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六章

喬治·西默農 《復仇》
查理只和郵局局長一個人說了昨天發生的事情。因為在他看來,局長不會把這件事當成兒戲。局長叫馬歇爾·查默斯,來自南部的喬治亞州亞特蘭大。這是一個外表儒雅、行為紳士的男人。但凡女客人走進酒吧,他都會脫帽致敬,甚至對偶爾從廚房出來打下手的朱利亞也一樣。但是,人們也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為藥店供貨的黑人詹金斯每次想和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時,他都會起一身雞皮疙瘩。 他仍是單身,從來不和女孩子約會也不參加派對。他每周都會過境一次,去正對著加來的那個城市。有人說他在那邊有個女朋友,他自己對此從來不置可否。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可能就是腋下隨時都夾著一本包著皮的書。 查理跟他說起高跟鞋時,他說: 「性變態。」 他摘下厚厚的眼鏡擦了擦,有點不好意思地繼續說: 「一般的性變態者喜歡被性虐,被強暴,您可以理解嗎?但是我覺得他可能是喜歡施暴的那種人。這些人一般在實際生活中一事無成,所以經常在妓女身上發泄。」 「馬貝兒不是妓女。」 「您說得對。」 查理覺得南方人對於「人」的理解和北方人有些不同。 「不管怎麼說,這人一定很可憐,我不想深入探究這件事。」 「他恨我們。」 「很有可能。甚至非常有可能。但是他並不是針對我們,他對誰都一樣。這只是一種仇恨社會的情緒,沒什麼。」 「他正在尋求報復,不是嗎?」 「可能吧。」 第二天,查理想和查默斯一起羞辱賈斯丁。但是陌生人連續兩天都沒有出門。他把自己關在埃莉諾家的出租屋裡,除了馬貝兒,拒絕見任何人。包括醫生。 這天早上,馬貝兒來酒吧取陌生人的大衣。不過她板著臉,沒有要講話的意思。 「他好點了嗎?」 「好一點了。」 「他很快就可以出來走走了吧?」 聽了高跟鞋的故事後,查理對這個自己以前當作黃毛丫頭的女人另眼相看。不光查理,就連歐若拉看自己昔日好友的眼神也是五味雜陳。 「他沒和你說他害怕什麼嗎?」 「他不信任我。」 她沒有接查理遞過來的酒杯。查理開始考慮拍照的事情。他知道查默斯有一台很好的萊卡相機,所以晚上在酒吧遇到他時,查理走上前去問: 「嘿,您可以在賈斯丁路過時,幫忙給他拍張相嗎?」 郵局局長似乎並沒有理解查理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不經過他的同意?」 「肯定不能問他呀!我覺得他不喜歡被偷拍。」 查理覺得自己有點失言,於是儘量巧妙地解釋道: 「您知道的,我要把相片拿給一個朋友看。他很有可能認識這個人。到現在我們還不能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個炸彈。您昨天也承認他確實很討厭我們。只要在他路過時用台好相機給他拍張照就可以了。」 「我不能答應您。」 查默斯簡潔地回答道。 他的回應完全不在查理的預料之內。桑德斯那樣的粉刷匠倒是會答應去拍,但是此人毛手毛腳的,肯定會被發現。查理不確定到底還有沒有其他人願意去做這件事。他發現這是個困難的活兒。 但是查理不想就此罷休。他想到了舊貨店的猶太老闆戈德曼。 「這些機器能用嗎?」 他指著櫥窗里的相機問道。 「我們定期檢修,質量是可以保證的。」 「可以借我試用兩三天嗎?我考慮給孩子們買一台。」 借到相機後,查理伺機而動。賈斯丁終於出來了。早上,他先是在自己的檯球廳轉了一圈,然後站在門前解開外套扣子,點了一支煙,幾秒鐘之後走到陽光明媚的大街上。焦距很好調,只要在相機後面盯著就好。 