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一章
他不停地扭動著,身體使勁往後靠。他甚至想用拳頭呼救,可是四肢卻像被打了麻藥一樣僵硬,完全不聽使喚。
他覺得自己被人緊緊地綁住,動彈不得。情急和恥辱之下,他大喊一聲:
「你是誰?」
突然,他模糊地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
「于勒!電話……」
睡夢中,他確實聽到一串緊促的聲音。但是他根本沒想過那串咄咄逼人的聲音原來是電話鈴聲。他猛地驚醒,原來只是一場噩夢。他慢慢地睜開眼睛,慢慢地坐起身,完全記不得自己到底夢見了什麼。
他木訥地接過妻子遞來的話筒。床頭燈發出溫暖而柔和的微光,麥格雷太太這時也坐起身來。
「你好。」
他差點把開場白說成自己剛才在夢裡掙扎著說出的那句話:
「你是誰?」
「麥格雷?是我,很抱歉……」
警長這時才掃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一點半。
麥格雷和帕爾東已經是十年的朋友。這份友誼絕對可以稱得上是君子之交。每個月,他們都會聚在一起吃飯。但是,兩人從來沒有想過用「你」來稱呼對方。
只是,他今天剛從帕爾東家享用完烤羊肩,離開時是十一點多。
「是……我在聽……」
「很抱歉把您從睡夢中驚醒。只是剛剛發生的事情太突然,而且這件事還在您的轄區……」
「我在聽,帕爾東……請繼續講……」
電話那一頭的聲音很焦急,很侷促。
「我希望您能親自來我這裡看一下……這樣您可能會更了解情況……」
「沒什麼大事吧?」
電話那頭有一絲猶豫。
「沒事……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我有些擔心……」
「您的妻子沒事吧?」
「沒事……她正在給我們煮咖啡……」
坐在一旁的麥格雷太太關切地看著丈夫,盡力捕捉電話里的隻言片語,猜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馬上就到……」
他掛掉電話。這下他真的醒過來了,不過臉像霜打的茄子。這麼多年來,帕爾東第一次這麼晚打來電話。以他們兩家的交情,麥格雷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小事。
「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不知道……帕爾東需要我……」
「他為什麼不來找你?」
「他讓我過去應該有他的原因吧……」
「剛剛他還挺高興的……他太太也是……我們還聊到他們的女兒和女婿,還說到他們一家夏天要去海邊度假……」
麥格雷似乎並沒有在聽。他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尋思著帕爾東醫生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給你準備咖啡吧……」
「不用了。帕爾東太太已經在準備了……」
「我去叫出租車?」
「這麼晚了,你應該叫不到車,況且就是叫到了,他們沒一小時半小時也過不來。」
現在已經是一月十四日,星期五。巴黎白天的溫度已經持續幾天都在零下十二度。前兩天下的雪這兩天已經完全結冰,市政部門已經灑了鹽,但恐怕無濟於事。每天來來往往的行人就像溜冰一樣小心翼翼。
「把圍巾戴上……」
麥格雷太太說的是那條她親手織的加厚羊毛圍巾。只是麥格雷一直都不太願意戴它。
「還有那雙保暖鞋!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為什麼?」
這麼晚了,她不想丈夫一個人出門。剛剛在回來的路上,他們兩個緊緊地攙扶著對方,可是在維希街口,麥格雷先生還是重重地摔了一跤。
「疼嗎?」
「不疼……我只是有點驚訝……」
只是後來他堅決不要麥格雷太太扶他起來,也不要她挽著他走路。
「要是我們兩個都摔倒就更不好了……」
麥格雷太太懂了丈夫那一句「為什麼」的含義。她看著丈夫走到門口,抱了抱他,說:
「小心點……」
麥格雷太太聽到丈夫下了樓的聲音,才把門關上。這一次,麥格雷沒有走維希街,而是繞道雷諾街,然後再轉到帕爾東醫生家所在的伏爾泰街。
他慢慢地走著。路上沒有一個行人,也沒有一輛車,只有他自己沙沙響的腳步聲。這樣獨自走在空曠而陌生的巴黎,麥格雷一生只經歷過兩三次。
他到了伏爾泰街街頭時,終於看見一輛正在撒鹽消雪的大卡車。
從遠處望去,帕爾東醫生家的燈全亮著。在一片黑暗中顯得尤為扎眼。
麥格雷猜窗簾後面那個影子應該是帕爾東。他正準備上前按門鈴時,帕爾東拉開了門:
「請再次接受我的道歉,麥格雷……」
帕爾東醫生還穿著剛剛晚餐時穿的那件海藍色毛衣。
「我現在的處境有一點微妙,我不知道該如何脫身……」
他們乘電梯時,警長看見帕爾東的臉色有些難看。
「您還沒有睡?」
帕爾東醫生有點尷尬地解釋道:
「你們離開以後,我還不覺得很困,所以想去整理今天下午的病人的資料……」
也就是說,不管工作多忙,這位醫生都不願意改變他們聚餐的時間。
而不巧的是,麥格雷一家今天比往常待得久,因為他們正好聊到假期。帕爾東還說,他發現他的病人每次度假回來似乎都比從前更累了。
他們穿過一間亮著燈的候診室,進到帕爾東的工作室。
帕爾東太太馬上端來兩杯煮好的咖啡和糖。
「今晚這樣唐突地出現請您見諒……我還沒來得及換衣服……不過我馬上就會離開,因為我丈夫和您有要事相商。」
帕爾東太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淺藍色的外套,光腳穿著拖鞋。
「他並不想打擾您……只是我一直堅持……如果是我判斷失誤,請您不要怪他……」
帕爾東太太倒好咖啡後就準備往外走。
「您二位先聊,有什麼需要儘管叫我。我暫時應該不會去睡……麥格雷先生,您需要吃什麼東西嗎?」
「我剛剛已經吃很飽了……」
「你呢?」
「也不用,謝謝……」
帕爾東醫生診室的門微開著。中間一張摺疊桌子上蓋著一塊血跡斑斑的布。麥格雷還注意到,綠色的塑料地板上也有一些血跡。
「您請坐……先喝點咖啡……」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疊看診資料。
「您看到了吧……病人並不知道他們走後,醫生還有很多辦公室工作要做……可是醫生又經常會被一些突髮狀況打擾,所以這些工作只能一拖再拖……我打算用兩三個小時整理這些資料……」
也就是說,每天十點接待病人前,帕爾東醫生其實八點就已經在工作了。皮卡斯街區並不是富人區,所以候診室經常會有十五六個人。就連每個月一次的聚會,大家也是掐指算好了不能超過幾個小時。
「我當時正在整理資料……我妻子已經睡下了……我聽到有人按門鈴時有些驚訝……我把門打開,發現是一對奇怪的情侶……」
「為什麼?」
「嗯,首先是因為我並不認識他們。一般會在這個時候來看病的,都是家裡沒有電話、住在附近的人……」
「我懂了……」
「其次,我覺得他們並不是本地人。那位女士穿著一件水獺皮大衣,戴一頂同樣皮質的帽子……幾天前我妻子在翻一本時尚雜誌時,跟我提起過水獺皮這回事。」
「你下次給我買禮物時,不要買水貂皮的。水貂皮現在已經很普通了,要買水獺皮……」
「我當時並沒有往心裡去,看見那位穿著水獺皮的女士才又想起這件事。」
「從穿著看,那位男子也不像本地人。」
「不過是他先開口講話的,聽得出來有一點口音:」
「『是帕爾東醫生嗎?』」
「『對,是我。』」
「『這位女士剛剛受傷了,我希望您能幫她檢查一下。』」
「『您是怎麼知道我的?』」
「『路上的一位老太太告訴我們的……我覺得她應該是您的病人……』」
「男子攙扶著女士走進我的工作室。那位受傷的女子臉色慘白,像是快要暈厥過去了。她的雙手還一直捂在胸前。」
「『醫生,麻煩您快一點……』那男子一邊摘下手套一邊催促我。」
「『她受的是什麼傷?』」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三十來歲的金髮女子。」
「『您最好先脫下外套……』」
「她什麼也沒有說,脫下水獺皮大衣。她裡面那件淡黃色的裙子已經被血浸染。」
「您看,地毯上還有那位女子留下的血跡,她當時搖搖晃晃地站在我的桌子前。」
「我把她帶進診室,建議她把裙子也脫掉。她還是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照做。」
「那位男子並沒有跟進來。但是兩間屋子之間的門沒有關,他一直和我說著話,或者說一直回答著我的問題。我出去洗手,換衣服。那位女士就靜靜地躺在那裡,甚至連痛苦的呻吟也沒有。」
「幾點的事情?」
麥格雷插了一句,點起煙。這是他接起電話後抽的第一支煙。
「他們按門鈴時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當時是一點十分。這件事發生得太快,我很快就會說到了。」
「事實上,我幫她清洗完傷口,塗上止血藥時,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第一眼看,傷口並不嚴重,傷口在右邊肩膀上,八厘米長,正在流血。」
「我一邊忙,一邊問在另一邊的那位男子:」
「『您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
「『我當時正走在伏爾泰街上,離這裡只有一百米的樣子,這個女子走在我前面……』」
「『您不會是要告訴我她不小心滑倒了吧?』」
「『不是……這個點看到她一個人在那裡,我覺得很驚訝。我故意減慢速度,希望她不要誤以為我是要上前和她搭訕……就在那時,我聽到一輛汽車駛過……』」
說到這裡,帕爾東拿起手邊的咖啡喝了幾口,隨後又添滿。
「您需要嗎?」
「好啊……」
麥格雷還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上下眼皮像黏在了一起似的睜不開。他想自己的鼻炎是不是又犯了。最近幾天,警察局裡已經有十多位同事生病了,所以麥格雷的工作更加繁重了。
