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爾德傳 · 二一 服爾德的加冕
為何一個八十三歲的老翁還決定不避艱險,從法爾奈到巴黎去呢?「我?他說,到巴黎去?知道在那個城裡有四萬束木柴給我布置火刑場麼?——但是,一個慫恿他去的人說,你知道你在巴黎有八萬個朋友一齊奔來撲滅火種,而且要是你歡喜,把搬柴的人淹死?」
路易十五一日在世,他便一日不許回巴黎。當路易十六登極時,所有的大臣都更換了多「開明而有德的」人如瑪蘭才勃,杜谷輩都上了台。從此巴黎於服爾德是開放了。特尼夫人,維蘭德夫人,竭力慫恿他動身。巴黎百科全書派的人亦熱望他去。加以服爾德剛寫了一部悲劇《伊蘭納》(Irène)預備給法蘭西喜劇院上演。演員們意見分歧,作品的演出要受影響了。《伊蘭納》的成功是八秩老人極關心的事,他理想他一去便可解決一切,於是他動身了。
他穿過法爾奈村,安慰那些流淚的居民,說他六星期後一定回來。他自己也和他們一樣的哭,但過了最後的一所村舍之後,變得非常快活了,滔滔不竭的講著故事。到了蒲格(Bourg),群眾識得他,驛站主人給他最好的馬匹,吩咐馬夫說:「好好的為服爾德先生趕路,鞭死我的馬也不妨。」到了第雄(Dijon),當地的青年扮著僕人侍候他。在巴黎關卡上,稅吏亦認出他,喃喃地說:「服爾德先生,」恭恭敬敬對他行禮,也不敢問一聲他有沒有夾帶私貨。一忽兒後,他到了波納街與現今稱為服爾德堤岸的轉角處,到了維蘭德夫人的府第,馬上,他「在執政時代的假髮上面戴著一頂皮邊的紅絲絨小帽,」出去拜訪阿揚太先生,和他說:「我特地從臨終的昏迷中醒過來擁抱你。」
他的來到,使巴黎城比一國的君主來到更加轟動。「在走道上,在咖啡店裡,大家只議論著他。人們走攏來互相說:『他來了,你看見過麼?』」戰事的消息,宮廷的陰謀,比乞尼派與格呂克派的爭執,一切都置之腦後了。維蘭德府中滿是賓客。法蘭西學士院派遣代表團登門致意。法蘭西喜劇院的演員成群的來。服爾德穿著寢衣戴著睡帽見客,隨後又埋頭修改《伊蘭納》。卜利虐夫人,南格夫人,格呂克,比乞尼,都來表示敬意。佛蘭克林帶了孫子來請服爾德祝福。老人伸出手來說:「上帝與自由」(God and Liberty)。
佛蘭克林與服爾德的相會,民主政治與理神主義的握手,這己是大革命開始的預兆。只要在兩人一同露面的地方,「或是戲院裡,或是散步場上,或是學士院內,總是掌聲不絕。」服爾德打一個嚏,佛蘭克林便說:「上帝祝福你!」於是彩聲復起。第特洛來了,滔滔不竭的談話使服爾德插不下一個字,他說:「這個人當然極有思想,但上天少給他一件主要的才能,即對話的本領。」大臣們亦來了。唯有王室毫無優禮的表示,但也不敢把他趕回法爾奈。在巴黎這些熱鬧的日子中,一件疏忽的行為幾乎闖出禍來。
正當人家把他奉如神明的時候,他的身體提醒他死期近了。他吐了兒口血。有人向他提議請一個懺悔師來。巴黎全城窺伺著他的態度,但他只有模稜兩可的表示。他很怕將來他的遺骸被棄在荒冢上,要求依照初期教會中的慣例讓他在大眾前面懺悔。哥蒂哀神甫堅持反對,定要他表明他的宗教情操。他不肯在聲明書上簽字,把懺悔師送走了,說:「今天這樣已經夠了;不要把事情弄得嚴重。」他最擔心的是《伊蘭納》的排演問題,他說:「要是我到巴黎來只為了懺悔和受人恥笑,才是難堪呢。」
《伊蘭納》並未受人恥笑,卻大獲成功。他寫信給弗萊特烈克二世說,「我竭力在巴黎避去兩件事情:嘲笑與死。我在八十四歲上要能逃過這兩種致命的疾病才是有趣呢。」
他的悲劇首次上演時,他不能親自到場,但到三月三十日第六次上演時,他覺得身體恢復,可以出去了。那次的情形真是驚人。巴黎全城象發了瘋一樣。在一輛繪著金星的藍馬車中,一副老朽的骸骨穿著皮邊的絲絨外衣,手裡執著一根小杖,巍然過市。學士院的全體會員,除了主教以外,都在門口迎接他。路上擁擠的群眾嚷著:「閃開,服爾德來了!」衛兵接他下車,一直陪他到包廂里。他一進去,觀客都站起來喊著:「服爾德萬歲!光榮啊,喀拉的辯護人!光榮啊,世界的偉人!」
末了,觀客要求演員為他加冠。在兩齣戲中間。幕啟處台上放著一座服爾德的像。全體男女演員在像前魚貫而行,每人放一座桂冠在它頭上,每次群眾站起來向服德爾喊道:「這是大眾給你的!」臨了,眾人轟轟烈烈的送他回維蘭德府。女人們差不多把他抱在懷中了:「夫人們,他說,你們叫我歡喜得要死了。」一個作家從未受過這樣的敬禮。但他仍舊保持著冷靜的頭腦:「成千成萬的人對你喝彩啊,有人和他說。——噯!他答道,要是我臨刑的時候,也有成千成萬的人來觀看呢。」
幾星期後,他離開了這座征服的城。他一回家立即工作,說他沒有多少時間可活,而他應當不負眾人給予他的榮譽。終於,五月十一日,他發熱了。德龍薌醫生診斷為攝護腺癌。他非常痛苦,神志昏迷了。關於他的死況有許多矛盾的說法,每派有每派的作用,教會與哲學家們都想利用他的死況作為一種榜樣。當地的神甫拒絕他葬在教墓上,威嚇著正如服爾德所擔心的一樣,要把他棄在荒冢上。於是人家把他葬在他的侄子當神甫的舍利哀(Sellieres)。他的心保存在國家圖書館裡,直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