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九章

喬治·西默農 《復仇》
查理臥病在床已經三天。三天來,除了從朱利亞那裡聽到的三言兩語,查理可以說是與世隔絕了。生病的第二天是星期三,查理覺得自己快要虛脫了。雙頰發紅,高燒不退,呼吸急促。周圍的事情對他已經不再那麼重要。當天下午四點,朱利亞請來醫生,醫生給查理打了一針青黴素。 可是賈斯丁的影子一直在查理的腦袋裡揮之不去。查理覺得自己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雙可怕的眼睛。他還做了些激烈打鬥的夢。可是他每次夢醒之後,除了一身疲憊,什麼也想不起來。他想晚上再問問朱利亞酒吧里發生了什麼事,然而朱利亞卻直接給他吃了醫生開的安眠藥,他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 他第二天醒來時,發現自己突然變得鬍子拉碴,更加虛弱。九點,醫生又給他打了一針。他急忙向醫生詢問城裡的情況。 醫生平靜地說: 「最近很多人都感冒了。今天早上有六十個病人等著我看病。而且現在外面還在下雨,情況可能還會更糟。」 查理向窗外望去。外面仿佛夜幕降臨了一般。晶瑩的水珠順著窗戶流下來。水管也滴滴答答地響了一整天。 「朱利亞,你要是再不跟我說外面發生了什麼,我就自己穿衣服下去看!」 「你想知道什麼?」 「他來了嗎?」 「他每天還是按點來,按點走,每次來都會詢問你的情況。今天早上醫生下去時,他好像向醫生問了你的情況。」 「城裡沒發生別的事情嗎?」 「你是說失竊那件事?沒有,我剛剛還看見肯尼斯,他正在巡邏。不過我現在想起來了,今天早上有人跟我說了些事情。等一下,那人叫什麼來著。那人來問賽馬的事情,但是沒有停車進來。」 「芮斯雷。」 「邁克的妻子這兩天每天晚上快六點時都會帶著孩子,去監獄看邁克。他們隔著監獄的柵欄用自己的語言嘰里呱啦,然後他的妻子就帶著孩子回家了。」 查理對市政府和市政府後面的監獄那一帶很熟。大家白天會把車停在那裡,晚上那裡什麼都沒有。監獄的窗戶很高,但是晚上亮燈時,如果站得遠一點,可以看見裡面的情況。所以,犯人的親戚朋友晚上會去監獄外面和他們說話。 讓查理驚訝的是,這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居然能帶著孩子找到那裡。他的腦海里已經出現那個可憐的女人穿過製革廠,穿過主街,在嚴寒中,在周圍絢麗的燈光中,一路帶著孩子找到那個地方的情景。 尤戈的牢房很好辨認,因為他沒有開燈。也許是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家人,也許他覺得沉默才是最好的安慰,只要能看到他們就心滿意足了吧。 「檯球廳呢?」 「昨天下午三點,有兩個中學生被警察從裡面抓了出來。」 「卡農打電話來過嗎?」 「昨天我快關門時,他來了一下酒吧。不過你那時已經睡了,他也就失望地離開了。他還說,是你把他從冬眠中叫起來的,現在他已經沒有勇氣繼續冬眠了。」 「他喝了很多?」 「四五杯白蘭地。大杯。後來他還和沃德爭論了好久。」 「他們說了些什麼。」 「穿堂風。賈斯丁一直在他面前來來回回地關門,他終於忍無可忍,兩個人就爭論起來。我沒有完全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他們倆爭論時,周圍的人一直在笑。我沒覺得是賈斯丁占了上風,可是他還是等到平常的鐘點才離開酒吧。對了,還有馬貝兒。她決定回維爾儂,去她媽媽那裡過聖誕。」 查理對這些二手消息很生氣。更讓他惱怒的是,朱利亞怎麼會沒有一點好奇心,一點都不注意細節。 「你知道了昨天是誰打電話的嗎?他沒有再打回來嗎?」 「後來我接到從加來打來的一個電話。你的朋友說那天賽馬開賭時怎麼沒有見你。我說你生病了,現在臥床休息,我對賽馬的事又一竅不通。所以我覺得可能是他打來的吧?」 「為什麼?」 「因為他說他一直在找你。」 查理很失望。他知道一切都不確定。他現在只想馬上穿上衣服直奔樓下,但是他心裡清楚自己不得不繼續在床上待一天。