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八章

喬治·西默農 《復仇》
星期日一大早,查理給鮑勃·卡農打電話。說起來,鮑勃也算酒吧的常客,只不過這個人一到冬天就像冬眠似的只待在家裡。不過,他最終還是答應查理,星期一早上去赴約。 天氣好的時候,鮑勃一天會來酒吧三次,有時候還會在酒吧待一整天。他很享受這種被當成一家人的感覺,所以很樂意去幫忙接電話,賭馬期間也會很大聲地下注。 這人還是城裡一位老公爵的繼承人。現在的市政公園曾經叫卡農花園,是他們家的私家花園。他和一位受人尊敬的女管家住在一起。這位女管家和鮑勃從小就認識。他們現在住在一座有十二個房間的別墅里,裡面擺滿了各種疏於打理的古舊玩意兒。 他來酒吧前一般已經喝了點東西。他自己說,他每天一早還沒起床就會先用酒漱漱口什麼的。他最鍾愛的酒是當地不太盛產的白蘭地。但是因為他,在本地酒吧里總能尋到白蘭地的蹤跡。有的人乾脆叫這種酒為卡農酒。 他雖然是律師,但是並不會去幫別人打官司。他一度被選為市長,但是沒過多久就厭倦了這種生活,辭職賦閒在家。 他身材高大魁梧,一臉紅色的絡腮鬍子,看起來很粗野。他說話大嗓門,任意吐痰,最大的愛好就是說他們上流社會的醜聞。 「兩個老婆?小的那個還給他生了個孩子!哇,你的這個尤戈還真夠有本事的!那些老女人肯定早就對他垂涎三尺了!」 鮑勃今天來酒吧,似乎並不是為了品點白蘭地,也不是為了打打下手,更不是特意來酒吧看看他星期日晚上就拿到的書。 說起鮑勃的書,那還真是有一番來頭。波士頓所有的書店都視他為貴賓,按時給他寄最新的書目。他看的書全都直接從歐洲取貨。鮑勃稱自己管理書的方式亂中有靜。也就是說,他亂放在家裡的書是有規律的,年老的女主人無權干涉。 有時候,他會開玩笑地說: 「我是人類智慧的受害者!」 星期一早上七點,邁克被從警署押送到監獄。身體被清洗乾淨之後,他就會穿上特製的帶編號的棕色囚服。 九點半,他就會被戴上手銬,由兩個警察押解著去法庭受審。等候室里還有十來個因為超速和酒駕遭到起訴的人。 法庭里就像教室一樣擺放著幾張白色椅子,雪白的牆上掛著美國星條旗。邁克閉著眼睛,嘴巴有些變形。他扭頭看到查理和一個留著絡腮鬍、做沉思狀的男人也在席間時,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尷尬。查理坐到他的旁邊後,尤戈的表情更複雜了。 「邁克,你聽我說。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很重要。市政府之前問過你有沒有請律師,你現在就說你請了鮑勃·卡農。所以他今天會為你辯護。鮑勃就是跟我一起來的那個人。」 尤戈似乎想抗議查理坐在自己身邊。畢竟自己現在的窘況被查理看到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 「你不用擔心費用。卡農是個有錢人,免費為你辯護。他是我的朋友。記住我說的每一句話。這個人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你不懂得法律,但是他精通這些東西。你不想讓埃拉二十一歲之前都生活在少管所吧?還有你們的孩子,你想他現在就去孤兒院嗎?」 邁克似乎沒有聽懂他說的話,而且似乎也沒有在認真聽他說話。他現在正緊張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不遠處那扇寫著被告席的小門。 「你什麼都不用管,什麼都不用擔心了。交給鮑勃就好。」 查理其實很擔心賈斯丁也會來。尤戈似乎也在等他。但是他始終沒有出現。法官已經就坐,心不在焉地快速宣讀一些無人能懂的條文。他宣讀完畢後看了邁克一眼。 鮑勃身穿毛皮外套,手裡拿著一頂帽子,向前走去。 「我請求將審判延期至一月份。」 然後他又低聲對法官說: 「老兄,這件事是不是太突然了?」 忘了說了,法官是鮑勃的侄子。他翻了翻行程安排,說: 「一月十九號?」 「可以。」 「您不會還要求室內監禁吧?」 卡農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法官宣布今日開庭到此結束。