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道散論 · 《〈老子〉王弼本校記》敘録

武英殿聚珍本《老子道德經王弼注提要》云：「後諸家之解日衆，弼書遂微，僅有傳本，亦多訛謬。此本乃從明華亭張之象本録出，亦不免於訛脫。今謹據《永樂大典》所載本，詳加參校，考訂同異。」聚珍本《經》、《注》校正處，皆備引《永樂大典》本，惟三十二章《注》：「樸之爲物，以無爲心也亦無名。」校語云：「一本作『樸之爲物，無心故無名』。」不言《永樂大典》而言「一本」，則此即所謂「弼書遂微，僅有傳本」者也。此本實優於華亭、永樂二本，亦優於《正統道藏》本，知紀昀之校王《注》，確據三本。惜稱「一本」者裁一條而已。焦弱侯《老子翼》中，間取王《注》，而第三十二章王《注》備存，正作「無心亦無名」。知紀氏所云「一本」，即焦氏所用本，乃紀氏僅取其一條，竟不知其意之所謂。豈以其「亦多訛謬」而遺之，未備校其同異，而偶見此條之善而特録之乎？第三章「弱其志，強其骨」各本王《注》均作「骨無知以幹，志生事以亂」。紀氏於聚珍本補「心虛則志弱也」，出校語云：「六字原本缺，《釋文》有，今校補。」而此六字自爲陸德明語，《釋文》若此者多，不可以爲王《注》。若爾，則《釋文》之應補入王《注》者奚止一事。特紀氏於此見王《注》文意未足，姑以《釋文》終此注之意耳。焦氏《老子翼》此章引王《注》文「骨無知以幹故強之，志生事以亂故弱之」。則焦氏所據實勝各本，而紀氏佚之不取，誠可惜也。焦氏於凡取王本者，皆存於《老子翼》中：如「輕則失根，躁則失君」，近代校王《注》者皆知作根之善，而未知焦氏王本之正作根。各家罕留意於焦氏注中所引各本，是誠一失。至焦氏所附《老子考異》，則作《老子翼》所不取者，列各家異同亦衆，諸家亦多弗引及。焦氏《考異》多用彭鶴林之舊，焦雲依薛君采，而薛實依彭，校之可知。凡《考異》中所引王弼凡二十三事，其言「陸王弼」者，依陸德明《釋文》以言王弼，自不得爲焦所見之王本；其言王弼本而無徵於《釋文》者，乃焦氏所見者：十六章「吾以觀其復」，焦雲「王弼本無『其』字」；「靜曰復命」，雲「王弼本作『是謂復命』」。十七章「信不足，有不信」，雲「王弼有二『焉』」。三十一章「殺人衆多」，雲「王弼作『之衆』」。三十八章「處其厚不處其薄，處其實不處其華」，雲「王弼作『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四十三章「無有入於無間」，雲「王弼作『無有入無間』」。四十八章「故取天下者」，雲「王弼無『故』『者』二字」。凡此諸條，則焦氏所舉王本之《經》，已可灼知其已非真王弼本，與張之象本相去無幾。注雖有善，而經已亂，是似不得爲王《注》之善本也。 華亭張氏本，與《正統道藏》本，其經皆顯非王弼之舊。二本後皆有晁説之、熊克兩跋，則兩本皆從熊出，惟《正統》本注文奪者較華亭本爲少，則其優於華亭本者也。亦有《正統》誤而華亭不誤者，以各從熊本出又各有其訛奪耳。五十一章「莫之命而常自然」，《注》「『命』並作『爵』」。然此實校語，不可以爲注文。元符《集注》於此注云：「明皇、王弼二本『命』並作『爵』。」可驗矣。今華亭、《正統》兩本皆有此文，則以同出熊克本，熊之早有此文可知也。熊跋云：「得晁以道先生所題本，喜其近古，繕寫藏之。乾道庚寅，分教京口，復鏤板以傳。」是熊即據晁本，則晁本即有此校語又審矣。知晁本亦非真王弼之舊。諒王弼經注單本早亡。舊蓋有合河上公、開元、王弼各注於一書如元符《集注》者，經以開元爲主，而校王弼、開元同異於其間，亦如元符注本，於是王注雖存，而王氏之經其亡久矣。