「我儘量為您還原當時的情景,但是不能百分百保證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當事人的原話……我在她的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間發現了另一處嚴重的傷口。我當時正在給她消毒,突然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不過在當時的情況下,我也沒有特別在意。」
「一顆子彈?」
「您先聽我說……隔壁的男子繼續說:」
「『那輛車快開到那位女士身邊時,我覺得那位女士走得更慢了。雖然她原本速度就不快。這時我看見車窗里伸出一隻胳膊來……』」
麥格雷打斷醫生:
「是前排還是後排?」
「他當時沒有跟我細說,我當時也沒有想到這個問題……要知道我當時正在進行一場真正的外科手術……我有時候也會有急診,但是這個領域並不是我的專長。不過,我覺得這場意外真的有些蹊蹺。最讓我驚訝的是,從始至終,那個女子都沒有說一句話。」
「那位男子繼續說:」
「『然後我聽到一聲槍響,前面那位女士晃了一下,慢慢地跪下,蜷縮在雪地里……』」
「『那輛車裡的人開槍之後迅速消失在街頭,我沒來得及看清車具體是什麼樣子……』」
「『我趕緊走上前去……我覺得她應該沒有死,她自己抓著我站了起來……』」
「『我問她是不是受傷了,她做了一個是的手勢。』」
「『她跟你說話了?』」
「『沒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看看周圍,想找人幫我……這時正好有一位老婦人走過,我趕緊上前問附近有沒有醫院……她跟我指了您的診所,還告訴我您的名字……』」
帕爾東住口,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不好意思地看著麥格雷。
警長問道:
「那名男子沒想過把她送去醫院?」
「我也問了他同樣的問題,還告訴他聖安東尼醫院離這裡不遠。他只是小聲嘀咕一句:」
「『我不知道。』」
「他難道不知道社區警署就在一百米之外嗎?」
「我覺得……我當時有點措手不及……我知道,自己沒有權利在報警前就醫治一位受到槍擊的病人。而且我還擅自詢問我不該詢問的問題……不過,我想解釋一下:」
「我當時只為她做急救,心想止好血之後,我就叫一輛救護車……」
「我當時只為她簡單地包紮了一下。」
「『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借您一套衣服……』」
「她搖了搖頭,幾分鐘之後她又套上原來的內衣和裙子,出去和外面那位男子會合。」
「我跟他們兩個說:」
「『你們先坐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我當時想先脫下沾滿血跡的白大褂和醫用手套,再把剛剛用過的藥水瓶蓋上。我一邊做這些,一邊繼續說:」
「『你們兩個需要留一下姓名和地址……你們如果不願意去大醫院,想來私人診所看病,現在告訴我,我好做準備……』」
麥格雷已經明白了。
「您換衣服用了多長時間?」
「很難講……我只記得我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枚子彈,連同剛剛用過的衛生棉一起丟進垃圾桶……兩三分鐘?我一邊說話,一邊往門那邊走,結果發現辦公室里連個人影都沒有,辦公桌上被洗劫一空……」
「我先是趕緊去候診室看了看,沒人。我又趕到電梯平台那裡,結果樓道里什麼聲音也沒有。於是我回到辦公室,想從窗戶看看他們是不是走了,可是看不清樓下的人行道。」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輛汽車啟動的聲音……聽聲音,我覺得那肯定是一輛大功率的豪華跑車……我打開窗戶時,伏爾泰街上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一輛撒鹽的卡車,還有遠處像是您的身影……」
除了老同事盧卡斯、讓維埃和特倫斯,最近最得麥格雷警長歡心的就是年輕的拉伯特。在警長心目中,能稱得上朋友的,大概只有帕爾東醫生。
兩個人相差不到一歲,每天面對的問題也很相似。人類的身體和心理問題。正因為如此,這兩個人看待問題的方式也很像。
他們可以在每個月的聚會之後,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完全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他們的經歷雷同。
也許正是出於對對方的尊重,他們兩人之間才一直保留著「您」這個稱謂。但是此刻的這次談話並不像幾個小時以前那樣輕鬆。也許這是命運故意為之!