執法人員上前給他鬆開手銬,把他重新帶回監獄。一間獨立牢房。 律師的家門口停著一輛老式豪華轎車。這輛車已經跟隨主人十五年了。所以更換零部件必須從底特律調貨。從外觀來看,這輛車的車墊還是最初的真皮坐墊,頭燈也是最初的銅燈,車兩邊的玻璃窗戶上還有一些小小的字母縮寫。 「我覺得您自己去向她倆詢問情況比較好。這樣她們會更放鬆。您畢竟是想了解情況。」 查理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對鮑勃說。 查理回到酒吧後,發現賈斯丁還像往常一樣坐在那裡喝酒。他上前象徵性地和他打了個招呼,心裡很不舒服,覺得自己和鮑勃剛剛似乎玩了他一把。於是他邊清理櫃檯邊哼起小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查理漸漸焦躁起來。終於,一個電話打進來。 「那位年輕女士現在正在咖啡廳吃麵包。」 電話是鮑勃從丘陵那邊的一個小城市打過來的。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可以吃點正經東西的地方。一路上的商店只賣牛奶、咖啡和可口可樂。我剛剛總算是給自己充了點電。小孩子也很好,不用擔心。他一路上一直在吃媽媽的奶。剛剛沒有打電話是因為一直沒有機會。現在能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我剛才迷路了,所以停下來先休息一會兒。」 「她沒有抗拒吧?」 「比我想像的容易多了。我們一直用手語交流。我覺得我已經把所有知道的語言都用上了,包括希臘語和拉丁語。最後她終於寫了父親的名字和地址給我。那個大的好像很捨不得她離開。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大的似乎占了上風。不過好在小的最後明白她如果不協助調查,可能會和孩子分開,而且還得進監獄。總而言之,她並沒有我們想得那麼愚昧。」 「『不要傷害。不要傷害任何人!我們是在一個自由的國家。』」 「她一直重複這句話。」 「『我不管!沒有區別!年輕人!』」 「但你最後還是做到了。」 「我讓這邊的一個酒保給我拿來提神劑。最不可思議的是,我們這一路困難重重。我翻過一排雞籠、兔籠,差點被一隻山羊咬到。」 「她們兩個分別時都哭了。我承認,看見留下的那個女人站在廢墟一樣的屋子前向我們揮手告別感覺很滑稽。」 「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給我寫的那個村莊。因為這裡沒有人聽說過那個村莊的名字。我已經在大霧中開一個小時了。我上一次開這輛車時,記得遠光燈好像壞了。我覺得天黑前應該可以趕回去吧。」 「再來一杯,年輕人!再來一杯!就用那個杯子,聽見沒?我又不嫌髒!」 「過一會兒再見,查理老兄。你如果想毒死那條鱷魚,我可以免費為你辯護!」 情況似乎正在迅速惡化,大家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雪越來越大。對面的檯球廳越來越陰森恐怖。老斯科金斯每天都用粗布用力擦著桌子。下午四點以後,少年犯罪團伙就會聚集在檯球廳。 下午五點賈斯丁還在酒吧時,桑德斯說: 「你知道戈德曼家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查理早上去了市政府,所以根本不知道舊貨商店這邊發生了大事。早上九點半,兩個便衣警察去舊貨商店調查取證。 「舊貨店被人搶了?」 「昨天晚上。」 戈德曼並不住在城裡,儘管他在城裡有一間店面。他住在離卡農家不遠的老街區。兩年前,他給舊貨店裝了自動防盜體系。所以昨天晚上天黑以後,他關上門放心地離開了。 「保險柜還在那裡好好的,沒有被人打開的痕跡,丟失的全是不值錢的舊錶、舊首飾什麼的。門也沒有被撬開的痕跡,基本沒有留下什麼可疑的地方。當時有兩個警察在巷子裡談論這件事,我碰巧在我家院子裡聽到了。按照他們的推測,小偷應該是從天窗爬進去的。確切地說是通過一個離地面十二英尺的通風口爬進去的。