他再次醒來後準備刮鬍子時,發現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想到自己還要買禮物給朱利亞,他早就打算想給她買一隻金手鐲。朱利亞為了不影響查理休息,把收音機的聲音調低。但是顯然沒什麼用,查理從早到晚都能聽到外面聖誕節喜慶的音樂。 每逢聖誕節天氣總是這樣。今年突如其來又意料之中的暴風雪造成了嚴重的交通堵塞。州際火車在一些小站不停靠了。 下午桑德斯又給大家帶來關於失竊手槍的最新消息。今天早上,市政府警署收到一個匿名包裹,裡面裝的正是戈德曼家失竊的一支手槍,還有一包子彈。包裹沒有發件人信息,收件人地址是用打字機打上去的,所以筆跡無從考證。 警察當即就展開調查。據可靠消息稱,這個包裹應該是昨天下午八點投放在市郵局的。 裝包裹的盒子以前應該是用來裝玩具的,很普通。但郵局局長查默斯都感到驚訝的是,郵資竟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郵局職員沒有經手這個包裹,所以投遞者要麼是商人,要麼就是經常運送物品的人。因為包裹需要先稱重,再準確地計算郵資。 「桑德斯怎麼說?」 「他想上來看看你,但是那時候你睡著了。我跟他說今天晚上你如果醒了,就讓他上來看你。現在大家一致的說法是,可能是可憐的父親無意中在抽屜中發現了兒子做的蠢事,為了不連累兒子,所以想偷偷把東西還回來。」 查理不由自主地想到諾登。不過他轉念又一想,覺得諾登不可能這麼不謹慎。如果真是他,他肯定會親自把兒子帶到警署,協助調查其餘槍支彈藥的下落,而不是這樣悄無聲息地草草了事。 這幾天,又會有多少父親心驚膽戰地偷翻兒子的抽屜呀! 「檯球廳還有人嗎?」 「有一些人。剛才我看見老斯科金斯在對面手舞足蹈地和賈斯丁爭論什麼。」 「他現在在酒吧?」 「他剛到。他也感冒了。要是他有個肺炎什麼的就好了,這樣就不用每天看到他了。」 「他咳嗽嗎?」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咳嗽,但是他擤鼻子的樣子實在讓人覺得噁心。他每次擤完鼻子,都要拿著手帕細細端詳一番。我每次看到他那樣都想吐。一個在五金店工作的小伙子好意提醒他手帕上有細菌,擤完鼻子的手帕最好裝在口袋裡。」 「沃德怎麼說的?」 「什麼也沒說。他根本不在意別人怎麼說他。」 查理一天都在歡天喜地地等待桑德斯的到來。但是外面零零星星的雨滴滴答答地下個不停,桑德斯也就理所當然地沒有出現在酒吧。雨下了整整一個晚上,他早上醒來時,街面上可以說已經水流成河。家裡的暖氣似乎沒有一點作用,屋裡屋外一樣冰冷。查理給孩子們穿好衣服,朱利亞想最小的那個孩子今天要不要不去上學了。 八點半,查理還在床上量體溫。酒吧的門突然開了馬上又關上。他心想這應該是送信的小伙子吧,於是喊朱利亞替自己收信。可是朱利亞似乎並沒有馬上下樓,而是在樓梯上停了一小會兒。她為什麼會猶豫不決?難道她看到什麼令她不安的東西?查理看到她有點心神不寧。 朱利亞把收據和一些彩色報紙放在床頭,把手裡那封加急航空信默默遞給查理。 「你簽字了嗎?」 「我替你簽了。」 朱利亞等著,什麼也沒有問。他們倆都被這封信嚇了一跳。他們根據信封上的筆跡,都知道這是呂吉的來信。然而,呂吉似乎沒有說他要寫信來。也許,讓他倆感到恐慌的是「航空加急」這幾個紅色大字吧? 「打開了嗎?」 「打開了。」 朱利亞從沒見過查理臉色如此蒼白地讀一封信。查理也覺得自己呼吸急促,鬍子扎進了抱枕里。 信函 「查理。」 開頭只有這麼一個稱呼,查理知道大事不妙。按照呂吉的作風,每次寫信必定會先開個小玩笑。 我本來想給你打電話說這件事情,但是後來覺得這樣做可能不太謹慎。我也不想寫這封信。不過,我信任你,你看過之後一定要馬上把它燒掉。 我以為把那張照片放在我的小酒吧只是個玩笑,沒想到竟然引發了一場後果不堪設想的災難。 我希望一切還來得及。我現在也不確定他們要做什麼。據我所知,他們應該不會坐飛機。他們如果坐的是飛機,下飛機之後還要租輛車。 事情發生在兩個小時前,現在是下午三點。但是我必須確保他們已經離開才敢投這封信。如果事情如我所想,他們是租車過去的,那麼你還應該有幾個小時,或者說一天的時間準備。他們的車當時在停車場,我沒能看清楚是什麼車。 我現在要跟你說的是,弗蘭克真的是個危險的流氓。