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五章

喬治·西默農 《復仇》
這是一家幽靜的酒吧。高腳凳上坐著兩個英國人,他們正在說什麼,但旁人無法聽清。每隔四五米,橡木牆壁總會閃出一絲青銅器的光輝。一位年輕的女子手捧高腳杯,站在酒吧一角。酒吧的每條對角線上都有一位身穿土耳其國家傳統服飾的服務生不時地走來走去。 星期日的酒吧就像一位遺世而獨立的美人,有一份超脫往日喧囂的獨特韻味。透過奶油色的窗簾,人們可以隱約看到外面光禿禿的樹木和行人匆忙的身影。 「更衣室,先生?」 「更衣室?」 麥格雷經手的案件大都需要去香榭麗舍街區的小酒吧臥底觀察,像今日這樣在皇宮級別的酒吧里蹲點的機會實屬鳳毛麟角。 麥格雷脫下厚重的外套和圍巾,舒了一口氣。 他向迎面走來的一臉困惑的酒保低聲說: 「一杯啤酒……」 「酸梅酒?喜力?」 「隨便。」 盧卡斯進門時也被更衣室的服務生攔住。 「你點了什麼?」 「老闆,您呢?」 「我點了啤酒。」 「我也是。」 一扇半掩著的門上閃著「烤箱」兩個熠熠生輝的大字,門縫裡不時地傳來刀叉輕輕的碰撞聲。 「你餓了嗎?」 「不至於……」 「你知道房號嗎?」 「四三七、四三八和四三九。納烏赫太太和她的朋友住在雙人房四三七中……」 「我馬上回來……」 麥格雷沿著一條寬敞的大理石走廊,向電話間走去。 「請幫我轉接四三七房間。」 「稍等……」 「餵?納烏赫太太?」 「您是?」 「麥格雷警長。」 「我是安娜。納烏赫太太還在洗澡。」 「請幫我通報一聲,她是希望我過十分鐘左右登門拜訪,還是更希望吃完午餐後再見我。」 麥格雷等了一分鐘,電話那頭再度傳來聲音: 「餵?她說自己現在不餓,但是希望您半個小時之後再上來。」 幾分鐘之後,麥格雷和盧卡斯走進烤箱屋。這是一個和酒吧裝飾風格相似的房間。橡木牆壁,青銅壁燈,桌上還放著溫馨的小檯燈……屋子裡只有三四個人,每個人都像是在教堂里一樣,輕柔細語。大堂經理和服務生畢恭畢敬地守候在客人旁邊。 麥格雷接過服務生遞來的菜單,搖了搖頭。他輕聲說: 「英國拼盤。」 「我也是。」 服務生更正道: 「兩份冷肉。」 「再加一瓶啤酒。」 「你現在打電話回局裡,說我們在這裡。再打電話告訴讓維爾納烏赫太太的房間號碼。他現在應該還在奧利機場。」 麥格雷喝了一點酒後有點上頭,盧卡斯很識趣地在一旁默不作聲。 兩個人在兩個服務生的注視下吃著各自的食物。 「您要用咖啡嗎?」 一位身著土耳其皇家服飾的服務生在旁邊小心地問。 「你和我一起走。」 他們來到酒店四層。盧卡斯敲響四三七的房門。不過開門的是四三八的安娜。 「請走這邊……」 安娜應該也是剛洗過澡,因為她還有一小撮頭髮沒有吹乾。 「請進……我去告訴麗娜……」 套房裡的客廳並不算大,灰白的牆壁,淺藍色的椅子,象牙白桌子,所有東西都讓人覺得溫暖親切。 隔壁房間傳來走動的聲音。應該是內莉正在收拾行李吧。 兩個人尷尬地站著等了好久,兩位女士才從房間出來。麥格雷看到納烏赫太太時有一絲驚訝。他原以為這位受傷的女士會躺著見客。 納烏赫太太身穿酒紅色絲絨便服,剛剛梳洗完,不過並沒有化妝。 她看起來很虛弱。她應該是努力了好久才出來見客的吧?不過她已經不像剛才在家裡時那樣慌張了。 看到麥格雷警長身邊多了一位警察,她似乎有些驚訝,於是有些不解地看著麥格雷。 「這是我的同事。」 「先生們,請坐……」 她已經坐到客廳的沙發上,安娜坐在她身旁。 「很抱歉這麼快就驚擾您,希望您能理解。我有幾個問題需要您回答。」 她點燃一支煙,手指輕輕地抖了一下。 「您也可以抽菸。」 「謝謝。」 麥格雷並沒有馬上點菸。 