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七章

喬治·西默農 《復仇》
節前天氣總是灰濛濛的一片陰鬱。有時候路上的雪會化成一攤黃水,解凍的水管也會滴滴答答地滴個不停。可是到了晚上,氣溫又會驟降,第二天早上路面上又是一片冰碴。有時候還會下雪,天空就像奄奄一息的病人一樣讓人壓抑。大家必須整日開著燈。也可能是聖誕將近的緣故,路上經常可以看到匆匆而過的購物者。 查理早上醒來後,感到全身不適,仿佛昨天真的著涼了。查理就著甜甜的格羅格酒,服下幾片阿司匹林。查理喝了這平日香甜的酒後卻覺得噁心。查理休息片刻後,開始往牆上掛些小裝飾:花環、小杉樹、小雪花、小銅鈴。梯子不是很穩,他家從來就沒有一把穩當的梯子。所以朱利亞一直在旁邊扶著。不過查理還是夾到了手。查理心裡想,照這樣下去,明天肯定會扭到腰。 有時候,他會嘀咕一句: 「都是賈斯丁的錯。」 一個男人無意間對另一個男人已經忍無可忍。對面的檯球廳今天也在為聖誕節做準備。不過不用賈斯丁親自出馬,忙裡忙外的也不是身體每況愈下的老斯科金斯。這位檯球廳的前主人似乎連抬頭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他每次抬頭似乎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他似乎已經時日不多。好像有位客人甚至跟查理說,他已經嗅到死神的氣味。哦,好像是那個做棺材的木匠說的。 檯球廳的客人與日俱增。年輕人,讀高中的年輕人居多。查理像是站崗的哨兵一樣每天在對面注意著他們的行蹤。執勤的查理好幾次尷尬地遇到驚訝的朱利亞。他會若無其事地胡編亂造幾句話搪塞過去。查理覺得這種情況對自己是一種羞辱。 他還有一個新發現。自從沃德接手檯球廳後,客人可以不用每次都付現錢,只要在斯科金斯的秘密筆記本上簽名就可以了。 發現這個秘密的第二天,查理也開始用一個小筆記本為熟客記下信用點數。他也記下用電話預訂賭博信息的客人的下注,每周結一次賬。 沃德像往常一樣坐在杜松子酒前,靜靜地看著查理。查理十分肯定自己在賈斯丁看來就是個透明人,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賈斯丁的意料之內。 「大家看,查理也在做一樣的事情!」 「還是有區別的,我從來不准未成年人進入酒吧。」 他想說諾登的兒子現在儼然已是檯球廳的收入支柱。有一天晚上他看見這個小孩和一個同伴從檯球廳出來,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別怕!我的簽字是有信用的!等過了聖誕再說。」 查理想馬上把這件事告訴給諾登。但是不巧的是,這個人最近都沒有來酒吧。他不敢登門拜訪,因為斯汀馬上就會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自尋煩惱。每次有新顧客進來,查理都滿心希望會聽到別的東西。但他幾乎總是能從大家的對話中找到賈斯丁的蛛絲馬跡。 「你們看到他在牆壁上貼的那些東西了嗎?」 查理透過櫥窗,很清楚地看到那是什麼。都是禁酒時期赫赫有名的大盜賊:艾爾·卡彭,谷思·默涵,還有顯赫一時的頭號通緝犯約翰·迪林傑。根據坊間傳言,當時看守此人的兩個警察對能陪在這樣一個大人物兩側深感自豪。當然牆上還貼著其他警匪片裡面的「英雄」圖片。不用多說,牆上全是影響社會安定的粗俗的暴力分子。這些圖片讓檯球廳也有了粗俗而曖昧的氣氛。 「我又沒有讓大家為賽馬下注。查理,你看,我是很有原則的!」 賈斯丁用這種近乎挑釁的口氣說道,似乎是想挑起事端。只有一無所有的人才會一無所懼。 「您的意思是,他們自願賭博,和您的檯球廳無關?」 「顧客只是來打球的,至於他們之間要怎麼玩,那是他們的事情。下賭注的人大聲說話,這事我也管不了啊。」 