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七章

喬治·西默農 《復仇》
麥格雷從巴黎警署審訊室走出來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麥格雷已經審問完四個人。 正式審問是從阿爾維多開始的。拉伯特負責記錄。麥格雷問了這個哥倫比亞年輕人大概二十幾個問題。年輕人在回答最重要的那個問題之前,仔細考慮了一番。 「阿爾維多先生,請您好好回想一下。這應該是我和您之間的最後一次談話,從此之後,法院會正式受理納烏赫案。案發時,您到底是在室外的車裡,還是在室內?」 「在室內。麗娜在走進辦公室之前,給我開了她家的門。」 「納烏赫當時還活著?」 「是。」 「房間裡當時還有誰?」 「福德·蓋伊。」 「您當時在哪裡?」 「門口。」 「納烏赫沒有叫您出去?」 「他假裝我不存在。」 「槍響時蓋伊在哪裡?」 「在離麗娜一米左右的地方,辦公室的正中間。」 「也就是說離納烏赫先生有一定的距離?」 「差不多三米左右。」 「誰先開的槍?」 「我覺得是蓋伊,但不是很確定,我差不多是同時聽到了兩聲槍響。」 哥倫比亞人等待離開指示時,在隔壁房間,對安娜的審訊才剛剛開始。只不過這次審訊非常簡短。 令內莉吃驚的是,在第三間審訊室里,對她的審問也很簡單。 「您一共聽到幾聲槍響?」 「我不知道。」 「會不會是挨得很近的兩聲槍響?」 「我覺得是。」 在第四間訊問室里,麗娜重複了昨天和警長之間的對話。麥格雷警長通情達理,沒有提及她和蓋伊的親密關係。 雪已經停了。警署上下沸沸揚揚,蠢蠢欲動。刑事部和非刑事部的警員都已準備好,隨時接受調遣。 警長每次走出一間審訊室,坐在走廊里的記者都會蜂擁而上。 「過一會兒,孩子們。我還沒有問完……」 早上的報紙報道了麗娜和一位神秘男子的阿姆斯特丹之旅。記者們想必在警署上下打聽過了…… 也就是說,現在的輿論已經傾向於情殺,但這並沒有讓麥格雷很高興。 現在只剩下蓋伊了。 他星期日晚上回家時,麥格雷太太一眼就看出他的疲憊。 「累了嗎?」 「不是因為身體太累。」 「有點失望?」 「狗屁職業!」 兩三年前一次類似的案件結束後,麥格雷也曾這樣破口大罵過。 「我知道自己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如果不這樣做,我可能會毀掉那些值得擁有幸福的人的幸福。」 她善解人意,沒有問下去。晚餐過後,兩人默默地看著電視。 他在走廊盡頭深吸一口氣。 「拉伯特,我們進去吧。」 他還有一絲希望。麥格雷推開蓋伊所在的那間審訊室,看見蓋伊依然西裝革履地坐在椅子上。 這位秘書和昨晚一樣,並沒有起身,也沒有向兩位警官問好。他一如既往地用那嘲諷的笑容打量著兩位警官。 麥格雷讀中學時知道了伏爾泰筆下「冰冷的笑」,但一直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在幾十年的職業生涯中,他見過狂妄的笑,咄咄逼人或背信棄義的笑,今天他終於明白什麼是「冰冷的笑」。 麥格雷坐在一張鋪著棕色紙的木桌子前,拉伯特坐在他的旁邊,啟動口供記錄機器。 「姓名。」 「福德·蓋伊。出生在利班,塔卡。」 「年齡?」 「五十一歲。」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外國身份證。拉伯特上前拿過來。 他嘲諷地說: 「法國警方確認過的。」 「職業?」 「法律顧問。」 他說這句話時,笑容里的諷刺更加明顯了。 「這也是法國警方以前就確認過的。」 「一月十四日,星期五晚上十一點到一點之間,您在不在您的僱主菲利斯·納烏赫先生的辦公室?」 「不在。我希望您不要用僱主來稱呼納烏赫先生,我們不是僱傭關係,他沒有給我發過薪水。」 「您是以什麼身份長期跟隨納烏赫先生,尤其是和他一起住在蒙索利公園那棟別墅里的?」 「以朋友的身份。」 「您不是他的秘書?」 「他需要建議時,我會幫助他。」 「星期五晚上十一點之後,您在哪裡?」 「聖日耳曼街的迪樂酒吧。我是那裡的會員。」 「您可以列舉幾個您當時見到的人嗎?」 「我不知道哪些人認識我。」 「您覺得當時酒吧有多少人?」 「看時間段,三四十個人左右。」 「您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 「沒有。我去那裡不是為了閒聊。我當時在記點數。」 「您當時在酒吧的哪個位置?」 「賭手後面。靠近門的一個角落裡。」 「您幾點離開聖日耳曼街的?」 「凌晨一點。」 「您的意思是,您在酒吧的這兩個半小時裡,沒有任何人認出您來?」 「我的原話不是這樣。」 「但是您沒有列舉人證。」 「我和賭手沒有來往,他們大部分都是學生。」 「您從賭場下來之後經過酒吧。您在酒吧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 「和老闆說過話。」 「您跟他說什麼了。」 「『四』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內出現了八次。」 「您是怎麼回到蒙索利公園的?」 「坐我來時坐的車回去。」 