醫生有些緊張,說話的速度比平常快,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好像他正在警察局接受審問。而麥格雷似乎問了很多稍微一想就知道不該問的問題。
「帕爾東,您最開始跟我說,您覺得他們不像當地人。」
醫生努力解釋清楚:
「我的病人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店主、小手工業者和無名小人物。我不是上流社會的醫生,也不是專業醫生,而是一個每天爬二十次樓梯的普通醫生。這個小區也住著一些富人,但剛才那兩人的神態與他們不同,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兩個人。」
「那位女士一言未發,但我覺得她是外國人……她北歐人的特徵很明顯。畢竟在巴黎街頭很少能看見那樣一位皮膚雪白、頭髮金黃的女子。不過如果她戴了假髮,那就另當別論了……從她的乳房來看,她應該餵養過孩子……」
「有什麼特別的體徵嗎?」
「沒有……等等……有一個兩厘米的傷疤,左眼到耳朵之間的地方……我注意到這個是因為那個傷口有點像鴨掌,這在一張年輕的臉上,挺讓人遺憾的……」
「您覺得她是自願不開口的嗎?」
「我猜是這樣……從在辦公室第一眼看到他們,我一直覺得他們兩個相互認識,而且還很親密。這樣說,可能有點主觀……可是我個人認為,情侶或者是夫妻間總是有一種難言的默契。即使他們互相不說話,不看著對方,旁人也能感受到那種微妙的信息。」
「跟我說說那個男子的情況。」
「我和他直接接觸的時間很短。不過我注意到一點,他一直沒有脫下那件柔軟的外套。」
「他戴帽子了嗎?」
「沒有。他棕色的頭髮,精緻的面龐,褐色的皮膚,瞳孔比褐色還要更深一些……我覺得他應該在二十五六歲。從他的穿著和說話的方式來看,他應該一直過著優渥的生活……他很帥,從外表來看,溫柔里有一絲憂鬱……有可能是南美或者西班牙人……」
「我現在該怎麼辦……我沒有記下他們的名字和地址,現在也沒有辦法填寫病歷……難道,這和犯罪有關?」
「您相信那男子的說法嗎?」
「我當時沒來得及細想……可是看到辦公桌被洗劫一空、跟您通過電話之後,我現在覺得他的理由實在很可疑……」
麥格雷仔細地看著那枚子彈。
「這應該是六點三五毫米的子彈。這種子彈殺傷力不強,只適用於短程射擊,而且精確度很弱……」
「這也印證了傷口的情況……子彈從肩頭擦過,穿過肋骨……」
「就這樣草草包紮一下,那個女子能堅持很久嗎?」
「這個我不好判斷。我不知道她來診所之前有沒有服用鎮靜劑,因為一般來說,皮外傷是最痛苦的……」
「帕爾東,您聽我說。」
麥格雷一邊打哈欠,一邊站起身來。
「這件事我會處理的。您明天寫一份報告交給我,把您剛剛和我說的那些話重複一遍就好……」
「我會不會有麻煩?」
「您的職責就是解救所有有危險的人,不是嗎?」
麥格雷臨走之前又點了一支煙。隨後他拿起大衣和帽子。
「我會和您保持聯絡的。」
他一個人又走在寒風凜冽的街頭。回去的路上,麥格雷一直密切觀察著周圍的動靜,可是雪面上沒有留下一絲血跡,也沒有人倒下的痕跡。他走到雷恩廣場,來到市政大廳一樓的警署辦公室。
「你好,德馬里!」
正在低頭看漫畫的德馬里看到突然出現的長官,有些局促不安。
「你好,盧維爾!」
巡警盧維爾正在煮咖啡。
「你們兩個剛剛有沒有在附近聽到什麼,大概一個小時之前……」
「警長,沒有……」
「類似槍聲,離這裡不遠。」
「什麼也沒有……」
「大概一小時或者一小時又十分鐘之前……」
「在哪邊?」
「伏爾泰大街,靠近市政府。」