「您覺得他們會把欠您的錢還給您嗎?」 他沒有說話。很顯然,他聽明白了問題。但是他更清楚問題的答案。有那麼幾次,查理甚至有上前和賈斯丁對峙的衝動。 賭博遊戲和城裡的警署無關,查理儘管已經將賈斯丁的行為和布魯克斯說得清清楚楚,但他不願插手此事。更何況,他還收到了中情局的密電呢! 我們也可以說,布魯克斯有意疏遠酒吧。有一次布魯克斯走進酒吧,看到賈斯丁也在,立刻顯得興致索然。 郵局局長查默斯現在在休假。他總是在冬天時休年假去加拿大滑雪。朱利亞現在幾乎每天都會開車去加來購置年貨。所以酒吧的生意就一直由查理一個人照看。 他甚至希望自己的感冒可以嚴重點,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地在家躺幾天。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只有在節後才能安心休息。想到這裡,查理更加沮喪了。再加上不知道如何回復呂吉的上一封信,查理更加焦躁不安。 「別太為難富蘭克林。」 這句話一直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但是就因為自己生活在社會邊緣,他就可以毀滅別人的生活嗎?看到那些中學生一個個掉入賈斯丁報復社會的陷阱,查理氣不打一處來。這些中學生大多是來自布魯克林的一無所有的窮孩子,但是中間也有些穿著講究的小資產階級的孩子。比如像諾登那個階層的孩子,家中常常傳來音樂聲的鋼琴教授的孩子也在此列。 這個名叫特倫斯的孩子有一天在自己的房間裡自殺了。沒有人知道確切原因。也許是太害怕向父親坦白自己偷拿了家裡的錢,變賣了家裡的一些東西,甚至還有姑姑家的一些東西。不過也有可能是冷空氣太強烈,孩子的肺一時承受不住。 在牆上貼那些圖片真是太高明了!每天徘徊在那些江洋大盜身邊的孩子,言語表情越來越像那些大盜賊了。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一套自己的問好方式:嘴裡叼半支煙,右手插在口袋裡,點頭示意。 沃德肯定讓孩子們大開眼界了。但孩子們不知道的是,他那病態的蠟黃皮膚肯定有什麼原因,不知道那天他穿著夾克臉色慘白地從后街垃圾堆中慌忙逃跑的狼狽。 「查理,您不是很待見我,但是您還是會支持我的,對吧?您每天給我斟三杯酒,而我什麼也沒有為您做過。而且,也沒有對您做過什麼。」 話裡有話,他好像在故意向查理釋放一些信息。但是他每天還是照常十點坐在酒吧里。人們慢慢熟悉了他那一瘸一拐的腳步聲。他從埃莉諾家出來到檯球廳,再到酒吧,再到咖啡廳,再到中國商店,最後回到自己霉氣十足的家裡準備晚餐的腳步聲。 他聖誕節會去哪裡呢?他似乎只有查理酒吧一個選擇。在聖誕節這樣的日子裡,沒有人會把他拒之門外,但是他的存在只會毀掉這樣喜慶的日子。 汽修師傅索維爾並不是酒吧的常客,他只有在閒暇時才會來這裡喝兩杯。有一天晚上,他問查理: 「我兒子真的經常去對面的檯球廳嗎?」 「他長什麼樣?」 「個子很高,很瘦,棕紅色頭髮,經常穿一件黃色斑點服。」 「我覺得見過他。」 「我害怕他跟我說謊了。昨天他掏口袋時,我看見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他跟我解釋說是在檯球廳贏的,還說自己每次都是最大的贏家。」 這個傻帽還一副洋洋得意的自豪表情!他不知道賈斯丁就坐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正用那沒有神情的癩蛤蟆一樣的眼睛盯著他。 查理提醒道: 「他可能並不是玩得最好的那個。」 「懂了。你是想讓他來賭馬,老油條!今天就先喝這一杯吧,我得回去工作了。」 這個兒子可能是為了討爸爸歡心才這樣說的吧。關於諾登的兒子,查理決定還是登門拜訪。 現在,只要聽到賈斯丁這個名字,他馬上就想說:他恨我們。 