可問題是,就算把后街所有的垃圾都堆起來,也夠不到那個通風口呀!而只能從后街才能爬進通風口。至於他是怎麼從裡面再爬出來的,警察推斷他可能找了一把室內梯子。」 「還丟了什麼東西?」 「六把手槍和一些子彈。那人挑的都是最現代的粗筒武器和自動手槍。一塊用來包武器和子彈的毛皮也不在了。但是櫥窗里的火槍和照相機都還在,那些東西每件最少能賣五十美元。」 查理根本不想看在角落裡平靜地讀報喝咖啡的賈斯丁。他潛伏在這裡策劃陰謀,真是居心叵測!這次失竊,往小了說是武器失竊,往大了說是組建秘密團伙! 有些人還能抑制住怒火,但也有人已經按捺不住: 「沒有留下指紋嗎?」 提出這個問題的是熱衷於閱讀偵探小說的年輕人。 桑德斯總結似的說了一句: 「幸好我生的都是女孩兒。」 可憐的桑德斯一生都盼望可以生個兒子,然而事與願違。這麼多年來,他連生了五個女兒。更可氣的是,每個女兒都十足是他的翻版,大臉大眼,體格寬大。 只要有人提到孩子,朱利亞總會很留意,這一次也不例外。她站在廚房門邊側耳偷聽。她終於忍不住,沒好氣地看了賈斯丁一眼,插了一句: 「我們必須制止小孩子繼續去檯球廳打球。」 這又有什麼用呢?在查理看來,賈斯丁毫無疑問已經贏了。而他查理已經盡力了。他盡力阻止這一切。在邁克的事情上,他還不辭辛苦地請出了卡農。 吃晚飯時,查理接到鮑勃的電話。 「你在哪裡?」 「一家酒吧。而且他們家只有很難喝的威士忌。」 「到底是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這裡什麼也沒有寫。就是路邊的一排屋子。我是一直左拐右拐的才找到這家酒吧。好像是在一條有數字的路上。」 「埃拉呢?」 「找到了!她現在和父母在一起。」 「還順利吧?」 「非常順利!只不過要發動一家人來拉我陷在沼澤里的車。我覺得我現在是在海邊的一個小村莊,這裡的好像都不知道路應該是硬的。」 查理腦的海里出現尤戈家鄉的景象。 「這裡的人都非常好。但是有一點,他們家除了小孩子,其他人好像一句英語也不會說。但是他們的父親倒是很像電影和小說里自給自足、怡然自得的漁夫,每天只要釣到些貝類魚類就會很開心。還有,查理,我很想跟你詳細說說這邊的情況,但是電話費算在你的頭上,你知道吧?」 「我知道。」 鮑勃很喜歡別人叫他小氣鬼。每次別人給他找了零錢,他總會細心地數了又數。他每次去飯店吃飯都不忘討價還價。他去加油站加油,總是扯著嗓門大聲喊: 「最便宜的!」 「一切最開始還挺尷尬的。大家輪流抱著孩子,十幾隻手。沒錯,是十幾隻手,至少也有十二隻吧。那些已婚女子在廚房裡忙來忙去。值得一提的是,她們的廚藝非常好!我還喝了一種當地的酒,不過不得不承認,味道挺奇怪的。他家還有一個上學的孩子,每次都是他把我說的話傳達給他父親。現在我覺得我應該要回家了吧。我覺得明天我的肺炎可能又要犯了。」 可是到酒吧關門時,查理依然沒有等到鮑勃。每次門口只要稍微有動靜,查理的心就會提到嗓子眼。鮑勃顯然在回家的路上去了不少酒吧,應該沉醉不知歸路了吧。 查理謹慎起見,撥通了鮑勃家女主管的電話: 「鮑勃回來了嗎?」 「我不太確定。如果他還沒回來,您也不要擔心。他今天在外面有事,應該很晚才能回來。」 查理說了他和鮑勃的事。 「您在這樣的天氣里讓他去幫您找人?您不覺得慚愧嗎?當然,您又不需要關心他的生活!所以您覺得無所謂嗎?」 當晚查理覺得自己真的感冒了。他喝了兩杯格羅格酒,又服下阿司匹林。朱利亞還給他塗了些治喉嚨痛的外用藥。晚上睡覺時,查理不停地出汗,床單濕了好大一片。朱利亞不得不起身去拿一條新床單。查理一直想著剛剛打的那通電話,輾轉反側。朱利亞拿著新床單回來時,他披了條被子站起身來。他半睡半醒,突然間似乎聽到鈴聲在響。起初他還以為是廚房的鬧鈴,可是突然想到可能是卡農的電話。於是他慌忙丟下被子,穿上睡衣跑下樓。朱利亞看到查理往下跑,急忙喊道: 「你把鞋子穿上呀!」 鈴聲鍥而不捨地響著。查理沒開燈,直接撲到電話機前。 酒吧里只有從天窗外照射進來的幽暗燈光。 「查理老兄好!」 不是鮑勃,是呂吉打來的。查理沒好氣地問他已經幾點了,他竟然帶著點興奮和喜悅說: 「我這裡是十一點半。我如果沒記錯,你那裡應該是一點半。我不會把你吵醒了吧?不過沒關係。」 