而且很有可能比你想的還恐怖。我這麼說不是為了影響你的看法,你自己做判斷。 希望你能平靜地看完我的信,並且原諒我。你知道我是迫不得已才這樣說。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處境,原諒我的所作所為。 我會盡力和你解釋清楚。但是要解釋清楚並不容易,因為有一些詞我不能寫出來。我覺得你一定明白我想要說些什麼。你得讓自己回到那個你熟悉的年代,那個你永遠不會忘記的時代。我當時正在酒店巡邏,快一點鐘時,一個酒保用手勢暗示我過去。有兩個人正向他詢問照片的事。 「您就是老闆?他們冷冰冰但又不失禮貌地直接問我,他是你的朋友?」 他們直直地盯著我,像是要把我逼到牆角里。我當時想是不是還是古斯他們那些事。說起來,那晚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了,但是古斯是一個很熱心的客人,他堅持要和你說幾句。 於是,我跟他們說: 「他不是我的朋友,我只是覺得這個人很有趣。」 「您知道他的名字嗎?」 「以前知道。我們以前一起在史蒂芬工作。他叫弗蘭克·雷森,不過據我所知,他現在已經改名了。」 「他現在叫什麼?」 「最近一次有人跟我提起他時,說他叫賈斯丁·沃德。」 「什麼時候?」 「最近。」 他們那時已經拿下牆上的那幅照片,並且從背面認出我放大照片的那家照相館。 「從這張照片來看,他現在應該還在城裡。」 「不對。我覺得他應該住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 「呂吉,您聽我們說。我們並不是針對您。我們並不是本地人,來這裡是因為朋友的推薦。所有人都說您為人不錯。」 「先生們,要不要先喝點什麼?」 「現在不用!我們先把事情搞明白。事情要怎麼發展現在還是未知數,我們先談談再看接下來該做什麼。不必打草稿了,我們現在就想知道,這人現在在哪裡?」 「我懂了。」 「他在哪裡?」 「您知道,我不知道他住在哪裡,不過我知道該怎麼找到他。」 「趕緊的。」 「您知道這件事可能會牽扯到我的一位朋友,一位兢兢業業的圈外人。所以,我如果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事,我不太願意多講。」 他們兩個對視了一會兒。個子較高的那個(我不想詳細描述他的樣子)做了一個同意的手勢。 他們彼此又交換一下眼神,問我願不願意出去到走廊上走走。我於是跟著他們出去了。我們繞著酒店走了三十圈,好像在等座位似的。 「您聽說過艾德文·阿博特吧?」 你可能在報紙上聽說過這個人吧?兩個月前拉斯維加斯發生的那件事。一個叫安東尼的黑道人物從賭場出來就死了。但是他口袋裡的錢卻分文未少。人們猜想他可能是幫派鬥爭的犧牲品。先不說這些。警察大概已經抓了又放了十幾個嫌疑人了。 所以中情局決定出五萬美金重金懸賞能找到兇手的人。 五天之後,艾德文·阿博特就被捕了。最開始,沒有人覺得這樣一個新澤西大製造商會和這件事有任何關係,況且這個人在警察局有很硬的關係。他被捕後,警察沒費什麼周折就搗毀了他的黑市老窩。 這件事太大了,估計最近一兩年都不會消停。 好吧。出賣艾德文的傢伙就是他的秘書,一個毫不起眼的秘書,為了五萬美金出賣了主人。這個人名叫甘迺迪。 甘迺迪就是賈斯丁·沃德,也是當年的富蘭克林。 你現在知道他為什麼要不聲不響地去一個無人知曉的小村莊了吧!他應該是仔細研究過地圖才去你那裡的,為的就是和以前一刀兩斷。 你現在也知道為什麼警長在審問賈斯丁時,中情局會讓他手下留情了。 這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查理老兄。不要怪我。剛剛問我話的人不是善主,為了找到那人的地址,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我要是說對這件事毫不知情,肯定是搪塞不過去的。 我當時一直在找時間給你打電話,但是那兩個人一點空子都沒有給我。 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和他們說了。但是他們好像將信將疑。