只有仇恨!令他輾轉反側的仇恨!一種鬱結於心中的變態心理!他恨那些住在白色別墅里、開飛機度假的農場主,恨榆樹街上的有錢人,恨在節日裡闔家共度良宵的普通人,恨所有在星期日衣著光鮮、臉上掛著快樂的人。他恨得到別人尊敬的人,恨生意興隆的人,恨雖然只是打工但知足常樂的人。 那是一種從上到下的徹底的仇恨。但是越是到底層,他的仇恨就越具體,越猛烈。他恨那些妻兒環繞的人,他恨所有的女人和孩子。他恨所有街頭牽手、街角親吻的情侶。他恨尤戈單純無知的快樂,恨他樂在兩個妻子和一頭羊的王國里。他也恨酒吧里的查理,廚房的朱利亞,他們對視的眼神讓他覺得難受。他恨所有在酒吧里暢飲的人,也恨在小廚房櫥櫃裡偷偷拿酒喝的埃莉諾。 他應該還討厭城裡的建築,小山丘,製革廠的小黑洞。他討厭主街上燈火輝煌的店鋪,也討厭郊區擺放獵槍和相機的舊貨商店。他甚至討厭晚上昏暗的路燈,因為路燈賜予了城市一圈神秘的光暈。 他到底在想什麼?在做什麼?他獨自一人在房間裡時,聽著隔壁兩個女孩的談話,又在思索什麼? 馬貝兒已經被他污染。現在她就像一隻上緊了發條的玩具,誰也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來。他是不是還想污染歐若拉? 咖啡廳的小服務生見到他就神經緊張,摔碎了兩個酒杯,一個盤子。 他恨他們,也讓他們害怕。 他知道什麼是恐懼,還知道如何把恐懼帶給別人。他知道恐懼可以吞噬人類,查理這樣自視機靈的人也不會例外。 查理決定去諾登家和他談談。在他心目中,諾登和查默斯一樣學識淵博,而諾登比查默斯更沒有架子,待人更熱情些。 現在正是去拜訪的好時機。今天是周六,但因為節日臨近,酒吧里已經沒有什麼客人。這也很好理解,年關將近,大家都會節儉一些。每年一月份大家交完各種稅之後,酒吧里更加空蕩。這個時候,就連桑德斯這種嗜酒如命的客人在喝第二杯之前都會考慮再三。 尤戈今天也沒有來。這說明上一次的事情還沒有過去,他的氣還沒消。 沃德下午應該是專門把他叫來裝點檯球廳的吧!而且他應該還偷偷給邁克兜里塞了一瓶酒。所以他下午從檯球廳出來後,步子已經有些搖晃。他還特意在酒吧門前晃了晃。他在表明他在猶豫自己到底要不要進去。這一晃就像一場示威,表示老子來了,但老子不進去。他還特意朝雪地里吐了一口痰,表示輕蔑。 「朱利亞,你先看一會兒酒吧。」 查理穿上外套,從面朝主街的車庫把車開出來。外面空氣清新。查理離開酒吧,看不見賈斯丁後,心情瞬間大好。可是車慢慢開向丘陵上的諾登家時,他還沒有想好到底要說什麼。 諾登也許出去買東西了?大街上畢竟還有幾家商店開著門。查理關了發動機的那一刻,真的更希望諾登不在家。但他家一層的燈全都亮著。一個女人在廚房裡忙碌著。他按了門鈴,聽到兩個孩子的聲音。前來開門的是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好像她家一直都是她開門。 「您是找我爸爸的吧?您先進來,不過得先把鞋換掉,因為我們剛剛做完大掃除。」 她的粉紅色格子圍裙上還裝飾著兩根黑色的假辮子。這時房間裡傳來小孩子的哭聲。她一邊推門,一邊解釋道: 「那是我弟弟。現在該給他餵奶了。」 他看到了家居版的諾登。他穿著毛絨絨拖鞋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舊襯衫,沒打領帶。他看上去很頹廢。三四個孩子在攤滿雜誌的地上玩耍,收音機還在播報當日新聞。 他看到查理,驚訝地說: 「查理!」 「對不起,來家裡打擾您,切斯特。我一直考慮要不要來,後來我想……」 在城裡的印刷室,諾登一直以高高在上的形象出現在大家面前。眼前這個衣著隨便、混跡於孩子中間的諾登讓查理有點意外。這個諾登顯得更老更惶恐。 這也許是因為他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屋裡孩子們各自說著自己的話,隔壁還不時傳來嬰兒的哭鬧聲,收音機開始播放音樂,整棟房子裡鬧鬧哄哄,根本沒法講話。 