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四章
午後的時光總是很慵懶。這樣一個冬日的午後,溫暖的辦公室讓人心生倦意。麥格雷看著桌上一排整齊的菸斗,心裡五味雜陳。似乎在所有調查中都有這樣一個空當期。在這個空當期,似乎所有的信息都需要鑑定和整理。這個時候的偵查人員就像是腳手架上的工人,隨時都有可能要顛覆之前的工作,重新開始。
這是一個平靜又惱人的空當期。
如果麥格雷能像多年前做偵探時那樣,完全依照自己的直覺辦事,那他一定會身體力行,全面偵查。然而現在的他得在心裡默念警長守則,絕對不能盲目偵查。
他很羨慕科洛曼,羨慕他可以親眼看到麗娜和安娜,可以去這兩個女子共同生活的地方走一遭。
而如拉伯特可以在蒙索利公園細細地勘察,尋找蛛絲馬跡。可以近距離長時間觀察福德和那個佯裝天真的荷蘭女子。
而他自己沒有明確的職責。作為警長他必須要有主見,但又不能先入為主地處理事情。
帕爾東太太敲開門時,他笑了笑。
「是我,麥格雷先生……」
對她來說,麥格雷並不是巴黎警署的警長,而是每個月都來家裡做客的客人。
「我給您送來了報告。帕爾東先生特意囑咐一定要交到您手裡……」
這份報告應該是帕爾東用兩個手指在他家老電腦上打出來的吧?他肯定刪刪改改不下十幾次吧?
是不是麥格雷一離開帕爾東就開始寫這份報告了?還是他只是在看診間隙隙隨便寫了幾行?警長粗粗瀏覽幾行,就看出老朋友一貫的仔細。每一處都像醫學報告,巨細無靡。
同事告訴他,有記者在走廊等候。他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咕噥道:
「叫他們進來……」
五個記者再加兩個攝影師,更要命的是小馬科耶也在。這個乳臭未乾的二十歲年輕人總能提出最犀利的問題。
「對於納烏赫事件您有什麼看法?」
看吧!媒體已經有了專門的術語,納烏赫事件。想必所有的報紙都已經報道了此事。
「目前還沒有定論,孩子們。偵查工作才剛剛開始。」
「您覺得納烏赫先生有可能是自殺的嗎?」
「不太可能。據目前掌握的證據來看,謀殺的可能性很大。在屍體旁邊找到的那把手槍和在死者喉部找到的子彈並不匹配。」
「他被害時手裡拿著這把手槍嗎?」
「很有可能。你們應該還會想問當時有誰在案發現場吧?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警方還在調查中。」
「整幢別墅里有些什麼人呢?」
「一位名叫內莉的荷蘭女子案發時在別墅二層一個離死者辦公室很遠的房間。她自稱當時已經熟睡,什麼也沒有聽到。」
「據說死者有個秘書?」
這些記者應該已經通過各種渠道打聽過了。
「據這位秘書自己的說法,他昨晚在城裡,回到別墅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他回去後直接上床睡覺,並沒有進入死者的辦公室。」
「納烏赫太太呢?」
「不在場。」
「事發前還是事發後?」
小馬科耶窮追不捨。
「還在調查中。」
「現場有什麼疑點?」
「有很多疑點。」
「比如說會不會是政治事件?」
「據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納烏赫先生並未參與什麼政治事件。」
「那他在日內瓦的兄長呢?」
記者們的問題已經超過麥格雷的預期。
「日內瓦的銀行會不會只是他其他活動的掩飾?」
「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不單是個銀行家。」