所以我就把你的最後一封信拿給他們看,向他們證明我不是在編故事。 我不值得為富蘭克林得罪他們。但我也承認,他做的這件事在我看來沒什麼。 後來我們一起吃了飯。其中一個男子一直在打電話,先打給拉斯維加斯,後來打給紐約。他們現在走了有半個小時了。 他們沒說他們準備做什麼。我不知道他們會親自過去還是會派什麼人過去。但可以確定的是,你的周圍很快就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我也不知道該給你什麼樣的建議。如果我的信及時趕到,你應該還有選擇的餘地。畢竟那裡離加拿大的邊境不遠。不過說心裡話,我覺得他就算逃走也沒什麼用。在我看來,完全就是拿雞蛋碰石頭。 如果你有什麼消息,馬上寫信給我。記住,不要對任何人說這件事,包括朱利亞。擁抱祝好。 ——呂吉 「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以後再跟你說,先扶我起來。」 「絕對不可能。今天,也許還有明天,你都得乖乖待在床上。」 但是查理已經站起身來,目光嚴肅,朱利亞不敢直視。 「你不想跟我說說他寫了什麼?」 「不行,朱利亞,現在還不行。」 「和賈斯丁有關嗎?」 「這事說來話長。下去吧,他應該馬上就要來了。」 他想再叫妻子回來,可是她已經到樓梯口了。 「朱利亞,記得和平時一樣對他,不要和他發生口角,再忍幾個小時就好了。」 「為什麼是幾個小時?」 「因為我應該馬上就可以接替你了。我其實想說再忍幾分鐘就好。」 「你不是這麼想的。你說謊了?你發誓你一點危險都沒有。」 「我發誓。」 妻子相信他。他起身,緊張地颳了鬍子,洗了澡,換了衣服,密切注意著樓下的動靜。然後他悄悄地把剛剛那封信連同信封一起燒掉。隨後他又用沖水馬桶把灰燼沖走。 查理下樓梯時覺得兩腿發軟,心口發緊,差點吐出來。不過他還是定了定神,走進酒吧。 「給我倒杯咖啡好嗎?」 他沒有馬上往賈斯丁常坐的那個方向看,而是拿起櫃檯上朱利亞洗乾淨的抹布擦了擦櫃檯。 「好點了嗎,查理?」 查理不能完全扭頭正面看賈斯丁,他還沒做好準備。被感冒折磨得有些憔悴的臉,紅通通的鼻子,矍鑠的眼神。很顯然,他現在正處於康復階段,而查理的病情似乎還在惡化。 查理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 「您不需要臥床休息嗎?」 「我一點也不想躺在床上。」 如果他在家休息又會怎麼樣呢?追查他的人可能要費一些周折才能知道他的確切住址。他們可能要猶豫通過什麼方法進入埃莉諾家?無論如何,他們之後做的事情肯定非常恐怖和暴力。 「我猜您知道有人把槍還回去了吧?」 查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個。他眉頭緊鎖,知道自己現在絕對不能說錯話。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對於聽者而言都有可能意味深長。 「我聽說了。」 查理慢慢地說: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有兒子,當然我自己的兒子還太小,現在還不用我太費心。但是,有些人最近一直在為兒子抓狂。賈斯丁,您沒有兒子吧?」 保險起見,查理一直都沒有用富蘭克林這個名字稱呼他。 「我覺得沒有生兒子的必要。」 「您覺得,對吧?」 他覺得自己喉嚨發緊。外面的傾盆大雨在酒吧和檯球廳之間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十一點鐘,市政府開出一輛車,看樣子是往加來方向去的。在電話機旁邊的紙片上,查理清楚地看到城裡僅有的三輛出租車司機的電話。 不要太難為富蘭克林! 呂吉自己已經做出決定。現在是該查理做出決定的時候了。 「我不喜歡您,沃德。」 「我知道。我也不喜歡您。」 「但是您,您想方設法讓別人討厭您。」 「也許是這樣。」 「您沒有愛過別人吧?您不止不喜歡任何人,甚至恨他們。」 「我不能說不是這樣。」 「您還無所不用其極地傷害別人,包括跟您素昧平生的人。」 沃德只是直直地盯著查理。 「您從幾歲開始變成這樣的,賈斯丁?」 