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二章

喬治·西默農 《復仇》
有些事情一開始就能掀起軒然大波,媒體會用頭版來詳細報道。還有些事情開始時平淡無奇,只會出現在普通小報的角落,但是隱藏著驚天的秘密。 麥格雷坐在窗前享用妻子準備好的早餐。八點半,天空一片陰沉,各家各戶都亮著燈。也許是因為昨晚沒休息好,麥格雷覺得頭昏腦脹。 窗戶上還殘留著一片片小冰晶,他想起小時候在這些小冰晶上畫圖畫和字母,每次小冰晶刺入指甲時,他都會有一絲憂傷的喜悅。 透過窗戶可以隱隱約約看到大街對面的房屋和倉庫。上一次下雪是三天以前。雪停之後,氣溫驟降。而今天天空又似乎飄起了雪花。 「你會不會太累了?」 「再喝一杯咖啡就好了。」 不知道為什麼,那兩個人的身影一直在他心中揮之不去。他們到底為什麼去一家名不見經傳的診所就診?帕爾東一眼就覺得不同尋常的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麥格雷一生中接觸過無數這樣的人。他們隨心所欲地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搭乘飛機對他們來說就像別人搭乘地鐵一樣稀疏平常。這些人出入世界各地的豪華酒店,無論是在哪裡都有自己固定的習慣和朋友。在旁人眼裡,這些人就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一種生活習慣,或者說生活態度。也許生活在那個世界的人還有一套和普通人不一樣的價值觀吧。 麥格雷和這些人打交道時總會覺得很不自在。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每次發火是因為事情本身,還是出於嫉妒。 「你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 他有點雲裡霧裡的感覺。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把他嚇了一跳。差一刻鐘九點。是時候趕緊穿衣上班了。 「餵?」 「我是盧卡斯……」 盧卡斯的值班時間快結束了。 「老闆,剛剛接到十四區馬尼克警長的電話……蒙蘇利公園附近一家私人住所有人遇害……遇害人名叫納烏赫,黎巴嫩人……保姆八點打掃房間時在房間內發現遇害人的屍體……」 「拉伯特到了嗎?」 「我覺得他應該正在上樓……等一下……沒錯,是他……」 「叫他派車來接我……告訴馬尼克警長我馬上趕到……你現在可以休息了……」 「謝謝老闆……」 麥格雷一直小聲嘀咕著: 「納烏赫……納烏赫……」 又是一個外國人。昨晚的那兩個一個是荷蘭人,一個是哥倫比亞人。現在又多了一個黎巴嫩人。 麥格雷太太問他: 「又出事了?」 「好像是一起犯罪事件,在蒙蘇利公園附近。」 他套上大衣,裹上圍巾,拿起帽子。 「你不等拉伯特來接你嗎?」 「我想先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拉伯特到時,麥格雷已經站在人行橫道上靜候多時。麥格雷看到拉伯特的黑色小汽車,馬上上車。 「你有確切的地址嗎?」 「是,老闆。是公園裡最後一處別墅,那座別墅還帶著一個花園。老闆,您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交通並不暢通。隨處可見拋錨的汽車。行人更是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塞納河上一片深綠色的幽靜,水面上的冰塊隨著河水慢慢流動。 他們停在一個一層是落地窗的建築物前。從外觀上看,這房子應該是一九二五到一九三〇年間蓋的老房子。 協警看見麥格雷警長,打開鐵門上前迎接。 兩個人跟在協警後面,穿過一個只有一棵樹的光禿禿的花園,又上了四級台階。另一名警察正站在走廊下等著他們。