聽聲音,呂吉現在精神很好,也不像是在開玩笑。電話那頭時不時傳來碰杯的聲音,低語的聲音,還有女人們的笑聲。 「你不認識古斯,不過這不要緊。他是我的熟客,也是我的朋友。餵?你還在嗎?」 朱利亞拿著丈夫的外套追下來,輕輕搭在丈夫的肩頭,又彎下腰想讓他把鞋子也穿上。 「古斯在聖·路易斯工作,每次來芝加哥都會到我這裡喝兩杯。現在讓他跟你說。」 「你好,查理!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猜你一定是個慈眉善目的好人。要不是因為隔著電話,我倆肯定得好好喝上兩杯。你看,我和呂吉正在喝一瓶上好的香檳,這酒我以前從來沒見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微醉的女人的聲音: 「這酒很有名!」 「查理,不用管她。她是多瑞……多瑞,不要,我有要緊事和這位先生說……我要跟你說的是你朋友的事,就是你上回讓我看的照片裡的那個人,你知道吧?那人是一個放蕩的無恥之徒……那個混蛋,我剛剛也和呂吉說過。」 「別理他,老兄。在聖·路易斯,我們當時是給了錢才見到他的。我們當時稱他律師。他說自己精通法律,但是由於某種原因不能成為律師。但是他可以提供諮詢,尤其可以為酒吧、夜總會從業者提供諮詢。你知道那都是些什麼地方吧?在那些地方,總有一些人希望得到專業建議,但是礙於情面不願意去專門的事務所……餵?你還在嗎,查理?」 電話那頭,古斯似乎在問呂吉: 「那夥計是叫查理吧?」 「餵?好,簡單說吧。就是他謊稱給別人提供諮詢,但是他一旦獲知別人的秘密,又會以此來訛詐別人。對那些可憐的女孩,他的詐騙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你說什麼,呂吉,別在電話里說這些?感覺不這樣說,就跟沒跟你說實話似的。你懂吧,查理?好!我和這些勾當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做的都是正經買賣,我是搞建築的,順便做一些房屋抗震測評。但是我有個朋友對一個十七歲女孩有興趣。有一天晚上他帶著這個女孩去密西西比郊區的一家酒店以夫妻的身份開房。那位律師知道這件事以後,不知道訛詐了我那朋友多少錢。如果他還在你們那裡,麻煩你下次看到他時照他臉上來一拳。我跟你說,對這種人,你還真沒有別的辦法。我跟你打電話也是為了說這個事情。我們當時就是那麼做的。當時我們三個人想一起給他點教訓。我們把他衣服扒光,狠狠揍了他一頓,把他丟到河裡。我們當時還說,如果再看到他,就一定打斷他的腿!」 「後來我們還真就沒有見過他。」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快兩年了。沒事,兄弟,你儘管問。」 電話那頭又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 「你那邊天氣怎麼樣?聽說你住在海邊?」 「對,離海邊只有四十英里,不過現在下雪了。」 「謝謝。」 「餵?查理?」 呂吉接過電話。 「這應該是你想聽的事情吧?我有機會再寫信給你詳談。我現在倒有點相信愛麗絲是無辜的。她看了照片後,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一杯曼哈頓咖啡。」 「晚安。」 電話那頭傳來那位從聖路易斯來的客人的喊聲,他現在應該已經倒好香檳了吧。 第二天查理醒來時發起了高燒,只能臥病在床。朱利亞沒經過他的同意就把醫生請來了。醫生開了一堆藥給他,囑咐他必須每兩小時吃一次藥。送藥的檸檬水讓他想起小時候最討厭喝的蔬菜湯。但是查理遵照醫生的吩咐,硬著頭皮喝了下去。 他現在只能靠聽覺來判斷來往酒吧的都是誰。下面酒吧的開門聲總是在他快要睡著時響起。到十點時,查理聽到地板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猜想應該是賈斯丁到了。查理等了好久,朱利亞才從一樓氣喘吁吁地趕上來,問: 「怎麼了?」 「他說什麼了?」 「他問我你是不是出去旅行了,我說不是。」 