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六章
蓋伊的房間應該是整個納烏赫家最簡樸的了吧。房子之前的主人應該有一個正在讀中學的兒子,因為蓋伊的這個房間很像是學生住的。房子的新主人似乎並未對這個房間做一絲的改變。
坐在皮椅上的蓋伊身著和昨天一樣的西服套裝,兩腿伸著,一副無所事事的放鬆模樣。麥格雷仔細一看,發現他的指甲好像剛剛保養過。
麥格雷裝作沒有察覺到他的不屑,走到他面前看著他。這兩個大男人互相盯著對方,就像兩個正在玩誰先眨眼遊戲的孩子。
「蓋伊先生,您之前並不是很配合。」
這位秘書的臉上沒有一絲緊張。他那充滿諷刺和自信的微笑讓麥格雷很難堪。
「麗娜……」
蓋伊聽出了這個詞中的親密含義。
「什麼?」
「納烏赫太太——也許您更願意這樣稱呼她。她的證詞和您的證詞並不完全一致。她對警方交代,她午夜回家收拾行李時,看見您和納烏赫先生在一起。她具體地說,當時納烏赫先生坐在辦公桌旁,您當時站在他旁邊。」
麥格雷停下來,希望蓋伊能有所回應。不過這位先生並沒有說話,而是又笑了笑。
「您不覺得是她的陳述不符合我的證詞嗎?」
蓋伊從一開始就恰到好處地掌控著對話的節奏,好像精心算計過。
「您想改口供嗎?」
「我昨天已經回答過您的問題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您講的是真話。」
他把手指按進皮椅里,似乎覺得警長的這句話是對他的侮辱。不過他馬上恢復平靜。
麥格雷警長慢慢走到窗前,手裡拿著煙對著窗外長長地抽了一口,然後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您自稱凌晨一點離開迪樂酒吧,但是沒有人知道您是幾點進酒吧的……到目前為止,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您不是在殺人後來到酒吧,製造不在場證據……」
「您問過當晚在俱樂部的所有人?」
「您應該知道警方還沒來得及去俱樂部取證。酒吧在星期天不營業。」
「您有的是時間。我也是。」
他是想故意激怒警長的嗎?警長很難在這樣鎮定的賭徒身上找到突破口。
警長又一次站到他面前,以一種隨意的口吻問道:
「蓋伊先生,您結婚了嗎?」
這位先生的話似乎是他們國家的習語:
「只有不滿足於夜夜歡愉的男人才會給套上一輩子的枷鎖。」
「您說的是納烏赫先生?」
「他的私生活和我無關。」
「您有情人嗎?」
「如果您一定想知道,我可以告訴您,我不是同性戀。」
他說這話時臉上的鄙視更加明顯了。
「也就是說,你有時會和女人發生關係?」
「如果法國的法律對公民的私生活如此好奇,我可以給您提供她們的姓名和住址。」
「您星期五晚上會不會是去找女人了?」
「沒有。關於我那晚幹了什麼,我已經回答過了。」
麥格雷又走到窗戶前面,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的蒙索利公園。外面一片冷清,偶爾有幾個行人。
「蓋伊先生,您身上有槍嗎?」
他慢慢地從椅子上坐起來,從床頭櫃裡拿出一把長管手槍。這不是一把可以輕易放在口袋裡的槍,而是一把槍筒直徑至少二十毫米的專業手槍。這顯然不是擊中納烏赫先生的那把槍。
「您滿意了嗎?」
「沒有。」
「您問過阿爾維多這個問題嗎?」
這次輪到麥格雷一言不發。這次問詢進行得很慢。兩個人似乎在對弈西洋棋,都在小心地猜測著對方的攻守意圖。
警長的臉色很難看。他使勁地抽著手裡的煙。四周一片靜寂。
「您知道納烏赫太太兩年來一直想要離婚嗎?」
「我跟您講過,他的私生活和我無關。」
「您和納烏赫先生關係這麼親密,他不會沒有跟您提起過吧?」
「您可以去問。」
「我什麼也沒有問到。我現在在問您,但您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只回答和我相關的問題。」
「您知道納烏赫太太一個星期前就計劃離開家去阿姆斯特丹嗎?」
「同上。」
「您還是繼續堅持案發時您不在現場嗎?」
蓋伊聳了聳肩,似乎認為這個問題多餘。