四個人一起走進一個小房間。 馬尼克正在和幾個同事商討對策。 馬尼克身形瘦小,臉上一大把鬍子。麥格雷和他認識已經二十多年了。握手之後,馬尼克給他指了指桃木辦公桌後面的一具屍體。 「是一名叫路易·布丹的保姆早上八點五分打電話報警的。她住在附近的聖歌德街。」 「納烏赫是什麼人?」 「菲利斯·納烏赫,四十二歲,黎巴嫩人,無業,六個月前才搬到這裡。房子的主人是畫家,幾個月前去了美國,臨走前把這套房子連家具租給了他。」 「您到的時候窗簾是開著的嗎?」 「不是……窗簾一直都是關著的。您看到了,這是有保暖作用的厚窗簾。」 「醫生沒來嗎?」 「一位社區醫生剛剛來過,確認受害者已經死亡。不過這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了。剛剛在等您過來時,我已經通知法醫過來驗屍。」 麥格雷轉身和拉伯特說: 「打電話給莫爾斯,讓他馬上帶司法鑑定人員過來。這裡應該還有些蛛絲馬跡。你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小酒店或者公共電話亭……」 他脫下外套。一整夜的折騰讓麥格雷有點眩暈。 房間很大。地板上鋪著一層厚厚的天藍色地毯。家具的擺放看上去不和諧,但是一看就很有品位而且價值連城。 麥格雷慢慢靠近死者,發現他手下面有一個銀色相框,相框裡裝著一張照片。 相片裡有一個年輕女子,金色頭髮,看上去鬱鬱寡歡。她身旁是一個三歲左右的女孩,膝下還有個一歲左右的嬰兒。 麥格雷眉頭緊鎖,拿起相框端詳起來。照片裡那個女人左眼到耳朵之間也有一道兩厘米的傷疤。 「這是他妻子?」 「我猜是。我在人口記錄中查過。她叫艾維麗娜,出生在韋默斯,祖籍荷蘭。」 「她在嗎?」 「不在。保姆來敲門,沒有人應答。保姆推開門後,發現屋裡一片混亂,床鋪沒有鋪開……」 麥格雷俯身先看看蜷縮的死者的面容,但是只能看到一半。不用做專業的鑑定,只要看看藍色地毯上那一攤血跡,便可以確定死者定是被子彈射中喉部動脈,失血而死。 納烏赫身材不高,微胖,下巴留一小撮棕色的鬍子。頭頂已經有些脫髮。左手帶著一枚非常精緻的婚戒,右手搭在喉嚨上,像是希望給自己止血…… 「還有誰住在這裡?」 「知道您一定會詳細調查這件事,所以我剛剛做了一點粗淺的調查。我簡單詢問了保姆幾句後,就派人盯住樓上納烏赫的秘書和他妻子的隨身女傭,不讓他們互相說話。」 「保姆布丹現在在哪裡?」 「在廚房?我幫您叫她過來?」 「如果可以的話……」 拉伯特回來了: 「老闆,搞定。莫爾斯馬上就到。」 路易·布丹走進書房。她板著臉,一臉挑釁。麥格雷很了解這類人。在他看來,巴黎的保姆就是一群對生活沒有指望、每天怨聲載道等待老去的女人。所以,她們的臉上總是愁雲密布,一副全世界欠她們的樣子。 「您就是路易·布丹?」 「路易·布丹太太。」 她自稱太太。這可能是她眼裡最後的尊嚴吧。她瘦削的身材包裹在寬大的衣服里,眼睛雖然黯淡無光卻掩飾不住怨氣騰騰。 「您結婚了嗎?」 「我曾經結過……」 「您的丈夫去世了嗎?」 「您如果一定要問,他現在在費雷納監獄,不過這樣也好……」 麥格雷覺得對於她丈夫的事情還是少問為好。 「您為這家主人做事多久了?」 「明天就五個月了……」 「您怎麼找到這家人的?」 「小廣告。我以前只是四處打工。」 她冷笑一聲,轉過去看著屍體。 「他們還說這是一份固定工作!」 「您不住在這裡?」 「一晚也沒住過。我每天晚上八點回家,早上八點再來。」 「納烏赫先生以什麼為生?」 「他應該是在做什麼重要的工作吧。因為他身邊還有一位秘書,而且他經常一看文件就是好幾個小時……」 「他的秘書叫什麼名字?」 「一個叫福德的傢伙……」 「他現在在哪裡?」 她轉向本區警長: 「在他自己的房間裡。」 她又有點咄咄逼人地問道: 「您不喜歡他嗎?」 「我為什麼要喜歡他?您一進門就先到這裡了嗎?」 「我先是去廚房燒熱水,然後去我的衣櫥換衣服……」 「之後,你推開這扇門?」 「我每天都是從這裡開始打掃的……」 「您看見屍體後,做了什麼?」 