「他知道我病了?」 「對,他還讓我轉達說希望你在節前好起來。」 「他今天做什麼了?」 「看了會兒報紙就走了。」 查理口中的他就是賈斯丁。查理儘量不說出這個人的名字。 「他沒跟你說別的什麼嗎?」 「沒有。」 「你沒有罵他吧?」 「我只跟他說這裡有菸灰缸,請不要亂丟菸頭。沒說別的。」 「桑德斯來了嗎?」 「早上沒來。」 「哥德曼也沒來?」 「只有一些搬家的人過來喝了點白葡萄酒,還有幾個送貨的人進來喝了點啤酒。酒窖里一切正常。還有人打電話來問賽馬的事情,我說今天不開賭。」 「可是今天是開賭的呀!」 「不過也無所謂。一會兒我去給你熬藥,你最好不要看藥就喝下去。」 「你還是替我把煙遞過來吧。」 「醫生是怎麼和你說的?」 「我就抽兩口,兩口,沖沖嘴裡的藥味。」 查理喝完藥後很快就睡著了。夢裡,他似乎看見了穿著囚服的邁克。但夢中的牢房不是一間普通的牢房,而邁克穿的是一件奇怪的條紋狀囚服。邁克看起來更像一隻黃蜂了。夢裡,邁克住在海邊一間富麗堂皇的監獄裡,裡面還住著許多女人和孩子,還有一位上了年紀、像聖經里亞伯拉罕一樣的管家。 邁克長了一把鬍子。所有的人都講著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但是所有人講話的語氣都溫柔祥和,像音樂一樣動聽。查理似乎還看到遠處有赤身拉著豎琴的孩子們。 尤戈應該是囚徒中的首領吧?因為所有的女人和孩子似乎都臣服於他。他正坐在那裡,神態安詳地享用一碗美味的粥。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開門的聲音,查理醒過來。他知道這個點是賈斯丁來酒吧的時間。查理在夢中何嘗又不是在等賈斯丁呢?雖然他一直不知道此人會以何種形式出現,但是他一直在等。可這一切,都被現實驚醒了。 不管怎麼說,這一次呂吉沒有再說: 「不要太難為富蘭克林!」 他現在也承認電梯員愛麗絲說的可能是真話。 呂吉在芝加哥有美好的生活。他的身邊每天都圍繞著全美國最有意思的人。所有人都知道史蒂芬酒店,所有人路過芝加哥都會至少嘗一嘗那裡的義大利麵。他們就算只待一個晚上,也一定會到呂吉那裡坐坐。 他現在已經是有錢人,早已還清當年欠下的債。想當初,他每天被債務折磨得愁眉不展。但對於這些,查理一點都不看重。他也有自己的人生,只不過等級沒有那麼高。但是他自己為自己打工,他不需要聽別人的差遣。十五年前,他的前妻在一次車禍中喪生,而他們在好萊塢拍電影的唯一的女兒,只有沒錢花時才會給他寫信。 「你能不能給鮑勃打個電話?他今天早上還沒有來過電話,我有點擔心。」 朱利亞再上樓時,他問: 「他說什麼了?」 「他說真是見鬼了!車在離城還有八英里的地方拋錨了,所以他昨晚在車裡度過了一夜。早上六點才醒過來。」 「你和他說我生病的事情了嗎?」 「他說他這麼做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過他說下一次要叫他起床,除非是參加你的葬禮。」 「還有別的人來過嗎?」 「肯尼斯路過。」 「他沒有要和我說話的意思?」 「我覺得沒有。自從手槍失竊事件之後,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的。大家似乎都在為城市大搶劫做準備。據說,警察和巡邏隊增加了兩倍的人手。」 「孩子們還去檯球廳嗎?」 「我沒有留意。」 「他去過那裡嗎?」 「我給卡農打電話時看到他進了檯球廳。」 「他肯定也知道埃拉的情況了。我覺得我應該把他的事情也告訴鮑勃。我明天親自去找他。」 「你明天還不能下床。」 「我明天就好了。」 「你是想把感冒傳染給孩子們嗎?」 一天沒有經管酒吧的事務,查理已經覺得很難受。畢竟,他的酒吧就像大家聚會的地方。來來往往的人都可以在這裡找到慰藉。 「今天晚上給我敷膏藥吧!」 「醫生沒讓我這麼做。」 「朱利亞,我已經覺得好些了,你明白嗎?」 「這也太快了吧?」 「你知道他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能先於別人洞察到別人心裡所想。我們要是能知道他到底隱藏著什麼陰謀就好了。我想起埃莉諾了,她好像知道他得的到底是什麼病。」 