諾登關掉收音機,這下屋裡終於安靜了一些。 「我正好經過這裡,我想……」 諾登似乎有些厭煩地嘀咕道: 「你是說請願書的事情?」 查理從沒有往這方面想,臉馬上紅了一圈,馬上明白了對方是怎麼想他的。 諾登有些尷尬地繼續說: 「我知道有些人很好奇,這次我為什麼沒有像以前一樣抵制酒類經營許可。」 查理馬上說: 「我第一個在賈斯丁的聯名書上籤了字。」 「啊!」 諾登突然不知所措,然後順手抱起一個剛滿兩歲的嬰兒,放在膝前。 「這件事我考慮了很久。如果是別人申請經營許可,我肯定會堅決反對,因為我一直覺得市里現有的酒吧已經足夠大家正常消遣了。但是關於沃德,您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您說您認識他。」 「我說我可能認識他,但我也可能搞錯了。他很可能是我很久以前傷害過的一個人。」 「他那時並不叫沃德,而是叫雷森。弗蘭克·雷森,他當時住在芝加哥。」 「啊!」 諾登又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了查理一眼。 查理從此刻起覺得越來越不自在。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舉動可笑至極。他語無倫次地不知所云了一番: 「這事和我無關。但是在我看來,他應該是個好人。」 「除非有明確證據,否則我們不能隨便評定他的為人。」 諾登可能是繼查默斯之後,第二個認為查理不太君子的人。 「對於他的啤酒經營許可,我一點都不介意。我已經和您說過,我是第一個在請願書上簽字的人。他之前做過什麼和我無關。」 「您能這麼想,我真是太高興了。」 但是為什麼諾登看上去有些失望和侷促呢? 「但是我希望您也注意一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覺得太熱了。身邊的壁爐火正旺,他覺得感冒似乎都好多了。 「查理,請講,您希望我注意什麼。」 「這可能不過是件小事。我只是很驚訝地發現您的兒子最近每天都會去檯球廳。」 空氣中突然有了一絲凝重。諾登的臉突然一沉,很客套地說: 「謝謝您。」 「您已經知道了?」 「在我們國家,十六歲的男孩有很大的自由。」 赤裸裸的羞辱。查理站起身來。但他一個開賽馬賭局的,又有什麼資格拯救青少年呢? 「就當我剛才什麼也沒說。對不起,打擾您了。」 「哪裡哪裡,真的沒有。」 廚房裡傳來一個聲音: 「切斯特,你能不能抱一下孩子,我得給另一個餵奶。」 「一分鐘就好!」 剛剛開門的那個小女孩一直望著查理。現在她明白該送客了,她上前開門。 「謝謝您今天來拜訪,查理。我們過幾天詳談。」 這是一種婉拒嗎? 查理終於又呼吸到新鮮空氣。草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雪,窗戶里一片闔家歡樂的祥和景象。他突然發現在不遠處製革廠的餐廳里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沒錯,是尤戈!他走進了那家燈火絢麗的餐廳。 以前邁克也會醉酒,但那時他只會一個人坐在酒吧一角,周圍的人大都對他懷著友愛的情感。但是今天的邁克的在查理看來,就像個挨家挨戶乞討的乞丐!但他要是把這個心聲吐露給別人,別人也許又會以為他是在為自己辯護! 查理路過裝修一新的摩斯酒店。這種地方是馬貝兒和歐若拉喜歡別人帶她們來的地方。她們喜歡這裡精緻的點心、三明治、雞尾酒。到了晚上,大廳里還會傳來悠揚的鋼琴聲。 這裡的一切曾經是多麼美好而又井井有條!有錢人就住在丘陵上,製革廠的工人去工廠旁邊的餐廳。桑德斯這樣條件好一些的好青年就去查理酒吧,條件不好、萎靡不振的老斯科金斯就待在他破敗的檯球廳。