星期四早上得手後,查理大吐了好幾口氣。然後他立馬跑回臥室把相機藏了起來,感到後怕。 他還想著賈斯丁會不會來酒吧,什麼時候會來。查理並沒有等很久。賈斯丁在主街上買好報紙後,像往常一樣走進酒吧,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他像所有大病初癒的人一樣,臉色發白。深陷的眼窩讓他的眼神變得更加神秘莫測。 「好點了嗎?」 「謝謝。」 「我聽馬貝兒說了一些事情。」 沃德似乎早就料到馬貝兒不可靠,表情泰然自若。 「我遺憾星期一沒能把您介紹給我的朋友。」 「我當時肚子疼。」 「我知道,您從後門外的小路走了。」 賈斯丁直直地盯著查理的眼睛。查理感到局促不安。他從來沒有見過賈斯丁這樣蔑視過誰。不過這也可能是因為還沒有人蔑視過他吧。 「就這樣。」 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是想迴避什麼嗎? 「我覺得您可能不想見到他們。您認識他們?」 「您想說什麼?」 「沒什麼。這和我又沒什麼關係。」 「對,這和你無關。」 賈斯丁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眼神更加犀利。 「您還是來一杯松子酒嗎?」 「和以前一樣。您的朋友們和您說了什麼?」 「他們只說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您問馬貝兒什麼了?」 「問了些您的消息,還有您什麼時候會出來。」 這裡不是戰場。但是這一刻的寂靜卻勝過大戰前的寂靜。 「我覺得您正在和比您精明百倍的人打交道,查理。」 賈斯丁一直垂著眼皮,不想讓人看到他發黃的眼珠。他手中的煙只剩下一點菸頭,嘴角粘著殘留的煙汁。 「我以前也和厲害人打過交道。但是沒有人喜歡和厲害人打交道。」 他知道自己害怕了。他顫抖的嘴唇已經說明了一切。但他還是不停地對自己說:我害怕了!我害怕了! 他刻意回想前幾日賈斯丁從后街逃跑的那一幕。 但是查理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恨我。 這兩隻直直盯著查理的眼睛裡的仇恨比他這一輩子見過的都多。他以前也和別人打過架,也見過別人打架。他見過那些雖然已經把對手打趴在地,但等對方站起來之後又給對方一拳的人。 沃德一動不動地用深色眼珠盯著查理,查理不禁尋思自己是不是不應該這麼執著。說到底,自己是一個酒吧老闆,而陌生人不過是自己的一個客人。 但是查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接著說: 「尤戈變了。」 剛剛湧起的那點愧疚並沒有影響查理刨根問底的決心。他繼續說: 「邁克已經不是以前的邁克了。」 「每個人都會變,不是嗎?」 「他以前是多好的一個人啊!他在的時候,大家都很開心。」 「那是自然。」 「他以前連一隻蒼蠅都不願意傷害。」 「很對。」 「但是現在卻變得一觸即怒。」 「可能他終於想明白了吧。」 「您想說在您的幫助下?」 「有可能。」 「您跟他談過?」 「他工作時隨口聊了幾句。」 「您跟他說什麼了?」 「別人怎麼說他,怎麼看他。」 「我認識的所有人都很喜歡他。」 「查理,您聽我說……」 沃德像是突然亮出了自己的牌,聲音里充滿一種讓查理不太習慣的磁性。 「聽我說,查理……一個真正的美國人,市政府會允許他在一片空地上隨意搭建房屋嗎?您不必馬上回答我。當局新建房屋考慮的第一要素是什麼?派人去調查房子是不是夠堅固,是不是能滿足衛生要求。我最近還讀到一篇報道,說市裡的水管工作必須由一家常年經營此業的可靠公司做。」 查理根本沒想到他會說這些話,眼神里充滿驚訝。 「您和他說了這些?」 「等一下。在居民區,有些動物是不允許養的。