後之人依此種集注本録出王《注》，即以開元之經爲王弼之經，今人不得其故，猥曰後人以河上本改王弼本，誤也。鹵莽者遂並校語録爲注文，倖存此一痕跡可資研索。則晁、熊所傳已非王氏之舊。是宋代流行已有誤本（陸游所見即爲誤本），又何論於明，更何説於清。張之象本既非王弼之舊，四庫館臣又以《永樂大典》本校華亭本爲聚珍本，《永樂大典》所據當爲舊刊，故所校王《注》每視張本爲優，能與元符《集注》合，宜爲善本。乃注有佳處，而經復大非。於其校語所舉，一一尋之，始知《永樂大典》所載之經實「洪武御注」，非僅文字異同與「洪武」本合，其分章亦無不與「洪武」本合；而「洪武」之經，又依吳澄注本；紀氏徑以草廬、「洪武」之經校改張本，以爲即輔嗣之經，其鹵莽乃至是耶！往往又依《經典釋文》校改，黃鐘瓦釜，雜然並列，誠可哂也。畢沅作《老子考異》，所云王弼本作某者即依聚珍爲言。紀、畢皆一代通人，何期乃有此失。復有閣本未誤未奪而聚珍本反奪誤者，書經傳刻，所不能免。浙江局刻，實據聚珍，而妄雲華亭張氏原本，於聚珍校語概從刊削，於一二處紀氏所校改者，復改還張氏之舊；而仍用紀氏所校改者則尚多，而雲張氏原本，作此欺人語，誠無謂也。《古逸叢書·集唐字道德經注》，印刻精美，宜若可愛，而實無可取者；依武內義雄所述，則此本以海東明和七年宇佐美惠所考訂者爲據，凡紀所校改備從之，是仍從四庫本出，復又增三數誤字。浙江書局、《古逸叢書》兩刻，與其事者，頗多碩學之士，而草草若此，誠言校勘者一笑柄也。 【附記】張稷若言，注《老子》者，人人胸中皆有一《老子》。而後之校《老子》者，誠所謂人人胸中各有一《老子》。愚故以恢復王弼《老子》爲主，久而後知傅、范兩本多與王氏合，據此以校王本，似賢於依開元本以求王本也。及爲之又久，然後知舊傳實有兩王弼本，其説見於謝守灝書，不僅文字多寡各殊，其異同亦不少。自陸氏《釋文》已著別本異文，晁氏政和本多與傳奕本同，梁氏元符本多與范應元本同，是陸氏二本端緒顯然具在。《永樂大典》與張之象本似出於晁氏，而焦氏《老子翼》所引與紀氏所稱一本者，似或源於元符，惜此本未之得見。愚十餘年前校此《經》、《注》，雖曰欲復王弼之舊，而實淆兩王弼本於一編，近數年來，此事乃稍明，知應分別恢復二王弼本，亦應恢復一《河上章句》本。余於《老子》見者尚多，獨有孫月峰鑛本未之見（波多野太郎亦未見此本），聞日本有之（見《經籍訪古志》），疑紀氏所稱一本者即此。（中立四子本、六子本亦未見，不知近日有發現否？）《河上章句》亦校有成稿，知日本有舊寫本；孫刻王弼、舊寫《河上章句》二者未得見，於王氏之注、河上之經皆未敢雲定本也。一九六一年八月廿日文通記。 《老子》王弼注世鮮善本，浙刻從華亭張氏本出，而有晁説之、熊克二跋。《正統道藏》王《注》亦有晁、熊二跋，則皆祖晁、熊本也。《正統藏》復有開元、河上、王弼、王雱四家《集注》，卷末有元符元年前權英州軍事判官梁迥《序》稱：「太守張公乃命舍之學者，參其四説，無復加損，刊集以行於時。」張公不知何人，則固北宋本也。近人或以爲文如海作，此非是。文爲唐之道士，作有《子疏》，吳草廬有《序》言之。余因以元符校浙本，知浙本多所奪誤。以其顯者言之：一章王《注》「則不可以定乎一玄」，下奪「若定乎一玄」五字；三十章末有王《注》「疑此非老子之作也」八字；三十八章《注》「猶各得其德」下奪「而未能自周也，故天不能爲載，地不能爲覆，人不能爲贍萬物」二十四字；五十二章《經》「以爲天下母」下，有《注》「善始之則善養畜之矣，故天下有始則可以爲天下母矣」二十六字；五十三章《注》「誇而不以其道得之」下奪「盜誇也，貴而不以其道得之」十一字；七十一章末《注》奪「病病者知所以爲病」八字；七十五章末《注》奪「疑此非老子之所作」八字。