「我可以知道您星期五晚上到星期六之間這段時間在哪裡嗎?」 「幾點?」 「我希望您可以詳細說一下您是怎麼度過這段時間的。」 「快八點時我從家裡出來。」 「您的丈夫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出去的嗎?」 「我不知道他當時在哪裡。」 「您一直以來都是獨來獨往,我的意思是,您出去時一般不和丈夫打招呼?」 「我們兩個都有絕對的行動自由。」 「您開車出去的嗎?」 「對。」 「您當時用的是臥室的電話嗎?」 「是的。」 她說話的聲音很像是一個在背誦課文的孩子,眼神天真無邪。麥格雷很快便聯想到那位叫內莉的荷蘭女子。一個同樣貌似天真的孩子。 麗娜和她似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兩個人。兩人連眨眼睛的頻率都一模一樣。 「您開車去了哪裡?」 「去香榭麗舍大街上的馬蒂涅飯店吃飯。」 說馬蒂涅飯店前,她稍稍猶豫了一下。 「您經常在馬蒂涅飯店吃飯嗎?」 「有時。」 「一個人?」 「大部分時候。」 「您一般坐在哪裡?」 「大廳里。」 好一個大廳!這意味著很難找到人證。 「後來沒有人來找您?」 「沒有。」 「您沒有約會嗎?」 「我一直就在這家飯店。」 「到幾點?」 「記不清楚了。應該是十點吧。」 「您回家路上有沒有去酒吧坐坐?」 又是瞬間的猶豫。隨後她搖了搖頭。 現在最緊張的是麗娜的朋友安娜。她不停地看看麗娜,又看看警長。 「之後呢?」 「我在香榭麗舍大街走了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在結冰的香榭麗舍大街?」 「部分人行道上的雪已經鏟掉了。我在利多巷口叫了一輛出租車回家。」 「您回家後沒有去看當時已經在家的納烏赫先生?」 「我沒有看見他。我直接去我的房間,拿內莉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箱。」 「您是準備去旅遊嗎?」 麗娜回答這個問題時似乎顯得百分之百真誠。 「八天前就計劃好了。」 「您準備去哪裡?」 「嗯,阿姆斯特丹,當然。」 她和安娜用荷蘭語說了幾句話。安娜起身回到臥室,馬上又拿著一封信走回來。這封一月六號的信是用荷蘭語寫的。 「您可以找人把它翻譯出來。我跟安娜說十五號去她那裡。」 「您當時已經定了機票嗎?」 「沒有。我原本計劃搭乘火車回去。十一點二十二分有一趟。」 「您並未打算帶上貼身女傭?」 「安娜沒有多餘的房間。」 麥格雷願意配合她把這場戲演完。他對這位泰然自若地說著謊的納烏赫太太甚至有些欽佩。 「您下樓時沒看到任何人嗎?」 「沒有。內莉叫的出租車已經在門口等候。」 「您沒有和丈夫說再見嗎?」 「沒有,他知道這件事情。」 「您搭出租車直接去了北車站嗎?」 「路況不太好,我們到時火車已經開走了。所以我臨時決定去奧利機場搭飛機。」 「您順便路過伏爾泰大街?」 她沒有一絲顫抖,安娜倒是皺了皺眉頭。 「那是什麼地方?」 「您應該和我一樣清楚吧?您是怎麼知道帕爾東醫生診所的?」 一陣漫長的沉默。她又點燃一支煙,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步又回去坐下。她害怕了嗎?看起來不像。她似乎正在考慮該怎麼應對。 「您還知道什麼?」 她看著麥格雷。 「您在納烏赫先生的辦公室被一把六點三五口徑的珍珠殼手槍擊中背部。這把之前屬於您的手槍案發前在您丈夫辦公桌的抽屜里。」 納烏赫太太雙手撐著下巴,就像一位認真聽課的小學生一樣好奇地看著麥格雷警長。 「您並不是搭乘出租車離開的。