您知道邁克的那兩隻羊跟他的兩個妻子和孩子住在一起嗎?聽明白了嗎?兩個妻子!小的埃拉還沒成年,但也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幾歲。」 「這……」 「這說明大家沒有把尤戈當成一個正常人,一個合法公民。而是把他當作第二、第三等人,或者說不是人,只把他當作一個動物。也是,有這樣一個任人使喚、吃苦耐勞、對各種取笑甘之如飴的開心果,大家何樂而不為呢?也許有這樣一個住著洞穴的可憐人的存在,別人才會活得更有自信吧!我覺得邁克可能開始懂事了。」 「多虧您!」 陌生人沒再說話,抿了抿嘴唇,低頭看報。 信函 他恨我們。我在上一封信里說他害怕了。這是真的。不過今天我要跟你說的是另一件事。我第一天就從他身上看到的仇恨,可能比我想像得還要可怕。 他最討厭的人可能是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他覺得我在多管閒事,也可能他覺得我是這裡最重要最受歡迎的那個人?他一個人在那裡看報紙時,我也覺得他一直在暗中監視著我,好像在用一根無形的線在操控著我。 這種僵持不下的情況肯定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但是他好像也沒有要離開這裡的意思。他就像星期六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又回到對面的檯球廳,就像他真的只是因為拉肚子才慌忙而去的。他今天居然在酒吧里拿著聯名書請大家簽字同意他申請啤酒經營許可證! 你知道我是怎麼做的嗎?我第一個簽了名。 郵局局長說他是個可憐人,不願意深究他的過去。我也一樣,不過我更願意看到他能像個正常人那樣生活。 我很想馬上知道,我給你寄的照片有結果了嗎? 我還想跟你說說尤戈。我以前也跟你談過這個人。不過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講不清楚,完全出乎意料。 沒有人喜歡他。沒有人信任他。他坐在酒吧里就像一條魚待在廣口瓶里一樣扎眼。也沒有人去想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現在大家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聊天了。酒吧里時不時就會有一陣尷尬的沉默。 你還記得老好人桑德斯吧?他以前總會在午飯前來酒吧小賭一把。他如果沒有和朋友一起來,總會和我玩上一把。但是自從賈斯丁在那裡盯著我們搖骰子以後,桑德斯每次都不能專心,有一次甚至把骰子搖了出去。 小時候,我媽媽常給我講義大利人的故事。你肯定也知道,就是那些壞心眼的故事。我覺得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壞心眼的人,那麼非此人莫屬。 還有,和他住在一起的紅頭髮馬貝兒也變了。她每天看上去都魂不守舍,也不知道他對她做了什麼。馬貝兒的好朋友歐若拉,那個從來都歡天喜地的女孩也整日惶恐不安。 如果你碰到胖吉姆,他可能會跟你說我老了,變得有些市井小民。我理解他為什麼會這麼想,可是我還是覺得這個陌生人必有蹊蹺。 但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什麼蹊蹺。常去檯球廳的那些孩子也變得鬼鬼祟祟。我以前應該也和你說過編輯諾德爾吧!如果我是諾德爾,絕對不會任由兒子去檯球廳那種敗壞子弟的場所。昨天我還在上課時間看到他兒子偷偷從後門進入檯球廳。這孩子越來越無法無天,檯球廳離他爸爸的印刷廠只有兩步遠!他當時一副偷偷去地下酒館的樣子。 我還不敢和諾德爾說這件事。