痛絕,我成了千夫所指的異教徒或無神論者了。在這一點上,我決心已定:但我父親這會兒又站在哥哥一邊,所以我意識到,如果我企圖明目張胆地走,他們就會千方百計加以阻止。於是我的朋友柯林斯答應替我料理一下。他跟一條紐約單桅帆船的船長說好送我走。說辭是我是他的一個少不更事的熟人,把一個輕佻姑娘的肚子搞大了,現在這姑娘的朋友們硬逼我跟她結婚,弄得我既不敢公開露面,也不能明打明地出走。於是我把一部分書賣了,湊了一點錢,然後就被偷偷地送上了船,我們一路順風,不出三天工夫,我發現已經到了紐約,離家快三百英里了,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既沒有帶給任何人的推薦信,也沒有一個認識的人,囊中又是十分羞澀。 我出海闖蕩的興趣這時候已消磨殆盡了,要不然,現在倒是可以如願以償的。不過由於學了一門手藝,又自認是一名熟練工,我便找到了當地的印刷商老威廉·布雷福德先生(43)(他是賓夕法尼亞的第一個印刷商,後來與喬治·基思(44)鬧翻,便搬到了這裡),提出給他打工。他那裡活兒不多,人手夠用,所以不要我。不過他說,我兒子在費城,他手下的阿奎拉·羅斯最近死了,從此他失去了左膀右臂。要是你到那裡去,我相信他可以雇你。(45)去費城還要走一百英里。不管怎麼樣,我還是乘一條小船出發到安博伊(46)去,把箱子和行李從海上運過去。在穿越海灣時,我們遇到了大風,把船上的破帆撕成了碎片,使我們無法駛進基爾海峽(47),卻把我們刮到了長島。途中,一個喝得爛醉的荷蘭人,他也是一名乘客,掉進了海里;就在沉下去的當兒,我把手伸進了水裡揪住了他的一頭亂髮,把他拽了上來,我們大家又把他弄到船上。經水一泡,他清醒了點,先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希望我能給他晾乾,然後就睡著了。原來這是我早先最喜歡的作家班揚的《天路歷程》的荷蘭文譯本,紙張優良,印刷精美,還有銅版刻插圖,裝潢比我見過的原文版還要漂亮。此後我發現它被譯成歐洲的大多數語言,估計,除了《聖經》,它比別的哪一本書的讀者面都廣。據我所知,真誠的約翰(48)是把敘事和對話融為一體的第一人,這種寫作方法很能引人入勝,在最有趣的部分,讀者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身臨其境,並在參與對話。笛福在他的《魯濱孫漂流記》、《摩爾·弗蘭德斯》、《宗教求愛記》和《家庭教師》等作品中模仿得很到位。理查遜在他的《帕美拉》等著作中也有同樣的作為。(49) 駛近長島時,我們才發現船到了一個不可能有碼頭的地方,有的只是亂石灘上洶湧的巨浪。我們只好拋錨將船頭調向海岸。有幾個人來到水邊向我們喊話,我們也向他們喊話。然而風高浪響,我們彼此連對方的聲音都聽不見,哪能弄明白在說什麼呢。岸上有幾條獨木舟,我們又是打手勢又是呼喊,要求他們前來接應,但他們不是弄不懂我們的意思,就是認為這根本行不通。所以他們走了,天黑下來,我們一籌莫展,只有等著風勢減弱,這時我和船主決定能睡就先睡一覺再說,於是我們就跟那個仍然濕淋淋的荷蘭人一起窩到甲板上的小艙口裡,浪花打上船頭,水浸到我們身上,很快我們幾乎跟那荷蘭人一樣快成了落湯雞。就這樣子我們躺了一宿,卻幾乎沒有睡成。不過第二天風勢弱了,我們力爭在天黑以前趕到安博伊,我們已經在水上折騰了三十個小時,沒吃沒喝,只有一瓶不乾不淨的朗姆酒:載舟的水都是鹹的。 晚上我發現自己發起了高燒,只好進艙上床。我看到什麼書上說過,多喝涼水可以退燒,於是就遵照此方行事,大半夜汗出如漿,高燒居然退了,第二天一大早就過了渡口,我便棄舟步行,再走五十英里就到伯林頓(50),有人告訴我,應該在那裡找到船把我送到費城。 一整天大雨瓢潑,我渾身上下全濕透了,到中午已經累得半死,只好在一家雞毛店裡歇歇腳,我在那裡待了整整一夜,開始後悔當初不該離家出走了。我顯出一副狼狽相,所以總有人盤根問底,我這才發現人家懷疑我是一個逃跑的僕人,有了這樣的嫌疑,我就隨時有被緝拿的危險。不管三七二十一,第二天我趕我的路,晚上投宿在一家離伯林頓八九英里的客店裡面,老闆是一位布朗醫生(51)。 就在我吃點心的當兒,他跟我聊了起來,發現我讀過幾本書,態度頓時變得親切友好。我們的交往一直持續到他去世。我估計,他當過雲遊大夫,英國的城鎮,歐洲的國家,沒有一個他說不出詳情的。他有一定的學問,腦子也靈光,卻不大信教,幾年後他動了歪腦筋把《聖經》改成打油詩,就像科頓(52)歪改維吉爾那樣。這麼一來,他將許多事情寫得荒唐可笑,如果他的作品出版,一些弱智也許會受傷害,好在它從來沒有出版。那一夜我就是在他的店裡過的,第二天上午我趕到了伯林頓。卻發現定期的班船在我來之前剛剛開走,這天是星期六,星期二之前別的班船絕對沒有指望了,這真叫人喪氣灰心。我先前從鎮上的一位老太太那裡買過薑餅,準備在船上吃,現在我只好回到她那裡向她討主意;她邀請我先在她家住下,等有了船再走。我走路走得累極了,便接受了她的邀請。她知道我是個印刷工,便要我在鎮上住下,繼續干我的老本行,可她不知道開業是需要資本的。她非常好客,盛情饗我一頓牛頰肉,只接受一罐麥芽酒的回報。我心想只好等到星期二了。然而晚間在河邊溜達時,一條小船駛了過來,我發現它是去費城的,船上有好幾名乘客。他們把我捎上了,因為沒有風,我們一路都劃著槳;到了半夜,還看不見城市的影子,有幾名乘客一口咬定費城早就過去了,死活再不肯向前劃了,有幾個搞不清我們到底在哪裡,於是我們朝岸邊劃,進了一個小灣,在一道舊柵欄附近上了岸,我們把木條拆下來生了一堆火,因為十月的夜晚已經冷颼颼的,我們就一直待到天亮。這時候我們當中有個人認出這地兒是庫柏灣,在費城上面一點,我們一出灣就看見費城了,星期日上午大約八九點鐘的時候總算到目的地了,便在市場街碼頭上了岸。(53) 我對我這次行程的描述真可謂不厭其詳,對我初次進入這座城市的記述還要如此辦理,這樣,你就可以在自己的心目中將我這種匪夷所思的開局與日後我在那裡露出的崢嶸加以比較。那時候我穿的是工裝,因為像樣的衣服還在繞道從海上往這兒運呢。我折騰了一路,身上髒得不成樣子,口袋鼓鼓囊囊,塞滿了髒襯衣和臭襪子;我人生地不熟,不僅一個人都不認識,而且不知道去哪兒找住處。我旅途勞頓,又是走路又是划船,又得不到充分的休息。我餓得前胸貼後背,身上的全部盤纏就是一元荷蘭幣和約合一先令的銅板。銅板我給了船家當路費,起初他們不肯收,因為我也出力划過船了;但我執意要他們收下。有時候一個人錢少時比錢多時出手更大方,也許是怕被人小瞧的緣故吧。 後來我在街上溜達,一路東張西望,走到市場附近我碰見了一個男孩,手裡拿著麵包。我拿麵包當飯吃的頓數多了去了,於是問他這麵包是從哪兒買的,他給我指點了一下,我立馬跑到第二大街的那家麵包房去;要買小圓餅,就是我們在波士頓吃的那種東西,但好像費城不做這個,接著我要一塊三便士的麵包,回答是他們沒有這玩意兒,由於既沒有考慮也不知道錢幣種類不同、這裡的東西大大的便宜、他家的麵包叫什麼名堂,我就跟他說,什麼都成,給我三便士的就行了。於是他一下子給了我三個又大又松的麵包捲兒。數量之多,令人咋舌,不過我還是接了過來,由於口袋裡裝不下,我便一條胳膊夾一個,嘴裡吃著一個,二話沒說就走了。於是我沿市場街一直走到第四大街,從我未來的岳父大人里德先生的門前經過;他女兒站在門口看見了我,認為我可是出足了洋相,實際情況肯定也是這樣。隨後我拐了個彎,順著板栗街往前走,又在胡桃街彳亍了半截,一路上只顧吃麵包,逛了一圈,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市場街碼頭,就在我來的時候坐的那條小船附近,我到碼頭上一口氣喝下了半肚子的河水,再加上一塊麵包捲兒,已經把肚子撐圓了,我便把剩下的兩個給了跟我們同船從河上游來的一個女人和她的孩子,他們正等著往前走呢。吃喝過後,勁頭足了,我又在街上溜達起來,這時候街道上有許多衣冠整潔的人,他們都朝同一個方向走去;我也跟到一起,結果被領進了市場附近的一個貴格會的大聚會堂。我跟他們坐到一起,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沒有聽見誰講話(54);由於前一天夜裡非常勞累,又缺少休息,所以就犯困,不一會兒就睡著了,一直睡到散會,有個人好心好意把我叫醒。因此這就成了我在費城進去過或在裡面睡過覺的第一幢房子。 我又朝河邊走去,仔細觀察著人們的臉,我遇見一個貴格教小伙子,他的相貌我十分喜歡,我上前跟他打了個招呼,並請他告訴我一個外鄉人能在哪兒找到住處。當時離我們不遠有個「仨水手」招牌。他說,這倒是一個接待外鄉人的地兒,不過名聲不好;要是你願意跟我走,我給你找個好一點的。他把我領到清水街的「曲棍客棧」。我就在這裡吃了一頓飯。正吃的時候,有人問了我幾個狡黠的問題,好像覺得我小小年紀,怪模怪樣,便懷疑我可能是偷跑出來的。飯一下肚,瞌睡又來了,我被領到一張床前,衣服也沒有脫,就躺下了,一直睡到下午六點,有人叫我吃飯;吃罷飯又早早睡下了,一覺睡到大天亮。起床以後,我儘量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去找印刷所老闆安德魯·布雷福德。我在店鋪里居然看見了他老爸,這位老人我在紐約見過面,他是騎馬來費城的,所以搶在了我前頭。他把我介紹給他兒子,他兒子待我很有禮貌,請我吃了一頓早飯,但卻告訴我,眼下他不缺人手,因為前不久剛僱了一個。不過最近城裡又開張了一家印刷所,老闆姓凱默(55),說不定他會雇我;要是不行,他歡迎我在他家裡住下,先給我找一點零活兒幹著,等找到正式一點的工作再說。 老先生說,他願意陪我到那家新開張的印刷所去:我們找到他時,布雷福德說,老街坊,我領了一位同行小伙子來見你,指不定你正需要這麼一個人呢。凱默問了我幾個問題,把一副排字盤遞到我手裡,看我怎樣操作,隨後說他不久就會雇我,不過眼下還沒有我可做的事情。因為以前他從來沒有見過老布雷福德,因此把他看作當地善待他的人物之一,便聊起了他的現狀和前景;布雷福德也不透露自己是另一位印刷商的父親,聽到凱默說他指望不久就把大部分生意攬到自己手裡,便問了一些巧妙的問題。提出幾點小小的懷疑,引誘他說明他的全部想法,他依仗什麼勢力,打算怎麼開展業務等等。我站在旁邊,聽了個一字不漏,立馬就看出他們倆一個是老狐狸,一個是嫩雛兒。布雷福德把我留給了凱默,當我告訴他那老頭兒是誰的時候,他大吃了一驚。 我發現,凱默的印刷所只有一台破舊的印刷機和一副磨禿了的超大號英文鉛字(56),當時他正在用這副鉛字排一首悼念阿奎拉·羅斯(57)的《輓歌》,此人我在前面提到過,他是一個聰明的年輕人,品格優秀,在鎮上很受人敬重,又擔任議會的秘書,還是一位挺不錯的詩人。凱默也作詩,不過作得馬馬虎虎。不能說他是在寫詩,因為他的辦法是先打腹稿,然後直接用鉛字排出來;由於沒有底稿,只有一副字盤,《輓歌》可能需要所有的鉛字,所以誰也幫不上忙。我想辦法先把他的印刷機(這台機器他還沒有用過,對它又一竅不通)調順,適宜使用;答應一旦他把《輓歌》準備就緒,我就過來印刷。於是我又回到布雷福德的印刷所,暫時給了我一點零活先做著,也解決了我的吃住問題。過了幾天,凱默打發人叫我去把《輓歌》印出來。這時候他又弄到了一副字盤,還有一本小冊子要重印,於是他就叫我幹這些活兒。 這兩個印刷商我發現都不稱職。布雷福德沒有受過專門培訓,又是個白丁;凱默雖然說有點學問,卻純粹是個排字工,對印刷一竅不通。他曾經是個法國先知(58),能表演他們的熱烈激動的動作。這時候,他並不宣稱信奉哪一門宗教,但有時候,哪一門都信一點;他對世道人情渾然無知,我後來發現他的性格有不少無賴成分。他不喜歡我在他那兒打工卻在布雷福德家吃住。他倒是有一幢房子,不過裡面沒有家具,所以不能讓我住:然而他讓我到前面提到的里德先生家吃住,因為里德先生是他的房東。這時候,我的箱子和衣物都已運到,所以在里德小姐的眼裡,我把自己收拾得比她第一次碰巧看見我在大街上吃麵包捲兒時體面多了。 現在我開始在鎮上的年輕人中間結交朋友了,這些人都喜歡讀書,我和他們晚上聚在一起,過得十分愜意。我靠自己的勤奮和節儉,攢了一點錢,日子過得挺滋潤,儘量把波士頓忘在腦後,不想讓那裡的任何人知道我住在哪裡,只有我的朋友柯林斯除外,他掌握著我的秘密,我寫信給他,他總是守口如瓶。最後還是出了點事,把我送回了老家,時間比我打算的大大提前了。 我有個姐夫,叫羅伯特·霍姆斯(59),是一條在波士頓和德拉瓦之間跑生意的單桅帆船的船長。他在費城下面四十英里的紐卡斯爾聽到我在那裡的消息,便給我寫了一封信,信中提到我的不辭而別使波士頓的朋友們十分牽掛,並勸我放心,他們對我全是一片好心,還說,如果我肯回來,什麼都按我的意思辦,所以懇切勸我回去。我給他寫了一封回信,感謝他的忠告,但又歷數了我離開波士頓的理由,言真意切,使他相信我並不像他認為的那樣糊塗。 