一位叫阿爾維多的朋友用紅色跑車接您去的機場。也是他帶您到伏爾泰大街就診,並且給醫生講了一個槍手從車上射擊您的故事……」 「帕爾東醫生不是給您看牙,他給您做了基礎包紮。他換衣服洗手時,你們二人溜走……」 「您還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 她並沒有接著往下說,只是害羞地對警長笑了笑,似乎全然沒有意識到撒謊的後果。 「我希望知道真相。」 「我更喜歡被提問。」 提問!這真是個好辦法。她可以通過警方的問題知道警方已經了解了多少信息。 「這封信確實寫於一月六號嗎?您知道,警方可以用墨跡檢測設備確定日期。」 「這封信確實寫於一月六號。」 「您的丈夫知道您要離開?」 「他應該有感覺。」 「什麼感覺?」 「我近期會離開。」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夫妻關係很久以前就已經名存實亡……」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很久了。」 「兩年?」 「也許吧。」 「自從您遇到阿爾維多之後?」 安娜看起來越來越緊張。她似乎無意地碰了碰麗娜粉紅色的拖鞋。 「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 「您的丈夫知道您出軌了嗎?」 「我不知道。很有可能別人看到過我和阿爾維多在一起。我們不需要躲藏。」 「這對於一個有夫之婦來說正常嗎?」 「還行。」 「您的意思是?」 「菲利斯和我,我們兩個像陌生人一樣已經很久了。」 「可是兩年前您生下了第二個孩子……」 「那是因為我丈夫堅持想要一個男孩。幸好第二個孩子不是女孩。」 「那個孩子是您丈夫的嗎?」 「肯定是。我和阿爾維多的交往只限於一起逛街吃飯而已。」 「您還有其他情夫嗎?」 「相信我,沒有。他是第一個。」 「您十四號晚上原本計劃幹什麼?」 「我不明白。」 「一月六號,您寫信給朋友,說十五號要去阿姆斯特丹。」 這時,安娜用荷蘭語和麗娜說了幾句話。麗娜聽後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堅定地看著警長。 「我現在跟您解釋一下。阿爾維多希望我離婚,和他結婚。我請他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因為我知道這件事情辦起來沒有那麼簡單。納烏赫家族絕對不允許離婚這樣一件醜聞發生在他們身上,所以菲利斯一定不會輕易同意。」 「我們決定一月十四號跟他攤牌。不管他說什麼,我們都會馬上離開巴黎去阿姆斯特丹。」 「為什麼是阿姆斯特丹?」 麗娜似乎不理解警長為什麼會提出這個問題。 「因為那是我長大的地方。我的童年和少女時代。阿爾維多對荷蘭不熟,我想讓他看看我的故鄉。我離婚後,我們就會去哥倫比亞拜見他的父母。」 「您自己很富有?」 「我當然沒錢。不過我們也不需要納烏赫家的錢。阿爾維多家族比納烏赫家族還要有錢。哥倫比亞大部分煤礦都是他們家的。」 麗娜說這話時,臉上洋溢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驕傲。 「所以說,您八點鐘離開房間。您的丈夫當時在辦公室,但是您並沒有和他打招呼。阿爾維多在門口等著您。你們去哪裡吃飯了?」 「蒙帕納斯街上的一家小餐館。阿爾維多經常去那裡吃飯,因為他就住在附近。」 「您有沒有擔心過您丈夫的反應?如果他知道您的決定之後會不會有什麼過激行為?」 「我沒想過這些問題。」 「為什麼?