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三章

喬治·西默農 《復仇》
麥格雷在幾十年的職業生涯中,很少有像今天一樣茫然無助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游離於真實生活之外,有一種天旋地轉的眩暈。 冰雪覆蓋的路面上,車輛小心翼翼地滑動著,路邊到處都是撒鹽消雪的卡車。行人在路邊躡手躡腳地挪動著。 飄雪的天空依然一片昏暗,各家各戶都還亮著燈。 麥格雷甚至知道各家各戶的人都在做什麼。三十年的職業生涯讓他對巴黎了如指掌。然而今天發生的這一切卻讓他覺得自己完全是個局外人,根本看不懂局內的劇情。 納烏赫幾個小時前在做什麼?他和那位自稱不是秘書的秘書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和妻子、孩子之間到底又有什麼錯綜複雜的故事?孩子們為什麼住在藍色海岸? 有太多的未解之謎。千頭萬緒,沒有一點是清楚的。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 昨晚兩個外國人敲開帕爾東的門之後,帕爾東也感到不舒服。 路邊開槍襲擊的故事疑點重重,而路邊幫助受傷婦女的說辭更是一派胡言。 菲利斯辦公室那成千上萬的賭場點數記錄讓這位巴黎總警長不知所措,而福德·蓋伊的存在更讓他一頭霧水。 他覺得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假象,所有的人都在撒謊。拉伯特把他叫上樓之後,他的這種感覺被證實了。 「老闆,我在想那個女子是不是不太正常。她剛剛回答問題的方式和她看我的天真眼神,讓我覺得她只有一個十歲孩子的智力水平。但是我覺得這很有可能是個騙局,一個假象。」 他們走進納烏赫太太的房間,荷蘭女子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拉伯特說: 「老闆,弄清楚死者孩子的年紀了。女孩五歲,男孩兩歲。」 「你知道他們現在的確切地址嗎?」 「在戛納的棕櫚樹兒童託管之家。」 「多久了?」 「據我了解,男孩兩年前在戛納出生後還沒有來過巴黎。」 荷蘭女子用清澈蔚藍的眼睛看著他倆,似乎一個字也聽不懂。 「我在她指給我的抽屜里發現了一些照片……十幾張孩子們的快照,嬰兒時候的,剛會走路時的,還有這張在海邊的照片。這是納烏赫和妻子,似乎是他們剛認識時拍的……這張是納烏赫太太和一位女性朋友在阿姆斯特丹口岸拍的……」 這位女性朋友其貌不揚,塌鼻子,小眼睛。但是從照片來看,人應該很開朗熱情。 「抽屜里還有幾封一個年輕女孩用荷蘭語寫來的信。從信上的日期來看,她們已經通信七年之久,最近一次通信應該是十二天前。」 「她從來沒陪女主人去過荷蘭嗎?」 「她說沒有。」 「女主人經常去那裡嗎?」 「有時會……通常是一個人……但我不確定她是不是能完全聽懂我的英語……」 「你找一個翻譯把這幾封信翻譯出來……她對昨天晚上的事有什麼看法?」 「沒有,她什麼也沒說。說實話這座房子並不大,但是他們每個人似乎都不關心別人在做什麼。她以為納烏赫太太昨晚去城裡吃晚餐了……」 「一個人?沒有人送她去嗎?她有沒有叫出租車?」 「她說她不知道。」 「她不需要服侍納烏赫太太更衣嗎?」 「她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納烏赫太太並沒有叫她去幫忙。她和往常一樣,在廚房用完餐後上樓回房,看了一會兒荷蘭報紙後就睡了……她還給我看過前天的報紙……」 「她沒有聽到樓道里的腳步聲?」 「她說她沒有注意……還說她一向睡得很沉……」 「她早上一般幾點去服侍太太?」 「沒有固定時間……」 旁邊的女子禮貌又毫無意義地微笑著,麥格雷完全猜不出這個雪白腦門的女子到底在想什麼。 「跟她說她可以去吃早餐,但是不可以離開這棟屋子。」 