殖民地總督威廉·基思爵士(60)當時正在紐卡斯爾,霍姆斯船長收到我的回信時,他們倆正好在一起,船長便跟他說起了我,還讓他看了我的信。總督把信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得知我的年齡後,似乎非常驚訝。他說看樣子我是一個才華無量的青年,應當予以鼓勵才是:費城的印刷商水平很差,要是我在那裡創業,成功肯定指日可待;至於他嘛,他願意給我攬一些公家的生意,並在其他方面給我他力所能及的幫助。這是我姐夫在波士頓告訴我的,不過當時我全然不知;有一天我和凱默正在窗邊幹活,看見總督和另一位衣著考究的紳士(原來是紐卡斯爾的弗倫奇上校)穿過大街徑直衝著我們的印刷所走來,隨後聽見他們到了門口。凱默趕快跑了下去,以為是來拜訪他的。然而總督說要見我,說著便上了樓,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面孔,搞得我很不習慣,他見我就是一頓猛夸,說大有相見恨晚之意,還好心嗔怪我初來此地,為何不讓他知道,並請我跟他去一家酒館,說他和弗倫奇上校正要去那裡品嘗品嘗高級馬德拉白葡萄酒呢。我可不是一般的受寵若驚,凱默更是呆若木雞。不過我還是跟著總督和弗倫奇上校去了第三大街拐角上的一家酒館,他細品著馬德拉酒,建議我自立門戶,還把成功的種種可能一一擺到我的面前,他和弗倫奇上校都向我保證,我有了他們的面子,到時候軍政兩家衙門公家的生意就歸我一手承包。我說不知道我父親是不是願意支持,威廉爵士說他給我父親寫封信,歷數種種好處,不愁說服不了他。事情就這麼定了,一有船我立即帶著總督的推薦信回波士頓。在此期間,這個意向仍然保密,所以我照舊在凱默那裡打工,總督還時不時地打發人來請我去他那裡吃飯,跟我交談時態度親切友好得難以想像,我認為這是我莫大的榮幸。 大約在一七二四年的四月底,有一條小船開往波士頓。我向凱默請了個假,說是去看望朋友。總督把一封厚厚的信交給我,向我父親把我美美地誇獎了一頓,並大力推薦我在費城開業的計劃,說這件事一定能叫我發財致富。船在駛離海灣時撞到一個沙洲上,裂開了一道縫,海上風狂浪涌,我們不得不往外泵水,一路幾乎沒有停過,當然我也輪換參加。大約兩個星期以後,我們總算平平安安地到達波士頓。我已經離家七個月了,親友們沒有聽到我的一點音訊;因為我姐夫還沒有回來;也沒有寫信說過我的情況。我出人意料的露面使全家驚奇不已;不過大家都很高興看見我,對我表示熱烈歡迎,只有我哥哥除外。我到他的印刷所去看他:我比以前給他打工時穿著好多了,從頭到腳一身時髦的新西裝,胸前佩戴一隻懷表,口袋裡揣著近五英鎊的銀幣。他接待我的態度卻不是十分坦蕩,只是把我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就扭頭又去幹活去了。僱工們卻好刨根究底,問我到哪裡去了呀,去的是什麼地方呀,我喜歡不喜歡呀?我可把那裡說得天花亂墜,我在那裡可過上了好日子;還一口咬定我還想回去。有個工人問我們在那裡用的是什麼錢,我掏出一把銀幣,擺開讓他們看了看,這可是一種他們從來都不習慣的「西洋景」(61),因為波士頓用的是紙幣。然後我抓住機會讓他們見識見識我的懷表;最後,(我哥哥仍然心情鬱悶,臉色陰沉)我給了他們一塊西班牙元去買酒喝,然後就告辭了。我這次看望可把他徹底得罪了。因為後來我母親勸他和解,說她希望我們和睦相處,將來過日子還是自家親兄弟,我哥說,我在他的工人面前那樣子羞辱他,他永遠都不會忘記,永遠也不能寬恕。不管怎麼說,在這件事上,他可是想錯了。 我父親看了總督的來信,顯然有點驚訝;不過,有好幾天,他儘量避而不談;等霍姆斯船長回來後,他把信讓他看了,問他認不認得基思,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隨後又提出他的看法,想讓一個三年以後才成年的孩子自己創業,這種指導肯定還欠火候。霍姆斯說了些他極力贊成這項計劃的話;但父親態度明朗,認為此事欠妥,最後便一口回絕。然後他給威廉爵士寫了封措辭文雅的信,感謝他對我如此眷顧、大力栽培,但對幫助我創業一事還是婉言謝絕,他的意見是,我太年輕,不足以擔當管理一項如此重大事業的重任,更何況籌備此事肯定會耗費巨資。 我的鐵哥兒們柯林斯是個郵局的業務員,聽了我對這個新國度的描述,十分高興,立即決定也到那裡去闖蕩一番;就在我等候我父親決定的當兒,他搶先出發趕陸路去了羅得島,把他的書,一批關於數學和自然科學的豐富藏書留下,讓我把它們和我的一起帶到紐約,因為他提出在那兒等我。我父親雖說不同意威廉爵士的建議,但還是非常高興,因為我能得到我居住過的地方的那樣一位要人的好評,因為我勤奮謹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自己裝扮得如此漂亮:由於看到我和哥哥和解無望,他便同意我重返費城,叮囑我對當地人要謙恭相待,努力贏得大家的尊重,切忌諷刺誹謗,他認為我就好來這一套;還告訴我埋頭苦幹,兢兢業業,省吃儉用,到二十一歲,我就會有足夠的積蓄自立門戶,還說萬一事到臨了力不從心,他願意扶我一把,走完全程。這就是我能得到的一切,此外還有一些他和我母親表示關愛的小禮品,有了他們的認可和祝福,我再次乘船前往紐約。 單桅帆船在羅得島的新港靠岸後,我去看望我的約翰哥哥,他已經結了婚,並在那裡定居多年了。他滿懷深情地接待了我,因為他一向都愛我。他的一個朋友,姓弗農,在賓夕法尼亞有人欠了他一筆錢該還了,約三十五英鎊,他希望我替他把錢收下,先保管著,等他給我發話看如何匯寄。於是他給了我一份授權說明書。這件事後來給我造成了極大的不安。在新港,又上來幾名去紐約的乘客:其中有兩個年輕女子,結伴同行,還有一位是個神態嚴肅、通情達理的貴婦模樣的貴格教婦女,還帶著幾名隨從。我表示隨時樂意給她幫點小忙,我想這給她留下了挺好的印象。因此看到我和那兩個年輕女子關係日漸親密,她們似乎還要鼓動進一步發展下去時,她把我拉到一邊說道,年輕人哪,你無親無友,似乎不諳世事,也看不明白年輕人不知不覺就會鑽進去的那些圈套,我真替你擔心喲,可以肯定,這兩個都是壞女人,我從她們的舉止中看得出來,如果你不提防著點,她們會把你誘入險境的:她們跟你素昧平生,我好心奉勸你幾句全是為你好,別跟她們來往啦。起初我好像並不認為她們像她想的那麼壞,於是她提到幾件她耳聞目睹而我卻沒有留意的事情:現在我相信她說得有理。我感謝她的一番忠告,答應照她說的去做。到達紐約時,這兩個年輕女子告訴我她們住在哪裡,邀請我前去看望,但我沒有去。幸好沒有去:因為第二天船長發現丟了一把銀勺子和別的幾樣東西,這些都是從他的艙房裡拿走的,知道這兩個是一對妓女後,他弄了一張搜查證去搜她們的住處,找到了贓物,讓這兩個女賊得到了懲罰。這麼看來,雖說我們在行程中躲過了一個暗礁,但我認為躲過了這一劫對我而言更為重要。 在紐約我找到了我的朋友柯林斯,他比我早到了一些時候。我們倆是髮小,經常在一塊兒讀同一本書。但他的條件好,讀書學習的時間比我多,學數學是個奇才,所以我的數學遠不如他。我住在波士頓那會兒,我的大部分閒工夫都花在跟他聊天上了。他一直是個克己勤奮的後生;他的學識深受幾位牧師和紳士的敬佩,似乎在有生之年大有出人頭地的希望:可就在我離家出走的這段日子,他養成了喝酒的習慣;根據他自己的說法和我聽到的別人的議論,我得知他來到紐約後天天都喝得爛醉如泥,而且行為非常古怪。他還賭博,輸光了錢,所以我只好替他付店錢,還得支付他去費城的盤纏和在費城的生活費:真是搞得我焦頭爛額。當時的紐約總督伯內特(62),也就是伯內特主教的兒子,從船長那裡得知乘客中有一個青年帶了很多書,便希望船長帶我去見他。於是我登門拜訪了他,我本來要帶柯林斯一起去,可他喝得不省人事。總督待我非常客氣,還領我參觀了他的藏書室,這是個很大的藏書室,我們就書和作者聊了半天。這是讓我享受其眷顧之榮的第二位總督,像我這樣一個窮孩子,真感到喜出望外。 我們前往費城。途中我收到弗農的那筆欠款,要是沒有這筆錢,我們就很難走完全程了。柯林斯想受僱於某個賬房;不過人家發現他不是滿身酒氣,就是行為不端,雖說他有推薦信,但一直求職未果,只好與我同住一個房子,食宿費由我一人承擔。得知弗農的那筆錢款後,他便一個勁兒地向我借錢,還滿口應承一有工作立即還我。天久日長,他借得太多,我想起來就苦惱萬分,要是人家叫我匯款,我該如何是好。他的酒還是照喝不誤,我們有時候為此發生口角,因為酒一上頭,脾氣就大了。有一回,跟另外幾個年輕人在德拉瓦河上划船,輪到他時,他堅決不干:他說,好好劃,我要回家,我說,我們才不給你劃呢。他說,你們非劃不可,要不咱們就在水上熬個通宵,你們看著辦吧。別人說道,咱們劃就劃唄,這有什麼?但一想到他別的所作所為,我心裡不是滋味,所以就是不劃。他賭咒發誓非逼我劃不可,不劃就把我扔進河裡,他踩著橫坐板向我撲了過來。他一靠近我伸手就打,我把手在他的胯下一拍,順勢往上一舉,將他倒栽進河裡。我知道他是個游泳好手,所以並不擔心;但當他回過身就要抓住小船的時候,我們又劃了幾下,讓他夠不著。每次他靠近船時,我們就把船再劃幾下,將船移開,並問他肯不肯劃。他就是氣死,還是決不答應划船;不過眼看他就要體力不支了,我們就把他拉上來;黃昏時將他濕淋淋地送回了家。此後,我們就難得客客氣氣地說一回話了;一名西印度船長受託為巴貝多(63)的一位紳士的兒子們找一名家庭教師,正好碰上他,便同意帶他過去。他便離我而去,答應一領到錢就立即匯給我,還清那筆債。然而,此後他就杳無音訊了。 動用弗農的這筆錢是我一生中最早犯的大錯之一。這件事表明:我父親認為我太年輕不能經管重大事業的判斷不無道理。然而威廉爵士讀過他的信後說他過於謹小慎微。人和人有天壤之別,年長難保事事謹慎,年幼未必處處唐突。他說,既然他不肯幫你開業,那我來幫你好了。給我一張清單,列上需要從英國購買的東西,我派人去採購。等你有能力的時候,再還我好了;我決心在此地開一家好印刷所,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說這番話時,他一臉的誠懇,所以我對他話中的意思沒有絲毫的懷疑。迄今為止,我一直對在費城開業的提議嚴加保密,現在我仍然守口如瓶。如果有人知道我在依賴總督,很可能更加了解此公的朋友會勸我打消這種念頭,因為我後來聽說,隨意許諾,無意履行,這就是他人所共知的德行。然而又不是我求的他,我怎麼會想到他的慨然許諾是空口說白話呢?我相信他是天下最好的人之一。 我交給他一個小型印刷所必需設備的清單,我估算大約值一百英鎊。他欣然同意了,但又問我,要是我親自到英國現場挑選鉛字,保證樣樣東西質量上乘,這樣豈不是更有好處。他說,這樣一來,你可以在那裡結交一些人,在圖書銷售和文具買賣上建立通信聯繫。我同意這麼做是有好處的。他說那就準備一下,乘安尼斯(64)的船走吧;這是一條年航班船,是當時往返於倫敦和費城之間的唯一船隻。安尼斯的船幾個月後才起航,所以我繼續給凱默打工,心裡還是牽掛著柯林斯從我手裡拿的那筆錢,天天擔心弗農會討要,不過,幾年過去了,這種情況並沒有出現。 我想,我忘了提及這樣一件事:在離開波士頓的初次航行中,由於布洛克島(65)附近的海面上風平浪靜,船上的人便動手捕捉起鱈魚來,撈上來了很多很多。在此之前,我一直堅守著不吃葷的決定;因此遇到這種場合,我同意特賴恩師傅的看法:捕魚是一種無因的謀殺,因為魚沒有造成也無法造成任何傷害,可以讓人名正言順地去屠殺它們。這種見解似乎蠻有道理。不過我原先還是很愛吃魚的,把魚從煎鍋里熱氣騰騰地取出來時,香氣撲鼻,叫人饞涎直流。有一陣子我在原則和喜好之間頗費躊躇;後來想起來,魚被剖開時,我看見小魚被人從它們的肚子裡取出來:於是我想,如果你們互相吞食,我為何不可吃你們呢。這樣我就安安心心地吃起鱈魚來,而且跟別人一樣繼續吃下去,只是偶爾回頭吃吃素。這麼看來,做一個理性的動物倒是一件十分方便的事情,因為人想做一件事,它總能使人找出一個或造出一個理由來。 我和凱默和睦相處,看法倒還一致;因為他絲毫沒有懷疑到我有自己開業的打算。他熱情不減當年,又喜歡辯論。因此我們有過多次爭論。我習慣用蘇格拉底辯論法跟他周旋,提一些表面上離題萬里的問題,然後步步逼近切入正題,往往使他陷入為難和矛盾的境地,引他鑽進圈套,最後他變得戰戰兢兢,令人噴飯,如果不先問一句你打算由此推定什麼呢,就連我最平常的問題也不大願意回答。不管怎麼說,這使他對我的辯論能力評價極高;所以他鄭重提議他和我通力合作籌建一個新教派。由他宣講教義,我來將反對者一一駁倒。當他開始給我解釋教義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些令人困惑的問題,對此我不敢苟同,除非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一點看法,引進我的一些觀點。凱默留著長鬍子,因為在摩西律法的什麼地方說,鬍鬚的周圍不可損壞(66);同樣他在每周第七日守安息。這兩點是他的根本。我卻無一喜歡,但同意接受,條件是他採納不吃葷主義。