「您為什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對。今天我就是對這個感興趣。」 「您想改造我?您如果堅持希望知道答案,我可以給您一個答覆。自從我有記憶以來。」 「孩子的時候?」 「孩子的時候。」 「您計劃一直留在這裡嗎?」 「如果我願意留下來的話。」 「您從來沒有想過離開,也不願意離開,是吧?」 「是的。」 「您下定決心在這裡大展宏圖?」 「這事由我說了算。」 僵局就這樣形成。 在此期間賈斯丁幾次起身關門,凝神端詳他那用來擤完鼻涕的手帕。最後他把手帕揉成一團,合上《芝加哥晚報》。 「我給您倒杯咖啡吧?你真的不需要回家休息一會兒?」 「不需要。」 肯尼斯的警車緩緩地開過來,停在酒吧門口。 「查理,看到你能站起來真開心。給我拿杯波旁王朝。你吃過藥了嗎?退燒了嗎?」 現在有警長在酒吧,查理可以集中精力注意外面的動靜。 「你知道,照這樣下去,失竊的槍支很快都能找回來。」 「警察局又收到新的包裹了?」 「不是。今天早上我在辦公室門口看到一個大信封,裡面包著一把手槍,也是戈德曼舊貨店裡的丟失槍支的一把。」 警長說著轉頭看著沃德。 「這樣看來您當初的推測是對的,賈斯丁。大家都覺得偷偷把槍丟到河裡是一種萬無一失的辦法。我和我警察局的同事也商量過,還擬出一個可疑名單。現在還有四把手槍沒有找回來。」 「還有四把!」 查理驚呼道,目光自然落在賈斯丁身上。 肯尼斯也許也有一絲懷疑吧?不過不是關於失竊的手槍,而是查理和賈斯丁之間微妙的氣氛。不過為什麼要想這種事給自己添堵呢?他抿了抿嘴角的咖啡,擦了擦嘴。 「我們看情況。也許今天就會水落石出。你說是嗎,查理?」 「對,很有可能是今天晚上。」 沃德從這句話中嗅到了一些咄咄逼人的氣息吧?他皺了皺眉,有點擔心地看著查理。 幸好這時有人打電話詢問賽馬的事情。查理記下客人的要求,又謄寫在一個小本子上。他抬起頭時,看到賈斯丁正瞪著兩隻碩大的眼睛看著他。他應該是有什麼話對查理說吧,他張開了嘴巴。說實話,查理很想幫助他。可是一個小時過去了,他什麼也沒有說,甚至沒有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完全不給查理一個幫他的機會。 查理覺得自己在祈求他說些什麼。但是沃德只是在桌子上投硬幣玩。午飯時間到了,他按照往常的習慣,走到對面的咖啡廳吃漢堡和蘋果派。可能是下雨的緣故,對面那個捲髮女服務生的頭髮更卷了。 「查理,你什麼也不吃嗎?」 「我不餓。」 「你得吃點東西才行。我從沒見你這樣緊張過。告訴我,呂吉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壞消息?」 他認真地想了想,誠實地說: 「不是壞消息。」 「你在擔心什麼?」 「不是擔心。我只是希望天快點黑。」 「你在等什麼?」 他現在很想大哭一場。沒有緣由地想大哭一場。在廚房,在妻子的懷裡大哭一場。他覺得自己已經達到崩潰的邊緣,但是不知道原因何在。難道是因為賈斯丁堅決不需要他的幫助?他現在真的很想聽一聽大嗓門鮑勃的聲音,於是撥通他家的電話。 「啊,是您?」 女主管沒好氣地說: 「好吧,祝賀您,也謝謝您。要不是您,鮑勃現在還天天窩在家裡。您是要問鮑勃在哪裡?您自己應該更清楚吧?」 要是上一次沒有在諾登家碰壁,查理這時應該可以到隔壁的印刷廠和他閒聊幾句。 「你覺得我是一個好人嗎?朱利亞?」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和父親。」 這並不是查理想要的答案。但是那又如何呢?也許這正是他需要的答案? 「我下星期可能要去加來一趟。」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還沒有給我買聖誕禮物。你準備什麼時候給我說說你緊張地燒掉的那封信?」 這麼說,朱利亞已經上去找過那封信了?也就是說,她如果找到,一定會看看吧? 「你為什麼一直看錶?你在等人嗎?」 他能宣布自己在等誰嗎? 「今天來酒吧的人真少。如果是下雪或者結冰,還會有人來。可是在這陰雨連綿的天氣里,應該沒有人想來吧?」 桑德斯吃過午飯後倒是來酒吧喝了一杯。 「查理好!真高興看見你站起來了!」 