拉伯特把這句話翻譯給荷蘭女子聽,荷蘭女子起身行禮之後平靜地轉身走向樓梯。 「老闆,她撒謊了……」 「你怎麼知道?」 「按照她自己的說法,她今天早上沒有去納烏赫太太的房間。本區警察早上叫她待在自己的房間。但是我問她女主人離開家時穿著什麼衣服時,她毫不猶豫地就說:」 「水獺皮大衣……」 「衣櫃是關著的。我打開衣櫃時,發現裡面有一件水貂皮大衣和一件捲毛羔皮大衣。」 「你現在開車去伏爾泰街的帕爾東醫生家,讓他看一看剛剛在下面找到的那張相片。」 房間裡的電話鈴響起。麥格雷接起電話,話筒里傳來兩個聲音,一個是法醫,一個是蓋伊。 蓋伊說: 「他還在這裡……等一下……我去通知他……」 「蓋伊先生,不用了。」 麥格雷又說: 「您可以先掛掉嗎?」 秘書房間的電話和這裡的電話是相通的。 「喂,我是麥格雷。」 「我是科利內……屍檢工作剛剛開始,但是我覺得您想儘快得到信息……死者不是自殺身亡……」 「我從來沒想過他是自殺身亡……」 「我也沒有……不過現在可以確定這一點了……我雖然不是彈道方面的專家,但是可以負責任地說,正如我所料,在死者腦顱里找到的子彈屬於中等或大口徑手槍,直徑應該在七點三二到七點四五之間。我估計射擊距離在三米到四米之間,腦顱已經裂開。」 「死亡時間?」 「需要在給內臟做完檢查才能做出推測。」 「先告訴我死者最後一次用餐時間。」 「子夜前後……」 「醫生,謝謝您……」 拉伯特已經動身,樓下傳來發動機啟動的聲音。 樓下傳來兩個陌生男子的聲音。警長仔細一聽,發現他們講的是阿拉伯語。他下樓,看見蓋伊正在和一個陌生人講話。本區警察站在一邊默默地看著,似乎不敢上前打攪。 這個剛到的男子長得很像菲利斯,只是年紀稍長,身材更高大清瘦些。鬢角已經有一絲白髮。 「您就是皮埃爾·納烏赫?」 對方一臉不屑地反問道: 「您是警察?」 「巴黎警署刑事部總警長麥格雷……」 「我弟弟發生了什麼事?他的屍體呢?」 「他昨晚被人用槍擊中喉嚨,因為動脈失血過多而死,屍體已經移交法醫鑑定處……」 「我能去看他嗎?」 「稍後就可以。」 「為什麼現在不行?」 「因為工作人員正在屍檢……納烏赫先生,您請進……」 警長猶豫著,不知道叫蓋伊進到辦公室合不合適。最後他還是決定: 「您可以在您的房間先等一下嗎?」 蓋伊和皮埃爾對視了一小會兒。麥格雷發現這位秘書的眼中沒有一絲友善。 門關上,這位日內瓦銀行家問道: 「是在這裡?」 警長指了指地上的一攤血跡。銀行家在血跡前默哀了幾秒鐘。 「怎麼回事?」 「沒有人知道。我只知道他好像晚上出去吃過飯,其餘的就一無所知了。」 「麗娜呢?」 「您是說納烏赫太太?她的貼身女傭稱她晚上也出去吃飯了,後來就一直沒有回來。」 「她不在這裡?」 「她的床鋪沒有動過,但是她帶走了一些行李……」 皮埃爾·納烏赫聽到這些似乎並不驚訝。 「蓋伊呢?」 「他似乎去了聖米歇爾街上的一家賭場記點數。大概夜裡一點半回到這裡。他回來時沒有去看他的老闆是否已經睡下。而且,他什麼也沒有聽到……」 他們兩人面對面地坐下。銀行家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但似乎是出於對死者的尊重,猶豫著要不要點起。 「納烏赫先生,出於工作需要,我將不得不問您幾個問題,希望您能原諒我的魯莽。您和您弟弟的關係怎麼樣?」 「很好,雖然我們見面不多。」 「為什麼?」 「因為我住在日內瓦,而且我一般只會去利班出差……我弟弟在日內瓦沒有業務……他的主要業務不在日內瓦……」 「蓋伊跟我說他沒有固定職業……」 「這話對也不對……我覺得在您問問題之前,我還是先給您講講我們家的一些情況,這樣可能更好一些……我弟弟曾經而且現在也是貝魯特的銀行家……最開始,他的銀行主要負責為進出口商提供貸款,因為幾乎所有去往近東的商品都要從貝魯特經過……所以以人口總量來說,貝魯特銀行算蠻多的……」 銀行家最後還是決定點起煙。他的手和他弟弟一樣保養得很好,他戴著一枚婚戒。 