已經有人開我的玩笑了,他們會時不時地問:你的賈斯丁怎麼樣了? 他們應該也不確定到底該怎麼辦。對了,你能幫我個忙嗎?我剛剛想到了廣播。我想給大兒子買一個電動小火車。你可以幫我在芝加哥留意一下嗎?五十美元之內的都可以接受。你要是看到了就幫我寄過來,我自己付款。這是朱利亞千叮萬囑我的。她上星期去加來時,只給女兒們買了禮物。 聖誕將近,你應該每天都很忙吧?明天我們這裡的聖誕老人就進城了。去年他是坐著一架直升機空降到主街上的肯雷斯商店前的。今年他會帶著狗隊雪橇從山頂滑下來。因為今年恰巧有一位農場主把自己的全套雪橇借給了市政府。今年的表演一定會很精彩。你還記得我們在布魯克林一起度過的那些聖誕節嗎?我們一起在街頭賣報紙…… 查理這封信寄走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呂吉的上一封回信。當時差不多是六點,查理剛送孩子們去主街看錶演,朱利亞一個人看著酒吧。為了看錶演,查理特意拿出海狸皮領子大衣穿上。 演出非常精彩。街上人頭涌動,其中不乏為了看錶演特地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人們。還不到五點鐘,街頭已經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大家擠在一起等著看市政府門前的音樂表演。接著是五十多歲的市長奧德沃致辭。致辭完畢後,他走向講台的另一邊按下按鈕,瞬間整個城市燈火通明。喜慶的燈光從主街開始,穿過整個榆樹街,甚至照亮了製革廠和火車站。耀眼的燈光,五彩的旗幟,飄揚的花冠,節日的杉樹…… 孩子們發出一片驚嘆聲。在兩位斯普拉小姐那裡還有一個小型的節日炮台,炮台旁邊是老警長貝爾,退休後十年來一直扮演聖誕老人。他身著寬袖長袍,下巴上粘著白鬍子,袖子上掛著肋型裝飾品,正滑著雪橇向大家走來。不過這副雪橇的主人可能不太放心這群狗單獨出發,自己也扮成野貓,帶著槍滑在最前面。 他們從遠處而來,越來越靠近人群,人們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查理把一個女兒舉過肩頭,一些孩子在雪地里快樂地踩雪。 這時他突然想到朱利亞應該在準備晚餐,店裡可能會缺人手。他一進門,就看見賈斯丁坐在那裡,正和朱利亞講話,賈斯丁還皺了皺眉頭。 她不自然地和查理說: 「你的信。」 沃德應該不止看到了這封信,而且還看到了信封背面呂吉的名字和芝加哥這個地址。 朱利亞怕孩子們在主街上受風著涼,出門把他們叫回來。查理的毛皮大衣上已經沾滿雪花,所以他一進門就去換衣服。可是賈斯丁就像知道這樣會招人討厭似的,坐在酒吧里不走。 據說,有人在節日的一片歡騰中聽到賈斯丁這樣說: 「歡笑吧,這群傻子!」 周圍的人們歡笑著: 「孩子們,快玩吧!」 「給他們講聖誕老人的故事!」 「我真想一輩子都相信這個傳說。」 查理扭頭,似乎聽到有人冷笑了一陣。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賈斯丁離開酒吧時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絕對不會。」 查理一換下外套和大衣就坐在桌前,迫不及待地開始讀信。 信函 查理老兄: 我可以馬上告訴你,你在信里想知道的那個人是弗蘭克·雷森。我一看照片就認出他來了。不過從照片看,他比以前發福了些。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把相片給夏洛克布朗謝看,就是之前一直在史蒂芬工作的那個法國人。他也認出了弗蘭克,還把照片給以前的同事看了。 雷森改名在我的意料之中。這事還得從他當初離開芝加哥時說起。 