麥格雷突然意識到皮埃爾可能並不是今天早晨才抵達巴黎。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昨天不在現場。
「死者身邊的槍被使用過嗎?」
麥格雷儘量誠實地回答:
「那把槍已經交專家鑑定,目前鑑定報告尚在處理中。警方目前就掌握了這些情況,希望大家配合,先離開辦公室。如果有新情況,警方會儘快告知大家。」
馬科耶特意囑咐幾位同事留在警署走廊,追蹤案情最新進展。
「是否可以……」
「對不起,孩子們!我還有很多事需要處理,希望大家配合……」
媒體的反應不算太激烈。麥格雷深吸一口氣,希望喝點酒提提神。但想到媒體就潛伏在周圍,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餵?拉伯特?那邊怎麼樣?」
「還是死氣沉沉的。保姆現在有點生氣,因為她現在沒辦法清理房間……內莉躺在床上看一本英文偵探小說。皮埃爾在死者辦公室整理抽屜里的信件。」
「他沒有打電話?」
「打過一次。告知父親這件事情。不出意外的話,他們的父親會搭下一班飛機趕來。」
「讓皮埃爾聽電話。」
「他就在我旁邊。」
日內瓦的銀行家接過電話。
「您講……」
「您知道您弟弟的遺囑公證人是誰嗎?」
「我們三年前最後一次見面時,菲利斯和我說過這件事。他說一旦自己遭遇不測,我們要聯繫聖日耳曼大街的樂華波多女士。我碰巧也認識這位律師,我們曾經是法學院的同學。」
「您的弟弟有沒有和您提起過遺囑的內容?」
「沒有。我只記得他當時有點苦澀地說,不管他和父親之間有什麼矛盾,他永遠是納烏赫家族的一員。」
「您在他的文件中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了嗎?」
「只有一些發票。看來我的弟媳並不料理家中的日常瑣事,所有的採購工作都是菲利斯在操辦。還有每日和戛納保姆的聯繫紀錄,這說明菲利斯很關心孩子們。還有賭場的邀請函、信件……」
「好的。納烏赫先生,您現在可以自由活動了。我的意思是,您可以在巴黎找間旅店什麼的,但是請先不要離開巴黎……」
「我並不計劃出去。我準備先住在這裡。不過我可能會出去吃晚餐。」
「您可以讓剛剛那位警察接電話嗎?餵?拉伯特?我剛剛准許皮埃爾先生自由活動,但是我希望那位秘書和荷蘭女子繼續留在別墅里……」
「保姆也可以自由活動,如果她想要回家,放她走。」
「我晚些時候派人接替你。一會兒見!」
麥格雷走進警署公共辦公區。十五六個同事各自忙活著手頭的事情,有的在打報告,有的在打電話……
「有人會講英語嗎?」
大家面面相覷,巴宏不好意思地舉起手。
「但是我的口音很重。」
「五點到六點之間,你去蒙索利公園接替拉伯特。今晚你接他的班。他會告訴你該做什麼。」
麥格雷回到辦公室後,看到穿著外套剛剛從外面回來的讓維爾。
「我見到迪樂酒吧的老闆了。他是一個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大塊頭。不過我覺得此人沒有那麼簡單。他自稱賭場和自己毫無關係,賭場老闆是一位叫珀斯的男子……」
「每天晚上八點到十一二點,酒吧會擠滿人。很多的人喜歡去那裡看電視節目。」
「昨天電視正好轉播摔跤比賽,所以客人尤其多。他沒有留意蓋伊是什麼時候來酒吧的,但是走的時候大概是一點十五分……」
「也就是說蓋伊可能是在一點十五分前的任何一個時間到達酒吧的,也可能只在酒吧待了幾分鐘?」
「有可能。如果您允許,我可以今晚再去一次酒吧,順便問問賭場管理員和一些常客。」
說心裡話,麥格雷何嘗不想親自去看看那個酒吧?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體力不支,經過一天一夜的折騰,他已經筋疲力盡。