他說,我擔心我的身體扛不住。我叫他放一百個心,這樣對身體反而更有好處。他平時吃飯不知饑飽,我倒想看看他半飢半飽的樣子,從中尋尋樂子。他同意試試看,如果我願意奉陪的話。我同意了,於是我們堅持了三個月的素食。飯菜由一位女街坊做好定時送來,我給她開了一份菜單,列了四十樣菜,變著花樣給我們準備,單子上沒有雞鴨魚肉,這樣獨出心裁,由於便宜,每周花不到十八個便士,所以更適合我當時的情況。此後的幾個四旬齋我守得最為嚴格,從普通飲食變為齋戒,又從齋戒變為普通飲食,儘管突然,卻沒有絲毫的不便:所以,有人建議,飲食的改變應順其自然,循序漸進,我看這沒有多少道理,我繼續高高興興地過著小日子,可憐的凱默卻苦不堪言,他對這項計劃煩透了,渴望埃及的肉鍋(67),便要了一隻烤豬。他請我和兩個女友前去共享,也許由於烤豬上桌太早,他又饞得受不了,沒等我們來,已經被他吃了個淨光。 在此期間,我已經向里德小姐求愛了。我對她滿心敬佩,無限愛慕,而且有理由相信,她對我也是這樣:但是由於我遠行在即,我們倆又都十分年輕,剛剛十八出頭,所以她母親認為,明智的辦法是眼下不要操之過急,等我立業之後,成家便水到渠成了。或許她認為我的期望並不像我想的那麼牢靠。 這段時間,主要跟我交往的有查爾斯·奧斯本、約瑟夫·華森和詹姆斯·拉爾夫(68);他們都愛讀書。前兩位是鎮上一位出名的租約起草人查爾斯·布羅克登(69)的文秘;後一位是一位商人的辦事員。華森是個虔誠實在的青年,為人正直。另外兩個疏於宗教原則,尤其是拉爾夫,他們像柯林斯一樣,一直被我搞得心緒不寧,為此他們倆也讓我吃盡了苦頭。奧斯本對朋友通情達理,坦誠忠信,富有愛心;但在文學問題上太愛品頭論足。拉爾夫頭腦靈活,舉止斯文,能言善辯;我認為我再沒有見過比他更健談的人了。他們倆都酷愛詩歌,並且開始試作一些短詩。星期天我們四個經常出去散步,鑽進斯庫基爾河附近的樹林裡朗讀詩作,討論讀書心得,十分愜意。 拉爾夫有意鑽研詩歌,深信自己會在這一方面出人頭地,從而發財致富,他宣稱最優秀的詩人剛剛起步時和他一樣,也一定錯誤百出。奧斯本勸他不要想入非非,還一口咬定他沒有詩歌天賦,不要心猿意馬,還是一心一意精通自己的業務,再說在商道上他也沒有資本,只有兢兢業業、嚴格守時才可以擔當起商務代理的任務,等有朝一日學得本領再自立門戶。我贊成用寫詩來自娛自樂,進而改進自己的語言,但不可好高騖遠。基於這種考慮,於是大家建議:下次聚會,每人拿出一首自己的作品,共同觀摩,相互批評,各自修正,以求改進。因為我們著眼於語言和表達,所以不考慮原創問題,於是大家說好下次的作業就是把描寫上帝降臨的《詩篇》第十八篇(70)加以改寫。聚會的日子快到了,拉爾夫首先來找我,通知我他的一篇已經完成,我告訴他,我一直忙得不可開交,沒有心思,所以什麼也沒有寫。於是他讓我看看他的東西,徵求意見;我十分欣賞,因為我覺得是篇力作。他說,奧斯本總會把我的東西說得一無是處,只是出於嫉妒,所以萬般指責。不過他並不嫉妒你。所以我希望你把這篇東西留著到時候權當你的拿出來。我就裝作沒有工夫,交個白卷好了:我們看看他會怎麼說。說好以後,我立馬照抄一遍,好讓它顯得是我自己的手筆。我們見面了。華森的詩作先讀:其中有一些清詞麗句,但也有不少敗筆。接著讀了奧斯本的作品:好了許多。拉爾夫秉公點評,指出了一些毛病,但對其中的佳句大加讚揚。他自己卻拿不出東西。我縮頭縮腦,一副要求寬恕的樣子,說了些時間緊來不及修改之類的軟話,然而任何藉口都不行,我必須把東西拿出來。於是詩被一讀再讀,華森和奧斯本甘拜下風;並毫不含糊地交口稱讚。拉爾夫冷冷地批評了幾句,提出了幾點修改意見,我卻大力辯護,不肯示弱。奧斯本反對拉爾夫的意見,並說他當詩人提不起來,當批評家也好不到哪裡;因此就不屑於再辯論下去。他們倆一起回家了,奧斯本更是對他所認為的我的作品一頓猛夸,他說剛才他之所以有所保留,是怕有當面奉承之嫌。他說,誰能想到富蘭克林居然能有這樣不同凡響的表現;有繪聲繪影之功,翻江倒海之力,火山噴發之勢;甚至更勝原作一籌!他平常交談時,似乎詞不達意;吞吞吐吐,錯誤百出;可是天哪,他真是妙筆生花啊!再次碰頭的時候,拉爾夫揭露了底細,原來我們把他耍了,於是奧斯本被大家嘲笑了一番。這件事讓拉爾夫下定決心要當一名詩人。我竭盡全力勸阻,但他還是繼續走筆瞎謅,直到有一天蒲柏(71)才把他治服了。不過他後來成了一名挺好的散文作家。他的情況後面還要講到。 然而,其他二位我也許再沒有機會提及了,所以就在這裡交代幾句,幾年後華森死在我的懷抱里,我的悲痛真可謂撕心裂肺,因為他是我們這一夥中的佼佼者。奧斯本去了西印度,成了一名傑出的律師,也賺了錢,卻不幸英年早逝。我們倆曾做過一次嚴肅認真的約定,先死的一個如有可能,應該對另一個做一次友好探訪,告訴他見到的另一個國度的真實情況。但他從來沒有履行過自己的諾言。 總督似乎喜歡跟我在一起,所以老叫我到他府上去;他幫我開業的事總是作為一件鐵板釘釘的事情掛在嘴上。我要帶的除了給我提供購買機器、鉛字、紙張等所必需的錢款的信用證,還有他為我寫給幾位朋友的推薦信,他與我約定什麼時候信就會寫好,到時候我就去拿,我已經跑過多少趟,時間總是一推再推。這麼拖來拖去,一直拖到航船揚帆離開的日子,而船的行期也已多次推遲,最後我去辭行取信的時候,他的秘書巴德博士(72)出面告訴我,總督忙得不可開交,信正在寫,不過會趕在航船之前到達紐卡斯爾(73),把信在那裡交給我。 拉爾夫儘管已經結婚,並且有了一個孩子,但還是決定陪我遠航,據認為他打算建立一種聯繫,以便獲得商品做代銷生意。不過我後來發現,他由於對妻子的親屬不滿,便有意把妻子撇給他們,再也不回來了。跟朋友告過別,與里德小姐海誓山盟過後,我就坐船離開費城,船到紐卡斯爾停靠。總督果然在那裡。可是當我去他寓所的時候,他卻打發秘書接見我,傳達了天下最禮貌的口信:他因為事務纏身,此刻無法見我;他會把信送到船上,還衷心祝願我一路順風,早日歸來,等等等等。我回到船上,有點迷惘,但仍然未起疑心。 費城大名鼎鼎的律師安德魯·漢密爾頓先生(74)帶著兒子與我同船旅行:一起還有貴格會商人德納姆先生(75),還有馬里蘭的一家鐵廠的兩位老闆奧尼恩先生和拉塞爾先生,他們訂的是大艙;這樣一來,我和拉爾夫只好在統艙里共用一個鋪位了。船上沒有人認識我們,所以都把我們看作平頭百姓。然而漢密爾頓先生和他的兒子(即後來的總督詹姆斯)(76)又從紐卡斯爾返回費城,因為父親被重金召回,為一艘被緝拿的船隻辯護。就在起航之前弗倫奇上校上了船,對我非常敬重,於是我受到了更多的關注,別的幾位紳士便請我和我的朋友拉爾夫去大艙,因為現在有了空位。這樣,我們便搬了過去。 得知弗倫奇上校把總督的信函帶上了船,我便向船長要應該由我保管的信件。他說信件統統裝進了袋子;此時此刻他無法查找,但在英國登陸之前,我是有機會翻檢出來的。這樣我暫時放下心來,繼續我們的航程。在大艙里,我們大家相處得很好,生活好得不是一般。因為還有漢密爾頓在船上留下的豐富的儲存。在這次航程中,德納姆先生與我結下了終身不渝的友誼。否則由於一路天氣惡劣,這段航程就不是那麼愉快了。 我們進入英吉利海峽時,船長兌現了他給我的許諾,給了我從袋子裡查找總督信件的機會。我沒有發現一封上面有我的姓名由我保管的信件;我從筆跡上判斷,找出了六七封可能就是給我許諾過的信件,尤其有一封是寫給皇家印刷所的巴斯基特(77)的,還有一封是寫給一位文具商的。我們於一七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到達倫敦。我去拜訪那位文具商,因為首先路過那裡。我把那封認為是基思總督的信交給他。他說,我不認識這麼一個人,不過還是把信拆開了,喲,這是里德爾斯登(78)的信,我最近才發現他是一個十足的無賴,我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也不想接他的任何來信。說完就把信往我手裡一塞,隨後轉過身丟下我,接待顧客去了。發現這都不是總督的信,我大為驚訝。思前想後,反覆比較,開始懷疑起他的誠信來了。我找到了朋友德納姆,把事情的原委一股腦兒端給他。他讓我知道了基思的那副德性,說他替我寫信,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還說但凡知道他的人對他沒有絲毫的信賴,他又笑我異想天開,竟然認為總督會給我信用證,說他就不講信用,哪有什麼信用證給呢。今後怎麼辦,我表達了自己的一些憂慮,他勸我想辦法找個我在行的工作。在這裡的印刷工中間幹活,他說,你會提高自己的本領,等你回到美洲開業就大有來頭了。 不僅是那位文具商,我們倆也碰巧知道:里德爾斯登律師是一個十足的惡棍,他曾誘使里德小姐的父親替他擔法律責任,幾乎毀了里德先生的一生。從他的信判斷,似乎存在著一個陷害漢密爾頓先生的密謀(估摸這時候漢密爾頓正和我們一起漂洋過海呢),看樣子基思和里德爾斯登共同參與其中。德納姆身為漢密爾頓的朋友,認為漢密爾頓應當了解此事。所以當他不久以後到達英國時,部分出於對基思和里德爾斯登的忿恨和惡意,部分出於對漢密爾頓的善意,我便拜訪了他,並把信交給了他。他對我表示由衷的感謝,因為這些信息對他十分重要。從此以後,他就成了我的朋友,這在後來的很多事情上對我大有好處。 身為一個總督,竟然玩這種下三爛的把戲,卑劣地捉弄了一個無知的窮孩子,這叫我們作何感想!他已經養成了這種習慣。誰都想討好;由於沒有什麼可給,他就只能給人期望了。要不是這,他倒是一個聰明、通達的人,一個很好的作家,一個百姓的好總督,儘管對他的選民也就是領主們(79)而言,並非如此,因為對於他們的指令,他有時會不管不顧。我們有幾項最好的法令都是他規劃的,也是在他任職期間通過的。 拉爾夫和我成了難捨難分的鐵哥兒們。在小不列顛(80)我們租房一起住,每周三先令六便士,我們當時能出得起的最高租金。他倒是找到了幾個親友,但都是些窮人,沒有辦法幫他。這時候他才告訴我他有意留在倫敦,再不打算回費城了。他兩手空空,籌措來的錢在路上花光了。我還有十五個皮斯托爾(81):於是他在找工作期間時不時地向我借錢來維持生活。起初他力圖進入劇院,因為相信自己有當演員的資質,他曾向威爾克斯(82)提出申請,可是威爾克斯坦言相勸,別動這個念頭,因為他幹這一行不可能成功。然後他又向帕斯特諾斯特街(83)的一個出版商羅伯茨建議,替他每周寫一篇類似《旁觀者》上面刊登的那種文章,而且還有附加條件,羅伯茨沒有買賬。隨後他又試圖找個抄寫員的工作,替殿院(84)周圍法律文件印刷、銷售商和律師抄抄寫寫,但找不到空缺。 我很快就在帕默的印刷所找到了工作,這是當時巴托羅繆廣場(85)的一家有名的印刷所;我在這裡幹了將近一年。我工作十分勤快,不過把不少收入花在跟拉爾夫看戲和其他娛樂場所了。我們一起把我的皮斯托爾花了個淨光,後來就過著勉強餬口的日子。他似乎完全忘了老婆孩子,我也漸漸淡忘了與里德小姐的約定,僅僅給她寫過一封信,告訴她一時半會兒是回不去的。這是我一生的又一個重大錯誤,如果我能再活一遍,我希望能夠改正。事實上,我們這樣子往下花錢,我一直連路費都攢不夠。 在帕默印刷所,給我派的工作是給沃拉斯頓的《自然宗教》(86)第二版排字。我覺得他有些論據好像並不紮實,於是我寫了一篇玄學短文加以評論。題目是《論自由與必然,快樂與痛苦》。我把它題獻給我的朋友拉爾夫。印數不多。卻使帕默先生對我刮目相看,認為我是個聰明的小伙子,儘管他就我那小冊子的原理對我提出了嚴肅的忠告,他覺得極不可取。我印這本小冊子又是一大錯誤。(87) 我在小不列顛街住的時候,結識了一位姓威爾科克斯的書商,他的書店就在隔壁。他搜羅的舊書可海了去了。當時還沒有流動圖書館;但我們講好了一些合理的條件——具體的內容現在忘了——我可以借閱任何書籍,看完就還。我認為這是一種極大的便利,便儘可能充分地加以利用。 我的小冊子不知道經過什麼渠道落到一位姓萊昂斯(88)的外科醫生手裡,他寫過一本書,名叫《人類判斷的正確》,是它促成了我們的相識;他對我大為推重,經常找我討論這些問題,還帶我到齊普塞大街陋巷裡的「號角」淡啤酒店去,把我介紹給《蜜蜂的寓言》的作者曼德維爾博士(89),此人在那裡有一家俱樂部,他待人極其幽默風趣,所以是那裡的靈魂人物。萊昂斯在巴特森咖啡屋(90)還把我介紹給彭伯頓博士(91),此公許諾找個機會讓我見見艾薩克·牛頓爵士,這可是我求之不得的;但這種機會永遠沒有碰到。 我帶過來了幾件古董,其中最重要的是個用火精煉過的石棉做的錢包。漢斯·斯隆爵士聽說了,便來找我,並邀請我到位於布魯姆斯伯里廣場的他家裡去,把所有的古董都讓我見識了一番,並勸我讓他把藏品數量再增加一件,為此他給了我一大筆錢。 在我們住的那座房子裡,還寄居著一位年輕女子;她是個婦女服飾用品商,我想她在修道院(92)那裡開著一爿店鋪。她很有教養,頭腦明達,舉止活潑,談起話來娓娓動聽。晚上拉爾夫常給她朗讀劇本,於是兩人關係日漸親密,後來她另找了住處,拉爾夫也跟了過去。