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學研究十八篇 · 中國印度之交通

(亦題為《千五百年前之中國留學生》) 我國文化,夙以保守的單調的聞於天下,非民性實然,環境限之也。西方埃及、希臘、小亞細亞為文化三大發源地,有地中海以為之介,遂得於數千年前交相師資,摩盪而日進。我東方則中國、印度為文化兩大發源地,而天乃為之閾,使不能相聞問。印度西通雖遠,然波斯、希臘尚可遞相銜接,未為孤也。我國東南皆海,對岸為亘古未辟之美洲;西北則障之以連山,湮之以大漠;處吾北者,犬羊族耳,無一物足以裨我,惟蹂躪我是務。獨一印度,我比鄰最可親之昆弟也。我其南邁耶?崑崙、須彌(喜馬拉耶)兩重障壁,峻極於天。我其西度耶?流沙千里,層冰滿山。嗚呼!我乃數千年間,不獲與世界所謂高等文化諸民族得一度之晤對。傷哉!酷哉!天之嗇我以交通,乃至此極。吾家區區文物,乃不過吾祖宗閉戶自精辛勤積累而僅得之。《記》不云乎:「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彼西方之民,何修而多友,我乃並一而無之也。 環境能熏造性質,我民族受此種交通之酷遇,自然養成幾分保守的單調的氣習,固無庸諱言。然使一民族對於外來文化而無容納之可能性,則其族非久遂成為「僵石化」,而決不足以順應生存於大地。疇昔西方之人,頗以此缺點代吾致疑懼。雖然,吾得有反證以明其決不然也。當秦漢以前與我接觸之他族,其文化皆下我數等,我對之誠不免貢高自慢,然吾族絕未嘗自滿以阻其向上,絕未嘗自是而不肯虛受人。魏晉以降,佛教輸入,賢智之士,憬然於六藝九流以外,尚有學問,而他人之所浚發,乃似過我。於是乎積年之「潛在本能」,忽爾觸發,留學印度,遂成為一種「時代的運動」(Periodical Movement )。此種運動,前後垂五百年,其最熱烈之時期,亦亘兩世紀。運動主要人物,蓋百數,其為失敗之犧牲者過半。而運動之總結果,乃使我國文化,從物質上精神上皆起一種革命。非直我國史上一大事,實人類文明史上一大事也。 尤當注意者,本篇所記述,確為留學運動,而非迷信運動。下列諸賢之遠適印度,其所以能熱誠貫注百折不回者,宗教感情之沖發,誠不失為原因之一部分,然以比諸基督教徒之禮耶路撒冷,天方教徒之禮麥加,與夫蒙藏喇嘛之禮西天,其動機純為異種。蓋佛教本貴解悟而賤迷信,其宗教乃建設於哲學的基礎之上,吾國古德之有崇高深刻之信仰者,常汲汲焉以求得「正知見」為務。而初期輸入之佛典,皆從西域間接,或篇章不具,或傳譯失真,其重要浩博之名著,或僅聞其名,未睹其本。且東來僧侶,多二三等人物,非親炙彼士大師,末由抉疑開滯。以此種種原因,故法顯、玄奘之流,冒萬險,歷百艱,非直接親求之於印度而不能即安也。質而言之,則西行求法之動機,一以求精神上之安慰,一以求「學問欲」之滿足。惟其如此,故所產之結果,能大有造于思想界。而不然者,則三家村婦朝普陀,非不虔敬,而於文化何與焉?明乎此義,則知吾所謂「留學運動」,非誕辭矣。求法高僧,其姓氏為吾人所耳熟者不過數輩;東西著述家所稱引,亦僅能舉二三十人。吾積數月之功,刻意搜討,所得乃逾百。以其為先民一大業,故備列其名表敬仰,次乃論次其事也。 西行求法古德表 表註: [1]原誤作「二八九」,今改正。 [2]原誤作「三二七」,今改正。 [3]原誤作「卷八」,今改正。 [4]原誤作「三七五」,今改正。 [5]原誤作「卷七」,今改正。 [6]原誤作「十五年」,今改正。 [7]全名為《薩婆多部律攝》,又稱《根本薩婆多部律攝》、《有部律攝》。凡十四卷。印度勝友撰,唐代義淨譯。 [8]原誤作「雜阿毗曇心經」,今改正。 [9]《高僧傳》卷一《曇摩難提傳》原文為:「乃願欲出家,……及堅死後方遂其志,更名道整。」 [10]原誤作「叔」,今改正。 [11]原誤作「三十七年」,今改正。 [12]原誤作「四〇三—四二七」,今改正。 [13]原誤作「卷十」,今改正。 [14]《出三藏記集》卷九原文為:「河西沙門釋曇學、威德等,凡有八僧,結志遊方,遠尋經典。于于闐大寺,……競習胡音,折以漢義,精思通譯,各書所聞。」 [15]原誤作「宋元嘉中故重尋《涅槃後分》,遣普將書吏十人西行尋經。至長廣郡(今青州)舶破傷足,因疾而卒。」今改正。 [16]此處原略「才敏自天,沖氣疏朗,博聞奇趣,遠參異言。往」數字,以省略號識之。 [17]原誤作「獲其梵本」,今改正。 [18]此處原衍一「之」字,今改正。 [19]「復」字原脫,今補正。 [20]原誤作「太」字,今改正。 [21]原誤作「十二」,今改正。 [22]元魏太武帝在位二十八年(424—452),故「太武末年」至少應在440年以後才較為合理。另有一種可能,即「太武」為「太延」之誤。因(433—439)與「太延」之(435—440)較為接近。 [23]原誤作「十四」,今改正。 [24]原誤作「五二三」,今改正。 [25]「冬」字原脫,今補正。 [26]《洛陽伽藍記》卷五原文為:「雲與惠生……向西取經,凡得一百七十部。……正光二年二月始還天闕。」 [27]《魏書·嚈噠傳》原文為:「熙平中,肅宗遣王伏、子統、宋雲、沙門法力等使西域,求訪佛經。時有沙門慧生者,亦與俱行。」 [28]原誤作「《佛祖歷代通載》卷十」,今改正。 [29]原誤作「十三年」,今改正。年號「武平」者,為時僅六載(570—575),而說「十三年」者,乃以「武平六年」加上「往返七載」所得之和,乃想當然耳。 [30]原誤作「五七四」,今改正。 [31]原誤作「大隋受禪,暹等齎經應運」,今改正。 [32]原誤作「耽摩主底」,今改正。「耽摩立底」,一般譯作「耽摩栗底」。 [33]原誤作「寶羅筏」,今改正。 [34]原誤作「供舍」,今改正。 [35]原誤作「六九四」,今改正。 [36]原誤作「卷二十七」,今改正。 右(上)表所列,共得百零五人,其佚名者尚八十二人(康法朗同行者佚三人。智猛同行者佚十三人。曇學等同行者佚六人。曇無竭同行者佚二十三人。寶暹等同行者佚二人。《求法高僧傳》中佚名者十人。不空同行者佚二十五人)。嗚呼!盛矣。據《求法高僧傳》所述,則距義淨五百餘年前,尚有由蜀川牂牱道入印之唐僧二十許人[1]。其年代確否雖未敢定,然有專寺供其棲息,事當非誣。再考印度境內華人專寺,其見於載籍者有四: (一)東印度殑伽河下游之支那寺[2]。 (二)迦濕彌羅之漢寺[3]。 (三)王舍城中之漢寺[4]。 (四)華氏城東南百里之支那西寺[5]。 此諸寺者,殆可稱為千餘年前之中國留學生會館。夫必學生多然後會館立,然則當時西行求法之人姓氏失考者,殆更不止此數耳。 求法運動,起於三國末年,訖於唐之中葉,前後殆五百年。區年代以校人數,其統計略如下: 西第三世紀(後半) 二人 第四世紀五人 第五世紀六十一人 第六世紀十四人 第七世紀五十六人 第八世紀(前半)二十一人 右三、四兩紀之西遊者,皆僅至西域而止,實今新疆省境內耳(內法護一人似曾出蔥嶺以西。又僧建所到月支,當為今阿富汗境內地),未能指為純粹的留學印度。其留學運動最盛者,為第五、第七兩世紀。而介在其間之第六世紀,較為衰頹。此種現象之原因可從三方面推求之。其一,印度方面,五世紀為無著、世親出現時代,七世紀為陳那、護法、清辯、戒賢出現時代,佛教昌明,達於極點。其本身之力,自能吸引外國人之觀光願學。六世紀介在其間,成為閏位。其二,西域方面,五世紀苻、姚二秦,與涼州以西諸國,交涉極密,元魏益收西域之半以為郡縣,故華、印間來往利便。六世紀則突厥驟強,交通路梗,請求法者欲往末由。觀玄奘之行,必迂道以求保護於葉護,可窺此中消息。七世紀則唐既定天下,威稜遠播,如履戶庭也。其三,中國方面,四世紀以前,佛教殆為無條理無意識的輸入,殊不能滿學者之欲望,故五世紀約百年間,相率為直接自動的輸入運動。