「飯店呢?」
「那是一家很小的飯店,但是有濃厚的東方風格。說實話,我剛進去時覺得天旋地轉。老闆布多斯正在廚房做飯。他似乎對昨晚的事情一無所知。我跟他說納烏赫昨晚被暗殺了,他竟然泣不成聲。」
「『我最好的顧客!我的兄弟……』他一邊哭一邊這樣說。『是的,警察,我像疼愛兄弟一般疼愛他……他在念大學時就開始光顧我的小店,星期天我有時還會免費招待他……後來他有錢了,也沒有忘了我這個窮老闆,他只要在巴黎,幾乎每晚都會來吃飯……』」
「『您看,這就是他常坐的那張桌子,就是櫃檯前面那一張……』」
「他跟你提起納烏赫太太了嗎?」
「他其實也是一隻老狐狸……他演剛才那套把戲時,偷偷瞅了我幾眼……他說納烏赫太太不僅美若天仙,而且溫柔可人……」
「『她一點都不高傲……每次到來和離開時,都會主動和我握手……』」
「他最後一次見到納烏赫太太是什麼時候?」
「他記不起來了……好像被我問懵了……『他們剛結婚時納烏赫太太經常來,後來就……那時他們兩個很幸福……不,他們一直都很幸福,納烏赫太太一直細心料理家務和孩子……』」
「他不知道孩子們住在南部嗎?」
「他假裝不知道……」
麥格雷忍不住笑了。在這件事上,是不是所有人都沒講真話?昨天晚上,那兩個人編了個故事欺騙帕爾東醫生,那麼他今天聽到的一切……
「等一下!我得先打個電話。你不要掛斷……」
他打給拉伯特。
「保姆走了嗎?」
「她應該正在準備回家吧。」
「讓她聽電話。」
麥格雷等了好久,電話那頭才傳來一個不太高興的聲音:
「您到底想幹什麼?」
「我有一個問題問您,布丹太太。您住在十四區多久了?」
「這和您有什麼關係?」
「我也可以直接去問政府,那裡應該有您的居住記錄。」
「三年……」
「您以前住在哪裡?」
「十一區……」
「您以前生過病嗎?」
「我有沒有生過病和別人無關……」
「您有沒有在一位叫帕爾東的醫生那裡看過病?」
「很正直的一位醫生。他從來不問任何問題,只負責醫治病人……」
一個困擾著警長的問題似乎突然有了答案。
「可以了嗎?我可以去買東西了嗎?」
「還有最後一個小問題……您喜歡帕爾東醫生嗎?我的意思是,您會介紹認識的人去他那裡就診嗎?」
「很有可能……」
「請您試著回想一下……您有沒有和那棟房子裡的某個人提起過帕爾東醫生?」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麥格雷能聽到對方的呼吸。
「我記不起來了。」
「對納烏赫太太提起過嗎?」
「她從來沒有生病過。」
「蓋伊呢?太太的貼身女傭呢?」
「就因為我跟您說我記不起來,您就有理由繼續監禁我了?」
麥格雷掛掉電話。他手中的煙已經熄滅,他一邊裝煙,一邊叫讓維爾接奧利機場。
「問一下機場警備人員,早上十一點左右有沒有法航或者瑞士航空的飛機抵達。」
讓維爾立即聯繫機場。
「瑞士航空?讓維爾,再說一遍……稍等……」
「這裡是入境記錄室……」
「您好!您可以……」
幾分鐘之後,麥格雷警長得到了確切的消息。皮埃爾先生確實是搭乘今天早上的航班從日內瓦趕到巴黎的。飛機起飛前他剛買好票……
「老闆,現在做什麼呢?」
「我也在想……納烏赫先生昨晚幾點用的餐?」
「八點半左右……他九點半離開飯店……他吃了羊肉、杏子和葡萄……」
「打電話給屍體鑑定中心的科利內醫生,他需要知道納烏赫先生的進餐時間……」
麥格雷開始尋找樂華波多女士的電話。他對這個名字有些熟悉。電話接通後,這位律師喊道:
「有什麼事嗎,我親愛的警長?意外之喜呀,好長時間沒您的消息了……」
麥格雷使勁想她到底是誰。