您不是說他不會輕易同意嗎?」 「但他根本留不住我。」 「他愛您嗎?」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愛過我。」 「他當時為什麼要娶您?」 「可能覺得身邊有個美女陪伴比較有面子吧。我那時剛剛在多維爾被選為歐洲小姐。我們在一家賭場見過幾次。有一天晚上,我在玩輪盤賭,他走到我面前說:」 「十四。」 「真的是十四?」 「第一次不是,但第三次時十四就出現了,而且連著出現兩次。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錢。連中了兩次之後,我不玩了。」 情況似乎發生了轉機。現在麗娜說的似乎都是實情,百分之百的實情。 「他後來拿到我的房間號碼,還給我送了花。我們後來一起吃過幾次飯。他看起來十分害羞,似乎不太習慣在女孩面前說話。」 「但是他當時已經三十五歲了。」 「我不知道他在我之前有沒有過別的女人。後來他就把我帶到比亞里茨。」 「他一直一無所求?」 「在比亞里茨和在戛納時差不多是這樣。他每天晚上還是去賭場。一天早上快八點時,他來到我的房間。他不太喜歡喝酒,但是那天我從他的呼吸中聞到了酒味。」 「他醉了?」 「他應該是喝了一兩杯給自己壯膽。」 「然後呢?」 「他在我的房間裡待了大概半個小時,在接下來的五個月里,我們一起吃過十幾次飯,他一直提結婚的事,最後我答應了。」 「因為他是一個有錢人?」 「因為我喜歡他過的那種生活,穿梭於各個大酒店,各個賭場。我們在戛納結的婚。不過婚後一直分居。這是他的意思。他太害羞了。我覺得他可能有些自卑,覺得自己有些胖。那時他比這幾年還要胖些。」 「他對您體貼嗎?」 「他把我當作一個小女孩。結婚後也是這樣。後來我們三個去了很多地方,我和他,還有蓋伊。」 「您和蓋伊關係如何?」 「我不喜歡他。」 「為什麼?」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他對我丈夫的影響太大。也有可能是因為他是另一個種族的人。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那您覺得蓋伊是怎麼看您的?」 「他當我不存在。他應該從心底瞧不起我,就像瞧不起其他女人一樣。後來我實在覺得無聊,就請納烏赫找個荷蘭女孩來陪我。後來我們在荷蘭報紙上登了廣告,最後我選中了看上去單純活潑的內莉。」 「再回到星期五晚上。您幾點回到家的?」 「十一點半。」 「您和阿爾維多在這之前一直待在飯店嗎?」 「不是。我去他家幫他收拾行李。我們邊聊邊喝了點酒。」 「您回到家中後,他一直待在車裡嗎?」 「對。」 「您走進辦公室?」 「對。我直接去房間換衣服。我問內莉菲利斯是不是在下面,她說她聽到他剛回來。」 「她跟您說納烏赫先生是一個人還是和他的秘書在一起?」 「和秘書在一起。」 「有他在辦公室,您不會覺得尷尬嗎?」 「我已經習慣蓋伊的存在。我記不清下樓時是幾點。當時我已經穿好大衣。內莉幫我提著箱子,我們在樓梯平台上擁抱告別。」 「她之後會和您會合嗎?」 「我會先給她指示。」 「她後來就回房間了嗎?她不想知道您和納烏赫先生討論的結果嗎?」 「她知道我主意已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桌上的電話鈴聲響起,麥格雷對盧卡斯做了一個手勢,讓他接起電話。 「餵?對……他在這裡……我把電話給他……」 麥格雷知道是讓維爾的電話。 「老闆,他已經到了……在他家裡。」 「蒙帕納思……」 「您已經知道了?他在三層有一套帶家具的公寓。