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他是個可憐人,儘管大家對他的評價不一。我不知道這件事發生時你在不在這裡。畢竟你不是在史蒂芬這裡工作,所以很可能沒聽過這個故事。 大家大部分時候都會管雷森叫富蘭克林。他晚上在前台工作。這是因為他主動要求分配晚上的工作給他。他當時要準備司法考試,所以這樣可以兩頭兼顧。 他當時還沒有照片上這麼胖。不過那時候他看起來就不像個年輕人。昨天我還和保安隊長,也是當時的保安隊長聊起這個人,我們猜他應該是來自中西部的一個可憐人。出於經濟原因,他住在基督教青年會。他從來不會和同事或者女孩晚上出去。 我當時負責大廳,所以和他基本沒有往來。但是我所知道的都是第一手資料。出事那天,一個負責開電梯的金髮女孩去經理那裡投訴他。原因是他讓她懷孕了卻不願意娶她。 領導層把他叫來並逼他承認這件事。他們說他至少帶這個女生去過一次旅店,因為旅店的門房認出了他。 他竭力辯解自己沒有做過這件事情。但是他最終還是被趕出了史蒂芬。 沒過多久,我們就聽說這女孩的父親是愛爾蘭人,還當過警察。他帶著兩個舊同事,幾乎是把他綁到了牧師面前。 幾個星期後,富蘭克林就和這家人生活在了一起。也可以說他被監禁了。這家人怕他再度逃走,所以家中的男子輪流看守他。白天,他和女孩的一個兄長在包裝廠工作,晚上又會像小學生一樣被帶回家。 小孩出生還不到八天,還沒來得及舉行洗禮他終於想法子逃走了。他去了哪裡,沒人知道。但是,你想,如果真的要找,還是能找到他的。 幾個星期之後,這個女人以被拋棄為由提出離婚。法院當時判富蘭克林每月給她和孩子支付五十美元的撫養費。 但是他一直沒有出現。而這個女人後來不停地收到從這裡或者那裡匯出的款項,直到再婚。 她在一家小酒館當過收銀員。我就是在那裡認識她的。我可以和你說,是通過那種親密的方式。她身子圓潤了很多,讓人垂涎欲滴。後來在城裡做木材生意的一位富商看上了她,娶了她。從此她就住在一套湖邊別墅里。有時候,她也會穿著貂皮大衣,戴著金銀首飾和我一起吃點宵夜。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試驗,這個實驗還挺有意思的。我在飯店前面開了一家酒吧,人們等著進飯店吃飯時都會在這裡喝兩杯。哈哈,他們一般會待上喝兩三杯馬提尼的時間。我在酒杯下面貼了一些名人在這裡喝酒的圖片還有他們的評語。好萊塢明星、拳擊手,還有莫里斯·舍瓦利 1 和政客的照片,州長和美國前副總統也在其列。 我親愛的攝影師把你的「證據」縮小,我把它也放在杯子底下。我準備在愛麗絲來時把杯子遞給她,看看她的反應。 你說他很關注芝加哥的報紙,我對這一點很驚訝。他可能就是從報紙上得知自己離婚以及被處支付贍養費的事情的吧。 可能他至今還在關注這裡的人和事。 順著他給愛麗絲寄錢的地址,應該很容易找到他。但是我覺得費這些勁不值得。 從聖誕到新年,我有數不清的飯局。烤鵝已經開始讓我覺得噁心。我最近剛剛得到一瓶上好的法國香檳。沒有人和我一起品酒真是一大憾事。我打算換掉店裡一半的酒杯。對了,還得再修理一下那架鋼琴。你呢,你那裡應該清靜很多吧? 如果你和富蘭克林提起愛麗絲,別和他說我和她之間的那點事情。我是說,我和她在車上發生的那點事。我又沒發誓不碰自己的客人,而她對於恢復之前的關係也並不介意,那何樂而不為呢?不過有一點尷尬的是,前些天,我還以不到年齡為由,拒絕讓她在足球校隊的大兒子進酒吧喝酒。 查理,你還記得嗎?在我們那個年代,大家不會這樣亂搞的。 向朱利亞問好。別跟她說我去信了。她一直覺得我是個正經人,我不想讓她知道這些事情。 聖誕快樂!全家快樂!我最近可能不會有空給你寫信。對了,不要太為難富蘭克林。 查理差點馬上提筆回信,想要解釋一下自己剛剛發出去、呂吉明天就能看到的那封信。但是說什麼呢?