「蒙頓事件,您還記得嗎?我的一位老客戶,他的妻子……」
「對……對……」
「我能為您做什麼嗎?」
「您手裡是不是有一份菲利斯·納烏赫先生的遺囑?」
「嗯……他兩年前修改了之前的遺囑……」
「您知道他為什麼要修改嗎?」
一陣尷尬的沉默。
「當時的情況很微妙,我的處境也很尷尬……納烏赫先生並不相信我……而律師有律師的職業道德……如果您非要問為什麼,我只能和您說完全是出於個人原因……」
「菲利斯昨晚在辦公室被人殺了。」
「啊!還沒有報紙報道過!」
「他們下一期就會寫了。」
「抓到兇手了嗎?」
「現在我們掌握了一堆自相矛盾的證據……我想問一下,有沒有夫妻二人都寫了遺囑的情況?」
「有這種情況。」
「納烏赫先生和他太太是這樣嗎?」
「我從沒有見過納烏赫太太,和她也沒有任何其他聯繫。她好像是選美冠軍?」
「沒錯。」
「葬禮什麼時候舉行?」
「我不清楚,因為屍體還在法醫那裡。」
「按照慣例,葬禮結束後才可以召集遺囑利益相關人。您覺得會等很久嗎?」
「可能吧。」
「您通知他的家人了嗎?」
「他的兄長皮埃爾今天早上到達巴黎。他們的父親中午還在貝魯特,現在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
「納烏赫太太呢?」
「可能明天早上會到。」
「好的,警長。我現在就起草遺囑執行計劃,您希望我明天下午還是中午發給相關利益人?」
「我想想。」
「我可以在職業道德允許的範圍內配合您的工作……我可以告訴您的是,納烏赫太太如果看過第一份遺囑,第二份遺囑可能會讓她大吃一驚……不知道這會不會對您有用?」
「非常有用。謝謝您,律師。」
讓維爾回到麥格雷的辦公室。麥格雷喜憂參半地低聲說:
「一份新遺囑。如果我沒理解錯,在第一份遺囑里,納烏赫太太是主要受益人,而在兩年前的第二份遺囑里,她能繼承的東西大大變少了。」
「您覺得是她……」
「不要忘記我如果沒有十足的證據,是不會下結論的。」
這個下午電話真是多。
「幫我接加納棕櫚樹兒童託管之家。」
他掏了掏口袋,拿出一張記著奶媽名字的小紙條。
「問問卓貝女士在不在。」
麥格雷起身來到窗戶前。雪已經停了。有幾條街上的積雪已經消失不見,一片清爽。
聖米歇爾橋上似乎正在塞車。兩三個穿著制服吹著口哨的警察正在盡力維持秩序。
「餵?請問您是卓貝女士嗎?稍等……我幫您轉接麥格雷警長……巴黎警署……」
麥格雷抓過電話,站著,一條腿靠在辦公桌上。
「您好,卓貝女士……我猜您正和兩個孩子在一起吧?什麼?因為雨雪天氣您沒有辦法帶孩子們出去?也是,巴黎也因為大雪到處塞車……」
「我想知道納烏赫先生最近和您聯繫過嗎?他昨天跟您通過電話?幾點?上午十點……好,我理解……他經常在散步前給您打電話嗎?晚上呢?他昨天打電話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沒什麼特別啊……一個星期會打兩三次……」
「納烏赫太太呢?少一些?一次?兩個星期一次?」
「不是這樣的……我問您這些問題,是因為納烏赫先生昨晚被殺了……犯罪嫌疑人還沒有落網……您從什麼時候開始照顧孩子的?五年前?也就是說第一個孩子出生時?」
「很遺憾我現在不能親自去戛納……我可能會請戛納警方幫我給您錄一份口供……不是這樣的……不要害怕……我理解您的處境……」
「聽我說……您剛開始照看小孩時,納烏赫夫婦經常外出旅行,是嗎?對……加納、依雲、維爾多……他們經常會在景區租一棟別墅,是吧?您會和他們一起去嗎?經常?好……我懂……」
「您和他們兩人以及他們的女兒在麗思生活過兩年……三年後,他們又有了個男孩……是這樣嗎?男孩體弱多病,需要在溫暖的地方調養,是嗎?如果我沒記錯,他現在已經兩歲了……淘氣鬼啊……」