其他羨奪倒誤以百數計，視浙本宜若有進也。《正統》王弼《注》雖較張氏本爲略勝，然究不及元符《集注》之善。彭鶴林《道德經集注·雜説》稱：王弼「以『夫佳兵』、『民之饑』二章疑非老子所作」。董思靖《集解》於「佳兵」章亦云：「王弼此章疑非老子所作。」《正統藏》及張氏本皆無之，而元符本獨存此言，是安得不以元符本爲王《注》之冠也。晁以道跋云：「弼知『佳兵者不祥之器』至於『戰勝以喪禮處之』非老子之言。」明晁刻原有此注，《正統》、張氏二本無之，則已顯非晁氏之舊。未知此文佚於熊克之後，或熊刻已失之也。至元符《集注》亦頗有奪誤，或誤開元注爲輔嗣，或誤輔嗣注爲王雱，則不難以《正統》、華亭二本正之，雖不必得王氏之舊，惟已愈於世傳之本耳。及校王《注》略定，始大疑於王氏之《經》：十三章《經》「故貴以身爲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爲天下若可托天下」，王《注》於前雲「如此乃可以托天下」，於後雲「如此乃可以寄天下」。「托」「寄」二字與《經》相倒。以讀《老子》稍久，於各家異文略知其概，蓋他本《經》文固有先「托」而後「寄」者，方與《注》符。陳景元注言：「王弼本作『貴以身爲天下者則可以托天下矣，愛以身爲天下者則可以寄天下矣。』」始決王氏之《經》大異於《正統》、華亭兩本。王雱注亦言：「一本作『可以托天下矣』、『可以寄天下矣』。此王弼取《南華》爲定，非是。」是雱所見弼注與陳氏同，而反以不狂爲狂，元澤之悖也。華亭、《正統》二本皆據熊氏，而其誤正同，疑熊本不爾，則華亭從《正統》出，《正統》所據有失實者也（華亭亦有優於《正統》者）。乃遍檢王《注》以校經文，然後乃決王之《注》雖存，乃王氏之經則其亡久也；熊氏之本，已非舊貫。試詳究之，乃知傅奕、范應元二家所云古本《老子》，十九符於王氏。茲取傅、範本經文究之：二十章「我獨頑且鄙」，《注》「故曰頑且鄙也」，今「且」作「似」；二十八章「故大制無割」，《注》「故無割也」，今「無」作「不」；三十五章「道之出言」，《注》「道之出言，淡然無味」，今「言」作「口」；三十八章「上德無爲而無不爲」，《注》「上德之人故能有德而無不爲」，今「不」作「以」；「下德爲之而無以爲」，范引王《注》「故下德爲之而無以爲也，無以爲者」，今「無」作「有」，且「注」上「無」字亦改爲「有」；三十九章「其致之一也」，《注》「各以其一致此清寧」，又「用一以致清耳」，明王同古本有「一也」二字，而今本無之；四十一章「善貸且善成」，《注》「故曰善貸」，又「故曰善成」，今無下「善」字；四十九章「爲天下渾心焉」，《注》「爲天下渾心焉，意無所適莫也」，今作「渾其心」；五十章「民之生生」，《注》「而民生生之厚」，今作「人之生」，少一「生」字；四十章「天下之物生於有」，《注》「天下之物」，今「之」作「萬」；三十二章「猶川谷之與江海」，《注》「故曰川谷之與江海也」，今「與」作「於」；二十章「美之與惡」，《注》「唯阿美惡」，今「美」作「善」；六章「是謂天地之根」，《注》「故謂之天地之根」，今無「之」字；十六章「吾以觀其復」，《注》「觀其反復」，今無「其」字；四章「道沖而用之又不盈」，《注》「又復不盈」，今「又」作「或」；五十七章「民多智慧而邪事滋起」，《注》「民多智慧則巧僞生，巧僞生則邪事起」，今作「人多伎巧，奇物滋起」；六十一章「以其靜故爲下也」，《注》「以其靜故能爲下也」，今作「以靜爲下」；六十五章「能知稽式」，《注》同，今作「常知」；六十九章「禍莫大於無敵，無敵則幾亡吾寶」，《注》再言「無敵」，又「故曰幾亡吾寶」，今兩「無」字作「輕」，「亡」作「喪」；十六章「靜曰復命」，《注》「靜則復命」，今上二字作「是謂」；二十三章「得者同於得」，《注》「少則得，故曰得也，行得則與得同體，故曰同於得也」，今經二「得」字皆作「德」。