「我馬上報警……」 「沒有通知福德就馬上報警?」 「誰也沒有通知……」 「為什麼?」 「我覺得人都不可靠,尤其是這間屋子裡的人……」 「您為什麼不相信他們?」 「因為他們都不太正常……」 「您的意思是?」 她聳了聳肩: 「這是我自己的想法……沒人管得著我自己有一點小心思吧?」 「您在等警察的這段時間裡,把這件事告知秘書了嗎?」 「沒有。我報警之後,就去廚房準備我的咖啡。我早上太匆忙,沒來得及在家煮咖啡。」 「福德先生沒下來過嗎?」 「他十點之前很少下樓。」 「他在睡覺?」 「我再跟您說一次,我還沒有上去過。」 「那位貼身女傭呢?」 「那是太太的女傭。她不負責照顧先生。但是太太一般不到中午不會起床,所以貼身女傭自然也就每天無所事事。」 「她叫什麼名字?」 「奈莉什麼……我聽過一兩次她的姓,但是沒記住……像是荷蘭姓……她也是荷蘭人,和太太一樣……」 「您不太喜歡她?」 「不可以嗎?」 「我懂了。從這張相片來看,您的女主人有兩個孩子,他們住在這裡嗎?」 「在藍色海岸的什麼地方……和奶媽在一起……」 「父母經常去看他們嗎?」 「這個我不知道。他們經常出去旅遊,但是很少兩個人一起去。我也不方便問他們去哪裡……」 司法鑑定車停在花園門口,莫爾斯和他的兩個同事下車。 「納烏赫先生會邀請很多人嗎?」 「什麼意思?」 「他有沒有邀請很多人來家裡吃午宴或者晚宴?」 「這個我不清楚。他經常去市里吃晚餐。」 「他太太呢?」 「也是。」 「一起嗎?」 「我沒有見過他們一起出去。」 「他經常會客嗎?」 「先生經常會在辦公室接待一個人……」 「一個朋友?」 「我沒有偷聽的習慣……經常是些外國人,他們講的話我聽不懂……」 「他見客時,福德先生在旁邊嗎?」 「有時在,有時不在。」 「莫爾斯,等一下……法醫到之前您還不能做現場分析。謝謝您的協助,布丹太太……我希望在司法鑑定完成之前,您可以先待在廚房裡……納烏赫太太的房間在哪裡?」 「上面第一間……」 「納烏赫先生和太太共用一個房間嗎?」 「不。先生的房間在一樓,走廊那邊……」 「餐廳在哪裡?」 「那間小屋子就是餐廳。」 「再次謝謝您的合作。」 「沒什麼……」 接著布丹太太抬頭挺胸地走了出去。 她出去之後,麥格雷決定上樓去看看。通往二樓的台階也鋪著和辦公室里一樣的淺藍色地毯。他上樓後,看見一位警察正在樓梯口抽菸。 「納烏赫太太的房間在哪裡?」 「就是對面這間。」 這個房間通透明亮,室內家具都是路易十六時期的風格。但是整齊的床鋪卻和整個房間混亂的格調不相搭。一條紅色的裙子和幾件衣服丟在地毯上。衣櫃的大門敞開著。若不是情急之下急於逃命,想必這裡不會這樣混亂不堪。衣架隨便亂丟在椅子上、床上,應該是慌亂之中往行李箱亂塞的緣故吧…… 麥格雷下意識地拉開幾個抽屜,對剛才那位警察說: 「您能把那個隨身女傭叫過來嗎?」 麥格雷覺得自己等了好一會兒。幾分鐘之後,那位貼身女傭出現在門口。這也是一位荷蘭金髮美女,碧藍色的眼睛清澈透明。 她既沒有穿工作服,也沒有穿白色圍裙,她穿的是一件很顯身材的粗呢套裝。 「請進……您請坐……」 她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似乎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誰。 「您怎麼稱呼?」 她搖了搖頭,然後微微張開嘴,輕聲說道: 「不明白。」 「您不會講法語?」 她搖了搖頭。 「只講荷蘭語?」 麥格雷馬上意識到要找到一名荷蘭語翻譯挺難的。 「英語可以。」 「您講英語?」 「是的……」 但是麥格雷的那點英語遠遠不夠用。 一旁的拉伯特害羞地提議道: 「我可以幫您翻譯嗎,老闆?」 警長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探員。拉伯特從來沒有說過他會講英語。 「你在哪裡學的?」 「我自學了一年……」 這位年輕的荷蘭女子看著他倆。