「沒關係……去吧!我等您……」
他對讓維爾說:
「孩子們在隔壁吵起來了……我感覺她人非常好……她的回答很簡潔而且毫不猶豫……希望是個好兆頭!餵?所以說,納烏赫先生比太太更關心孩子們……您每天都會向先生報告孩子們的健康狀況和日常活動……」
「您覺得這對夫婦的關係緊張嗎?很難講……我知道……夫妻雙方都很獨立……您不覺得奇怪嗎?只有剛開始的時候嗎?您後來就習慣了……」
「他們會一起來看孩子們嗎?很少?非常感謝您的幫助……我知道您只了解這些……謝謝您,女士……」
麥格雷深吸一口氣,點上已經滅掉的煙。
「還有一件苦差事……我就是隨口一說……卡約特法官人還是很好的。」
麥格雷從桌上拿起好友帕爾東的報告,不緊不慢地向法院走去。卡約特法官似乎與一切現代化的東西絕緣,他的辦公室就像十九世紀畫家斯坦朗筆下的作品。
法庭書記員的辦公室如果不是有那盞大燈,也像上個世紀小說里的場景。
法官辦公室里放著木質書架,地板上堆滿文獻資料,桌上的檯燈沒有燈罩……
「請坐,麥格雷……什麼事?」
警長坐到一張硬硬的木椅上……他一五一十地把整件事情向法官娓娓道來,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屋裡瀰漫著濃重的煙味……
早上九點半時,警長已經在機場等候九點五十七分抵達的來自阿姆斯特丹的航班。今天是星期日。他早上刮鬍子聽見廣播裡說,由於冰凍還沒有完全解除,建議大家不要開車出行。
盧卡斯把警長送到機場後,在警車中靜靜等待。機場顯然要比巴黎的大街上更熱鬧些。這也許是因為這裡人情味更隆重一點。
警長在一家酒吧喝了點啤酒,覺得身體有些發熱。他在心裡默默抱怨脖子上厚厚的圍巾。
機場廣播傳來阿姆斯特丹航班晚點十分鐘的消息。麥格雷焦急地看著在出口檢查旅客護照的邊檢人員。
昨晚他在家看電視時,科洛曼從阿姆斯特丹打來電話:
「麗娜定了兩張八點四十五分飛往奧利機場的機票。」
「和阿爾維多一起嗎?」
「不是。第二張票是給安娜的。那個小伙子預定了十一點二十二分從阿姆斯特丹起飛的機票。到達時間是十二點四十五分。」
「他們後來通過電話嗎?」
「五點時通了一次電話。麗娜只是說了她明天早上和安娜離開的時間。男子說他會搭乘下一班航班趕過去。男子還問她現在感覺怎麼樣了。她說她覺得好多了,體溫已經降到三十七點五度。」
來自阿姆斯特丹的航班抵達機場時,麥格雷把自己的臉緊緊貼在機場落地窗上,密切地注視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四個孩子下飛機後,麥格雷想麗娜是不是最後一刻改變主意了,沒坐這趟航班。
突然,艙口出現一位身穿水獺皮大衣的女子。挽著她手臂的那位女士應該就是安娜。
安娜棕色頭髮,身材嬌小,穿一件綠色羊毛大衣。
在空姐的幫助下,麗娜和她朋友坐上已經擠滿乘客的擺渡車。
她們是最後過關的乘客。麥格雷靠在檢驗口,享受著靜距離觀察這兩個人的樂趣。
麗娜真的是國色天香的美女嗎?這是一個品位問題。她臉龐白皙,鼻子微尖,眼睛清澈如湖水。典型的北歐人。
安娜雖然姿色平平,但看得出她開朗活潑,是個愛笑的樂天派。
麗娜有些憔悴,看來這趟旅行讓她疲憊不堪。
他悄悄尾隨兩位女子。她們來到領取行李的地方。不一會兒,一隻質量一般的綠色手提箱轉了出來,麥格雷猜這是安娜的。
行李員在人行道口招呼出租車過來。麥格雷已經上了警車,坐在盧卡斯身邊。
「是她們嗎?」
「對。不要跟丟了。」
並不複雜。出租車司機開車相當穩妥,從機場到蒙索利公園走了四十五分鐘。
「你知道她們會去哪裡嗎?」