凡此之事，不能畢舉也。至若《正統》、華亭二本於注文已改易以就誤本之經，而元符本尚未改，亦有可言：二十五章「可以爲天地母」，《注》「故可以爲天地母也」，今「地」皆作「下」；五十九章「是謂早復」，《注》「早復常也」，今「復」皆作「服」，則《注》爲不辭；六十七章「夫慈以陳則正」，《注》「不避於難，故正也」，今作「以戰則勝」，二「正」字皆改作「勝」；本章前《注》「夫慈以陳則勝」，亦「陳」字尚未改；七十三章「坦然而善謀」，《注》「故曰坦然而善謀也」，今「坦」作「繟」，陳碧虛曰「王弼作『坦』」；七十章「知我者希，則我貴矣」，《注》「故曰則我貴也」，今並作「則我者貴」；六十九章「抗兵相若」，《注》「若，當也」，今「若」並改作「加」，是二者皆不辭之甚者也。二十一章「自今及古」，《注》同，今並作「自古及今」；六十九章「執無兵，扔無敵」，《注》同，今作「扔無敵，執無兵」，是皆《經》已亂而於《注》尚可尋也。斯皆可據本《經》之《注》以正經誤，且知《經》或倒置而《經》、《注》不相應，又以見王氏之《經》與傅、范古本十九相符也。其有他章之《注》引及此章之《經》，足知《經》已誤者，亦復不鮮：十七章《注》「居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爲始」，又言「居無爲之事」，今三章「居」作「處」、「爲始」作「辭」；二十章《注》「下篇爲學者日益，爲道者日損」，今四十八章無兩「者」字；二十三章《注》「下章道之出言，淡兮其無味也」，今三十五章「言」作「口」；二十五章《注》「不知其誰之子」，今四章《經》無「其」字；五十七章《注》「上章云：其取天下者常以無事，及其有事，又不足以取天下也」，今四十八章《經》無「者」、「又」二字；是又他章之《注》，徵及此章之《經》而知《經》誤，《注》所舉者又與傅、范古本相符也。 【附記】《老子》異本最多，五千文本最鄙不足取。凡唐之石刻及敦煌寫本，皆從五千文本出，至不足據。開元御注即從五千文出，於是唐以來注《老子》者一依開元。政和御注又依開元，宋以來注《老子》又依之。即在開元前之《老子注》者，後人皆依開元本改之。即《河上章句》，見於《意林》及《群書治要》所引者，乃河上真本，近影印三宋本《河上章句》，經文皆依開元《經》改之，《注》文亦多刪損；惟強、顧二家所引《章句》與《意林》、《治要》合，始爲全文。嚴君平《道德指歸》亦然。《正統道藏》各《老子注》，後人皆以御注本改之，踵訛謬，且千載也。論《王注》者，首宜知此。乃紀、畢而下皆不及此，盧紹弓曾校《王注》，其本未見，然於《經典釋文》校語中考之，盧氏之見，不異紀、畢，則並《老子》應如何校，殆亦難言。及愚考知傅、范二本之多合於王氏，始欲據傅、范二家以爲底本，先求恢復一王弼本，即弼本之誤亦仍之。自武英殿本及波多野太郎所校，皆依俗本以校，何足言也。一九六一年八月廿日文通記。 據巴蜀書社二〇〇一年版《道書輯校十種》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