我在他家對面的一個小酒吧……」 「繼續盯著,一會兒見……」 麗娜依舊神色鎮定,她問道: 「阿爾維多已經到了?」 「對,他現在在自己家。」 「警察為什麼要跟蹤他?」 「警察的職責就是追蹤所有的嫌疑人。」 「憑什麼說他有嫌疑?他從來沒有踏進過那棟房子一步。」 「這是您說的。」 「您不相信我說的?」 「我不知道您什麼時候說的是真話,什麼時候說的是假話。對了,您是怎麼知道帕爾東醫生地址的?」 「是內莉告訴我的。她又是保姆告訴她的。我當時需要緊急診療,而且離我家越遠越好……」 「說得好!」 麥格雷發現,之前掌握的所有信息都不可靠。 「您和內莉擁抱之後她就上樓了。您推開納烏赫先生辦公室的門,發現他正在蓋伊的陪伴下工作。」 她點點頭。 「您立即就告訴他您要離開嗎?」 「對。我跟他說我要去阿姆斯特丹,之後會由律師跟他談離婚的事。」 「他什麼態度?」 「他看了我好久,最後自言自語道:」 「『這不可能。』」 「他當時沒有趕蓋伊出去嗎?」 「沒有。」 「納烏赫先生當時是坐在辦公桌後面嗎?」 「是。」 「蓋伊坐在他對面?」 「不是。蓋伊當時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拿著一些文件。我記不清我當時具體是怎麼說的。我當時很緊張。」 「阿爾維多沒有建議您隨身帶一把槍?他沒有把自己的槍交給您?」 「我沒有槍。我要槍幹什麼?我跟他說我主意已定,絕對不會改變想法。說完我扭頭就走。就在這時我聽到一聲槍響,同時感覺背部被子彈打中。」 「我當時回頭,看見菲利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槍。他當時睜著眼睛,似乎剛剛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 「然後呢?」 「蓋伊一動不動地站在他身邊。」 「您做什麼了?」 「我嚇暈了。我不想死在這間辦公室。我趕緊往外跑,阿爾維多打開車門讓我坐了進去。」 「您只聽到一聲槍響?」 「是。我告訴阿爾維多快點帶我去伏爾泰街,那裡有一位我認識的醫生……」 「可是您並不認識帕爾東醫生……」 「我當時沒有時間跟他解釋。我覺得很疼。」 「您離開帕爾東醫生的診所後為什麼沒有直接去阿爾維多家裡,他家畢竟就在附近……」 「因為我不想有什麼醜聞。我只想快點回荷蘭,我知道警察那時還一無所知。所以我在醫生那裡一句話也沒講。」 「我並不知道警察會來調查我們,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肩部中彈,我以為只是皮外傷,只要止血就可以了……」 「您和阿爾維多本來打算怎麼回阿姆斯特丹?」 「他開車。但是從診所出來後,我已經虛弱到沒有辦法在車裡待幾個小時。我當時想奧利機場應該有去荷蘭的航班。但是誰都不知道航班會不會被取消,飛機跑道上已經結冰了。」 「我們到了阿姆斯特丹之後,阿爾維多馬上叫了出租車送我到安娜家。我讓他去賓館等我好些了再來看我。我正式離婚前,我們不會住在一起……」 「怕因為通姦罪被起訴嗎?」 「謹慎一點總是好的。我被槍擊後,菲利斯就沒有辦法不在離婚協議上簽字了。」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這對於您是一件好事?」 她看著警長,臉上浮現狡黠的微笑。 「對。」 最不可思議的是,麗娜剛剛說的一切完全站得住腳。而且她剛剛回答問題時直白爽快,不像在撒謊。看著麗娜那張天真無邪的臉龐,麥格雷瞬時明白納烏赫先生當初為什麼會娶她,阿爾維多為什麼這麼執著地愛著她。 客廳里溫暖又柔和的氣氛讓人頓生倦意。