「不知道。那輛車一停,你就停。然後在這裡等我。」
兩位女子先後下車。麗娜抬頭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別墅,她的朋友攙著她走進花園。
麥格雷幾步追上去,在台階前攔住兩人。
「您是誰?」
麗娜皺著眉問道。可以聽出她的法語帶著一絲口音。
「麥格雷警長。我負責調查您丈夫遇害的案件。我希望您允許我隨您進去說話。」
她雖然沒有反對,但是不停地拉衣襟,顯然開始有些緊張。司機把她們的行李放在台階前,安娜拿出錢包付了錢。
值白天班的特倫斯沒有說話便打開了門,麗娜,與其說擔心不如說是驚訝地看著他。
她現在應該已經六神無主了吧?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不知道是該上樓回房間還是去丈夫的辦公室。
「屍體呢?」
她問麥格雷。
「在屍檢中心。」
這個消息會不會讓她稍微放鬆一些?她很緊張,身體有些顫抖,她的一切行為都像條件反射。
她還是上前擰開辦公室的門把。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自動打開了,皮埃爾驚訝地發現走廊里突然出現了四個人。
「您好,皮埃爾……」
麗娜向他伸出手。
銀行家伸出手之前有沒有一絲猶豫?不過他最終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是在哪裡發生的?」
皮埃爾退後一步,讓麗娜和警長進去。特倫斯繼續守在門外。
「這裡……辦公桌後面……」
她猶豫著向前走了幾步,發現地毯上的那攤血跡後馬上轉過頭。
「怎麼會這樣?」
「有人對他開槍了。」
「他是當場死亡的嗎?」
皮埃爾相當鎮靜,面無表情地看著弟媳。
「現在還不知道……保姆早上收拾房間時發現了他的屍體……」
麗娜顫顫巍巍地向後退了一步,她的朋友見狀趕緊上前扶她坐在椅子上。因為肩傷,麗娜入座時小心翼翼。她做了一個點菸的手勢,安娜上前把點好的煙遞給她。
可怕的沉默。看著眼前這位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都即將崩潰的女子,麥格雷感覺有些不舒服。
「他死的時候痛苦嗎?」
「沒有人知道。」
皮埃爾冷冷地說。
「這,這是幾點的事情?」
「零點到一點之間……」
「當時屋裡沒有人嗎?」
「福德在俱樂部,內莉在睡覺……她自稱什麼也沒有聽見……」
「我現在是要去律師那裡嗎?」
「是,她給我打過電話了……明天下午……我父親昨晚也已經到達巴黎,現在住在拉斯巴依蒙巴納斯酒店……」
「那我現在應該做什麼呢?」
她這個問題,更像是問自己的。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朋友用荷蘭語回答了她。
她用法語回應道:
「你覺得?嗯,這樣也許會好一點……我應該不敢住在這裡……」
她用目光找尋麥格雷。
「我現在去找一家旅店,和我的朋友和貼身女傭一起……」
她說這話時似乎並不是在詢問警長的意見,更像是在說一個普通的決定。
接著她又轉向皮埃爾:
「內莉還在樓上嗎?布丹太太呢?」
「她今天沒來。內莉在她自己的房間裡。」
「我現在去拿幾件換洗衣服。安娜,你能和我一起上去嗎?」
辦公室里只剩下麥格雷和皮埃爾,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誰也不說話。
「您父親現在怎麼樣,納烏赫先生?」
「他現在很不好……現在我妹妹在賓館陪著他……要不是我堅持不讓他來這裡……」