他們同居了一段時間,但因他沒有工作,她的收入又不夠養活他們倆和她的孩子,他便下決心離開倫敦,試圖當一名鄉村教師,他認為自己幹這營生不在話下,因為他寫得一筆好字,算術會計又是行家裡手。他認為幹這種差事完全是高材低就,有失身份,深信有朝一日能飛黃騰達,他斷然不肯讓人知道他曾經干過低賤的行當。 於是他改名換姓,居然賞光冒用了我的姓氏。不久,我接到他的一封來信,告知我他在一個小村子裡安家落戶了,我想是在伯克郡吧,他在那裡教十來個男孩子讀書寫字,每個人頭一周六便士,他還托我關照關照T太太,並希望我給他寫信,寫明該地的小學教師富蘭克林收就行。他繼續接二連三地給我寫信,他當時正在寫一篇史詩,給我寄來了一大段作為樣品,希望我批評指正。我不時地給他提些意見,無非是儘量給他潑潑冷水讓他罷手而已。當時恰逢楊的一卷《諷刺詩》剛剛出版。我抄了一大半給他寄去,這卷詩強烈諷刺一味追求詩神並希望得到她們獎擢的愚蠢行為(93)。但這一切都是白搭。一沓一沓的詩稿還是源源不斷地郵寄過來。與此同時T太太由於他的緣故丟了朋友又賠了生意,所以常常陷入一種窮於應付、捉襟見肘的境地,常常打發人找我,向我借錢,我能摳出多少就給她多少,以救她的燃眉之急。漸漸地我喜歡過去陪陪她,這時候我不管不顧宗教約束,依仗著自己對她有舉足輕重的作用,企圖對她卿卿我我、動手動腳(又一個大錯誤),她疾言厲色,讓我碰了一鼻子灰,而且把我的輕舉妄為告訴了拉爾夫。這一下子就掰了我們倆的交情,等他再次回到倫敦時,他通知我,他認為是我鬧到彼此恩斷義絕的地步,從此他再也不欠我什麼了。這樣,我發現自己永遠也指望不上他歸還借給他的錢或者替他墊付的那些款項了。不過這在當時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因為他就是想還也還不起。丟了這位朋友,我倒發現自己甩掉了一個包袱。這時候我開始考慮先弄點兒錢;想找一個好一點兒的工作,我便從帕默那裡跳槽到了華茨(94)的印刷所,這個印刷所離林肯律師學院操場不遠,規模大一些。在這裡我一直干到離開倫敦。 我剛到這家印刷所,就開始干印刷活兒,因為我覺得自己缺乏在美洲已習慣了的那種身體鍛煉,在那裡印刷和排字是不分家的。我只喝白水;其他近五十個工人都是啤酒桶子。有時候我一手拿一大盤鉛字上下樓梯,而別人只能兩隻手搬一盤。看見我這種情況和別的一些表現,他們心裡直納悶,他們所謂的「美洲水貨」竟然比他們這些喝強勁啤酒的人還要勁大。我們這裡有一個酒館夥計,老來印刷所給工人們供酒。我有一個干印刷的工友,每天早飯前喝一品脫,早飯時吃麵包、奶酪,又喝一品脫;早飯和午飯之間再喝一品脫;吃午飯時又來一品脫;下午六點左右再來一品脫,歇工以後還要來一品脫。我認為這是一種令人深惡痛絕的習慣。但是他以為幹活要勁大,勁大的啤酒少不了。我極力讓他相信,啤酒所提供的體力,只能視釀造啤酒時溶解在水裡的穀物或大麥粉而定,值一便士的麵包里的麵粉比一夸脫啤酒里的還多,所以要是吃這麼多麵包,再喝上一品脫的水,給他的力量會勝過喝一夸脫的啤酒。然而,他還是照喝不誤,每個星期六晚上,為了喝那種迷魂湯,要從一周的工資中拿出四五個先令;這筆開銷我可免了。就這樣,那些可憐鬼總是把自己搞得緊巴巴的。 過了幾個禮拜,華茨想把我安排到排字間,我就離開了這名印刷工。迎新費就是五先令的酒錢,這是排字工對我的要求。我想這是敲竹槓,因為我在樓下已經繳過了。師傅也這麼認為,就說免了。我扛了兩三個禮拜,因此被認為是個異類,便給我不少小鞋穿,我一走出排字間,他們就動手或者把鉛字攪亂,或者把頁碼串換,或者把版面破壞,諸如此類,不一而足,而且硬說這是教堂(95)鬧鬼的緣故,他們說誰不按規矩進來,誰就會被鬼魂纏身,儘管有師傅庇護,我發現還是乖乖地把這筆錢交了算了,因為我相信,跟自己必須朝夕相處的人交惡是愚蠢透頂的。這樣一來,我跟他們相處得就挺不錯,而且很快就取得了一定的威望。我對他們的教堂規章提出了合理的修改,頂住了種種反對聲浪,獲得了通過。有我做榜樣,大部分工人放棄了喝啤酒、吃麵包奶酪這種使人昏頭昏腦的早餐,因為他們發現跟上我吃鄰居家供應的一大碗熱騰騰的稀飯,上面撒著胡椒麵兒,和著麵包渣兒,還有一點兒黃酒,只花一品脫啤酒的錢,也就是一個半便士。這種早餐不僅價錢便宜,而且吃起來舒服,還能使他們的頭腦清醒。那些還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傢伙,常常因為不給錢在啤酒店裡賒不出酒來,便老是動員我去弄啤酒,因為按他們的說法,他們的風光已經不再了。星期六晚上我瞅著工資單,匯總了一下我替他們墊付的款項,有時候一周得付他們的欠賬接近三十先令。這一點,再加上我被認為是個挺不賴的刀子嘴,也就是說愛開玩笑,挖苦人,便確立了我在這個圈子裡的顯要地位。我一直保持全勤(我從不過什麼聖禮拜一(96)),所以得到師傅的器重,再加上我排字麻利得不是一般,於是所有的急活都派給我干,這種活一般來說拿錢要多一點。所以這一段日子我過得十分愜意。 我住在小不列顛街離印刷所太遠,所以我在公爵街天主堂(97)對面又找了一個住處,在一家義大利貨倉背後,上去要爬兩段樓梯。房東是一位寡居的太太,她有個女兒和一名女僕,還雇了一個臨時工看管倉庫,不過他住在外面。她打發人到我原來住的那戶人家打聽過我的人品後,才答應我住進來,租金照舊,每周三先令六便士。正如她說的,租金便宜,因為她指望有個男人住在家裡,可以提供一些保護。她是個寡婦,年事已高,原來是個新教徒,父親是牧師,但她丈夫使她改信了天主教,她一直念念不忘亡夫,總是滿懷敬仰之情,她曾經與名流過從甚密,這些人的軼聞趣事她知道的不下千例,而且可以追溯到查理二世(98)的時代。因為她膝部患有痛風,是個跛子,所以幾乎是足不出戶,有時需要人做做伴兒;跟她在一起我非常開心;所以每當她需要時,我一定會晚上陪她過一段時間。我們的晚餐只不過是各吃半條鯉魚,一細條兒黃油麵包,兩個人分享半品脫啤酒。不過樂趣則在她的談話里。我總是按時作息,很少給家裡添麻煩,這就使她不願意我搬走,所以當我談及聽說有個離工作地點更近的住處,一周兩先令,我一心想省點錢,所以情況有所不同時,她叫我別動這個腦筋,因為她以後每周減去兩先令,這樣我以一先令六便士的租金在她那兒一直住到離開倫敦。 在她家的閣樓上還住著一位七十歲的老處女,深居簡出,幾乎不與外界往來,房東太太給我講了這麼一些事情:她是個羅馬天主教徒,年輕時被送到國外,住在一座修道院裡,一心想當修女,但她在那裡過不慣,因此又回到英國,而英國又沒有修道院,於是她立誓在沒有修道院的環境中儘可能過一個修女的生活:於是她把自己所有財產捐給了慈善事業,一年只留十二英鎊作生活費,就是這麼一筆錢她仍拿出很多用於施捨,自己只靠喝稀粥度日,除了熬粥從不用火。她在那間閣樓里已經住了好多年,樓下接二連三來的天主教房客都允許她免費住在那裡,因為他們認為她住在那裡是他們的福氣。每天都有一位神父來聽她懺悔。我的房東說,我問過她,她這樣子生活,怎麼可能找到這麼多的事情向神父懺悔呢?噢,她說,俗念難免。有一回,我徵得允許上去看望她,她又高興,又客氣,談話娓娓動聽。房間十分乾淨,沒有什麼家具,只有一塊墊子,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一個十字架和一本書,有一把讓我坐的凳子,壁爐上方是一幅畫,畫的是聖維羅妮卡展現著一塊手帕,上面有基督神奇的血面肖像(99),她非常嚴肅認真地給我做了一番說明。她面色蒼白,但從不生病,我將它作為又一個例證說明維持一個人的生命和健康需要的收入微乎其微。 在華茨印刷所,我結識了一個姓威蓋特的聰明青年,他的親屬很有錢,所以比大多數印刷工受的教育都好。他精通拉丁文,會說法語,酷愛讀書。我給他和他的一個朋友教游泳,下過兩次河,很快他們就成了游泳高手。他們又把我介紹給幾位鄉紳,這幾位是從水路到切爾西來參觀學院(100)和堂薩爾特羅的古董的(101)。回來的時候,威蓋特說我水性如何高強,激起了大家的好奇,於是大伙兒要求我展示一下本領,我便脫掉衣服跳進河裡,從切爾西遊到黑修士橋(102),一路上表演了多種多樣的特技,有水上的,也有水下的,使有些人大開眼界,驚喜無比。我自小就喜歡這項運動,研究練習了泰弗諾所有的動作和姿勢(103),再加上自己的一些獨創,決心達到不僅實用而且優美、輕鬆的目的。我利用這次機會把這些技藝給同伴們統統表演了一番,他們讚不絕口,我也樂不可支。威蓋特一直想成為一名游泳高手,再加上我們學習的東西非常近似,所以跟我越來越親近。最後他提議我們倆一起週遊歐洲,沿途干我們的本行,打打工,可以貼補我們一路的花銷。我曾經有過這種意向。我一有空往往就跟好朋友德納姆先生待個把鐘頭,我向他提起這種事,他勸我不要去,還是考慮回賓夕法尼亞,因為他這會兒也要回去呢。 在這裡我得把這位好人的性格特點專門記上一筆。他原先在布里斯托爾做生意,但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的債,還了一部分後就去了美洲。在那裡他苦心經營,沒過幾年,就發了大財。跟我一起回到英國後,便請他的老債主們吃飯,在飯桌上他感謝大家照顧他給予了寬限,當時大家就以為只是請客吃飯,別無指望,誰知第一道菜撤去時,人人發現盤子底下壓著一張銀行支票,欠債加利息全額付清。 這時候他告訴我,他準備回費城,要把大量的貨物運過去,在那裡開一爿商店:他提議帶我過去做他的辦事員,管理賬簿(他會教我具體的做法),抄寫信函,照料店面。他還說一旦我熟悉了商務,他就會提拔我,派我把一船麵粉、麵包等貨物押運到西印度去,還可以從別人那裡給我弄回扣;這種事好處可大啦,如果我經營有方,會使我站穩腳跟的。這種事使我大喜過望,因為我已經在倫敦待煩了,每想起在賓夕法尼亞過的幾個月快樂時光,就喜不自勝,所以很想看看它。於是我立馬同意,他答應一年給我五十鎊賓夕法尼亞幣;確實比眼下我當排字工的收入少,但前景更為光明。 這時候我以為永遠告別印刷業了,便天天忙我的新業務;跟著德納姆先生在生意人中間周旋,購置形形色色的貨物,監督它們的包裝,跑跑顛顛叫工人發貨,等等,等一切上船之後,我才有幾天的閒暇。有一天,使我感到驚訝的是,我只知其名的一位偉人,一位威廉·溫德姆爵士(104)派人來找我。我便去拜訪他。他不知道從什麼渠道聽說我從切爾西遊到了黑修士橋,還聽說我幾個小時就教會了威蓋特和另外一個年輕人游泳。他有兩個兒子正準備出門旅行,他希望他們倆先學會游泳,如果我願意教他們,他會以重金酬謝。他們兩個還沒有到倫敦,我的行期又尚未確定,所以我無法擔當此任。不過我從這件小事想到,如果我留在英國開辦一所游泳學校,說不定我會大賺一筆。這件事使我感慨萬端,要是這一建議早一些向我提出,我就不會這麼快地回美洲了。多年以後,你我要與威廉·溫德姆爵士的一個兒子打更為重要的交道,那時候這位爵士已經晉升為埃格勒蒙特伯爵,這事我到適當的地方還要提及(105)。 我就這樣在倫敦度過了大約十八個月的時光。大部分時間我勤勤懇懇干自己的本行,除了看戲,買書,自己的開銷不大。我的朋友拉爾夫把我掏窮了。他欠了我大約二十七英鎊;絕對不可能要回來了;我收入微薄,這筆開銷可非同小可。儘管如此,我還是愛他,因為他有很多可愛的品質。雖然我沒有增進自己的財富,卻結識了一些非常聰明的朋友,他們的言談讓我受益匪淺,再說我還讀了不少書。 一七二六年七月二十三日我們從格雷夫森德揚帆起航。要知道旅途中發生的事情,你可以查閱我的日記,你會在那裡發現詳盡的敘述。也許那本日記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在裡面可以找到規範我的生活行為的計劃(106),那是我在航海的過程中制定的。更值得一提的是,計劃雖然是我很年輕的時候制定的,但直到老年我一直都在忠實地實施著。我們於十月十一日在費城上岸,我發現那裡有各種各樣的變化。基思不再是總督了,繼任者是戈登少校(107)。我遇見基思在街上溜達,完全是一介草民。見了我他似乎怪難為情的,雖然擦肩而過,他卻什麼也沒有說。里德小姐接到我的信後,她的親友對我的回來有理由感到絕望,於是勸她另嫁他人,這樣,就在我去英國期間,她和一位姓羅傑斯的陶工結了婚,要不是這樣,我見到里德小姐時,也會像基思見到我時一樣難為情。然而她的婚後生活絕無美滿可言,由於拒絕跟丈夫同居相伴,也不用他的姓氏,據說他還有個老婆,所以他們很快就分手了。羅傑斯手藝很好,所以博得了她的親友的青睞,但人品太差。他背了一屁股的債,在一七二七或者一七二八年逃之夭夭,去了西印度,後來就死在那裡。凱默有了一座好一點的房子,開了一爿商店,經銷文具,品種繁多,雇了幾個人手,雖說沒有一個算得上好手,但生意似乎挺紅火的。 德納姆先生在清水街開了一家商店,我們把百貨陳列出來,我兢兢業業打理生意,學習記賬,沒有多長時間就成了營銷專家。我們一起吃住,他由衷地關心我,像父親一樣諄諄訓導我;我對他也是敬愛有加:我們倆本來可以非常快活地一起奮鬥下去,但在一七二六/一七二七年的二月初,就在我剛過二十一歲的時候,我們倆都生病了。