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道散論 · 《嚴君平〈道德指歸論〉佚文》序言

《道德經指歸》一書，文高義奧，唐宋道家，頗取爲説。其地位之重，僅次河公。然在近世，各有疑信，而終無定説。由今論之，其成書之故，蓋有可求者。《漢書·王貢兩龔傳》稱：「君平依老子、嚴周之指，著書十餘萬言。」是君平固曾有著書。《隋志》、陸《序》皆言君平有《老子指歸》十四卷。唐、宋《藝文志》亦皆著之。明曹學佺《玄羽外編·序》乃云：「近刻嚴君平《道德指歸論》，乃吳中所僞作。」四庫館臣遂援爲口實，而《指歸》遂不得爲唐宋以來之舊籍也。考今之《指歸》，《天一閣》著録十三卷，是尚有全書；而《正統道藏》僅存七卷以下，已佚其前半。然強思《道德經玄德纂疏》引君平説百二十餘事，宋陳景元《道德經藏室纂微》引君平説五十事，李霖《道德經取善集》、劉惟永《道德經集義》亦頗引之；凡釋《下經》者，皆與今本《指歸》符合。則曹氏之説，實不攻自破。強引文多刪節，如於「道可道」下引君平説云：「道德彰非自然，功名顯非真素。」而《雲笈七》開卷即徵《老君指歸》將五百言，末二句正同強引。知張君房取之詳，強氏取之略，陳景元引文亦詳。皆此一書，無足疑者，即今本《指歸》也。強引嚴説，復有數處，校之今本，乃穀神子注文，非君平説；又知穀神子者亦唐時人也。穀神子爲裴鉶，有《道生旨》一篇，見《雲笈七》。自晁公武以馮廓亦有《道德經指歸》，因謂穀神子爲馮廓，後人多沿之，誤也。唐百川前輩謂：「劉昭《續漢書·祭祀志》注引子曰：『易姓而王，封於泰山，禪於梁父，七十有二代，其有形兆垠堮。』數語在《指歸》第七卷中，足知今之《指歸》，即梁時劉昭之所見。」自宋以來，《困學紀聞》之倫，每以嚴書言「子」爲漆園之佚文，不知《指歸》之子即君平之自謂，而惑者反謂君平引語何以皆爲佚文，斯爲大失也。進而論之，《指歸》之名，已稱於常道將書。《華陽國志》言：「君平專精《大易》，耽於《老》《》，著《指歸》爲道書之宗。」則《指歸》即不必爲班氏所稱之書，而在晉世已先有之，尚不始於梁代；常氏書終於永和三年，宜《指歸》已出於永和之前也。《漢書·司馬遷傳》注徵晉灼注稱《老子》曰「善閉者無楗」，嚴君平曰：「折破楗，使姦者自止。」又徵晉灼稱嚴君平曰：「黜聰棄明，倚依太素，反本歸真，則理得而海內鈞也。」「折破楗」二語，即見今本《指歸》卷七中，決晉灼所引「嚴曰」即《指歸》文也。顏監《漢書序例》云：「至典午中朝，爰有晉灼，屬永嘉喪亂，金行播遷，此書雖存，不至江左。」晉灼既永嘉前人，知《指歸》實永嘉前書也。《三國志·秦宓傳》言：「嚴君平見黃老作《指歸》。」秦宓、晉灼時不相遠，所見必是一書，則《指歸》漢晉間所作，故文辭與阮籍之儔相近。皇甫謐爲晉武帝時人，其作《高士傳》，僅言「嚴遵閉肆下簾，以著書爲事」，不言著《指歸》，殆士安未見《指歸》之書而秦宓見之。倘此書漢末蜀之隱君子所作，故托於君平，漢末分崩，僅傳於蜀，秦宓、常璩皆蜀人，故得見之。百川唐氏必論其真爲君平之書，殆未必然。今傳《指歸》本，以唐刻爲最善，唐氏得明姚舜咨抄本，刻之《怡蘭堂叢書》。所采佚文僅三條。惟取「雲笈七」二條，「唐寫《修文御》」一條而已。今從《強疏》得百二十餘條，從陳書得二十五條，從李霖集采十有二條，劉惟永書一條，幸稍多於唐輯。惟道生之第五一章，強引嚴説四條，皆與《指歸》文不類，「道生」章在今本存卷內，顧亦無之，未知爲強氏之誤歟？陸《序》、《隋志》並有嚴注《老子》二卷，此四事者，豈爲所謂君平注《老》之文歟？顧歡《註疏》中亦有「嚴顧等曰」一條，亦與《指歸》文不類，皆附存卷中，以俟考論。前究嚴論，於「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曰「中和之道，不盈不虧」云云，凡四十四字，以爲義本浮屠，旋考知此實李榮《老子注》文，非君平之説，強思誤君平説後，乃《正統道藏》本之誤也，茲剔出之。其釋「長短相形，高不相傾」之説，殆裴注語，強引裴注例謂之嚴也。或亦即所謂君平注《老》之文歟？董思靖言：「嚴遵以陽九陰八相乘爲七十二，上四十章，下三十二章。」《指歸》末有君平説二經目，文與董同。知嚴書分章，與河上之八十一章者不同。今姚抄《下經》皆存，而爲四十章，與河上公分章不合，與董思靖三十二章之説亦不合，豈董説爲上，下二字誤倒歟？今以姚本嚴論與河上本相校，嚴分河上「其政悶悶」章「人之迷其日固久」以上，於「以正治國」章之末爲一章；而自「方而不割」以下，冠於「治人事天莫若嗇」章之首爲一章；又「昔之得一」章，合下「反者道之動」章共爲一章；又「天下皆謂我大似大肖」章，合下「古之善爲士者不武」章共爲一章；又「天下莫柔弱於水」章，合下「和大怨必有餘怨」章共爲一章。此《下經》河、嚴二本分章之同異也。至《上經》，惟《郡齋讀書志》稱嚴「以『曲則全』章末十七字爲後章首」。知亦分此一章合於上下之二章，至其他六章之合，則無可考也。嚴書今本文字同異，陳景元、范應元二書多引之，與河上、王弼本皆不同。今《正統道藏》嚴論之經，與陳、范二家所引嚴經皆不能合。今之所輯，重在嚴論佚文，至嚴經同異，以具載友人蔣錫昌兄《老子校詁》中，茲不備録。嚴書之體，原爲經文居前，而論則各章之後自爲一篇。此之所輯，本之強、陳各家所引，而各家皆摘取論文分各經句下，固非嚴書之舊。然今既從強、陳諸家輯此佚文，則亦惟依諸家之體，分論文於各經當句之下，誠非《指歸》原製，以佚文既本之強、陳諸家，亦惟用諸家之法而已。是編者，幸能諒之。蒙文通識。 原載《圖書集刊》第八輯，四川省圖書館一九四八年六月編印。 收入《蒙文通文集》第六卷《道書輯校十種》時有修改，茲據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