「您繼續留在這裡嗎?」
「我想是……您現在能確定嫌疑人了嗎?」
「您怎麼看?」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不問問我的弟媳呢?……」
「等她在賓館安頓好就問。現在她應該招架不住……」
兩個人繼續沉默地站著,皮埃爾的臉色很難看。
警長輕聲問: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您看過您弟弟的信件,也和蓋伊談過……他好像不願意和我們合作……或者說不願意和您……」
「我昨天一直在整理他的文件,但是沒發現什麼……」
「如果把一個因素考慮進去,嫌疑人就很明確了……」
「什麼因素?」
「您的弟弟也許並不像您想的那樣,只是自負盈虧的玩家。他最近會不會又像之前一樣,為某家工商會洗錢?」
「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請您不要局限在這一個假設上……納烏赫家族的人都很講信譽……我弟弟也不例外……在誠信方面,他甚至有些吹毛求疵……從他和別人的往來信件,可以清楚地看出這一點……」
「無法想像他是因為賭場上的一點得失喪命的……」
「您這麼說我很高興……請您原諒我的魯莽……不放過任何一個假設可能是所有警察的職業病……是蓋伊讓我聯想到了這一點……」
「我不明白……」
「您不覺得蓋伊的存在很蹊蹺嗎?他既不是秘書,也不是保鏢、司機或者是任何什麼人……所以他很有可能是工商會派來監督您弟弟的人……」
納烏赫冷笑了兩聲。
「如果是別人跟我這麼說,我肯定會說這人偵探小說看多了……我跟您說過黎巴嫩人的親情觀念……或者說,我們對於親人的界定不只局限在血緣關係里,家裡所有的服務人員、朋友,我們把他們都當做親人……」
「您會選蓋伊這樣的人嗎?」
「不會……首先這個人看上去不怎麼善良。其次,我很早就已經結婚,我有妻子已經足夠了……您別忘了,菲利斯一直到三十五歲還是單身……全家人當時都以為他不會結婚……」
「可以借過嗎?」
麥格雷聽到走廊里的腳步聲,快步上前開門。麗娜換了一件裙裝和一件水貂皮大衣。內莉提著行李,眼神依然天真地跟在她後面。
「您能幫我叫一輛出租車嗎,皮埃爾?我不想開車……」
她疑惑地看了警長一眼。麥格雷開口:
「您會下榻哪家賓館?卡爾頓?」
「哦,不……那裡有太多回憶……旺多姆廣場的那家酒店叫什麼名字來著?」
「盧浮宮酒店?」
「對……我們去盧浮宮酒店……」
「我過一會兒去酒店拜訪您,因為我必須問您幾個問題……」
「出租車馬上就到……」
已經接近正午。讓維爾已經在機場等候阿爾維多的到來。
「再見,皮埃爾……律師那邊,您約了幾點?」
「三點,聖日耳曼街,樂華波特。」
「不用記了,我一會兒去賓館時把詳細地址給您。」
把三個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用了很長時間。在路邊等候的麗娜顫抖著,像是根本不認識周圍的一切。
皮埃爾關上門。麥格雷覺得樓上有人在往下看。蓋伊。
他走到盧卡斯身邊:
「跟著她們……她們應該會去盧浮宮酒店,但是我不確定……我覺得到目前為止,沒有人講過真話……」
巴黎的街道從八月開始就這般冷清。沒有遊客,沒有行人。出租車停在盧浮宮酒店門口。麗娜和她的朋友先下車,去確認有沒有空房……過了一會兒行李員走出來,內莉付錢……
「把車停在附近,來酒吧找我。我們怎麼說也得在給她們點時間平復一下心情,整理一下行李……」
而且,他也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