我患的是胸膜炎,險些兒要了我的命:我疼痛難耐,都不想活了,所以後來發現自己開始康復時,反而有點兒失望;有些許遺憾,因為再過一段時間我又得干那套無趣的營生了。我忘了德納姆先生得的是什麼病。他纏綿病榻很久很久,最後還是走了。他在口頭遺囑里給我留下一筆小小的遺產,算是對我關愛的表示,他把我又扔進了這個茫茫的世界。由於商店由他的遺囑執行人接管,我在他手下的工作就此結束:我姐夫霍姆斯這會兒正在費城,勸我還是重操舊業。凱默也以高薪誘我去經管他的印刷所,這樣他就可以騰出手來,更好地打理文具店。我在倫敦時,聽他的妻子和她的朋友說他人品很次,所以不喜歡再跟他打交道了。我試圖再找個商號辦事員的工作;但一時半會還碰不上,便只好又跟凱默訂約了。 在他的印刷所里,我發現有這麼幾個人手:休·梅瑞狄思(108),威爾斯裔賓夕法尼亞人,三十歲,從小學的是鄉村活兒;為人誠實,精明,閱歷豐富,還喜歡讀點兒書,但嗜酒成癖。史蒂芬·波茨(109),一個成年的鄉下青年,從小學的也是鄉村活兒;相貌不凡,極其機智幽默,但有點兒吊兒郎當。凱默與他倆商定的每周工資極低,以後如果業務上進,應當加薪時,每三個月增加一先令,凱默的誘餌就是他們對往後高薪的期盼。具體分工是梅瑞狄思干印刷,波茨干裝訂,按約定凱默得教他們,可他自己兩樣都不會。約翰,一個粗野的愛爾蘭人,什麼手藝都沒有學過,凱默替他向一艘船的船長付了路費,作為交換,他得替凱默干四年活。他也被指定當印刷工。喬治·韋布(110),一名牛津學生,凱默用同樣的辦法換得了他四年的工期,打算讓他當排字工:關於此人,很快還要講到。還有大衛·哈利(111),一個鄉下孩子,凱默將他收為學徒。凱默竟然用比他過去出的薪金高得多的價碼來聘用我,其用心對我而言,很快就昭然若揭了,他要通過我來磨鍊這些便宜的生手,一旦我把他們調教好了,既然他們已經有約在先,只能替他賣命,那麼沒有我,他也能夠運作下去了。不過,我還是高高興興地往下干;把他本來是一團亂麻的印刷所打理得井然有序,慢慢地使他的人手對業務上了心,活也幹得好起來了。 一名牛津大學的學生竟然淪為賣身仆,真是件咄咄怪事。他頂多才十八歲,給我講了他這樣的一番身世:他是格洛斯特人,上過當地的文法學校,同學們演戲時他把自己的角色演得出類拔萃;他是那裡的才子俱樂部的成員,寫過幾篇散文和短詩,發表在格洛斯特的報紙上。因此他被選送到牛津大學;他學了一年光景,但並不是十分稱心如意,倒是想去倫敦見見世面,當個演員。最後他拿了十五幾尼(112)的季度助學金,不但沒有用它還債,反而離開了牛津鎮,把校袍往荊豆叢中一藏,徒步去了倫敦。在那裡他舉目無親,沒有人給他出主意,因此落入了壞人的團伙,很快把手中的幾尼花光了,發現投藝無門,漸漸地囊空如洗,只好當衣服買麵包。正當飢腸轆轆彳亍街頭,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張招工廣告塞進了他的手裡,提出對願意簽約到美洲務工者,立即包吃包喝包路費。他立馬趕過去簽了契約,隨即被安排上船,送了過來;他從來沒有向朋友寫過一句話告訴一下自己的情況。他活潑,機智,性情好,和藹可親,但吊兒郎當,缺心眼兒,為人做事可輕率到家了。 沒過多久,那個愛爾蘭人約翰就偷跑了。我開始跟剩下的幾個相處得挺和睦;本來大家都很尊敬我,尤其是他們發現凱默沒有能力教他們,而從我這裡他們天天都能學到一點東西時,便對我更是崇敬有加。我們星期六從來都不上工,因為那是凱默的安息日。這樣我就有兩天的讀書時間。我結識的鎮上的聰明能幹的人也越來越多。凱默本人待我也是一副禮賢下士的樣子,表面上非常關心;我現在可以說混得如魚得水,就是弗農的那筆欠款仍然使我耿耿於懷,我之所以這時候仍無力償還,是因為我不善理財的緣故。好在他一片好心,從來沒有討要過。 我們的印刷所常常缺鉛字,美洲又沒有鉛字鑄造廠。我們在倫敦時曾在詹姆斯(113)的工廠里看見過鑄造鉛字的場面,但對具體做法沒有太留心。然而這時候我想方設法要做一個鑄模,利用我們現有的鉛字作為沖具,在鉛里壓出鑄字模來,這種辦法差強人意,總算彌補了種種缺欠。有時候,我還刻點東西。我也製造油墨,我是個庫管員,樣樣都管,總而言之,儼然成了一個萬能博士。 然而,不管我的作用有多大,隨著別的人手技術一天比一天強,我的重要性也一天比一天弱了。凱默給我發第二季度的工資時告訴我,他覺得我的工資太多,所以認為我應當減減薪了。漸漸地,他也不是那麼講禮貌了,老闆的派頭卻越來越足,動不動就吹毛求疵,百般刁難,一副隨時準備翻臉的架勢。不過我萬般忍耐,硬著頭皮往下撐,心想他負債纍纍,有這種表現情有可原。終於一件小事讓我們的關係徹底鬧崩了。有一天法院附近喧聲大作,我把頭探出窗外想看個究竟。凱默在街上抬頭一望,看見了我,便聲色俱厲地呵斥起來,叫我少管閒事,嘴裡還罵罵咧咧的,由於是當眾責罵,我就更為惱怒,因為街坊四鄰在這個時候都在向外觀望,所以目睹了我受辱的情況。他立馬跑進印刷所,繼續爭吵,雙方都出言不遜,他警告我下季度幹完就走人,因為這是我們定好的期限,還表示悔不該把警告期定得這麼長:我告訴他他不必後悔,我立馬就走;說完就拿著帽子揚長出門而去。在樓下我看見梅瑞狄思,托他照看一下我留下的東西,隨後把它們送到我的住處。 梅瑞狄思晚上如約過來了,我們商量了一下我的事情。他早已對我極為敬重,所以不願意我離開印刷所後他還賴在那裡。我開始有了回老家的想法,他勸我還是打消這種念頭。他提醒我凱默已經到了資不抵債的地步,債主們開始惶惶不安,他的文具店也經營不善,常常為了得到現款而做無利銷售,還往往賒銷而不入賬。所以他的破產是不可避免的;這樣我就可以乘虛而入,從中漁利。我說問題就是缺錢。於是他告訴我,他父親(114)對我評價極高,他們倆曾議論過這事,聽他父親的口氣,他可以斷定如果我肯跟他合夥,他父親會墊錢支持我們。他說,我跟凱默的合同春天就到期了。到時候我們可以從倫敦購進印刷機和鉛字:我心裡清楚我不是個大工匠。要是你願意,你出技術,我出資本;所得利潤咱們五五分成。這個建議正中下懷,我欣然同意了。他父親就在城裡,也立即表示贊成。再說,他看到我對他兒子有很大影響,早就說服他戒了酒,還指望我們關係更為密切時可以使他完全摒棄那種惡習,所以就更加支持。我給他父親開了一張清單,他轉交給一個商人,派人去購置設備去了;但設備到來之前得嚴守秘密,在此期間,如有可能,我想在別的印刷所找個活兒干。但我就是找不到空缺,所以就待了幾天,這時候凱默有望印刷一些新澤西的鈔票,需要雕版和各種各樣的鉛字,這些只有我才能製作,所以他擔心布雷德福會聘用我,把這單生意從他手裡搶走,於是他寫給我一封措辭非常禮貌的信,說老朋友不應當因為脫口而出的幾句氣話就鬧得不歡而散,因此他希望我回去。梅瑞狄思勸我依了他,這樣有我天天口傳心授,他就有更多的機會提高技藝。於是我又回去了,我們的關係比前一段時間順溜了許多。新澤西的生意搞到手了,為此我設計了一台銅版印刷機,這在美洲還是第一次見到。為了印鈔票我還刻了一些裝飾花紋和格子圖案。我們倆去了一趟伯林頓(115),在那裡我獨當一面全盤處理,搞得人人滿意,他從中大賺了一筆錢,所以好長一段時間暫無滅頂之慮。 在伯林頓,我結識了新澤西的許多要人。有幾位是議會委任的主管印刷事業的專員,他們也監管鈔票印製,把它的數量控制在法律許可的範圍之內。因此他們幾位輪流盯著我們,來的一般還要帶一兩個朋友作陪。由於讀書,我的思想認識就比凱默高明許多,我想正因為如此,我的意見似乎更受重視。他們請我上自己家裡去,把我介紹給他們的朋友,給我很高的禮遇,而凱默儘管是老闆,卻遭到一定的冷落。其實他性情有點古怪,不懂得日常交往,對於公認的看法總愛頂牛,又不修邊幅,衣著髒得一塌糊塗,在一些宗教問題上又是個狂熱分子,還帶點兒流氣。我們在那裡待了將近三個月,到那個時候,下列幾位可以算作我交往下的朋友:艾倫法官,殖民地政府秘書塞繆爾·巴斯蒂爾,議會議員艾薩克·皮爾遜,約瑟夫·庫柏和幾位姓史密斯的先生,還有測量主任艾薩克·德科。後面這位是精明睿智的老者,他告訴我他年輕的時候當小工,給制磚工用小車推泥巴,成年以後才學會了寫字,後來給測量員們拿測鏈,他們就教會了他測量,現在他靠勤勞苦幹,掙下了一份不菲的家業;他還說,我預先看得出來,你很快就會把此人擠出他的行業,在費城靠這一行發跡。可當時他對我在費城或任何地方創業的意圖,哪怕一丁點兒暗示,都不知道。這些朋友後來對我幫助極大,同樣我有時候也給他們中間的幾位效過勞。他們終身都非常尊重我。 我開始在事業上露臉之前,不妨讓你先知道一下我當時在自己的原則和道德方面的心態,這樣你就可以看出這些東西對我一生的未來產生了多麼深遠的影響。我的父母很早就給我留下了宗教印象,帶著我在一條不順從英國國教的道路上虔誠地度過了童年時代。然而,我還不到十五歲的時候,我對好幾種觀點逐一產生了懷疑,因為我發現它們在我讀過的各種書籍中遭到了批駁,隨後我開始對「啟示論」本身產生了懷疑。我接觸到一些反對自然神論的書籍;據說它們是玻意耳講座(116)上宣講的布道文的精髓。然而這些書對我造成的影響恰恰與它們的本意相悖;因為書中引用並予以批駁的自然神論者的論據在我看來要比那些批駁有力得多。總而言之,我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自然神論者。我的論點把別的一些人引入了歧途,尤其是柯林斯和拉爾夫:然而他們倆後來都大大地傷害了我,卻沒有絲毫的愧疚之心。回想到基思對我的作為(他又是一個自由思想家)和我自己對弗農與里德小姐的表現,有時候這給了我極大的苦惱,我開始覺得這種教義雖說是真理,但並不是十分有用。我在倫敦寫的小冊子引用了德萊頓的幾行詩作為題記: ——但凡存在的都是正確的。—— 儘管半盲之人只看見 部分鏈條,即最近的一環, 但他的雙眼看不到上面 那衡量一切的平等的秤桿。(117) 進而從上帝的屬性,即他那無限的智慧、仁慈、權力中得出結論,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可能是錯誤的。惡與善是無謂的分野,由於這種東西壓根兒就不存在:所以現在它顯得不像當初我想的那樣是一篇獨具慧眼的佳作;因此我懷疑是不是某種謬誤會不知不覺地潛入我的論點中去,以至於感染了後來的所有論點,因為這是形上學的推論中屢見不鮮的。我逐漸確信人際關係中的真實、誠信、正直對於人生的幸福至關重要,我寫成了決心書(這些仍然保留在我的日記本里),在有生之年時時躬行實踐。誠然,「啟示論」對我而言本身並不那麼重要;但我仍然抱有這麼一種觀念:有些行為也許不是因為「啟示論」禁止就是壞的,或者因為「啟示論」提倡就是好的;然而,將事物的性質,也就是種種情況,都考慮進去,這一點倒很有可能:這些行為之所以會被禁止,是因為它們對我們有害,或者之所以會被提倡,是因為它們對我們有益。這種信念,多虧了上帝或守護天使的恩佑,或者碰巧形勢有利,或者兼而有之,使我(度過這段危險的青年時代和遠離父親關照勸導後有時陷入的舉目無親的險境)沒有因為缺乏宗教信仰而可能鑄成任何任性的不道德或不正義的大錯。我說任性,是因為我提到的一些事例,由於我的少不更事和別人的狡詐無賴,具有某種必然性,因此當我開始步入社會時,我有一種差強人意的品格,我對它給予適度的重視並決心保持到底。 我回到費城沒過多久,新鉛字就從倫敦運來了。我們和凱默達成諒解,沒等他聽到消息,就得到他的同意離開了。我們在市場附近找到了一座出租房,就租下了。為了減少租金(當時一年二十四英鎊,不過後來才知道它曾經租過七十鎊),我們招進來玻璃安裝工戈弗雷一家合住,他們把相當一部分租金交給我們,我們在他們家搭夥。我們剛剛把鉛字開包,把印刷機安裝到位,我的一位相識喬治·豪斯就給我們帶來了一個鄉下人;此人是他在大街上碰見的,到處打聽想尋找一家印刷所。這時候我們的現金都花在購置非買不可的各種東西上了,這位鄉下人的五先令就成了我們的第一批成果,真可謂是及時雨,給我們的快樂勝過我們此後掙的任何一個克朗(118);由於我對豪斯滿懷感激之情,這就使我比在別的情況下更加樂意幫助剛開始起步的年輕人。 哪個地方都有些烏鴉嘴,總是預言該地的毀滅近在眼前。當時費城就有這麼一位,他是個名人,一位老者,一副聰明相,說起話來煞有介事。他的大名叫塞繆爾·米克爾。這位大人與我素昧平生,有一天把我攔在門口,問我是否就是那個最近新開了一家印刷所的年輕人: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說真替我惋惜,因為這是一種耗資巨大的行業,花的錢有可能打水漂;因為費城正在一天天垮下去,居民中已經有一半破落戶,或者瀕臨破落;儘管表面現象恰恰相反,諸如新房聳立,房租飆升之類,他認為這都是虛假繁榮,因為事實上,這些都是即將毀滅我們的一些因素。接著他給我詳詳細細講了一些災難,有正在發生的,有即將出現的,他走了以後,我心緒黯然。如果我們開業之前就認識他,也許我絕對不會幹這種傻事了。此公還是在這個一天天爛下去的地方繼續生活下去;繼續彈著同一個老調,多少年就是不在那裡買房,因為一切將會毀於一旦,終於有一天我有幸看到他買房子,花的錢可是他第一次呱噠時的一倍。 