盧卡斯像一隻貓一樣打著哈欠。 「我不得不提醒您,您剛剛講的這些沒有人證。根據您剛才所言,第一聲槍聲響起時,辦公室只有三個人。」 「您可以去問蓋伊。」 「很抱歉地告知您,根據蓋伊的說法,他一點之前並不在家裡。而且有人看到他一點左右離開了聖米歇爾的迪樂俱樂部。」 「他說謊了。」 「他有人證。」 「他有可能是案發後才過去的。」 「我們會查清的。」 「您也可以去問內莉。」 「她不懂法語,不是嗎?」 麥格雷察覺到她有一絲猶豫。她間接地回答道: 「她講英語。」 麥格雷突然站起身,拉開房門。荷蘭女子差點摔進來。 「您在外面偷聽多久了?」 她一臉狼狽,搖了搖頭,好像快要哭出來了。她身穿一件黑色制服裙裝,戴著圍裙和帽子。 「您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嗎?」 她先說是,又說不是,最後向主人求救。 麗娜替她解圍: 「她能聽懂一點法語。但是她每次去商店買東西時,售貨員總會嘲笑她的法語。」 「內莉,過來。別站在門口。您什麼時候知道納烏赫太太要去阿姆斯特丹的?」 「一個星期(英語)……一個星期(法語)……」 「您看著我說,不要看著納烏赫太太說。」 她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猶豫著要不要正面面對警長。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行李的?」 她現在應該是在心裡翻譯這句話吧。 「八點……」 「您上一次接受詢問時,為什麼要撒謊?」 「我不知道……我很害怕……」 「害怕什麼?」 「我不知道。」 「這間屋子裡有誰讓您害怕嗎?」 她使勁搖了搖頭,頭上的帽子都有點歪了。 「您十點時又見到納烏赫太太了嗎?在哪裡見到她的?」 「房間裡。」 「誰把行李拿下去的?」 「我。」 「女主人當時去辦公室了嗎?」 「對。」 「您聽到槍擊聲了嗎?」 「是。」 「一聲還是兩聲?」 她又看了麗娜一眼,回答道: 「一聲。」 「您沒有下樓嗎?」 「沒有。」 「為什麼?」 她聳了聳肩,好像是說她也不知道。主僕二人無論是神態還是語氣都如出一轍。 「您沒有聽到蓋伊上樓的聲音嗎?」 「沒有。」 「您馬上就睡著了嗎?」 「對。」 「您不想知道有誰受傷或者死掉了嗎?」 「我通過窗戶看到太太出去了。坐著一輛車出去了。」 「謝謝您的配合。我希望明天正式錄口供時,您不會再說出第三個版本。」 這句話對於這位荷蘭女子來說顯然太長太複雜。納烏赫太太用法語翻譯給她聽後,她臉一下變得通紅,她馬上離開了這個套房。 「我剛剛說的話對您也適用,夫人。您今天剛到,我不想對您錄口供。明天我會通知您去律師事務所的事情。當然,我明天還會和其他兩位同事一起,正式對您錄口供。」 麗娜說: 「還有一位證人。」 「阿爾維多,我知道。我現在就去見他。我不太確定你們二位會不會私下裡用電話交流。」 他轉向身旁的盧卡斯: 「在得到我的指示之前,你待在這裡。」 麗娜沒有反對。 「我可以叫外賣嗎?我的朋友可是地道的荷蘭人,她已經餓了。我現在要上床休息一會兒。」 「我可以去您的房間看看嗎?」 房間裡一片混亂,衣服亂丟在床上,鞋子亂丟在地毯上,東一隻西一隻的。電話像是吹風機一樣掛在牆壁上。麥格雷把電話拿到客廳。接著又去內莉房間做了同樣的事情。 正在屋裡收拾行李的內莉怒氣沖沖地看著麥格雷,好像麥格雷得罪了他。 「剛剛如有魯莽,敬請二位見諒。」 麗娜笑著回應道: 「這是您的工作,不是嗎?」 酒店門衛為他叫來出租車。慘白的陽光偶爾透過厚厚的烏雲撒向大地。盧森堡公園裡有孩子在溜冰,還有幾個孩子帶來了滑板。 