「您和納烏赫先生認識二十多年了。這麼長時間以來,您和他形影不離。在這段時間裡,他成為職業賭徒,或者說科學賭徒。您沒少幫助他吧?」
蓋伊坐在椅子上,似乎並沒有在聽警長講話。警長從牆邊拿過一把椅子,放到蓋伊對面不到一米的地方,跨坐在椅子上。
「您剛來巴黎時很窮吧?納烏赫先生付您多少薪水?」
「我不是他的雇員。」
「您肯定需要錢。」
「如果我需要錢,他會給我錢。」
「您在銀行里有賬戶嗎?」
「沒有。」
「您一般會需要多少錢?」
「我跟他要的數目。」
「很大一筆?您有很多錢吧?」
「我的所有財產就是身上的衣服。」
「蓋伊先生,您應該也是和納烏赫先生一樣厲害的賭徒吧?」
「這我說了不算。」
「在賭桌上時,他會不會偶爾讓您代替他做決定?」
「有時候。」
「您會贏嗎?」
「有輸有贏。」
「您如果贏了,會把錢留下來嗎?」
「不會。」
「你們在這方面有沒有合作關係?比如說,他會不會把贏來的錢分一部分給您?」
他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您不是合伙人,不是秘書,只是一個完全依靠他的人。那麼,納烏赫先生結婚時,您會不會擔心你們的關係會受到影響?」
「不會。」
「納烏赫不愛妻子嗎?」
「這個問題您要問他。」
「現在去問他有點遲。您什麼時候知道納烏赫太太有情人的?」
「我應該知道嗎?」
到目前為止,蓋伊的話讓警長喪失正常的判斷力了嗎?但警長和他一樣泰然自若。
「不可否認的是,這對夫妻這兩年的關係平淡了許多,也可以說惡化了不少。您知道納烏赫太太正在辦離婚嗎?您跟蹤過她嗎?或者說,是不是您把她和阿爾維多的關係告訴納烏赫先生的?」
又是不屑的微笑。
「他自己在皇家宮殿門口看到他們兩個的。他們兩個從來不遮遮掩掩。」
「納烏赫當時很生氣?」
「這個人從來沒有生氣過。」
「所以說,他明明知道夫妻關係已經名存實亡,但還要逼迫納烏赫太太和他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這是種報復嗎?」
「有可能。」
「納烏赫先生看到了那一幕之後,才決定把納烏赫太太和孩子們分開的嗎?」
「我和您一樣,無法猜透人類的心思,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
「我可以確定,蓋伊先生,納烏赫太太說您當時在場這件事是真的。我也傾向於認為,您對納烏赫太太離家出走的事情不僅知情,還知道具體日期。」
「我不能阻止您這麼想。」
「她丈夫恨她……」
「她不也恨他嗎?」
「可以說他們兩個互相恨著對方。所以她決定不惜一切代價爭取自由……」
「沒錯,不惜一切代價……」
「您覺得是納烏赫太太開槍打死她丈夫的嗎?」
「不。」
「您覺得是您自己開的槍?」
「不。」
「那是誰?」
幾秒過後。蓋伊開口說:
「還有一個和案件相關的人。」
「阿爾維多?」
「他當時在哪裡?」
「在門口,他的車裡面。」
現在似乎輪到蓋伊詢問警長。
「您相信他的話?」
「除非有反證。」
「那是一個深陷愛情的男人,不是嗎?」
麥格雷很好奇他的推斷,所以任由他問自己。
「很有可能。」
「您剛剛不是說兩年來他就一直是納烏赫太太的情人嗎?他的父母怎麼能輕易接受一個生了兩個孩子的女人!他的一意孤行難道稱不上是偉大的愛情嗎?」
此刻蓋伊眼神兇殘,嘴唇顫抖著。
他繼續說:
「他知道自己當晚的角色吧?」
「對。」
「請您告訴我,麥格雷先生,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你會讓自己深愛的情婦獨自面對她的丈夫嗎?您真的相信他會在門外等一個小時,一點都不擔心屋裡發生了什麼?」
「您看到他了?」
「別給我下這麼大一個套。我什麼都沒有看到,因為我當時不在場。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人比我可疑得多。」
麥格雷站起來,突然感覺如釋重負,案情的脈絡慢慢清晰。
警長輕描淡寫地說:
「所以說,案發現場至少有兩個人。」