下面這件事情我本該早就提到的,那就是前一年秋天,我把我的大多數聰明能幹的相識組織成了一個俱樂部,以便相互促進,共同提高,我們管它叫「共圖社」(119);我們每星期五晚上聚會。我起草的章程要求每個社員輪流提出一個或多個關於道德、政治或自然科學的問題,供同人討論,每三個月提交一篇自己寫的論文當眾宣讀,題目自便。我們的辯論由社長主持,要以誠懇追求真理的精神進行,切忌爭強好勝的現象發生;過了一段時間,為了防止過激情緒,便禁止表達主觀武斷的見解或針鋒相對的駁斥言辭的出現,違者處以小額罰金。第一批社員有約瑟夫·布賴恩特納爾(120),契約起草人的抄寫員,一個性情溫和、為人友善的中年男子,酷愛詩歌,見詩就讀,自己也寫一點,還算可以;心靈手巧,好擺弄很多小玩意兒,談話很有見地。托馬斯·戈弗雷(121),一位自學成才的數學家,在自己的行內很了不起,後來又發明了現在叫哈德利象限儀的儀器。但本行以外的知識十分欠缺,跟人不大合得來,像我見過的大多數大數學家一樣,要求把每一件事情說得異常精準,對於雞毛蒜皮的小問題不是永遠否定,就是剖毫析芒,把所有的議論通通攪黃。他很快就離開了我們。尼古拉·斯卡爾(122),土地測量員,後來當了測量主任,他愛讀書,有時候還做幾句詩。威廉·帕森斯(123),本來是個鞋匠,但熱愛讀書,數學底子相當厚,起初學數學是想搞占星術,但後來又對占星術冷嘲熱諷。他也當上了測量主任。威廉·毛格里奇(124),一名細木工,又是技藝精良的機械師,腳踏實地,通情達理。休·梅瑞狄思、史蒂芬·波茨和喬治·韋布,我已經在前面說了個大概。羅伯特·格雷斯(125),一位家產殷實的年輕紳士,為人大方,舉止活潑,談吐風趣,出口一語雙關,深得朋友喜歡。威廉·科爾曼(126),一家商號的店員,年紀和我相仿,幾乎是我見過的頭腦最冷靜清楚、心地最善良、品行最端正的人。他後來成了一位大名鼎鼎的商人,又是我們那個地區的法官之一:我們的友誼延續了四十餘年,直到他去世未曾中斷。 俱樂部延續的時間差不多也這麼長,而且是本地區當時存在的最好的科學、道德、政治學校。因為我們的問題總是先宣讀,後討論,中間相隔一個禮拜,這就逼著我們圍繞不同的題目聚精會神地讀書,方能在發言時剴切中理,由此我們也養成了更好的交談習慣,因為事事都是根據可以防止我們相互翻臉的章程來探究的。正因為如此,我們的俱樂部才得以長治久安,關於俱樂部的情況,以後我們還有不少機會做進一步說明;我之所以在這裡做這麼一段敘述,是為了展示有些事跟我有利害關係,每個人都賣力氣給我們招攬生意。尤其是布賴恩特納爾為我們從貴格會教徒那兒拉來四十印張的會史印刷業務,剩下的則由凱默承印,這批活兒我們幹得特苦,因為工價低。這是一本大頁面對開書,正文用十二點(127)鉛字印,注釋用十點鉛字印。我一天排一大張,梅瑞狄思把它趕印出來。等我把版拆開,將鉛字在字盤裡歸好位等第二天用時,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有時候還要晚:因為別的朋友還會時不時地送來一些零活,我們只好往後拖。但我下定決心每天仍然排印一張對開紙,結果有天夜裡,我已經鎖定印版,以為一天的工作結束了的時候,不小心把一個印版碰壞了,有兩頁鉛字亂得一塌糊塗,我馬上拆版重排,排好了才上床睡覺。我們這樣勤奮苦幹,鄰居們有目共睹,我們開始贏得了聲望和信譽;我還聽說商界的夜夜俱樂部有人提起新開張的印刷所,普遍的看法是必死無疑,因為當地已經有了凱默和布雷福德兩家印刷所;然而貝爾德博士(多年以後你我在蘇格蘭他的故鄉聖安德魯斯見過他)則力排眾議;因為那個富蘭克林的勤奮,他說,是他的同行們望塵莫及的:我離開俱樂部回家時,他還在幹活呢;他的鄰居還沒有起床,他又在工作了。這番話打動了大家,不久其中就有一位提出給我們供應文具,替他代銷。不過當時我們還不想干商鋪零售生意。 我之所以這樣毫無顧忌地強調自己的勤奮,儘管有自吹自擂之嫌,目的無非是讓讀過它的子孫後代們看到在這段敘述中勤奮產生的於我有利的效果時,就可以知道這種美德的用處了。 喬治·韋布找了個女朋友,她借給他一筆錢買斷了凱默給他定的工期,這會兒主動跑到我們這裡來打工。當時我沒法兒雇用他,但我辦了件傻事,把一個秘密透漏給了他,說不久我想辦一份報紙,到時候就有他幹的活了。我告訴他,我之所以有望成功,是因為當時唯一的一家報紙(128)認為一份好報紙是不大會缺乏大力支持的。我要求韋布別提此事,可他偏偏告訴了凱默,凱默聞風而動,搶先公布了他自己的辦報計劃,並雇用韋布籌辦。對此我怒不可遏,便發動反擊,雖說報紙一時還辦不起來,卻給布雷福德的報紙寫了好幾篇逗趣文章,題目叫《是非婆》,布賴恩特納爾續寫了幾個月。(129)這麼一來,大眾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家報紙上了,凱默的計劃經過我們的輪番諷刺挖苦,便無人問津了。不過他的報還是照辦不誤,苦苦支撐了三個季度,最多才有九十家訂戶,最後只好賤價甩賣給我,我已經準備多時,想繼續辦下去,所以立即接手,事實證明在以後幾年內辦報紙使我大發其財。(130) 我發現我有用單數第一人稱說話的傾向,儘管我們仍然在合夥經營。原因也許在於生意的通盤管理都由我經手。梅瑞狄思不會排字,印刷也差勁,又經常喝得昏昏沉沉。我的朋友對我跟他聯手深感惋惜,不過我還是充分利用了這層關係。 我們的報紙一出刊就與本地區以前的任何報紙面貌迥異,字型優美,印刷精良,當時伯內特總督(131)正與馬薩諸塞議會之間爭論不休,我對這場爭論的激烈評論觸動了一些要人。他們便對報紙議論紛紛,沒過幾個禮拜,這些人都成了我們的訂戶。於是很多人競相效仿,訂戶的數目便蒸蒸日上。我學了點舞文弄墨的小本事,這時初見成效。另一方面,那些頭面人物看見報紙現在抓在一個還會搖筆桿子的人手裡,認為還是給他一點甜頭鼓勵鼓勵,不失為一種萬全之策。布雷福德仍然在承印選票、法規和其他官方文件。他印的議會(132)給總督的決議,粗製濫造,錯誤百出;我們重印的優雅美觀,準確無誤,便給議員人手一份。他們當然意識到孰優孰劣,這就增強了議會中我們的朋友的地位,議會經過投票,決定我們為來年議會文件的承印商。 在議會裡的朋友中,我絕對忘不掉的一位是前面提到過的漢密爾頓先生(133),這時他已從英國回來,當了議員。他在這件事上為我出了大力(134),後來在別的事情上依然鼎力相助,對我的幫補一直繼續到他去世。弗農先生這會兒向我提起那筆債款的事:但他沒有催著我還。我給他寫了一封措辭巧妙的感謝信,懇請他寬限一段時間,他答應了,後來我一有能力,本息立馬還清,並且千恩萬謝了一番。在某種程度上這個錯誤算是得到了糾正。 可這時候,我撞上了又一道難關,這是我萬萬沒有預料到的。梅瑞狄思先生的父親按照給予我的期望是應該支付我們印刷所的費用的,但他只能預支一百英鎊現金,這筆錢到手後,我們還欠供應商一百英鎊;人家等不及了,把我們統統告上了法庭。我們繳了保釋金,但看得出來,如果債款不能如期籌齊,案子就必然宣判執行(135),這樣一來,我們的如意算盤就完全落空,因為鉛字必將變賣還債,說不定只能賣出個半價。就在我走投無路的當口,兩位真正的朋友——雖然他倆互不相識,我也沒有提出請求——卻先後找上門來,主動提出如果可行,將墊付我獨立創辦一切業務所必需的全部款項,但他們不喜歡我與梅瑞狄思繼續合夥,因為他們說常常看見此人喝得醉醺醺的在大街上遊走,還在酒館裡玩下流遊戲,給我們丟臉。他們的大恩大德我永生不忘。兩位朋友是威廉·科爾曼和羅伯特·格雷斯。(136)我告訴他們,只要梅瑞狄思父子還有望履行我們協定中他們應承擔的那部分義務,我就不能提出拆夥。因為我認為我欠了人家一份大情,他們已經為我做了不少,如有能力還會做下去的。但要是他們最終不能履行自己的義務,我們的合作必須終止的話,那到時候我就認為自己可以隨意接受朋友的襄助了。 這事兒就這麼擱了一段時間。後來我對我的搭檔說,也許你父親對你在我們的事務中擔當的角色不甚滿意,所以他不願意為你我兩人墊付他只願意為你一個人墊付的錢款:如果是這樣,那就直說,我願意把全盤生意交給你做,我去張羅自己的買賣。不是的,他說,我父親真的很失望,但確實愛莫能助,我也不願意再給他老人家添堵。我看明白了,這買賣我幹不了。我自小就是個務農的,三十歲了卻跑到城裡來當學徒,學一門新手藝,這真是愚蠢到家了。我們很多威爾斯人都要去北卡羅來納安家落戶,因為那裡土地便宜:我想跟他們一塊兒去,還是干自己的老本行。你也可以找朋友來幫助你。要是你願意承擔公司的債務,把我父親墊付的一百英鎊歸還,再替我還一些個人的小額債款,再給我三十英鎊和一副新馬鞍,我就放棄合夥經營,全盤生意由你一手打理。我同意了他的建議。立即起草了一份書面協議並簽字蓋章。我給了他所要的,不久以後他就到卡羅來納去了;翌年,他從那裡給我來了兩封長信,對那兒的地域、氣候、土壤、農事等等做了有史以來最精彩的描述,在這些事情上他很有見地,我把兩封來信登在報紙上(137),使讀者大開眼界。 他一走,我就再去找我那兩位朋友;我不想造成一種厚此薄彼的不良印象,我從每個人那裡只拿了我所需的一半,還清了公司的債務,以我的名義繼續經營生意,並刊登廣告宣布合作終止。我想這是一七二九年或是這一年前後的事情。(138) 大約就在這個時段,民眾中掀起了一股呼聲,要求投放更多的紙幣,因為這個地區只有一萬五千英鎊紙幣,而且這些紙幣很快就會被銷毀。(139)富人反對增加紙幣,之所以反對,是因為擔心它會貶值,就像新英格蘭發生過的那樣,損害所有債權人的利益。我們在共圖社討論這個問題,我是贊成增加的,因為我相信一七二三年首次發行的小批量紙幣,由於增加了本地區商貿、就業和居民數量,所以產生了很好的效果,因為這時我看見所有的老房子都有人居住,新房子正在修建,我記憶猶新的是,當我嘴裡吃著麵包捲兒第一次在費城街道上溜達的時候,我看見第二大街和第四大街之間的胡桃街上的房子大部分門上貼著出租告示;板栗街和其他街道上的房子情況也大同小異;這種現象使我當時認為這座城市的居民正在接二連三地棄城而去。我們的辯論使我對這個問題有了全面的掌握,我便撰寫並印行了一本匿名的小冊子,書名為《紙幣的性質和必要》(140),受到了平民百姓的普遍好評,卻引起了富人的反感;因為它增強了要求增發紙幣的聲浪;富人中間恰好又找不到能回擊我的文章的筆桿子,於是他們反對的氣勢也就鬆懈下去,這個觀點便得到了議會中多數議員的認同。我在議會裡的朋友認為我有貢獻,應當給予獎勵,於是讓我承印紙幣,這是一單能賺錢的生意,幫了我一個大忙。(141)這是我能寫文章獲得的一個好處。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人們的親身體驗,紙幣的好處變得顯而易見,此後再沒有出現多少爭議,於是它很快就增加到五萬五千英鎊,一七三九年增加至八萬英鎊,此後又節節攀升,在戰爭期間,達到了三十五萬多英鎊。與此同時,商貿、建築和居民都在與日俱增。不過我現在認為還是要有個限度,超過限度濫發就有害無益了。 不久以後,通過朋友漢密爾頓,我獲得了承印紐卡斯爾紙幣的生意。(142)當時我想,又是一單利潤不菲的生意;眼眶子小了,小蛇看上去也像大蟒。這兩單生意對我確實有很大的好處,也給了我很大的鼓勵。漢密爾頓也讓我承印該地政府的法律文件和選票,這項業務只要我不改行,就一直由我一手包攬。 這會兒,我又開了一爿文具店。(143)我在店裡經銷各色各樣的格式紙,都是我們見過的最正規的,是由我的朋友布賴恩特納爾協助印製的;我還賣一般紙張、羊皮紙、廉價筆記本等等。我在倫敦認識的一個叫懷特馬什(144)的排字工也來到我這裡,他是個高級工,跟我幹活非常勤快。我還收了一名學徒,是阿奎拉·羅斯的兒子。這時候我開始一筆一筆清還我替印刷所背的債。為了確保我作為一個生意人的信譽和人格,我處處留心,不僅要實打實的勤奮節儉,而且在面子上也避免有相反的表現。我衣著樸素;從不到娛樂場消閒鬼混;我從不出去釣魚打獵;的確,看書有時候使我忘乎所以,誤了正事;不過這種情況非常罕見,又十分隱蔽,沒有引起物議:為了證明我不是個甩手掌柜,有時候我把從商店買來的紙張用手推車推過大街小巷送到家中。這樣一來,人們認為我是個勤奮、發達的青年,買東西按時付款,進口文具的商人拉我做他們的客戶,別的商人提議給我供書代銷,我的事業順風順水。與此同時凱默的信譽和生意卻日漸萎靡,最後迫不得已,只好賣掉印刷所還債。他去了巴貝多,在那裡過了幾年窮愁潦倒的日子。 他的學徒大衛·哈利,我跟他一起工作時曾教過他,這時候買下了凱默的設備器材,取而代之,在費城自立門戶。起初我認為哈利是一個強有力的對手,十分擔心,因為他的朋友既有能力,也有勢力。因此我提出跟他合夥經營,好在他不屑一顧,斷然拒絕。此人心高氣傲,一派紳士打扮,生活奢靡,常常出外冶遊,到頭來債務纏身,事業荒廢,這樣一來,所有的買賣都不沾他的邊了;發現無事可做,便步凱默的後塵,跑到巴貝多去了,把印刷所也一起帶了過去。