「一個小時前,馬蒂斯和貝爾納去阿梅洛街巡邏,他們應該會路過伏爾泰街。」
「他們現在在哪裡?」
憲兵小分隊隊長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他們應該還沒到霍懷特街,不過肯定快到巴士底獄了……他們三點會回來……需不需要把他們找回來?」
「不用了……幫我叫一輛出租車……他們回來之後,你打電話去巴黎總警署找我……」
隊長打了兩三通電話後,好容易才找到一輛出租車。麥格雷接著又給雷諾街打電話。
「我可能凌晨才會回去,不要擔心……我現在在社區警署這裡……一會兒會有出租車來接我。不行!絕對不行……從現在開始我就要投入工作了……我沒事,真的……一會兒見……」
出租車路過伏爾泰大街時,麥格雷又看見前面那輛行進速度堪比路人的撒鹽車。他一路上沒有看到一個人。他到達巴黎總警署時,門口站崗的警察已經凍得快沒有知覺了。
他上樓,看到盧卡斯正和朱西厄、魯利特在一起。其餘的辦公室里空無一人。
「晚上好,各位!現在大家要給巴黎所有的醫院和診所打電話……我想知道凌晨一點到一點半之間有沒有醫院接收過一男一女兩個人……當然也可能是一位肩部受傷的女子一個人就診……他們的特徵如下……」
他努力回想帕爾東剛剛的描述。
「大家可以先從城東的醫院找起……」
大家馬上各自拿起電話機開始工作。麥格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燈,脫掉外套和圍巾。
他不認為是路人開槍的。在那個鐘點,還在街頭的只有乞丐和流浪漢。但是一個流浪漢怎麼會有六點三五口徑的手槍呢?行兇者只開了一槍,這在開車槍擊案中基本是不可能發生的。
對於這兩個人的關係,麥格雷同意帕爾東的觀點,這兩個人應該互相認識。他倆不謀而合地偷偷溜走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他走到正在打電話的同事們身邊:
「還沒有消息嗎?」
「老闆,沒有……」
他自己拿起電話,打給應急中心:
「快一點時,你們有沒有接到什麼報警電話?有沒有人因為聽到槍聲報警?」
「請您稍等,我去問問同事們……」
幾分鐘之後,對方回答:
「沒有人針對槍擊聲報案,不過有人舉報一家義大利餐廳有人打群架,而且有人動刀……之後救護車前去救治傷員……現在圍觀的人群大部分已經散去……重要的事故就這一件,不過差不多每十分鐘就會有新的報警電話打進來……」
麥格雷還沒放下電話,旁邊的盧卡斯就又叫他聽另一個電話:
「老闆,有人找您……」
是十一區的德馬里。
「巡邏隊剛剛回來……馬蒂斯和貝爾納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現象……據他們報告,路上只有一些偶爾從建築上掉落的冰塊……不過馬蒂斯注意到在皮卡斯七十六巷前停著一輛阿爾法·羅密歐,他還開玩笑地和同伴說:」
「『這就是我們要巡邏的原因……』」
「當時是幾點?」
「大概一點五分到十分之間。馬蒂斯還上前撫摸了一下那輛跑車,發現發動機還是熱的。」
也就是說,兩個人是從車上下來的,然後按了帕爾東醫生家的門鈴……
他們怎麼會知道帕爾東的住址呢?據馬蒂斯回憶,他在路上並沒有碰到什麼年長的婦人。
這兩個人從哪裡來的?他們為什麼會恰好到警署對面就醫?
現在派警車尋找這兩個人已經毫無意義。紅色跑車不管去哪裡都非常快。
麥格雷眉頭緊鎖,不停地抽著手裡的煙。一旁的盧卡斯小心翼翼地猜測著老闆的心思。
外國人……西班牙人……那個女人沒有開口……難道是因為她不會講法語?北歐人?為什麼要去伏爾泰街,為什麼要去帕爾東家?