城裡有好人也有壞人,好人做的好事不至於感天動地,壞人做的壞事也不會聳人聽聞。 然後這個提著奇怪手提箱的陌生人來到四風農場,沿坡走進這個城市。於是噩夢開始。 這也許只是查理的錯覺?因為就連朱利亞有時也會對陌生人投以憐憫的目光,顯得查理是一個滿腹狐疑、牢騷不斷的角色。不過她也不喜歡賈斯丁,但這是因為賈斯丁不喜歡孩子。其他的事情,她概不關心。其他來酒吧說他閒話的人也不過是因為無聊,而陌生人恰好可以成為大家無聊時的談資。 查理回到酒吧,看到沒有客人,問朱利亞: 「他走了多久?」 「你剛走他就走了。」 這並不是他的風格。他應該現在還在酒吧。他自己沒有車,這個點也不可能打到屈指可數的那幾輛出租車,所以理論上他無法跟蹤查理。 不知道他的去向甚至比看到他那面無表情的臉還可怕! 「去準備晚餐吧。」 一個經常來送貨的司機把車停在酒吧前,開始吃自己的便當。查理一家吃完飯,把孩子安頓好之後,難得有個空閒。這時微醺的桑德斯走了進來: 「呀,今天晚上沒人!」 一會兒大家陸續來了。在這條街上有營生的人差不多都過來了。 歐若拉也進來喝了一杯。她還帶著一位客商模樣的人。看樣子,這人要帶她去加來。 「馬貝兒沒一起來?」 「她想晚上為聖誕節做條裙子。」 查理眼前瞬時浮現出一幅畫面:小小的紅棕色頭髮的馬貝兒一個人在家,隔壁就是面無表情、踱來踱去的沃德! 「你沒看見賈斯丁?」 「他的事情我不關心。不過我們剛剛一起在城裡吃過飯。」 賈斯丁走進酒吧時,歐若拉還在那裡。不過他並沒有和她歐若拉打招呼,而是用那一貫意味深長的目光掃了她一眼。查理給他遞上啤酒,又去接電話,調收音機。歐若拉帶來的那位客人付了錢之後並沒有要零錢,帶著歐若拉走了。 酒吧里還是冷冷清清的樣子,即便現在還有五六個客人。難道是因為查默斯不在?還是因為沒有了尤戈? 不止一個人問起尤戈。 「邁克生病了?」 這其實是一句玩笑,大家並不關心他是不是生病了。大家說他生病時,心裡想的不是他從梯子上摔下來閃了腰,就是用炸彈炸房頂時不小心炸到了自己。 朱利亞之前交代查理買禮物,查理還沒有買。他可能要親自去一趟加來,畢竟不好意思再開口找呂吉幫忙了。而紐約的吉姆,又是一個只會麻煩別人、別人絕對不能麻煩他的人。 沃德知道查理剛剛去了哪裡嗎?今晚只有他和馬貝兒兩人在家,他會不會乘人之危呢? 但即便他做了什麼,查理只能緘默不言。因為他自己也和馬貝兒睡過。那天朱利亞不在家,孩子們也睡了。他們就在廚房……不過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一碼事。 「你們看誰來了?肯尼斯!」 警長一身酒氣地走進來,他應該在別處喝了不少。他看見賈斯丁之後,神色慌張地摸了摸帽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稍帶諷刺地說: 「查理,老兄……先給我拿杯波旁王朝。我剛剛看到你的老主顧尤戈了。他在警署,而且情況很可怕。」 查理和賈斯丁死寂般的目光不期而遇!對,就是這種壓迫感!不知所措的查理不知道如何開口,或許有點害怕開口問消息。但是眾人似乎又像一股無形的壓力,逼他開口。 「他又打暈誰了?」 「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也不知道。因為我當時只是路過,沒有進去看。不過警署外面圍著三十幾個人。我只是聽見大伙兒幾句零星的議論。不過我看見了他那怒氣衝天的樣子,嘴張著,血流了一地。五六個警察一起才勉強把他制服,給他戴上手銬。現在我的副手正在審問他。」 「他是在哪裡跟人打架的?」 查理不太相信他和別人打架了。因為上個禮拜六在查理酒吧,尤戈的表現已經很恐怖,隨時都會遷怒於跟他認識的任何人。所以大家一般不敢去招惹他。 「就我所知,他應該是因為兜里有了錢所以太激動。再加上他去餐廳時已經醉了。」 查理眼前出現尤戈當時的身影,心裡湧起一絲愧疚。 「在餐廳,有幾個人鬧著玩,讓他不停地喝酒說話。