然後他又轉過身來,驚訝地問: 「你一直在看什麼呀?」 「什麼也沒有看。」 他只看到一輛車過去而已。好像是馬薩諸塞州的車。不會是他們吧? 「你知道今天最亮的那會兒我做了什麼嗎?我給孩子們做了一套皮影,帷幕可以拉開,而且後面還可以坐一個人。我想做棺材的木匠今天應該會煩死了,因為我不停地向他借膠水和螺絲釘。」 「為什麼?」 「你好像真的是在等什麼人。順便說一句,我昨天在一個地方看見賈斯丁了。一個他應該不願意被人看到的地方。」 「哪裡?」 「你知道嗎?他去了製革廠的一個老女人那裡。他沒有發現我。不過這樣最好!他也不覺得噁心!」 「對。」 「我剛剛說到哪裡了?」 「不覺得噁心。」 「不覺得什麼噁心?」 「我不知道。不好意思,傑夫,可能是感冒藥的緣故吧。」 「他」還是一如往常地從咖啡店出來。「他」還是一如往常地去中國商店買東西,儘管那些東西他可能以後再也用不著了。大雨中,他的帽檐不停地滴水,大衣全濕透了。 可能一會兒之後大街上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也許會多一具濕淋淋的屍體吧。 「傑夫,你聽我說。」 「什麼?」 「我覺得不太舒服,可能要喝點松子酒。」 電話就在櫃檯上。他只需要打電話給中國商店,叫賈斯丁來聽電話,然後告訴他…… 他突然想馬上去廚房看看朱利亞。 「你在找什麼?」 「沒找什麼。」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牆上孩子們最近的照片。一會兒他們就該放學回家了。 「最小的那個呢?」 「睡著了。我把她抱上床了。」 查理再走到大廳酒吧時,桑德斯已經離開了。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了。時間慢慢地滴滴答答地過去。對面的檯球廳今天也沒有顧客,老斯科金斯張著嘴,像死人一樣睡著。 他突然想打電話給呂吉,但是理智告訴他千萬不能這樣做。夜幕慢慢降臨。那些人可能已經進城了,正在黑暗裡秘密地打聽著。電話鈴突然響起,查理顫抖了一下,尋思會不會是他們來了。 是朱利亞的一個想要學做蛋糕的朋友。兩人沒完沒了地聊起來。拿著電話微笑說話的朱利亞,突然像天使一樣聖潔。 沃德又一次路過酒吧。他回到埃莉諾家。他放下東西後又從家裡出來。他開門準備離開時,老埃莉諾喋喋不休地指責他剛剛沒有脫鞋,弄髒了地板。 「他」一路上低著頭,慢慢地穿過一家又一家商店,走進自己的檯球廳。老斯科金斯雖然還活著,但是不想從椅子上站起來。賈斯丁沒有脫外套,應該馬上就會到酒吧來。兩個男人隔著夜幕對視著。 酒吧和檯球廳的燈光靜靜地亮著。隔壁戈德曼舊貨商店的白色燈光似乎更刺眼一些。 朱利亞放下電話後,查理問她: 「你能不能幫我出去看看有沒有一輛車?」 「舊貨商店旁邊有一輛。」 「沒熄火?」 「我聽不見。」 朱利亞突然看著掛鍾大叫了一聲: 「孩子們!」 「孩子們怎麼了?」 「他們馬上要回家了!」 查理馬上拿起大衣和帽子想要衝出去找孩子們。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對面的沃德已經吞下藥片,扣上扣子,和斯科金斯說了幾句話後,向酒吧走了過來。 朱利亞肯定已經猜到了什麼。丈夫無緣無故的緊張再明顯不過了。 外面突然傳來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緊接著,四聲巨大的槍聲響徹雲霄。屋子也跟著晃動了四下。然後那輛汽車全速沖向小丘陵和主街,發出陣陣揪心的吱嘎聲。 查理和朱利亞瞬時呆住。朱利亞不經意間看到街上一個人影慢慢倒下。蒼白的手懸在空中。 她先開口: 「你知道?」 查理突然大叫一聲: 「孩子們!」 有幾個人影在黑暗中涌動,查理奪門而出。朱利亞拿起丈夫的圍巾和帽子追出去。 她知道他不是去人潮湧動的事故現場,而是去孩子們一般回家必經的路口。 醫護車、警車接踵而來,鳴笛聲劃破黑夜的靜寂。肯尼斯警長推開酒吧門: 「查理?」 朱利亞坐在門口,指了指遠方。 查理一手拉著一個孩子,正從舊貨商店刺眼的白色燈光下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