她對每一個問題都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思考一下。 這位荷蘭女子並不像剛剛那位太太那樣戾氣逼人。她身上有著一種先天或後天的冷靜。她這份非同尋常的鎮定是裝出來的嗎? 她似乎不能完全明白拉伯特的意思。她惜字如金似的回答警官的問題。 她叫內莉·維爾休斯,二十四歲,出生在荷蘭北部的弗里斯,十五歲來到阿姆斯特丹。 「她來到阿姆斯特丹後,馬上就為納烏赫太太做事了嗎?」 拉伯特把這句話翻譯成英語,荷蘭女子只是簡短地回答: 「不是。」 「她什麼時候開始為納烏赫太太做事的?」 「六年前……」 「通過什麼渠道?」 「阿姆斯特丹一家報紙的小廣告。」 「納烏赫太太當時已經結婚了嗎?」 「對。」 「結婚多久了?」 「她不知道。」 麥格雷怒火中燒。如果答案只有是或者不是這兩種,問詢必然會拖很久。 「跟她說,我不喜歡被人耍。」 拉伯特有點尷尬地把這句話翻譯給荷蘭女子聽。荷蘭女子先是有一絲驚訝,但馬上恢復之前那種無所謂的鎮靜。 又來了兩輛警車。麥格雷已然忍無可忍地咆哮起來: 「你留下來繼續問……儘量讓她說些有用的信息……」 代理檢察長努瓦雷上了年紀,留著鬍子,衣著有些過時。他在多個地方檢察院上過班,最終在快退休時來到巴黎。不難想像,這樣一位檢察官不喜歡節外生枝。 現在做屍檢是一位叫做科利內的男子。以前和麥格雷配合的法醫保羅已經退休。還有一些共事多年的同事隨著時間流逝逐漸離開,比如以前被他稱作親密敵人的柯麥里奧。 卡約特法官的行事風格是案發後前兩天絕對不介入調查。 法醫把屍體翻轉了兩次,手上沾滿死者凝固的血塊。他看了看四周,似乎是想找麥格雷。 「當然,我的判斷不是萬無一失。從傷口來看,兇手用的是普通槍支,射擊距離在兩米之外。」 「屍體上並沒有子彈出口,這表明子彈還是受害人體內。據我的主觀推測,子彈在喉嚨里的可能性不大,因為喉嚨部位的阻力很小。所以說,子彈現在很有可能是在頭顱里。」 「您的意思是說,受害者當時是站著遇難,兇手是在辦公室另一頭坐著開的槍?」 「不一定是坐著。也有可能是開槍時沒有抬起胳膊,直接……」 法醫部的工作人員把屍體抬起來時,其他人發現地板上有一把六點三五毫米口徑的珍珠外殼的自動手槍。 代理檢察長和法醫都看著麥格雷,想知道他的意見。 「我覺得,」 麥格雷轉向法醫: 「我覺得受害人應該不是被這把槍打中的。」 「這也是我的看法,雖然我還沒有做進一步檢查。」 「莫爾斯,你看一下這把手槍。」 莫爾斯用一塊布包起手槍,湊近聞了聞,又拉動一下扳機。 「老闆,裡面沒有子彈……」 屍體抬走後,司法鑑定人員開始檢查現場,拍照。都是槍擊案發生後的一般程序,工作人員來來往往地忙乎著各自的事情。代理檢察長努瓦雷拉了拉麥格雷的衣袖,問: 「您覺得他是哪國人?」 「黎巴嫩……」 「您覺得會不會和政治迫害有關?」 這個想法讓麥格雷嚇了一跳。他馬上想到,以前參與調查政治事件的人似乎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我覺得我應該很快就能回答您的問題……」 「您已經詢問過相關人員了?」 「我已經問過不太愛說話的保姆,還有死者妻子的貼身女傭。這個貼身女傭也是荷蘭人,麻煩的是她不會講法語。拉伯特正在樓上用英語詢問她。」 「有什麼進展儘快告訴我。」 代理檢察長準備和法醫一起離開,對他們而言,這次來只是例行公事。 本區警長這時也問: 「您還需要我或者是我這裡的其他人嗎?」 「應該不需要您本人幫忙了。但是您能留下您的幾個手下嗎?」 「他們完全聽從您的調遣……」 辦公室里的人幾乎全走了。麥格雷這時才發現死者的辦公室就像一個巨大的圖書館。他發現大部分書都是數學類書籍。其中有一整排完全是講機率的。 麥格雷打開書櫥,發現每一層滿滿地堆放著文件夾和彩印紙張。紙張上面都是一列一列的數字。 「莫爾斯,我回來之前你先別走……你把手槍帶到加斯蒂那裡做專業鑑定。還有,把這顆子彈也帶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帕爾東醫生用紗布包好的那顆子彈。 