「我們是馬龍派基督徒,從我們的名字您應該已經看出來了……我弟弟的事業慢慢發展壯大,他現在經營著利班某家很大的私人進出口銀行……」 「我在巴黎法學院讀書,後來在比較法學研究中心繼續深造……」 「在您弟弟之前?」 「他比我小五歲……所以我比他先入學……他入學時,我已經快要畢業了……」 「您畢業後馬上就去日內瓦了嗎?」 「我先是幫我父親做事,之後我們決定在瑞士開一家分行,也就是如今在我名下的黎巴嫩專櫃銀行……這其實只是一家只有五名員工的小銀行,在羅納街一座不起眼建築的二層辦公……」 總算出現一個可以清楚說話的人,麥格雷努力把這些人物一一對號入座。 「您還有別的兄弟姐妹嗎?」 「還有一個妹妹。她的丈夫在伊斯坦堡負責一家和我類似的專櫃銀行。」 「這樣說來,您的父親、妹夫還有您,你們三人控制著黎巴嫩很大一部分貿易?」 「應該有四分之一,或者謙虛一點,五分之一……」 「您的弟弟沒有參與其中嗎?」 「他年紀最小……他也在法學院讀書,然而他對法律並不是很上心,經常去學校後面的酒吧胡混……後來他迷上了撲克,不分白晝地在酒吧瘋玩……」 「他就是在那時遇到蓋伊的嗎?」 「我不想說那個既不是馬龍教徒,也不是伊斯蘭教徒的蓋伊應當為他的這種行為負責,但是我覺得這麼說也並不過分。蓋伊很窮,就像大部分山區的孩子一樣……他必須靠打工掙學費……」 「我在這裡發現了一些文件,如果我沒猜錯,您的弟弟現在應該已經是職業玩家了……」 「我們是可以這麼說。有一天,他突然告訴我們他已經放棄法學院的學業,轉去索邦大學讀數學……我父親因為這件事和他斷絕來往好幾年……」 「您呢?」 「我時不時地會去看他……最開始,我還要資助他……」 「他後來還給您了嗎?」 「全部還清。希望您不要因為我的話覺得我弟弟是個失敗者。最開始的兩三個月確實很困難,但他很快就賺回來了,而且我確信他現在比我富有……」 「您的父親最後和他和好了嗎?」 「很快就和好了……我們馬龍派教徒很重視親情……」 「我猜您的弟弟主要是在賭場賺錢?」 「在多維爾、戛納、依雲,冬天會去昂吉安萊班。在去舊金山的卡斯楚之前,他在古巴的哈瓦那賭場做技術顧問。他不是那種靠運氣賭錢的人。他用自己的數學知識在賭錢……」 「您結婚了嗎?」 「已婚,四個孩子的父親,最大的二十二歲,現在在哈佛大學讀書。」 「您的弟弟什麼時候結婚的?」 「您等等……是……七年前……」 「您認識他的妻子嗎?」 「我當然認識麗娜。」 「他們結婚前您就認識她嗎?」 「不……我們以前都覺得我弟弟會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單身漢……」 「您是怎麼知道他的婚事的?」 「通過信件……」 「您知道婚禮是在哪裡舉行的嗎?」 「我弟弟在海濱特魯維爾租了一個別墅……」 皮埃爾·納烏赫的臉色黯淡下來。 「她是什麼樣的女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您說。」 「為什麼?」 「因為我只見過她兩面。」 「您弟弟帶著她去日內瓦見您的嗎?」 「不是。我當時在巴黎出差。我去看望他們兩人,他們當時住在麗思。」 「您的弟弟從來沒有把她帶回利班嗎?」 「沒有。幾個星期後我父親和他們在依雲會合,一起在那裡泡溫泉。」 「您的父親對這樁婚事滿意嗎?」 「我不好代表父親的意見。」 「那您呢?」 「這和我無關。」 他的答案也開始變得模稜兩可。 「您知道您的弟弟是在哪裡遇到他妻子的嗎?」 「他從來沒跟我講過,我也很難猜得到。前幾年維爾多有一個歐洲小姐的評選活動……第一名是一位名叫麗娜的荷蘭女子……」 「也就是您弟弟後來的妻子……」 「一年之後……在那之前,他們兩個或者說三個一起去了很多地方旅遊。因為蓋伊和我弟弟形影不離。」 電話鈴聲打斷兩人的談話……麥格雷接起電話,是拉伯特打來的。 「老闆,我現在在帕爾東家……他馬上就認出相片上的人……照片上的女子正是他昨晚救治的那位受傷女子……」 「你現在能過來一下嗎?