「納烏赫和他太太。如果這樣,納烏赫太太應該攜帶了一把不能放在口袋裡的大型號手槍。納烏赫先生先開槍,納烏赫太太隨後擊中了他。」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她先開槍,她丈夫慌亂中也扣動扳機。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納烏赫太太的槍傷並無大礙。」
「誰先開的槍在目前不是重點。假設您當時在現場。納烏赫太太從包里掏出手槍,您護主心切,從抽屜里拿出槍先朝納烏赫太太開槍。因為您當時就在放槍的抽屜旁邊。」
「您的意思是,她因為我手上有槍,所以不敢對我開槍,於是對納烏赫先生開槍?」
「現在您可以承認您對這位納烏赫先生也懷有仇恨了吧……」
「為什麼這麼說?」
「二十年來,在納烏赫的身邊,您一直都像是個窮親戚,甚至連親戚都不算。您無名無分,處理所有的大小雜事,甚至為他準備早餐。而且這一切全部都是無償地付出。只有在您需要時,他才會施捨您一點。」
「我覺得您的處境和您與他不是一個種族沒有什麼關係。但是這種處境確實是一種無形的侮辱……」
「報仇的機會終於來了……納烏赫先開槍射中去意已決的妻子,之後您也開槍了。不過不是朝納烏赫太太,而是朝您的主人納烏赫先生。因為您心裡清楚,事發後很容易嫁禍於納烏赫太太的情人。之後您又去迪樂酒吧製造不在場證據。」
「蓋伊先生,警方可以在一個小時之內由專業人員重演一遍案發經過。我馬上就可以打電話給警署屍檢所最優秀的技術人員莫爾斯。他可以帶來模擬案發經過的所有設備。到時候警方就會知道您當時到底有沒有開過槍。」
蓋伊沒有說話。更奇怪的是,他更加諷刺地笑了。
但麥格雷走向電話機時,他攔住他。
「這沒用。」
「您認罪了?」
「我知道開槍後火藥殘留會在手指上存在至少五天。」
「您真是博學。」
「我星期四碰巧去過漢斯街的一家地下武器商店。」
「帶著您的手槍?」
「不是。我還有另一把手槍,和樓上的那把一模一樣。我和這家商店所有的熟客一樣,在商店裡存放著一把手槍。」
麥格雷有些憤怒地問:
「您為什麼要去武器商店練槍法?」
「因為我加入了一個地下槍手組織。這個組織每年都會組織射擊比賽。這個組織所有十歲以上的男性都有火器。」
麥格雷慢慢地抬起頭。
「如果在納烏赫太太和阿爾維多手上都沒有發現火藥殘留呢?」
「阿爾維多從零下十二度的室外走進室內,我們可以推測他當時戴著手套,而且是很厚的手套。您不覺得嗎?」
麥格雷覺得有些受辱。
「很抱歉幫您做這樣的推理。納烏赫太太馬上要走,我猜她當時已經穿好大衣,戴好手套了……」
「這是您的辯護詞?」
「我覺得除非是在法庭上,否則我沒有必要辯護。」
「我請您明天早上十點到巴黎總警署做正式口供。大法官隨後可能會問您一些問題。」
「那從現在到明天十點呢?」
「我希望您可以留在這裡。我的同事會繼續在這裡看著您。」
「我忍耐力很強,麥格雷先生。」
「我也是,蓋伊先生。」
也許是室內溫度較高的緣故,麥格雷警長從蓋伊的房間出來後覺得臉色潮紅。他路過走廊向正在看報紙的特倫斯做了一個友好的手勢。接著他敲響樓下辦公室的門。
「麥格雷先生,請進。」
屋裡的兩名男子都起身走過來。年長的那位走在前面,先伸出自己乾癟但有力的手。
「真希望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認識您,麥格雷先生。」
「希望您能接受我沉痛的哀悼。我來這裡是想告訴您,巴黎警方已經出動最精良的力量,正全力以赴地尋找真兇,還您一個真相。」
「您現在有什麼線索了嗎?」
「我還不敢說有什麼線索,但我已經知道案發時現場有什麼人了。」
「您覺得是菲利斯開槍打傷那個女人的嗎?」
「這一點似乎沒有疑義。他當時要麼是有意開槍,要麼是情急之下亂了陣腳……」
父子兩人驚奇地看著對方。
「您覺得是這個讓他受盡折磨的女人……」
「我現在還沒有認定誰是真兇……二位先生,晚安……」
特倫斯有點猶豫地問:
「我繼續留在這裡?」
「繼續監視蓋伊,不能讓他自由活動。我希望你搬去一層,注意他和別人的電話往來。我現在還不知道誰會來接你的班。」
出租車司機惱羞成怒地大喊:
「我還以為您只是進去幾分鐘呢!」
「盧浮宮酒店。」
「我早知道您要去那裡,就不等您了。我十一點換班,沒有時間了。」
夜幕慢慢降臨。車裡非常暖和。司機剛剛在蒙索利公園外面等候時,應該不下十次地重啟過發動機吧?