後來有三四個人看他已經爛醉就繼續對他死纏爛打。到最後不知道是誰的主意,他們決定去摩斯酒店。看看摩斯和摩斯為人稱道的酒店經營方式。不過到了酒店時,另外三個人看見情況不對,拉著他不讓他進去。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了吧?尤戈很生氣,而另外三個人及時跑掉了。」 「警察趕到時,打鬥已經進入白熱化。女人們躲在桌子下面,尤戈拿著瓶子和凳子正向她們砸去。而站在旁邊的酒保頭上已經血肉模糊。」 如果憤怒的查理這時也抓起一個酒瓶,向正神態自若地品著酒的賈斯丁砸過去,會發生什麼呢? 查理想這樣做,但又知道不可以這樣做,因為師出無名。 「他得賠很多錢。」 做棺材的木匠說道。 警長繼續說: 「光因為在酒吧打架,他就得坐六個月的牢。毆打警察,至少還得再多判六個月。不過這也只是開始。」 以抓人進監獄為職業的肯尼斯說這一番話時冷靜而客觀。他又說: 「他入籍了嗎?」 「我不確定,應該入了。」 「最好是這樣。要不然他可能會被驅逐出境。不管怎麼樣,他的事情一定會被查清楚的。他才安靜下來沒一會兒,不過什麼也沒有說。我覺得可能要從他的兩個妻子那裡問起了。最好從給他生了孩子的那個未成年女孩問起。」 「那個女孩的家長好像是同意的。」 查理話一出口,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人們驚訝地看著他。他和查默斯說起拍照的事情時,和諾登說起他兒子的事情時,他們也是這樣驚訝。 他決定閉嘴。 「衛生檢查員會去他家檢查。現在市政府相關人員正在追查他是怎麼在城裡獲得那塊土地的。我也忘了當時是怎麼回事。希望今天挨的那幾棍沒有把他打暈,要不明天他醒來時可能全忘了。」 警長又說: 「這人並不壞。可憐的是挨打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他會做出這麼瘋狂的事情來。」 查理把頭扭向酒瓶。警長滔滔不絕,大家開始附和他。所有的人都開始指責尤戈。 「查理,一瓶啤酒!」 賈斯丁一口氣喝完這瓶酒。查理以前見過被警方追緝的人。他們東奔西跑,疲於逃命。尤戈從此以後也會逃離這座城市。 「查理,沒事吧?」 這是沃德虛情假意的聲音!查理腦子突然一熱,差點做出傻事來。 肯尼斯問道: 「你怎麼了?」 「沒事。我剛剛開酒瓶時差點傷到手指。」 晚上應該會一直下雪,第二天早晨尤戈的兩個妻子就會發現丈夫不在了。孩子還是半裸著的孩子,牲口還是轉著圈喘著粗氣的牲口,只是沒有人再給他們帶回吃的東西了。 接著會有一些好心的女人氣喘吁吁地開車而來,把那個未成年女孩送進少管所。而那些羊,天知道它們會被怎麼處理。至於孩子,應該會送進破敗的孤兒院吧。 第一個人已經落入他的網中。最無辜、最善良、一無所有的人成了他的第一個受害者。也許沃德正是因為他善良才最先對他下手的吧。 酒吧里的酒鬼們似乎突然都變成了好公民。 「這事遲早會發生。」 「奇怪的是,這事以前並未發生。」 「對!」 「他的妻子以前沒有抱怨過嗎?」 「正好相反!她們兩人就像修道院的修女一樣清心寡欲。」 「瞧你說的,桑德斯!」 桑德斯是城裡的色鬼,他這麼說應該有他的理由。 「我覺得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經常去那間修道院了吧!」 酒吧的收音機傳來聖誕歌聲和孩子們低聲的合唱。遠處飄著雪花的警署外面,還有三三兩兩的人趴在窗前好奇地朝里張望。 在一間柵欄環繞的囚室里,尤戈正如困獸般呲牙咧嘴地怒吼著。 而在查理酒吧的一角,一個身穿藍色毛衣的男人正從口袋裡掏出兩片藥片,放在因為尼古丁而發黃的舌頭上。 睡覺時,查理推了推靠牆睡的朱利亞: 「邁克已經被他害了!」 但是已經睡熟的朱利亞並沒有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