在那裡這名學徒雇用他昔日的老闆給他打工。他們三天兩頭吵架。哈利債務越背越重,終於迫不得已賣了鉛字,回到賓夕法尼亞干他的鄉下活兒去了。那位買主依然雇凱默排字,沒過幾年,凱默就客死他鄉了。至此,我在費城的競爭對手僅剩那位宿敵布雷福德一個了。此公富足瀟灑,時不時地雇幾個散工干一點零活,對生意並不十分上心。然而,由於他開辦郵局,人們認為他的消息比我靈通,他的報紙上發布廣告的面比我的更廣,因此刊登的廣告多,這對他來說是個搖錢樹,對我卻是個喪門星。因為我確實是通過郵局發送報紙的,但輿論卻不以為然;由於布雷福德黑心腸禁止那些郵差發送我的報紙,我只好對郵差行賄,請他們暗箱操作。布雷福德的行為使我義憤填膺:我認為他的做法太卑鄙,所以後來我干到他的那個位置上時,我當心決不步他的後塵。(145) 在此期間,我一直在戈弗雷家搭夥,他和老婆孩子住了我租用的房子的一部分,還占了店面的一側做他的玻璃安裝生意,不過他活兒幹得不多,卻一門心思地鑽研他的數學。戈弗雷太太給我提了一門親事,對象是她的一個親戚的女兒,她便找機會常常把我們撮合到一塊兒,直到最後我正經八百地追求起來,因為這姑娘本人著實值得一追。她家的老人也大加鼓勵,接二連三請我吃飯,給我們單獨相處的機會,直到把關係挑明為止。戈弗雷太太讓我們先講好條件,我告訴她,我希望他們的女兒帶過來的陪嫁能還清印刷所剩餘的債務,我相信當時不會超過一百英鎊。她給我傳話說,他們拿不出那麼多數目。我說他們可以在貸款處抵押房子嘛,幾天後回話說他們不同意這門親事;還說他們從布雷福德那裡打聽到印刷行業並不是個賺錢的買賣,鉛字很快就會磨損,所以要不斷添新換舊,又說,凱默和哈利相繼破產,我不久也許會步他們的後塵,因此不許我再次登門,女兒也被關在家裡。不知真的是不改初衷,還是在耍手腕,估計我們已經情投意合,難以割捨,所以會偷偷結婚,這樣他們給不給陪嫁,全看他們願不願意了,我心中無數:不過我懷疑是後者,於是非常氣憤,再也不去他們家了。後來戈弗雷太太送來了他們給的幾粒順氣丸兒,又想糊弄我繼續往下進展,但我斷然宣布,我已痛下決心與那一家人一刀兩斷。(146)這一下可得罪了戈弗雷一家,雙方氣不打一處來,他們就搬走了,撇下我一個住一座空房子,我決意再不招人同住了。 然而,由於這件事已經把我的思想轉向婚事,我便察看周圍的情況,在別的地方主動和人結交,但很快就發現人們一般認為印刷業是個窮行業,因此我就不指望娶個妻子能帶過來什麼錢財,除非是一位我認為有錢而不可意的妻子。在此期間,青春慾火勢不可遏,因此逼我常常與萍水相逢的下流女人廝混,這就難免要花錢,會惹出麻煩,還會染上一種病(147),不斷危及我的健康,這是我最懼怕的,不過萬幸我逃過了這一劫。 作為近鄰和老相識,我和里德小姐一家的友好交往一直在繼續,打我頭一次住進他們家的那會兒起,他們全家人就很尊重我。他們常常請我過去商量他們家的一些事情,我有時候也能助一臂之力。我同情里德小姐的不幸遭遇,她一般都是鬱鬱寡歡,高高興興的情況難得一見,而且躲著不願見人。我在倫敦時輕浮多變,我考慮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她不幸的起因;不過她母親一副好心腸,總認為錯在她而不在我,因為是她阻止我們倆在我去倫敦前結婚,是她趁我不在的時候又撮合了另外一門親事。我們倆又舊情復萌,但說到結合,這時候又遭到了強烈的反對。那門親事確實被看成了無效婚姻,因為他前面有妻子,據說仍然在英國生活;但遠隔重洋,這又不是能夠輕易證實的;雖然有他死亡的傳言,但也沒有定準。就算他真的死了,他留下的很多債務可能要求繼承人來償還。然而,儘管困難重重,我們豁出去了,一七三〇年九月一日我娶她為妻。(148)我們擔心的那些麻煩事一件也沒有發生,事實證明她是個賢內助,照看店面,幫了我很多忙,我們齊心協力,事業興旺,互相努力,讓對方幸福。這樣我算盡力改正了那個重大的錯誤。 大約在這段時間,我們俱樂部的聚會地點不在一家酒館,而是在格雷斯先生家專門騰出來的一間小屋子裡;我做了一個提議:既然我們在討論問題時往往要參考我們的書籍,要是我們把圖書集中存放在聚會的地方,也許對大家更加方便,這樣一來,可以隨時查閱;由於把我們的書籍組合成了一個公共圖書館,只要我們願意把這些書集中起來,我們每個人就會有使用所有其他成員的書籍的好處,這就像每個人擁有了全部書籍一樣有利了。這條建議得到了大家的贊同,於是屋子的一端擺滿了我們盡力勻出來的書籍。數量沒有達到我們的預期;雖然用處很大,但由於缺乏妥善管理,也產生了一些麻煩,大約一年之後,這批書又分歸原主,各自帶回家去了。 這時候,我著手實施第一個具有公益性質的計劃,那就是成立一個會員制收費圖書館。我起草了幾個方案,由我們的文件起草大師布羅克登將它們審改為正規形式,多虧共圖社的朋友們幫忙,徵集來了五十名會員,每人入會費四十先令,以後每年十先令,期限五十年,這也是我們的會社能存續的年限。我們後來取得了特許證,會員增加到了一百人。這可是北美會員制收費圖書館之母,現在這類圖書館已經多不勝數了。(149)這本身就是一項偉大的事業,而且還有方興未艾之勢。這些圖書館改進了美洲人的總體交談,使普通商人和農民變得像從別的國家來的紳士一樣聰明睿智,也許對所有殖民地團結奮起維護自己的權利有所貢獻。 * * * (1) 幾處用方括號的地方表示括號里的文字不是富蘭克林寫的,而是編者按需要加上去的。 (2) 溫切斯特附近的一個村莊,也是聖阿薩夫主教喬納森·什普利的家宅名,離倫敦約50英里。 (3) 威廉·富蘭克林(1731—1813),1763年被英王任命為新澤西總督,革命戰爭期間一直忠於英王,並與其父疏遠。革命後於1784年二人關係才有所改善。 (4) 富蘭克林和他的兒子於1758年遊歷英國,拜訪了北安普敦郡的埃克頓和班伯里兩地祖先的故居。 (5) 倫敦北面約50英里處的一個村莊。 (6) 在中世紀英語裡,Franklin這個詞被用來描述中產地主。 (7) 「此處有注」(富蘭克林本想在此加一個注,但始終沒有加)。 (8) 富蘭克林的個人資料保存在費城。 (9) 1752年在英國和英屬北美殖民地用格列高利歷(新曆)取代了儒略曆(舊曆)。這一改變把日期後移了11天。於是富蘭克林的生日(舊曆1月6日)變成了新曆1706年1月17日。 (10) 「插在這裡」(富蘭克林注,但樣章從富蘭克林的手稿中刪去)。 (11) 瑪麗女王從1553年到1558年在位,她企圖把羅馬天主教再次強加給信奉新教的英國。由於大力迫害新教徒,被稱為「血腥的瑪麗」。 (12) 也許是英文的《大聖經》(1539—1540)。在瑪麗女王統治時期,通用拉丁文《聖經》。英文《聖經》雖然未遭官方查禁,但還是收繳銷毀了許多,目的是根除新教的源頭。 (13) 查理二世於1660年至1685年在位。 (14) 實際上是1683年10月。 (15) 科頓·馬瑟(1663—1728),牧師,著述極多,以《美洲基督教大全》(1702)為代表作。下面確切的引文應為「一位能幹而又虔誠的英國人」。 (16) 「在楠塔基特島。」——富蘭克林注 (17) 約翰·富蘭克林(1690—1756),班傑明最愛的哥哥,後來當了波士頓郵政局局長。 (18) 約翰·班揚(1628—1688),英國清教牧師,代表作為《天路歷程》(1678)。他的作品極其暢銷,一先令的廉價版隨處可見。 (19) R.伯頓為納撒尼爾·克勞奇(1632?—1725?)的筆名,英國歷史的普及者,「他把我們英國歷史的精粹融入十二便士一本的小書中,裡面充滿了珍奇典故」。 (20) 普魯塔克(46—120),希臘作家,所著《希臘羅馬名人傳》由46篇傳記組成,大部分捉對立傳,把行為和品性相近的一位希臘名人和一位羅馬名人並列。 (21) 英國作家笛福(1660—1731)的《論計劃》(1697)提出了一系列國民經濟的改良計劃,科頓·馬瑟的《論行善》(1710)給了富蘭克林建立「共圖社」的啟發,在某種程度上,他的俱樂部是以馬瑟在波士頓建立的鄰里福利社為樣板的。 (22) 詹姆斯·富蘭克林(1697—1735)在英國學會了印刷手藝,他比班傑明大九歲,這一差異有助於說明後來哥兒倆出現的摩擦。這項契約規定班傑明要為他哥哥干九年的活。 (23) 「馬修·亞當斯先生。」——富蘭克林注 (24) 這兩首歌謠的全文未存。波士頓港燈塔島的燈塔看守喬治·沃思萊克和他的妻子與一個女兒是在1718年11月3日淹死的。黑鬍子海盜愛德華·提奇於1718年11月22日在卡羅來納海岸附近被殺。 (25) 蘇格蘭長老派教徒以其好辯天性聞名。 (26) 拼寫和標點這時尚無標準。這個譯本特意保留了原著不同於當代的標點用法。 (27) 《旁觀者》是一份日報,從1711年3月1日至1712年12月6日出版,上面刊登約瑟夫·艾狄生(1672—1719)和理察·斯梯爾(1672—1729)的文章。該報主要探討文學和道德問題。詹姆斯·富蘭克林的印刷所有該報一套數卷的合訂本。塞繆爾·約翰遜稱該報的文筆「親切,但不粗俗,優雅,但不浮華」,它極大地影響了英語散文的寫作。 (28) 托馬斯·特賴恩,他的《健康長壽和幸福之道,或話說節制》於1683年問世;一本題名為《智慧指令》的文摘出版於1691年。 (29) 愛德華·科克爾(1631—1675)有好幾種算術著作。他的《算術》出版於1677年,到1700年重印過20次。 (30) 約翰·賽勒的《航海術概覽》出版於1681年,塞繆爾·斯特梅的《水手雜誌或斯特梅數學與實用技藝》出版於1699年。 (31) 約翰·洛克(1632—1704)的《人類理解論》出版於1690年。羅亞爾港(離巴黎不遠)的安托萬·阿爾諾(1612—1694)和皮埃爾·尼古拉(1625—1695)的《邏輯:或思維的藝術》拉丁文版(1662)的英文譯本出版於1685年。這是那個時代最有影響的邏輯教科書;詹姆斯·富蘭克林的印刷所里有一本。 (32) 詹姆斯·格林伍德的《實用英語語法論》出版於1711年。1749年富蘭克林將此書推薦給他建議在賓夕法尼亞成立的科學院。 (33) 古希臘歷史學家色諾芬(約前431—約前352)的《回憶蘇格拉底》由愛德華·比希譯成英語,於1712年出版。 (34) 沙夫茨伯里三世伯爵安東尼·阿什利·庫伯(1671—1713),英國哲學家,宗教懷疑論者。安東尼·柯林斯(1676—1729),自然神論者。富蘭克林也許讀的是沙夫茨伯里的《人的特點,風習,見解,時代》(1711)和柯林斯的《自由思想論》(1713)。 (35) 參見英國詩人亞歷山大·蒲柏(1688—1744)《論批評》第574—575行。富蘭克林憑記憶引用,與原文略有出入。 (36) 同上,第567行。 (37) 這兩句詩往往歸在蒲柏名下,其實是羅斯科蒙伯爵溫特沃思·狄龍(1633?—1685?)寫的,見他的《論譯詩》(1684)第113—114行。第二行應當是「因為雅正薄弱就是見識薄弱」。 (38) 北美第一家報紙是波士頓的《公共事務報》,於1690年9月25日問世,但只出了一期。《波士頓新聞通訊》於1704年4月24日創刊,是第二家;《波士頓新聞報》於1719年12月21日出版,是第三家;《美洲信使周報》1719年12月22日在費城創刊,是第四家;詹姆斯·富蘭克林的《新英格蘭報》於1721年8月7日創刊,是第五家。早先,詹姆斯曾承印過《新聞報》,但為時很短,這就是富蘭克林誤記的原因。 (39) 十四封「善人無語」寫的書信,發表在1722年4月12日至10月8日的《新英格蘭報》上,這是北美出現的最早的系列文章。 (40) 我想他以苛刻和暴虐的手段對待我也許造成了我終身對專制勢力的憎惡。——富蘭克林注 (41) 1722年6月11日,該報暗示地方當局和波士頓港外劫掠的海盜相互串通。詹姆斯·富蘭克林從6月12日監禁到7月7日。議會,馬薩諸塞立法機構,下院由各鎮選出的馬薩諸塞總議院的代表組成。 (42) 1722年6月11日,詹姆斯·富蘭克林在《新英格蘭報》上含沙射影地說政府在鎮壓海盜劫掠行徑時手軟。結果,他被監禁了一個月。後來政府提出未經事先審查不准他發行他的報紙。既然審查規定只適用於詹姆斯,報紙便在班傑明的名下發行。1723年5月7日,詹姆斯被大陪審團宣告無罪,但《新英格蘭報》在班傑明的名下起碼發行到1726年,這時他離開波士頓近三年了。該報直到1727年初才停止發行。 (43) 威廉·布雷福德(1663—1752),美洲印刷業的開創者之一,富蘭克林後來在賓夕法尼亞的競爭對手安德魯·布雷福德(1686—1742)的父親。 (44) 喬治·基思(1638—1716),貴格會教派領袖,由於跟別的貴格會會員鬧翻,從此大家不承認他。 (45) 18世紀的文章中直接引語大多不用引號,當前不用引號的情況也多了起來,所以譯者在這種情況下遵照原文,也不加引號。 (46) 珀思·安博伊,在新澤西。 (47) 將紐約的斯塔騰島和新澤西隔開的一條狹窄的海峽。 (48) 指約翰·班揚。 (49) 丹尼爾·笛福(1660?