他從抽屜里掏出一張紙,一支紫色的筆,但是他愣了一小會兒之後又去酒架上取酒。 「不要太為難富蘭克林!」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個字在他的腦海里陰魂不散。尤其是富蘭克林這個名字,就像對他之前偏見的一種懲罰。 如果沃德現在走進酒吧,查理也許會向他道歉吧? 「我錯了。您原諒我吧。您這樣做有您的原因,這是個誤會。」 賈斯丁聽到這句話會有何反應呢?所有人,包括郵局局長理查蒙,都錯了。 「可憐人!」 查默斯不想深究此事。他也拒絕偷拍這個可憐人。 任何被指控實施了犯罪的人在依法被證明有罪之前,應被假定為無罪。可惜我們取得有罪的證據時,一般都為時已晚。難道真的要等到被蛇咬了之後才能說它是毒蛇嗎? 賈斯丁的眼睛確實有著毒蛇般的冷漠。這種冷漠,不管是對查理,還是對尤戈,都讓旁觀者毛骨悚然。但是這種驚悚當時很難察覺,事後才覺得可怕。 「查理,你不過來吃飯嗎?」 他趕緊把空無一字的紙揉成一團,去和孩子們一起享用宵夜。他又很快換了衣服,因為每次穿上好衣服他都覺得很不自在。 「呂吉和你說什麼了?」 「敘了敘友情。他說了一堆關於工作的事情。」 「關於那件事,他什麼也沒有說嗎?」 他差點搞錯了。不過朱利亞投向孩子的目光表明,她說的是電動火車。 「他還沒有收到那封信。他應該明天早晨收到吧。沃德和你說什麼了?」 「說了些孩子的事情。他也沒說什麼。他只是聽著外面的聲音,時不時迸出幾個字。你不應該一直舉著老么,她太重了,你太累了。」 最近一段時間他確實覺得體力大不如前。以前吹灰之力的事情現在總是覺得體力難支。他甚至考慮找個副手幫忙。 「關於孩子,他說什麼了?」 妻子看著他,意思是不想在孩子們面前和他討論有關賈斯丁的事情。 「我可以跟你說的就是,他並不是很喜歡孩子。他喜歡女人,所有女人。」 「媽咪,是誰不喜歡孩子呢?」 「一位叔叔。」 「哪位叔叔?是我們剛剛進來時看到的那位叔叔嗎?」 「不是。是一位已經離開這裡的叔叔。」 「他還會回來嗎,媽咪?」 「不會了。」 「他死了?」 「他去了很遠的地方。」 「像紐約那麼遠嗎?」 「對,他去了紐約。」 看到丈夫臉色變白,她覺得很驚訝。 「怎麼啦,查理?」 「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 他順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孩子剛剛問的那些問題讓他覺得毛骨悚然。他覺得仿佛賈斯丁正在看著他一般恐怖。 「你不會是剛剛看演出時著涼了吧?」 酒吧里客人不多。加上剛剛推門進來的黑人詹金斯,也不過五個人。查理多想把這個驚天消息告訴大家,但是理智告訴他,不可以。不過他在給詹金斯遞酒之前,多問了一句: 「啤酒嗎?」 查理的老習慣是直接給客人遞酒。 沃德肯定已經知道些什麼了。查理對這一點深信不疑。他肯定想起呂吉的名字了!他是不是也猜到查理為他布下了天羅地網,以自衛的名義? 查理提高聲音: 「啤酒嗎?」 這句話毫無意義。但這似乎沒什麼不妥。只有詹金斯一個人疑惑不解地轉過身來,嚴肅地打量著查理。 查理那麼做對嗎?查默斯說得對。偷拍和偷竊又有什麼區別?也許比偷竊更嚴重!因為偷拍偷的不是錢,不是普通物品,而是更珍貴的私人物件,並且一旦發生,便再也無法彌補。 他可以一直瞞著沃德嗎?他已經無法自然地說出賈斯丁這個名字了。 「您給孩子們拍過照片了嗎?」 舊貨店老闆走進酒吧。查理看著別處說:是。 「底片如果不錯,我可以幫您放大一兩張。不過我也不是專業攝影師,所以……不過您可以先讓我看一看。」 可是查理那樣做,也是賈斯丁逼的!查理失魂落魄地坐在自己的酒吧里。 呂吉最後囑託他: 「別太為難富蘭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