「納烏赫先生的賓利?」 「對。我一直都開著這輛車,我對它有使用權。」 「其他相關證人都宣稱您當時也在案發現場,就站在納烏赫先生的右邊。」 「他們三個人都是撒謊高手。」 「您回來後做了什麼?」 「我回房間睡覺。」 「您沒有進納烏赫先生的辦公室?」 「沒有。」 「二十年來,您都靠著菲利斯·納烏赫的施捨生活。這個人一直只把您當作一個窮親戚。這麼多年來,您在他身邊一直扮演者秘書、司機甚至保姆的角色,您不覺得委屈嗎?」 「我很感激他賞識我的才華,所以自願為他效勞。」 這一次,他挑釁的神態里似乎又多了一層洋洋得意。他思考著自己說出的每一句話,因為這些證明他無罪的供述隨時都有可能成為他有罪的證據。然而不屑的神態無法被記錄,所以他在這一點上肆無忌憚。 「和您一同生活了十五年的納烏赫先生突然結婚,您會不會覺得失落?」 「您也許是在暗示我們有不正當關係,但我覺得我完全沒有嫉妒的理由。」 「您的老闆婚姻幸福嗎?」 「他沒有向我交代他的夫妻生活。」 「您覺得在過去的兩年里,納烏赫太太在納烏赫身邊過得幸福嗎?」 「這也不是我應該操心的事情。」 麥格雷的眼神突然變得嚴肅而沉重。蓋伊想必已經讀出其中隱含的意味。然而,他並沒有因此而有所鬆動,依然用蔑視而冰冷的目光看著這位警長。 這種蔑視和他的供詞形成鮮明對比。 「您和納烏赫太太的關係如何?」 「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詢問現在已經進入關鍵階段。從現在開始,嫌疑人說的每一個字都異常重要。 「您有沒有勾引過她?」 「從來沒有。」 「您有沒有和她單獨在一個房間裡待過?」 「如果您指的是臥室,沒有。」 「再想想。」 「還是沒有。」 「在您的臥室發現一把型號為七點六五毫米的手槍。您還有沒有別的手槍,在哪裡?」 「在漢斯街上一家地下武器商店。我經常去那裡練習射擊。」 「您最後一次去是什麼時候?」 「星期四。」 「十三號,也就是案發前一天。您當時知道納烏赫太太第二天要離開嗎?」 「她沒有跟我說。」 「她的貼身女傭知道。」 「我們關係不太好,內莉和我。」 「因為她拒絕被您調戲?」 「應該說是我拒絕了她的勾引。」 「也就是說,星期四晚上射擊訓練後,您的手上可能殘留著子彈粉末。午夜前後,當時至少有兩個人在納烏赫先生的辦公室。這兩個人都證實您也在那裡。」 「那兩個人是誰?」 「首先是納烏赫太太。」 「她當時在做什麼?」 「她告訴丈夫她要離婚和離開家。」 「您不知道她丈夫絕對不會同意離婚?您以為她這是第一次提起這件事?您不知道她丈夫會用盡全力阻止她?」 「包括對她開槍?」 「已經證實是他先開槍的嗎?您的意思是,按照您的經驗,會有人隔著三四米遠打中別人的喉部?納烏赫太太有沒有跟您講她為什麼迫不及待地要離婚?」 「為了和當時也在案發現場的阿爾維多結婚。」 「一聲槍擊還是幾聲槍擊?」 「兩聲槍擊。納烏赫先生在第一聲槍擊後倒下。」 「也就是說,開第二槍的是一個死人?」 「納烏赫先生中彈後並沒有馬上死亡。他很有可能在倒下前下意識地扣動扳機。」 「誰先開的槍?」 「您。」 「為什麼?」 「有可能是為了保護納烏赫太太,也有可能是為了報復納烏赫先生。」 「為什麼不是阿爾維多?」 「他似乎根本不會用槍,況且身上也沒有槍。對於這一點,警方會進一步繼續調查。」 「他們兩人之後畏罪潛逃了。」 「他們確實去了阿姆斯特丹,不過是按照一個星期之前的方案。而且他們第二天就在巴黎會合了。」 「阿爾維多當晚有可能戴了手套。」 「沒錯。」 「他戴的有可能是加厚手套。」 「奧利機場的警務人員已經找到那雙手套。專業檢驗證明,手套上沒有火藥殘留。」 「納烏赫太太在離開前也戴著手套吧?」 「同樣的檢驗還沒有任何結果。」 「您確定警方找到的是同一雙手套?」 「內莉確認過。」 「一開始您說有三位證人,第三位就是內莉吧?」 「她當時在二層樓梯口,納烏赫夫婦談話快結束時,她聽到兩聲槍響。」 「這是她星期六的供詞?」 「這個和您無關。」 「您至少可以告訴我她星期日去了哪裡吧?」 「盧浮宮酒店。和她的女主人,還有女主人的朋友。」 「這三個證人沒有事先串通好?我想您應該分開詢問其他三人。」 「阿爾維多下午去看過她們。」 蓋伊像變了一個人,往椅子後面一倒,冷冷地說: 「我就說這些。從現在開始,我只在律師在場的情況下說話。」 「我希望您能誠懇地回答我之前的一個問題:您和納烏赫太太到底是什麼關係?」 蓋伊臉上閃過一絲冰冷的笑,眼神逼人,撕扯著叫了一聲: 「什麼關係也沒有。」 「謝謝。拉伯特,再叫兩個同事進來。」 麥格雷站起來,走到正對著蓋伊的辦公桌前。蓋伊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著警長。麥格雷從上到下打量著他,嘴角湧起一絲苦澀的表情: 「復仇?」 福德·蓋伊確定只有麥格雷在場,並且問詢室的門已關,冷冷地說: 「也許吧。」 「站起來。」 他照做了。 「伸出手。」 他依然照做,不過臉上依然掛著那冰冷的笑。 「現在,警方以法院法官卡約特的名義逮捕您……」 麥格雷轉向隨後進來的兩位警察: 「押去拘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