讓維爾在酒吧等著他。天氣寒冷,坐在窗戶旁邊的讓維爾,為了能看得清外面的動靜,時不時擦拭身旁的玻璃窗。 「半瓶啤酒……」 他有點疲憊地跟酒保說。 剛才那場詢問讓他筋疲力盡。他覺得自己出了點汗。 「他還沒有出來?」 「還沒。我覺得他已經在飛機上用過餐了。他現在應該在等人打電話給他吧。」 「那他可能要等一會兒了。」 麥格雷也可以像阿姆斯特丹的那位警長一樣,在酒店裡安裝竊聽器,但也許是因為在法學院讀過書的緣故,也有可能是從小的教育環境使然,他總覺得除非迫不得已,使用這種小手段多少有些不體面。 「盧卡斯還在盧浮宮酒店。你隨我去這個男子家裡。對了,你覺得他怎麼樣?」 麥格雷喝過啤酒後一掃剛才的倦態,馬上精神抖擻起來。酒吧雖小,但是木頭裝飾和繫著藍色圍裙的服務生給人一種親切感。 「小伙子很帥,有一種漫不經心的貴族氣息……」 「他有沒有覺察到你在跟蹤他?」 「據我所知,沒有。」 「跟我一起走。」 兩人穿過大街,走進富麗堂皇的建築,走進電梯。 讓維爾說: 「四層。我打聽過,他三年來一直住在這裡。」 門上既沒有門牌,也沒有名片。麥格雷一按門鈴,門馬上打開了。一位年輕英俊的男子站在門口。他極具修養地一邊迎客一邊說: 「先生們,請進……我正在等你們……您應該就是麥格雷警長吧?」 他沒有同警長和讓維爾握手,直接把他們引到一間面朝陽台的明亮客廳里。 「您不想脫下外套嗎?」 「阿爾維多先生,我們不會待很久。昨天在阿姆斯特丹,納烏赫太太得知丈夫去世。下午你們通過一次電話,她告知您她和她朋友回巴黎航班號。您今天早晨坐飛機回巴黎時,荷蘭的報紙還沒有開始報道這件事情。」 阿爾維多漫不經心地坐在沙發上,拿起一份昨天的報紙,狡黠地笑著說: 「這不,報紙的第三版有一篇關於您的報道。」 兩位警察脫下外套。 沙發旁的矮茶几上擺放著一組杯具。只不過只有一隻杯子單獨擺在外面,杯子裡還有一點琥珀色的液體。 「阿爾維多先生,請您聽我說。我想在問您問題前說一句話。我自從開始查這個案子,一直看到有人捏造證據。」 「您是指麗娜?」 「她,當然還有其他人,我在這裡就不跟您一一列舉了。請您告訴我您最後一次踏進納烏赫家是什麼時候?」 「警長先生,請您原諒我,但是您這樣說實在是居心叵測。您應該知道我從來沒有踏入納烏赫家一步,包括星期五晚上。」 「據您所知,納烏赫先生知道您和納烏赫太太的關係嗎?」 「我無所謂。我只是在賭場裡遠遠地見過他兩次。」 「您認識蓋伊嗎?」 「麗娜跟我提過他,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但是星期五晚上,您毫不掩飾地開著一輛紅色跑車去納烏赫家門口,等納烏赫太太。」 「我們不需要躲躲藏藏。因為我們主意已定,麗娜當時回去只是為了正式通知丈夫。」 「您擔心他們二人會起衝突嗎?」 「為什麼要擔心?麗娜決定要走,他也沒有辦法留住她。」 他又酸酸地加了一句: 「我們不是在阿拉伯國家。」 「您聽到槍聲了嗎?」 「我聽到一聲沉悶的響聲,但是沒有來得及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就看到麗娜踉蹌地奪門而出。我趕緊上前把她扶進車裡。她當時已經精疲力盡。她在路上給我講到底發生了什麼。」 「您認識帕爾東醫生嗎?」 「我以前從未聽說過這個人。地址是麗娜給我的。」 「您還是打算開車去阿姆斯特丹嗎?」 「我不知道她傷勢如何。她一直在流血,我很擔心……」 「但是您並沒有因為擔心就忘了編造謊言……」 「我有理由不對醫生說出實情。」 「然後又悄無聲息地從他的診所溜走……」 「我不想讓他記錄我和麗娜的姓名以及住址。」 