先給總署打電話,叫讓維爾或者多倫斯派輛車來蒙索利公園接我。」 他掛掉電話。 「不好意思,納烏赫先生……我還有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想要問您,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您知道您弟弟和弟媳之間的關係如何嗎?」 銀行家的臉色突然沉下來。 「對不起,這件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說起……我從來不管他們二人的私生活……」 「他的臥室在一層,而他太太的房間在二層……或者更為客觀的證據是,他們二人很少一起吃飯……」 皮埃爾·納烏赫沒有說話,他的顴骨處開始發紅。 「這棟房子裡只有一位保姆,一位職責相當明確的秘書和一位只講荷蘭語的丫頭。」 「除了阿拉伯語,我弟弟可以講法語、英語、西班牙語、義大利語,和一點德語……」 「蓋伊為男主人提供早餐,荷蘭女子為女主人提供早餐。午餐基本也是如此。這對夫妻一般在外面用晚餐,只不過是分開用餐……」 「這個,我並不知情……」 「您的孩子們在哪裡,納烏赫先生?」 「這個……在日內瓦,確切地說是離日內瓦八千米的地方,我們在郊區有別墅……」 「您弟弟的孩子和一位女管家住在藍色海岸……」 「我弟弟經常去那裡看望孩子們,他在戛納住過一段時間……」 「他的太太呢?」 「我覺得她也會去看她們吧?」 「您之前有沒有聽說過她有情夫?」 「這不是我該管的事……」 「納烏赫先生,我現在盡力還原一下昨晚的情景,或者說我們所掌握的基本情景……凌晨一點前,您的弟弟被一把火力極強的手槍打中喉嚨……武器專家提交鑑定報告後,我們可以知道這把手槍的基本型號……您弟弟中槍時,應該是站在這張辦公桌後面……」 「您的弟弟和兇手一樣,手中應該也有一把槍。那應該是他右手邊抽屜里的那把珍珠外殼六點三五口徑的手槍……因為警備人員發現這個抽屜是半開著的……」 「我們還不確定現場有多少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您的弟媳一定是其中之一……」 「您是如何知道的?」 「因為她被一把六點三五口徑的手槍擊中。我有沒有跟您說過伏爾泰街一位叫帕爾東的醫生?」 「我不是很了解這條街,也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但是您的弟媳或者以及和她一起的那名男子應該聽說過……」 「您的意思是這裡當時還有一個人?」 「我不確定……納烏赫先生,槍殺事件發生前,您的弟媳匆忙回房間收拾行李……幾分鐘之後,她披上一件水獺皮大衣和一位開紅色阿爾法·羅密歐的男子來到伏爾泰大街……之後二人按響那位醫生的門鈴……」 「男子是誰?」 「據我們所知,是一名二十五六歲的哥倫比亞男子……」 皮埃爾·納烏赫沒有皺一下眉,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麥格雷盯著銀行家的眼睛問道: 「您不認識這麼一名男子?」 「不認識。」 銀行家把用過的菸嘴放在口袋裡。 「您的弟媳的肩傷應該沒有致命危險。帕爾東醫生已經對她進行過基本的救治。那個哥倫比亞人編造了一個荒誕無比的故事。據他說,他並不認識那位受傷的女子。有人從車上槍擊了這名女子,而他在幾米之外的地方看到了……」 「她現在在哪裡?」 「很有可能是在阿姆斯特丹……醫生換衣服、洗手時,這兩個人不動聲色地偷偷離開診所……之後機場的警察在做例行檢查時看到過他倆,他們那時已經準備登機飛往阿姆斯特丹……」 麥格雷站起身來前去清空菸斗,之後又從口袋裡掏出菸絲裝上。 「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訴了您,希望您也能坦誠相告……我現在要回巴黎警署……我的一位同事會負責這裡的情況。保姆、秘書和那位荷蘭女子暫時都不能離開這裡。」 