—1731)1719年出版《魯濱孫漂流記》,1722年出版《摩爾·弗蘭德斯》,1722年出版《宗教求愛記》,1715—1718年出版《家庭教師》。塞繆爾·理查遜(1689—1761)1740年出版《帕美拉》。富蘭克林1744年將它重印,這是北美殖民地出版的第一部長篇小說。 (50) 位於新澤西的西部,從費城沿德拉瓦河而上約18英里的地方。 (51) 約翰·布朗(約1667—1737),新澤西伯林頓的一個宗教懷疑論者,醫生兼店主。 (52) 查爾斯·科頓(1630—1687),他寫了一部滑稽詩《斯卡龍紀》(1644),其中戲擬了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埃涅阿斯紀》的第一卷和第四卷。 (53) 他是在1723年10月到達的,具體日期不詳。 (54) 富蘭克林指的是貴格會教友在宗教儀式中保持沉默直到教友中有人受靈光感動才說話的做法。 (55) 塞繆爾·凱默(約1688—1742),他在前一年從倫敦來。印刷業做得不成功,於1730年離開了費城。 (56) 這種鉛字不適合印書和印報。 (57) 阿奎拉·羅斯(約1695—1723),安德魯·布雷福德的印刷工;他兒子約瑟夫跟富蘭克林當過學徒。 (58) 1706年逃往英國的法國新教流亡者。他們處於出神狀態時伴隨有抽筋似的動作,在此期間他們得到救世主的天國即將到來的啟示。 (59) 羅伯特·霍姆斯(卒於1743年以前),富蘭克林的姐姐瑪麗的丈夫,是做海岸貿易的一條船的船長。 (60) 威廉·基思(1680—1749),1717—1726年間任賓夕法尼亞總督,1728年因躲債逃往英國。 (61) 銀幣在北美殖民地非常罕見。 (62) 威廉·伯內特(1688—1729),紐約和新澤西總督(1720—1728),索爾茲伯里主教的兒子。 (63) 當時是英屬西印度群島中的一個島。 (64) 托馬斯·安尼斯,「倫敦希望號」船的船長,此船是富蘭克林1724年去倫敦所搭乘的定期班船,在英國和費城之間往返。 (65) 離羅得島海岸10英里處。 (66) 見《聖經·舊約·利未記》第19章第27節「頭的周圍不可剃,鬍鬚的周圍也不可損壞」。凱默也許還留著長發。 (67) 參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16章第2—3節:「以色列全會眾在曠野向摩西、亞倫發怨言,說:『巴不得我們早死在埃及的耶和華的手下,那時我們坐在肉鍋旁邊,吃得飽足;你們將我們領出來,到這曠野,是要叫這全會眾都餓死啊!』」 (68) 查爾斯·奧斯本的生卒年月不詳;約瑟夫·華森約死於1728年;詹姆斯·拉爾夫(1695—1762),他寫詩的努力沒有成功,但成了英國一名成績卓著的政論家。富蘭克林於1757年回倫敦時,拉爾夫幫助他宣傳北美殖民地的情況。 (69) 查爾斯·布羅克登(1683—1769)於1706年來到費城。 (70) 參見《聖經·舊約·詩篇》第18篇第9節:「他又使天下垂,親自降臨,有黑雲在他腳下。」 (71) 拉爾夫為亞歷山大·蒲柏在《愚人記》第一版(1728)中抨擊的一些作家辯護。蒲柏在第二版中增加了下面兩句: 「沉默吧,你們這些狼!因為拉爾夫在對辛西婭嚎叫, 使夜晚變得恐怖——回答他吧,你們這些梟鳥。」(卷三,第159—160行)。 辛西婭為月亮和狩獵女神。 在一七四二年版中,蒲柏又加了對拉爾夫的挖苦: 「且看;新聞記者們停止了。 即便拉爾夫也後悔了。」(卷一,第215—216行)。 (72) 派屈克·巴德,或伯爾德,1720年後作為港口醫生在費城居住。 (73) 在德拉瓦。 (74) 安德魯·漢密爾頓(約1678—1741)在1735年審判約翰·彼得·曾格煽動性誹謗罪時,擔任辯護律師,從而確立了殖民地的新聞出版自由,贏得了「費城律師」的稱號。 (75) 托馬斯·德納姆(?—1728),商人兼慈善家,1715年離開英國的布里斯托爾,後來成為富蘭克林的贊助人。 (76) 詹姆斯·漢密爾頓(約1710—1783),於1748—1773年間四次出任賓夕法尼亞總督。 (77) 約翰·巴斯基特(?—1742)。 (78) 威廉·里德爾斯登(死於1733年前),騙子,被馬里蘭總督府描述為「一個舉世無雙的臭名昭著的人物」。 (79) 指賓家族的成員,他們是賓夕法尼亞的領主,這塊領地的法定擁有者。「賓夕法尼亞」的意思是「賓的林地」,最早是由威廉·賓創建的。 (80) 倫敦的一條短街,離聖保羅大教堂不遠。 (81) 西班牙金幣,1皮斯托爾相當於18先令。 (82) 羅伯特·威爾克斯(1655?—1732?),愛爾蘭演員,1709至1730年稱霸倫敦戲劇界。 (83) 聖保羅大教堂附近的一條街,倫敦印刷業的中心。 (84) 這裡指為法律事務中心的倫敦四所律師學院中的內殿律師學院和中殿律師學院。 (85) 離小不列顛街不遠的一個小廣場,印刷業中心。 (86) 其實是《自然宗教概述》(1722)的第四版(1726)。一部關於理性道德的論著。威廉·沃拉斯頓,一位英國聖公會牧師兼學校校長。 (87) 這本小冊子(1725)否認了善與惡的存在,這樣就使富蘭克林被人指控為無神論者。後來他自己保存的只留下一本,其餘都燒了。現在知道僅有四本存世。 (88) 威廉·萊昂斯,外科醫生,他的著作《人類判斷的正確、尊貴與優秀》出版於1719年。 (89) 伯納德·曼德維爾(約1670—1733),荷蘭醫生和作家,居住在倫敦。他的打油詩初版於1705年,書名為《咕咕噥噥的蜂房,或變誠實的惡棍》,1714年再版,改名為《蜜蜂的寓言,或私惡公益》。道德家抨擊該書玩世不恭,但讀者面很廣,一版再版。 (90) 巴特森咖啡屋在玉米山大街,離倫敦皇家交易所不遠,是醫生們通常聚會的地方。 (91) 亨利·彭伯頓(1694—1771),牛頓的朋友,皇家協會的會員。 (92) 也許指位於聖巴托羅繆教堂附近的一些建築。 (93) 也許是愛德華·楊(1683—1765)的《熱愛聲名,人之常情》(1725—1728)中的「諷刺詩四」。 (94) 約翰·華茨(約1678—1763)。 (95) 「印刷所總被工人們稱為教堂。」——富蘭克林注 (96) 聖禮拜一,愛爾蘭製鞋工人因禮拜天飲樂過度,禮拜一幹活無精打采,猶如又一個禮拜日,於是相沿為製鞋工人的假日。 (97) 羅馬天主教的聖安塞姆和聖塞西莉亞教堂。 (98) 查理二世(1630—1685),英國斯圖亞特王朝國王(1660—1668),其親法、親天主教政策遭到議會和臣民的反對。 (99) 按照中世紀晚期傳說,耶穌背著十字架前往受難地時,耶路撒冷的一個婦人把她的頭巾遞給耶穌。耶穌擦了擦臉,把頭巾還給婦人,這時她發現救世主的臉逼真地印在上面,被人稱為維拉艾康(Vera Icon),意思是逼真的肖像。該婦人後來成了聖維羅妮卡。頭巾現存羅馬聖彼得大教堂。 (100) 也許就是切爾西醫院,是1682年在原先的切爾西學院舊址上建立起來的。 (101) 詹姆斯·薩爾特(堂薩爾特羅是《閒話報》給他起的綽號)是漢斯·斯隆爵士從前的一名理髮師,他後來在切爾西開了一家咖啡屋和博物館,那裡陳列著一些真偽難辨的古董,其中有征服者威廉的寶劍和約伯撕裂的外袍。 (102) 約三英里半的距離。 (103) 指法國人梅基塞代克·德·泰弗諾的《游泳的藝術》(1699)。 (104) 威廉·溫德姆爵士(1687—1740),英國財政大臣,議會中的托利黨領袖。 (105) 富蘭克林再沒有提起過查爾斯·溫德姆。 (106) 富蘭克林的計劃現存的是它的「大綱」和「序言」。 (107) 派屈克·戈登(1644—1736),1726至1736年任賓夕法尼亞總督。 (108) 休·梅瑞狄思(約1696—約1749),後來成為富蘭克林的生意合伙人。 (109) 史蒂芬·波茨(?—1758),後來成了書商和酒店老闆。 (110) 喬治·韋布(1708—1736?),後來成為富蘭克林共圖社俱樂部成員,並當了印刷商。 (111) 大衛·哈利(1708—1760),威爾斯人,貴格會教徒,後來成了巴貝多的第一位印刷商。 (112) 一種金幣,值一英鎊一先令。 (113) 托馬斯·詹姆斯的鉛字鑄造廠是倫敦規模最大的。 (114) 西蒙·梅瑞狄思(?—1745?),休·梅瑞狄思的父親,富蘭克林的共圖社俱樂部的最早成員之一。 (115) 在新澤西。 (116) 英國物理學家、化學家羅伯特·玻意耳(1627—1691)舉辦的年度講座。一年宣講八篇反對「懷疑論」的布道文。自然神論認可上帝是無限存在的創造者,但否認啟示和超自然神學的基督教義。「啟示論」認為基督教教義皆來自上帝的啟示。諸如上帝三位一體、基督道成肉身和救贖世人等均屬啟示神學範圍。 (117) 第一行不是約翰·德萊頓(1631—1700)的詩,而是出自蒲柏的《人論》(1733)書信第294行。不過德萊頓的一句詩很接近:「但凡存在的都有它正確的道理。」其餘幾行引自德萊頓與納撒尼爾·李合寫的詩劇《俄狄浦斯》第三幕第一場第244—248行。 (118) 五先令硬幣。 (119) 原文Junto,來自西班牙詞Junta,意思是「聯合」,用來描述一個私密的小團體。 (120) 約瑟夫·布賴恩特納爾(?—1746)在科學方面跟富蘭克林志趣相投。 (121) 托馬斯·戈弗雷(1704—1749)。 (122) 尼古拉·斯卡爾(1687—1761)。 (123) 威廉·帕森斯(1701—1757),1741年當上了測量主任,並成了圖書館會社的圖書管理員。 (124) 威廉·毛格里奇(?—1766)是一艘船上的木工。 (125) 羅伯特·格雷斯(1709—1766),做了富蘭克林37年的房東。 (126) 威廉·科爾曼(1704—1769)。 (127) 點(point)為鉛字規格。1點等於1/72英寸。 (128) 《美洲信使周報》創辦於1719年12月22日。 (129) 從1728年2月4日到1729年9月5日。富蘭克林在這一系列文章中單獨寫了四篇,合寫了兩篇。 (130) 凱默於1728年12月24日創辦《文理萬能指導:賓夕法尼亞報》。富蘭克林於1729年10月1日接管,將報名縮減為《賓夕法尼亞報》,並使之成為北美殖民地最好的報紙之一。 (131) 威廉·伯內特(1688—1729),紐約和新澤西總督(1720—1728),後來又任馬薩諸塞總督(1728—1729)。爭議的起因是總督要求一年1000英鎊的年薪,議會嫌多。富蘭克林站在議會一邊,於1729年10月9日在《賓夕法尼亞報》撰文支持。 (132) 賓夕法尼亞議會。 (133) 見第42頁注③。 (134) 「我有一次借了他兒子500英鎊」。——富蘭克林注。詹姆斯·漢密爾頓總督與議會出現矛盾時,富蘭克林能讓議會給這位總督發工資。 (135) 法庭判決沒收財產進行拍賣。 (136) 威廉·科爾曼(1704—1764),羅伯特·格雷斯(1709—1766),都是富蘭克林「共圖社」的最早成員。格雷斯的鐵業鋪製造過富蘭克林的「壁爐」。 (137) 《賓夕法尼亞報》1731年5月6日和13日。 (138) 其實是1730年7月14日。 (139) 1723年,紙幣變得奇缺,議會發行以不動產抵押做擔保的新幣,抵押借款還清後,紙幣就被「銷毀」。然而到1729年,幣值太低,以致抵押借款尚未還清,錢就被收回。 (140) 全名為《試論紙幣的性質和必要》(1729年4月3日)。 (141) 1729年印刷2萬英鎊的訂單其實給了安德魯·布雷福德。富蘭克林接的是1731年印4萬英鎊的訂單。他得了100英鎊的報酬,紙張費另算。 (142) 德拉瓦的紐卡斯爾。德拉瓦有一個分開的立法機構,但和賓夕法尼亞共有一個領主總督,安德魯·漢密爾頓是兩個議會的議長。 (143) 富蘭克林現存的最早的賬本顯示,他是在1730年7月前後開始經營這爿店鋪的。 (144) 托馬斯·懷特馬什(?—1733),第二年他就去了南卡羅來納。 (145) 富蘭克林於1737年10月接替了布雷福德的費城郵政局長的職務,於1753年當上了北美殖民地郵政管理局副局長。 (146) 那個時代大部分婚姻都考慮經濟問題,所以富蘭克林期望女方陪嫁並不異常。 (147) 指梅毒。 (148) 沒有證據證明德博拉的第一任丈夫、失蹤的羅傑斯此時已經死了,或者證明他犯有重婚罪,所以德博拉從嚴格的法律意義上講仍然是他的妻子,不能正式再婚。這樣富蘭克林和德博拉就形成了一種非正式的事實婚姻,沒有舉行民間或教堂的婚禮。他們的「親事」被認為在法律上有效,他們的子女也當婚生子女看待,由於允許離婚或撤銷婚姻的法律缺失,這種情況相當普遍。德博拉1774年在費城去世,當時富蘭克林在英國出任賓夕法尼亞的代理。 (149) 儘管費城圖書館會社(1731)是第一家會員制收費圖書館,但各式各樣公共或半公共的圖書集體1731年前就在北美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