麥格雷獨自穿過人行道,看著路上行人被拉長的孱弱身影,似乎並不滿意今天的收穫。
盧卡斯正在酒吧標誌性的長椅上躺著。他半睡半醒間,突然發現麥格雷警長就在眼前。他馬上站起來,揉了揉眼睛,問道:
「老闆,怎麼樣?」
「行……不行……阿爾維多來過了嗎?」
「還沒有……那兩位女士也沒有出來過……只有那位朋友下來在大廳那邊買過雜誌和報紙……」
麥格雷猶豫了一下,嘟囔道:
「你渴了嗎?」
「我一刻鐘前剛喝了一杯啤酒……」
麥格雷一個人向酒吧走去。他進門之後,在更衣室脫下大衣、圍巾和帽子。酒吧里沒有一個客人,酒保在收音機旁聽足球比賽……
他最後沒要啤酒。
「一杯威士忌……」
他確實需要一杯酒提提神再開始工作。應該從何處著手呢?還是像往常一樣,從最薄弱的地方下手嗎?
他在出租車裡考慮過這個問題。這起案件中有四個知情人,或者說四個知道一部分真相的人。這四個人他都已經詢問過兩遍。每個人都至少在一個地方說謊了。
誰是這四個人中最容易被攻克的呢?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到了內莉。這個女人的天真似乎並不完全是裝出來的。但正因為此,她很有可能會無所顧忌地亂說一通。
阿爾維多總的來說人還不錯。他對麗娜的愛似乎是真的。這份真誠的愛可以讓他對任何可能傷害到這個女人的事情都守口如瓶。
蓋伊是個很難預料的人。他一直在玩把戲。
還有麗娜。他還沒對這個女人形成確定的印象。他的直覺是,這是個在大人的世界裡不知所措的孩子。
她在阿姆斯特丹當小打字員時被著名時裝店相中做模特,之後又去參加選美比賽。
奇蹟真的發生了。這個女子一夜之間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一個每天在賭場贏錢、受到大小賭場老闆的敬重的有錢人給她送花,請她到最高級的餐廳用餐,不求回報。
他帶她到比亞里茨。有一天,他鼓起勇氣走進她的房間,之後很快又向她求婚。
她理解納烏赫嗎?
她沒對那個無處不在卻沒有理由存在的蓋伊起過疑心嗎?
她希望招一名荷蘭女子來陪伴自己,這難道不像是一種無言的求救嗎?最後她選了一位淳樸又快樂的姑娘。
她是擁有金銀珠寶,她是享用著山珍海味,她被人帶到天南海北,可是這一切都是她真正想要的嗎?夜深人靜時,她真的快樂嗎?所以後來她經常回到阿姆斯特丹,和自己兒時的朋友安娜談心。
後來她有了第一個孩子。她真的做好成為一個母親的準備了嗎?納烏赫會不會也是因為考慮到這一點,才馬上找了奶媽?
她在那個時候是不是就已經有情人,或者說有過一夜情?