「您知道納烏赫的抽屜里有一把槍嗎?」 「麗娜從沒有跟我提起過。」 「她害怕她丈夫嗎?」 「他不是讓人害怕的那種人。」 「那蓋伊呢?」 「她經常跟我提起他。」 「他是家裡的重要角色。」 「對他的主人來說是這樣,但對麗娜絕不是這樣。」 「您確定?」 阿爾維多的臉一下子憋得通紅,牙齒咯吱作響。 「您想說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說。我只是覺得蓋伊既然對男主人有很大的影響,那麼也會間接地對女主人的命運造成一定的影響。」 年輕人冷靜了一些,對剛剛的失態有點尷尬。 「您太容易感情用事了,阿爾維多先生。」 他冷冷地說: 「我愛……」 「我可以了解一下,您來巴黎多久了?」 「三年半。」 「您是學生?」 「我在波哥大讀法律。我在巴黎法學院繼續學習……我還在國際法教授比傑先生的律師事務所實習。」 「您的父母很有錢?」 他似乎是為了澄清: 「在波哥大,是。」 「您的父母只有您一個孩子嗎?」 「我還有一個弟弟在美國伯克利……」 「如果我沒有弄錯,您的父母應該和其他哥倫比亞人一樣,是天主教徒吧?」 「我母親更虔誠一些。」 「您準備帶納烏赫太太回家拜見父母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 「您家裡會反對您和離異女子的婚事嗎?」 「我是成年人。」 「我可以借您的電話用用嗎?」 麥格雷打給盧浮宮酒店。 「盧卡斯?你可以離開房間了……不過還是留在酒店裡……我下午派人去接你的班……」 阿爾維多的嘴角浮出一絲苦笑。 「您派人留在麗娜的房間裡,防止我們通電話?」 「我也是逼不得已,希望您見諒。」 「您也會派人來監督我吧?」 「我不否認。」 「我可以去看她嗎?」 「我沒有說不可以。」 「她還好嗎?肯定很累吧?」 「很好。神色自若。」 「她是個孩子。」 「一個聰明的孩子。」 「您要喝點什麼嗎?」 「我想我不需要。」 「這就是說,我也是嫌疑犯之一?」 「我的職業就是懷疑每一個人。」 警長走出阿爾維多家之後長舒了一口氣。 「又是一個!」 「您覺得他撒謊了?」 麥格雷沒有正面回答: 「你先回車裡……這輛紅色跑車應該馬上就要出發了……」 「那您呢?」 「我現在去蒙索利公園。明天我們重新正式詢問這幾個人。」 麥格雷雙手插在兜里,向出租車總站走去。他走到米歇爾大街的拐角時,破口大罵脖子上那條扎人的厚圍巾。 從外面看,納烏赫家的房子裡似乎空無一人。麥格雷警長請司機在門口等他,他去去就來。 他穿過小花園,按響門鈴。 特倫斯打著哈欠打開門。 「有什麼新情況嗎?」 「他們的父親到了。他現在正和大兒子在一起。」 「他還好吧?」 「老人家今年七十五歲,一頭白髮一絲不亂,神情嚴肅。」 辦公室的門悄然打開。皮埃爾可能聽到了聲音。 「警長先生,您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我現在想見見蓋伊。」 「他在上面。」 「您的父親見過他了嗎?」 「還沒有,但是應該馬上就會去,他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他。」 麥格雷把大衣、圍巾和帽子掛在牆上,走上樓去。樓道里一片黑暗。他敲了敲蓋伊的房門,蓋伊在裡面用阿拉伯語回應他。 他推開門。蓋伊正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 「您請進……他們對您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