「她可能是瞎編的。」 「可能他自己也是瞎編的。他對各種詭計瞭然於心,肯定一直防著別人。」 「你能不能好好睡會兒?」 「我不單是指大陰謀,還有可能是小手段,下三濫的小詭計。」 「對,你說得對。」 「對。只要有一點不對勁,他馬上就感覺到。」 「這也不全是壞事呀!」 「朱利亞,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我的意思是說,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覺得不自在。」 「你也是?」 「這也是那些想成為恐怖分子的孩子對他推崇備至的原因。」 朱利亞給查理蓋好被子,還特意用一塊布蓋住他的嘴巴。她把煮藥水的鍋拿到下面的廚房,拿出幾本帶插圖的書看。孩子們這時也回來了。 「儘量小聲點。爸爸睡著了。」 要是沒有這個不速之客,這個城市現在該是多麼安樂而祥和啊。可是這個從天而降的陌生人,一瘸一拐走路的陌生人,這個時不時吞藥片的陌生人把一切都毀掉了。 查理覺得還是不要再插手這件事情了。因為他再怎麼插手,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把他當作一個普通酒客更省心。 可是他越這樣想,心裡就越發麻。他請卡農出面不就是希望他能幫助大家嗎?可是很明顯,他找錯人了。卡農是一個富可敵國的有錢人。整個波士頓也沒有第二個人像他一樣富有。正因為這樣,他可以過得隨心所欲。他可以隨意調侃警察,隨意取笑城裡那些年長的女人。她們大多都和他沾親帶故,但他根本沒把她們放在眼裡。 「餵?我是朱利亞。他的妻子。他現在高燒躺在床上?你是誰?」 她沒有聽到對方的名字。電話里的聲音似乎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對方很快就掛斷了。 「剛剛是誰打來的?」 「我不知道。可能打錯了吧。」 「我明明聽到你說我在床上。」 「對,我當時沒多想。不過是對方掛斷的,我想他可能還會再打過來吧。」 「是城裡來的電話嗎?」 「我不知道,信號不太好。」 「可能是呂吉嗎?」 「呂吉怎麼可能每天給你打電話,講些無聊的事情呢?」 這個電話讓查理心慌慌的。他一直在等那個人再打過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孩子們在樓下吃過晚飯,嬉鬧一陣子便各自洗漱睡覺。臨睡前,他們還一個個來到他的房間對他說晚安。 「爸爸,晚安。」 「蘇菲,晚安……卓尼,晚安……瑪塔,晚安……」 為什麼那個人沒有再打過來呢?為什麼那個人聽到是朱利亞的聲音就掛斷了呢? 「他還在下面嗎?」 「對,一刻鐘之前來的。」 「他來做什麼?」 「他正和警長說些什麼。」 「肯尼斯也來了?」 「他剛來。他說城裡一切正常。槍支應該是加來的那些壞小子偷的。所以接下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知道這不是真相。」 「為什麼呢?」 「因為加來的那些壞小子不知道後面有通風口,也不知道屋子裡有梯子。」 「很有可能。我只是重複我剛剛聽到的話。」 「別的呢?」 「我不可能一直聽他們說話。他又說了些街道的事情。」 「他們兩個還在下面嗎?」 「我覺得是,除非他們在我上來之後走了。」 「誰付的錢?」 「沃德請客。」 「下去接著聽,記住他們說的每一句話。」 一刻鐘之後,朱利亞兩手空空地回來了。 「我剛下去肯尼斯就走了。我只聽見他嘀咕道:」 「『這個想法還不錯。我們一直想別的,沒有想過這些人。這些人的脾氣的確很壞。』」 「他開門時,又加了一句:」 「『不過城外的事情就不歸我管了。我只負責城內。』」 「那他呢?」 「什麼,他?他還坐在位子上。酒吧也沒有別的客人。不過歐若拉剛才進來了,坐到另一邊去了。」 「電話沒有響嗎?」 「沒有。」 「下去看看。如果響了,馬上接起來。」 「我下次再上來時就該給你貼膏藥了,你準備一下。」 朱利亞就這樣上上下下十來次,一句也沒有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