「您在哪裡找到的?」 「我以後再跟您講……我想儘快知道這枚子彈是不是出自這把手槍……」 麥格雷點起一支煙,準備上樓看看拉伯特有什麼進展。他走到門口,見到兩個人只是面對面地坐著,氣氛似乎有些尷尬。麥格雷從梳妝檯開始,在腦子裡記下看到的一切。 「死者的秘書呢?」 麥格雷問在走廊里走來走去、有點無聊的本區警察。 「在最裡面那間屋子裡。」 「他沒說什麼?」 「時不時往外看一眼,接過一次電話……」 「警長早上跟他說什麼了嗎?」 「跟他說他的老闆遇害,他未經允許,暫時不能離開這裡。」 「您當時也在現場?」 「對。」 「他有沒有很驚訝?」 「這個人城府很深。您一會兒見到就知道了。」 麥格雷一邊敲門,一邊自己擰開門把手推開門。房間裡非常整齊,床鋪整齊到讓人覺得昨晚沒有人在這裡住過。窗戶旁邊有一張辦公桌,桌子旁邊是一把皮椅。一名陌生男子坐在椅子上,看著警長向自己走來。 很難判斷這名男子的年紀。從外表來看,他有著很明顯的阿拉伯人的特徵,皮膚偏深色。如果只看他的臉,很難說他是四十歲還是六十歲。一頭濃密的黑髮,沒有一根白髮。 看見有人進來,他並沒有起身迎接,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從他那矍鑠的眼神中很難猜測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覺得您應該會講法語吧?」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是麥格雷警長,巴黎警署犯罪科總警長。想必您就是納烏赫先生的秘書吧?」 男子又一次點頭。 「您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福德·蓋伊。」 男子的聲音低沉,好像有慢性咽炎。 「昨天晚上這裡發生的事情,您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沒有。」 「應該已經有人告訴您,您的老闆昨晚死了。」 「我只知道這件事。」 「您當時在哪裡?」 男子一動不動。麥格雷當警察這麼多年來,第一次遇到這麼多棘手的詢問對象。保姆的回答充滿敵意又含糊其辭,荷蘭女子只會說是或者不是。 這位福德一身嚴肅的正裝,白襯衣配深灰色領帶,回答問題時一臉不屑。 「您昨晚是在這裡過夜的嗎?」 「從一點半開始一直在這裡。」 「您的意思是,您凌晨一點半才回來嗎?」 「我覺得您可以明白我的意思。」 「在那之前您在哪裡?」 「聖米歇爾俱樂部。」 「賭博俱樂部?」 男子只是聳了聳肩。 「俱樂部的具體地址。」 「迪樂酒吧。」 「您在裡面賭博嗎?」 「沒有。」 「您在裡面做什麼?」 「我記點數。」 男子說這話時還有一絲陶醉。真是諷刺。麥格雷似乎並沒有覺察到對方的敵意,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 「您回來時辦公室亮著燈嗎?」 「我不知道。」 「窗簾是拉上的嗎?」 「應該是。窗簾每晚都是拉上的。」 「從門外看不到一絲亮光嗎?」 「門不可能透光。」 「納烏赫先生一般在那個時間已經睡了嗎?」 「看情況。」 「什麼情況?」 「他的情況。」 「他晚上經常外出嗎?」 「他想出去的話就會出去。」 「他會去哪裡?」 「他想去的地方。」 「一個人?」 「從家裡走時是一個人。」 「坐車嗎?」 「叫出租車。」 「他不開車嗎?」 「他不喜歡開車。白天我幫他開。」 「他開什麼車?」 「賓利。」 「車在車庫嗎?」 「我沒去看過。有人不讓我離開房間。」 「納烏赫太太呢?」 「您想知道什麼?」 「她也有車?」 「一輛綠色的黛安芬。」 「她昨晚出去了嗎?」 「她的事情我不負責。」 「您昨晚幾點離開了房間?」 「十點半。」 「她當時在嗎?」 「我沒有注意。」 「納烏赫先生呢?」 「我不知道他當時有沒有回來。他昨晚應該是在外面用餐的。」 「您知道是在哪裡嗎?」 