「我呢?」 「我希望您也可以先留在這裡。因為屍檢完成後,我會通知您去領取屍體。這雖然只是例行公事,但是必不可少……」 他坐進車裡。雪一直在下,天空依然陰暗。 「納烏赫先生,我希望我們下次見面時,您能夠明確告訴我有關您弟弟和弟媳感情的信息,或者他與其他男人感情的信息。」 皮埃爾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看著他離開。 「拉伯特,你留在這裡……我和讓維爾去……」 麥格雷穿上大衣,戴上那條厚圍巾。 麥格雷回到警署時差十分十二點。他迅速撥通阿姆斯特丹警方的電話。 「科洛曼?餵?我是巴黎警署的麥格雷……」 阿姆斯特丹刑事總署的警長科洛曼是一位年輕警長,只有四十歲。他那學生般修長的身材、金色的頭髮以及紅潤的臉龐讓他看起來還要年輕十歲。 科洛曼來巴黎實習時,恰好是麥格雷為他介紹巴黎警署的運作方式。兩個人後來成了很好的朋友,經常在國際會議上碰面。 「非常好,科洛曼,謝謝……我妻子也是,對……」 什麼?港口已經全部結冰?不過巴黎已經變成溜冰場,現在還在下雪…… 「餵?您聽我講,我有一件事需要您的幫助……我實在覺得很抱歉……當然是公事……首先是因為我個人嫌麻煩,不想走繁瑣的程序……第二是因為目前我手頭的資料太少……」 「昨天晚上有兩個可疑人物從巴黎的奧利機場乘坐荷蘭航空飛往阿姆斯特丹……一男一女……他們很有可能會裝作互相不認識……男子持哥倫比亞護照,二十五歲上下……女子是荷蘭人,名叫艾瓦麗娜·納烏赫,出生於韋默斯,經常會回家鄉待一段時間……」 「他們兩個人都會在機場填寫入境單,您應該可以查到他們的資料……」 「納烏赫女士在荷蘭沒有親人,但是有一位名叫安娜的好友。從她寫給納烏赫女士的信來看,這個安娜應該住在羅馬斯托亞區,您知道這個地方嗎?」 「好!不過我不是要您把他倆扣押……如果碰到這位納烏赫女士,您只要跟她說她的丈夫死了,律師正在等她回去處理遺產事宜……還有,跟她說,她丈夫的哥哥已經抵達巴黎……不要跟她提起巴黎警方……」 「納烏赫被暗殺了,對……喉嚨中槍……怎麼?她很可能已經知道,但也有可能不知道,在這種案件里,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我建議不要打草驚蛇……如果她還和那位男子在一起,我們先裝作此事和他無關……如果他們兩個已經分開,那麼她應該會打電話告訴那個男人,你聯繫過她……」 「您真是太好了,科洛曼……我現在回家吃飯,下午等您的消息……謝謝……」 麥格雷剛掛掉電話,又給家裡撥電話: 妻子一接起電話,他就趕緊問道: 「中午吃什麼?」 「酸菜已經準備好了,不過我已經做好下午或者是明天再為你熱飯的準備了!」 「我半個小時後就到家。」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個菸斗,裝上煙慢慢走出辦公室。他在警署走廊的盡頭敲響反投機部警長拉瓦爾的門。拉瓦爾和麥格雷差不多是同時來警署供職,這兩個人從一開始就以「你」相稱。 「你好,拉瓦爾!」 「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咱倆的辦公室雖然相距不到二十米,但有時候一年也見不到你一次啊……」 「瞧你說的……」 他們兩人其實經常見到,只不過都是出於工作需要,比如兩個人每天早上都要去長官那裡匯報工作。 「我的問題對於您來說應該很幼稚……不過我對賭博實在知之甚少……到底存在不存在職業玩家?」 「賭場的老闆就可以稱得上是職業玩家,因為他們絕對是在賺賭徒的錢……在那些有名的賭場裡,老闆通常都會和職業賭徒合作,賺取其他賭客的錢……」 「還有一些人純粹依靠賭博來賺錢。這些人要麼是運氣極好,要不就是很有錢,或者說有很強的背景……」 「有沒有人能依靠科學賭錢?」 「似乎有。有些人,非常非常少的一些人,可以通過複雜的機率計算來贏錢……」 「你以前聽說過一位叫菲利斯·納烏赫的人嗎?」 