最後一點是最讓他迷惑的地方。這兩個人如果住在巴黎,他們的住處一定很豪華,豪華社區都有專門的診所……如果是一起室內槍擊案,為什麼不在家叫醫生過去,非要帶著槍傷在零下十二度的巴黎亂跑?
「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麥格雷突然發現對面的盧卡斯一直盯著自己看。
「我在等您的吩咐,看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你覺得我知道嗎?」
他被自己說的話逗樂了。
「我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更不知道該如何下手。有人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時,我正在做噩夢!」
「您需要咖啡嗎?」
「我剛剛喝過了……一個貌似西班牙人的男子和一個貌似北歐人的女子,在一點十分敲開我的朋友帕爾東家的門……」
麥格雷簡略地給其他人講剛剛聽到的事情。但是他講著講著,突然發現有一些蹊蹺的地方。
「案發地點不是在酒店,也不是在大街上。所以,應該是在公寓或者別墅里……」
「您覺得他們是夫妻嗎?」
「我感覺不是,但是現在還沒有證據。槍擊發生後,他們如果找固定的私人醫生來,行蹤可能會暴露……」
但是他們為什麼選擇去帕爾東醫生那兒就診呢?一個住在偏僻小巷裡的小醫生?難道他們只是隨機地從黃頁中找到了這個名字?
「那位女子沒有去任何醫院和診所就醫……帕爾東主動提出借給她衣服……但是她還是穿上自己那件沾滿血跡的裙子……這又是為什麼呢?」
沒等盧卡斯張開嘴,麥格雷已經有了答案:
「因為他們想要逃走……我不敢說這個猜測一定對,但站得住腳……」
「出巴黎的大部分路都被封了……車裡還有一位受了槍傷的女子……」
「對……幫我接布魯克,奧利的布魯克。如果他不在,讓他那個笨蛋副手接電話……」
布魯克,阿爾薩斯人,機場警長。這個點他不當差,他的副手接起電話。
「我是機場副警長馬蒂厄。」
麥格雷聽到電話那邊自負的聲音,生氣地大吼一聲:
「我是麥格雷。」
「警長先生,您需要什麼幫助嗎?」
「現在還不知道……從兩點或者兩點半開始到現在,機場一共有多少趟國際航班?」
「只有兩趟……一趟飛往阿姆斯特丹,另一趟去印度,在寬特蘭轉機。不過四十分鐘前,由於霜凍,機場已經取消了所有航班。」
「您離機場停車場遠嗎?」
「不太遠……但是您知道外面的霜凍天氣,走過去沒那麼容易……」
「您如果願意,請還是去一趟吧!幫我看看有沒有一輛紅色阿爾法·羅密歐……」
「您知道車牌號嗎?」
「不知道。這個鐘點停在機場的紅色阿爾法·羅密歐沒幾輛吧……如果有這麼一輛車,問一下巡邏的警備人員有沒有看到一對男女從車上下來……」
麥格雷放下電話前又說:
「有消息馬上告訴我,我在巴黎總警署。」
麥格雷伸了伸懶腰,對大家說:
「我們看看會怎麼樣……」
對於機場副警長來說,這項突如其來的任務更像有趣的遊戲,而不是什麼事關人命的大事。
盧卡斯說道:
「馬蒂厄應該會瘋了……他那樣一個自視尊貴的人突然被人差去冰天雪地里走一遭……」
他們等了大概二十分鐘,辦公室的電話鈴聲響起。麥格雷對周圍的人說:
「我是機場副警長馬蒂厄……」
麥格雷接起電話後果然立即聽到了這句話。
「好,有沒有我剛才說的那輛車?」
「停車場是有一輛紅色阿爾法跑車,巴黎牌照……」
「鎖著嗎?」
「對……您剛剛跟我描述的那兩個人已經乘三點四十分的飛機飛往阿姆斯特丹……」
「您有他們的名字嗎?」
「看見這兩個人的巡邏警沒有特別在意……他只知道他們一位拿哥倫比亞護照,一位拿荷蘭護照……兩本護照都蓋了好多國家的印章……」
「他們什麼時候能到阿姆斯特丹?」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四點十七分。」
現在已經是四點二十二分。這兩個人應該正在出示護照準備過關。但是案件還在調查階段,麥格雷沒有充分理由要求荷蘭警方介入。
「老闆,那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什麼也不用做,等著就行。不過我倒是應該先睡一覺。晚安,孩子們……對了,你們誰願意把我送回家?」
半小時後,警長已經在妻子旁邊酣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