「很有可能是小貝牛斯,他經常在那裡用餐。」 「家裡的飯菜是誰負責?」 「沒有人,也可以說所有人。」 「早餐呢?」 「菲利斯先生的由我負責。」 「菲利斯是誰?」 「納烏赫先生。」 「您為什麼叫他菲利斯先生?」 「因為還有一位先生叫莫里斯先生。」 「莫里斯先生是誰?」 「菲利斯的父親。」 「他住在這裡?」 「不是。在利班。」 「他家還有什麼人嗎?」 「皮埃爾先生,菲利斯先生的兄長。」 「他住在哪裡?」 「日內瓦。」 「今天早上給您打電話的是誰?」 「沒有人給我打電話。」 「但是我聽到您的臥室里電話鈴聲響過。」 「是我打電話到日內瓦,叫他們在方便時回我電話。」 「皮埃爾先生?」 「是。」 「您通知他了嗎?」 「我跟他說菲利斯先生死了。皮埃爾先生幾個小時後到。他搭最早一班飛機趕來。」 「您知道他在日內瓦做什麼嗎?」 「銀行家。」 「菲利斯先生呢?」 「他沒有工作。」 「您做他秘書多久了。」 「我不是他的秘書。」 「您不是他的秘書?您剛剛還說您為他準備早餐,開車。」 「我在幫助他。」 「多久了?」 「十八年。」 「你們是在哪裡認識的?」 「我在法學院認識他的。」 「巴黎?」 他點了點頭。這名男子一直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裡,而麥格雷卻開始煩躁。 「他有沒有敵人?」 「據我所知沒有。」 「他有政務要處理嗎?」 「絕對沒有。」 「總的來說,昨晚十點半您離開家時並不確定他是否在房間。您之後去了一家叫做聖米歇爾的賭場,您不是去那裡賭博,而是幫人記點數。您一點半回到這裡,上樓時也沒有注意到家裡的其他人在不在家。是這樣嗎?您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直到今天早晨有人把您叫醒,告知您納烏赫先生中彈而亡。」 「中彈而亡這一點還是您告訴我的。」 「您知道納烏赫家的背景嗎?」 「不知道。這和我無關。」 「他們夫妻和睦嗎?」 「我不清楚。」 「我聽說,他們夫妻兩人很少一起出去。」 「我覺得這種情況挺正常。」 「孩子們為什麼不住在巴黎?」 「藍色海岸更好吧?」 「租這套房子前,納烏赫先生住哪裡?」 「哪裡都住……義大利……古巴發生革命前也在那裡住過一年……我們在多維爾也有一套別墅……」 「您經常去聖米歇爾賭場嗎?」 「一個星期兩三次。」 「您從來不賭嗎?」 「很少。」 「您願意和我下樓嗎?」 他們一起走向樓梯。他站起來後看上去比坐著時更顯瘦。 「您多大了?」 「我也不知道。我出生的山區沒有公民出生記錄,但是護照上的年紀是五十一歲。」 「那您的真實年齡是?」 「我不知道。」 莫爾斯帶來的人把東西收拾好後開車離去。現在只留下他們兩個人。 蓋伊對著地上的血跡凝視片刻,拉開桌子的抽屜說: 「手槍不見了?」 「什麼手槍?」 「布朗寧六點三五。」 「珍珠外殼?」 「對。」 「納烏赫為什麼會有一把女用手槍?」 「它曾經是納烏赫太太的手槍。」 「這把槍有多少年歷史了?」 「我不知道。」 「他用過這把槍嗎?」 「他沒有跟我說過。」 「他有槍支攜帶許可證嗎?」 「他從來沒有隨身攜帶過這把槍。」 在黎巴嫩男子看來,這個問題已經結束。他又隨手拉開別的抽屜,接著又拉開書櫃下面的小櫃門。 「您能告訴我這些記滿數字的文件是做什麼用的嗎?」 蓋伊驚訝或者說輕蔑地看了警長一眼,在他看來,這是顯而易見的常識。 「這是幾家大賭場的點數記錄。」 這些彩印文件會被送到訂閱這些數據的人手中。納烏赫是做賭博生意的。 麥格雷正想問下一個問題,拉伯特出現在門口。 「您能上來一下嗎,老闆?」 「有新情況?」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但是我覺得最好還是告訴您。」 「蓋伊先生,沒有我的允許請您先不要離開這裡。」 「我可以去煮咖啡嗎?」 麥格雷聳聳肩,轉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