「法國所有的莊家或者說全世界的莊家都知道他……他應該就是最後一種極少數人……雖然他之前在哈瓦那和美國工會合作,也開過一家進出口銀行……」 「他作弊嗎?」 「如果他是靠作弊贏錢的,恐怕早就在賭博圈混不下去了……會有一些人在小賭場作弊,但是很快就會被人發現……」 「您對納烏赫還有什麼了解?」 「首先他的老婆很漂亮,是哪一年的法國小姐還是世界小姐,我在戛納和比利亞茨見過她幾次……還有就是他有一段時間和近東一個集團有往來……」 「賭博集團?」 「你也可以這麼理解……是一群自己不願意或者是不會賭博的人……職業玩家以銀行為後台,比如說他可以隨意支配戛納銀行幾百萬法郎,一直到他認為最有利時停手不玩……你也可以這樣想,他和賭場是平起平坐的,因為雙方都有取之不盡的資金……」 「所以說,工商會其實就是金融寡頭,但運作更為神秘……」 「這幾年來,一家南美工商會每年都會派一名運作員到多維爾,而當地的銀行好幾次出現巨大的虧空……」 「納烏赫身後一直有工商會支持?」 「現在他被認為是在搶工商會的錢。但這根本沒有辦法控制……」 「還有一件事需要請教……你聽說過聖米歇爾俱樂部嗎?」 拉瓦爾猶豫了一下。 「聽過……我去過兩三次……」 「這家俱樂部是如何運作的?」 「你不會告訴我說納烏赫是裡面的玩家吧?」 「不,不過他的秘書兼總管一個星期會去兩三次……」 「上面有人指示讓我對這個俱樂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個俱樂部的成員大都是外國留學生,阿拉伯人居多……我們有專人負責那一片的治安……怎麼,那裡發生打鬥事件了?」 「沒有。」 「沒別的了嗎?」 「沒有。」 「納烏赫牽涉進什麼事情了嗎?」 「他昨晚被暗殺了。」 「在俱樂部?」 「在他家。」 「你現在可以給我講講嗎?」 「等我搞清楚之後再講吧。」 二十分鐘後,麥格雷已經在享用妻子做的阿爾薩斯口味的酸菜。這種酸菜在巴黎只有兩家飯店才有。這種小盤酸菜是警長的最愛,他為此特地開了一瓶啤酒。 窗外的雪還在不停地下。麥格雷待在溫暖的室內,想著在阿姆斯特丹港,那兩人應該正在冰天雪地里小心翼翼地逃亡吧…… 「累了?」 「不至於。」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有些無奈地看著妻子: 「也許警察就不應該結婚。」 妻子針鋒相對地回擊道: 「也不用回家吃酸菜。」 「不是。因為他必須了解各行各業的運作模式。他得了解賭場、國際銀行、黎巴嫩馬龍派教徒和伊斯蘭教徒,拉丁區的外國小酒館,還有年輕的哥倫比亞人。我不懂荷蘭語,也不懂選美比賽……」 「你還是能想明白的,對嗎?」 她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臉上又露出笑容。 「還得看以後的調查……」 麥格雷站起身時,覺得腦袋有些暈,想必是吃多了,還喝了啤酒的緣故。要是現在能在家裡午休一下該多好!一晚上折騰來折騰去,其實應該在床上躺一會兒。況且還可以看到麥格雷太太在屋裡忙來忙去的身影! 「你又要走了?」 「阿姆斯特丹的科洛曼可能會打電話給我……」 她也認識科洛曼。這個人之前來麥格雷家吃過好幾次飯。他自己叫了一輛出租車,像往常一樣在路邊等候著。 讓維爾走進麥格雷的辦公室。 「有沒有我的電話?」 「拉伯特剛剛打來匯報工作。死者家中的冰箱基本是空的,所以中午時納烏赫先生建議叫外賣。拉伯特覺得實在沒有理由拒絕這個提議,所以提議兩人一起吃午餐。另外兩名警察後來也加入了。看大門的警察已經換過一次崗……對了,我忘了!拉伯特說那位荷蘭女子沒有和大家一起吃午餐,而是自己在廚房煮了巧克力,還烤了蛋撻……」 「納烏赫和蓋伊在一起吃飯的嗎?」 