歲月流逝,她依然保持著孩子般的容顏。但是她的內心呢?這麼多年過去,她是不是還像以前一樣?
她終於生出一個兒子,丈夫應該滿意了。
這時她遇到阿爾維多……她的人生瞬間有了別的顏色……
麥格雷開始同情這個女子,不過他馬上自言自語道:
「現在還不能說這個眼神無辜的女子不是兇手……」
因為也是這個女子,從星期五晚上開始,就一直保持著一種異乎常人的鎮靜……
他差點又叫了一杯威士忌,但他轉念一想,不可以。幾分鐘之後,他搭乘電梯來到酒店五層。開門的是內莉。
「納烏赫太太已經睡了?」
「沒有。她在喝茶。」
「跟她說我想見她。」
納烏赫太太正坐在床邊翻閱一本英國或是美國的時尚雜誌。床頭柜上還擺放著精緻的糕點和沏好的茶。在另一張床上悠閒躺著的安娜看到麥格雷進來,馬上正襟危坐,表情嚴肅了好幾倍。
「我想跟您單獨談談,納烏赫太太。」
「安娜不可以留下來嗎?我和她之間沒有秘密……」
「這麼說吧,她的存在讓我覺得不自在。」
麥格雷說的基本上是實話。門關上之後,他拿了一把椅子侷促地坐在兩張床中間。
「您見過阿爾維多了?他沒有因為我的事情太過於擔心吧?」
「我跟他說您身體很好,他不用擔心。再說,你們已經通過電話了。我猜您現在在等他吧?」
「他半個小時之後就會到。我們約好下午五點半見面,因為我覺得我可能會睡久一點。您覺得他怎麼樣?」
「他看起來已經深陷愛情,無法自拔了。我理解您千方百計要維護他。畢竟他如果被牽連進來,你們二人未來的關係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不過您可以放心,對於涉及他的事,我一定會低調處理。」
「有一個細節讓我覺得很困惑。據您之前所說,周五晚上您回家收拾行李時,他一直在屋外的車裡等了您將近一個小時。」
「他知道您的決定。但他也許想到您和丈夫的談判不會很順利。那麼他是如何做到讓自己置身事外的呢?」
警長說這番話時,她咬了咬下嘴唇。她只是這樣回答:
「這是事實。」
「蓋伊有另一個版本。」
「他跟您說什麼了?」
「阿爾維多差不多同時和您進入到辦公室。他還提到一個細節,您的這位朋友當時戴著厚厚的手套。按照蓋伊的說法,您的丈夫開槍後,阿爾維多向您丈夫開了槍……」
「蓋伊在說謊……」
「我更願意相信的版本是,您和納烏赫先生激烈爭吵時,阿爾維多應該正躲在門外。納烏赫先生明白您去意已決,從抽屜掏出手槍威脅您,阿爾維多推門而入。他為了保護您先開了槍。而您的丈夫慌亂中也扣動扳機。」
「事情不是這樣的。」
「那你推翻我的推論。」
「我已經跟您解釋過了。是我堅持要求阿爾維多不能踏進納烏赫家的別墅。我甚至威脅他,他要是進門,我就和他斷交。」
「您的丈夫當時是坐在辦公桌後面嗎?」
「是。」
「蓋伊呢?」
「站在他的右手邊。」
「也就是說在放手槍的抽屜旁邊。」
「我覺得……」
「您覺得還是確定是這樣?」
「我確定是這樣。」
「蓋伊當時沒有想離開?」
「他換了一個位置,但是並沒有離開那個房間。」
「他換到什麼地方去了?」
「中間。」
「在您說完那些話之前還是之後?」
「之後。」
「您之前說過您討厭他。您當時為什麼沒有要求他離開?」
「菲利斯會讓他留下來的。而且我當時覺得他在不在無關緊要。」
「您當時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說:」
「『這就是我的最終決定。我走了……』」
「您講的是法語嗎?」
「英語。因為我小時候講英語,講法語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您的丈夫是怎麼回應的?」
「『和你的情夫,那個在門口等你的男人?』」
「納烏赫先生當時狀態如何?」
「臉色慘白,神情嚴肅。他站起來,我聽到他拉開抽屜,但是並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我想說我並不怪他,我很感謝他這些年為我做的一切,所以我主動放棄孩子的撫養權。您可以向我的律師求證……」
「蓋伊當時在哪裡?」