「拉伯特沒有具體說……」 「你現在去聖米歇爾大街……那邊有一家叫迪樂的酒吧……一樓有一個賭場,不過看起來像是私人沙龍……賭場現在應該還沒營業,不過你可以從酒吧進去……」 「跟老闆說是拉瓦爾派來例行公事的……只要問出蓋伊昨晚有沒有去過那裡,如果去過,幾點到的,又是幾點走的……」 「回來時去一下貝爾納多街上一家叫小貝牛斯的飯店,打聽一下菲利斯·納烏赫先生昨晚有沒有去過,是不是一個人,他和妻子多久沒有一起去那裡用餐了,這對夫妻在那裡用餐時是不是顯得很親密。諸如此類的問題,你自己再想想看……」 麥格雷的桌上已經堆滿今日要處理的文件,他把手伸過去,卻又不由地打了個哈欠,心想休息一下再處理。他向後一靠,閉上眼睛。 他被電話鈴聲驚醒,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鍾,已經三點半了。 「麥格雷警長?餵?是麥格雷警長嗎?」 電話接線員的聲音總是優雅可愛。 「這裡是阿姆斯特丹……請先稍等……我幫您轉接科洛曼警長……」 兩三秒之後,科洛曼高興的聲音傳來: 「麥格雷?我是科洛曼……以後不要再交給我這麼簡單的任務了……我很順利地找到了兩人的入境登記表……我都沒來得及開口,機場人員就自動報告了兩人的基本信息……那位女子確實是叫艾瓦麗娜·納烏赫,出生於韋默斯,現住在巴黎的蒙索利公園……不過她比您想的年輕,只有二十七歲……她出生在阿姆斯特丹,但是很小的時候就跟隨父母來到呂伐登。」 「您見過她了?」 「她在那位叫安娜的朋友家。這兩個人以前生活在一起,後來麗娜的父母同意麗娜去阿姆斯特丹工作……」 「最開始,麗娜是一家旅行社的接線員,之後在一家有名的診所做接待員,最後為一家時裝店當模特……安娜這麼多年來一直是一家啤酒廠的技術人員,我們上一次坐船路過阿姆斯特丹時,我給您指過那家啤酒廠的倉庫……」 「麗娜·納烏赫得知丈夫身亡的消息後有何反應?」 「她當時剛剛躺下,或者說她的醫生剛剛離開……」 「她跟您提起她受傷的事情了嗎?」 「沒有,她只是說自己很累。」 「有關於她的同伴的信息嗎?」 「安娜的那套公寓只有一個廳、一個廚房和一個衛生間。一眼看過去沒有那個人的痕跡……她沉默了一小會兒後問我:」 「『他怎麼死的?』」 「我跟她說我也不清楚,但是巴黎的律師在等她回去處理遺產。」 「她怎麼說?」 「她說雖然醫生讓她臥床靜養,她還是希望可以搭乘明天早班的飛機回法國……謹慎起見,我在附近安排了人手,不過不要擔心,只是非正式的監視而已……」 「哥倫比亞人呢?」 「文森特·阿爾維多,二十六歲,出生於波哥大,學生。現住在巴黎的聖母路。」 「您找到他了嗎?」 「很容易。當然也是非正式途徑。因為我已經派人留意羅馬斯托亞的那套公寓……麗娜給倫勃朗酒店打電話時我還沒離開那天條街,她當時正在聯絡阿爾維多……我現在手頭就有他們的通話記錄,您要我讀給您嗎?」 麥格雷現在最遺憾的就是不能一邊抽菸一邊聽電話,只能遺憾地看了看桌上那一排整齊的菸斗。 「我開始了:」 「『文森特?』」 「『是我。醫生去過了嗎?』」 「『半小時前來過了。他相信了我說的話,幫我縫合了傷口。他明天早上還會來。還有一個人來過。一位警察局的人。他很高,人也很好,說我丈夫死了……』」 一陣沉默。 「麥格雷,您發現了嗎?到此為止,那名男子什麼也沒問。」 「『律師希望我回去處理遺產事宜,我也答應搭乘明早的飛機回去。』」 「『你覺得你可以嗎?』」 「『我現在只有三十八度……吃過醫生開的那堆亂七八糟的藥後,我已經不疼了。』」 「『我下午可以去看你嗎?』」 「『別太早,我有點想吐。我的朋友感冒了,請假在家……他們啤酒廠好像有三分之一的人都生病了……她會好好照顧我的……』」 「『我快五點時過去……』」 又是一陣沉默。 「就只有這些,麥格雷。他們剛開始用英語,後來又用法語。我還能為您做些什麼嗎?」 「我想知道她有沒有搭飛機回巴黎,搭幾點的飛機,幾點到奧利機場……當然,也幫我留意阿爾維多的消息……」 「非正式的!」 科洛曼像麥格雷的其他同事一樣,掛電話前愉快地說: 「老闆,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