「我當時沒有注意他。應該在我附近。但是我不清楚他具體在哪裡,他向來走動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您的丈夫開槍了?」
「不,還沒有。他繼續說那句他說了幾百遍的話,說他絕對不會同意離婚什麼的。我說我別無選擇。這時候我才發現他手裡有一把槍……」
「然後呢?」
麥格雷靠近她一些,像是怕她繼續胡編。
「兩……」
她頓住,又繼續說:
「一聲槍響。」
「不。是兩聲。您剛剛差點說出兩聲槍響。我確定阿爾維多當時是在辦公室,但是並不是他開的槍。」
「您覺得是我開的槍?」
「也不是您。納烏赫先生開槍前後,蓋伊從口袋裡掏出槍……」
「我在辦公室時,只有一個人開槍。內莉可以證實這一點。」
「內莉說謊的本領跟您不相上下,孩子。」
已經有些咄咄逼人的麥格雷警長按捺不住,站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的戲份已經完成,把兩床之間的椅子放回牆角,在房間裡踱來踱去。麗娜覺得,剛才慈父一般的麥格雷一瞬間變成了另一個人。
「您最好不要再撒謊了。趕緊說出真相。如果您繼續這樣,我恐怕得打電話給法院,要求對您進行刑事拘留。」
「蓋伊為什麼會對我丈夫開槍?」
「因為他愛您。」
「他?蓋伊?他也會愛人?」
「麗娜,別裝了。從您第一次遇到納烏赫先生之後不久,蓋伊就成為您的情人了吧?」
「他跟您說的?」
「這個不重要。請回答……」
「結婚後沒多久……我並沒有想到……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和女人在一起……他似乎看不起所有的女人……」
「所以您就主動示好?」
「您是這麼看我的?」
「很抱歉。是誰先主動的根本無所謂。他是納烏赫先生的奴僕。你出現之後,他們倆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成為您的情夫,對他來說是洗刷過去所有恥辱的一種方式。」
她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臉上做作的表情已經蕩然無存,眼淚刷刷地掉下來。
「不管是在酒店還是任何別墅,您和丈夫都是分房而睡。所以蓋伊要接近您輕而易舉……比如說蒙索利公園……」
「在那裡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她開始恐慌,淚眼汪汪地望著麥格雷警長……
「我發誓!我對阿爾維多是認真的……」
「什麼意思?」
「當我知道他真的愛我,而且我也愛他,我就斷掉了和蓋伊的關係。」
「他同意了?」
「他試圖挽救,有一次還強迫我和他發生關係……」
「多久以前?」
「差不多一年半以前。」
「您覺得他還一直愛著您嗎?」
「對。」
「星期五晚上,您當著他的面和納烏赫先生說那些話,對他是一種折磨。」
「我沒有考慮過這一點。」
「那天晚上您走進辦公室後,他悄悄靠近您,是不是為了保護您?」「我沒有叫他保護我。後來我不知道他在房間裡的什麼位置。」
「兩聲槍響差不多是同時響起來的?」
她沒有說話。她已經完全沒有了防備。她的肩膀靠著床上的枕頭,身體縮成一團。
「為什麼您一開始不願意說真話呢?」「什麼真話?」
「蓋伊開槍的事情。」
她小聲回答道:
「因為我不想讓阿爾維多知道這件事情……」「知道什麼?」
「我和蓋伊之間的事情。我很羞愧。我很久以前在戛納時有過一次一夜情。我對阿爾維多坦白了這件事情,但是我沒說出蓋伊的事……如果起訴他,他會在法庭上說出這一切,我和阿爾維多的婚事就泡湯了……」
「蓋伊開槍打死了您的丈夫,阿爾維多沒有疑心什麼嗎?」
他們對視了好久。麥格雷的眼神漸漸不那麼銳利,麗娜疲憊不堪,妥協了。
「他把我拉到外面,我在車裡告訴他蓋伊一直恨我的丈夫……」
她的下嘴唇微微鼓起。
「麥格雷先生,您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