至六世紀時,所輸入者已甚豐富,當圖消化之以自建設,故其時為國內諸宗創立時代,而國外活動力反稍減焉。及七世紀則建設進行之結果,又感資料不足,於是向百尺竿頭再進,為第二期之國外運動。此實三百年間留學事業消長之主要原因也。 第八世紀之後半紀,印度婆羅門教中興,佛教漸陵夷衰微矣。而中國內部亦藩鎮瘈噬,海宇鼎沸,國人無復餘裕以力於學。故義淨、悟空以後,求法之業,無復聞焉。其可稱佛徒留學史之掉尾運動者,則有宋太祖乾德二年至開寶九年(九六四—九七六)敕遣沙門三百人入印度求舍利及梵本之一事[6]。其發程時,上距義淨之入寂既二百五十二年矣。此在求法史中,最為大舉,然銜朝命以出,成為官辦的群眾運動,故其成績乃一無足紀也。 前所列百〇五人中,惟宋雲、慧生等五人,為北魏熙平中奉敕派往,其餘皆自動也(內劉宋時之道普,唐時之玄照,皆先已為自動的西遊,歸後乃敕派再游者)。此可見學問之為物,純由社會的個人自由開拓,政府所能助力者,蓋甚微耳。 西遊諸賢中有籍貫可考者六十五人,以隸今地,則各省所得統計略如下: 甘肅十人河南八人山西七人兩廣七人 四川六人湖北五人直隸四人陝西四人 山東四人新疆四人遼東四人湖南三人 最奇異之現象,則江淮浙人,竟無一也。此一帶為教義最初輸入發育之地,其人富於理解力,諸大宗派,多在此成立焉,獨於當時之留學運動乃瞠乎其後者,其毋乃堅忍冒險之精神不逮北產耶?雖然,當前期(五世紀)運動最盛時,南北朝分立,西域交通,為北人所專享;後期(七世紀)運動時,政治中心點亦在西北,則江表人士,因乏地理上之便利,不克參加於此運動,亦非甚足怪也。 再將各人之行蹤及生死列統計表如下: (一)已到印度,學成後安返中國者四十二人。 法護、法領、法顯、智嚴、智羽、智遠、寶雲、僧景、慧達、沮渠京聲、康法朗、慧睿、智猛、曇纂、法勇、道普、道泰、法盛、慧覽、道藥、惠生、宋雲、寶暹及其同行者七人、玄奘、玄照、運期、智弘、大津、義淨、慧日、慧超、不空、含光、悟空、繼業。 (二)已到西域,而曾否到印度無可考者十六人。 朱士行、慧常、進行、慧辯、僧建、慧簡、慧嵬、慧應、曇學及其同行者七人。 (三)未到印度,而中途折回者,人數難確指。 法獻(因蔥嶺棧道絕折回)、康法朗同行之四人(過流沙後折回)、智猛同行之九人(臨度蔥嶺時折回)、義淨同行之數十人(臨登海舶時折回)、大津同行多人(臨登海舶時折回)。 (四)已到印度,隨即折回者二人。 慧命(以不堪艱苦折回)、善行(以病折回)。 (五)未到印度,而死於道路者三十一人。 於法蘭(死於象林)、慧景(死於小雪山)、道嵩(死於波淪)、法勇同行者十二人(死於雪山)、又八人(死於罽賓天竺道中)、智猛同行者一人(死於蔥嶺西)、智岸(成都人死於郎迦)、智岸(高昌人死於海舶)、彼岸(同上)、曇閏(死於渤盆)、常慜及其弟子一人(死於訶陵)、法朗(死於訶陵)。 (六)留學中病死者六人。 師鞭(年三十五)、會寧(年三十四五)、窺沖(年三十許)、信胄(年三十五)、法振、乘悟(卒年無考)。 (七)學成歸國而死於道路者五人。 道生、師子惠、玄會(俱經尼波羅被毒死)、僧隆(行至健陀羅病死)、義輝(行至郎迦戍病死)。 (八)歸國後為第二次出遊者六人。 (甲)再出遊而死於道路者一人:道普(在青島舶破而死)。 (乙)再出遊而欲歸不得者一人:玄照。 (丙)再出遊遂留外不歸者一人:智嚴。 (丁)再出遊而曾否再歸無可考者三人:智羽、智遠、運期。 (九)留而不歸者七人(?)。 朱士行(留于闐)、道整、道希、慧業、玄恪、智行、大乘燈(並留印度)。 (十)歸留生死無考者多人,其數難確指。 法淨、僧紹、僧猛、曇朗、王伏、子統、法力、雲啟、道方、明遠、義朗、義玄、解脫天、慧炎、慧輪、道琳、曇光、僧哲、玄游、靈運、無行、乘如、貞固、孟懷業、道宏、慧、又與寶暹同行者二人、與不空同行者二十七人、《求法傳》中佚名者十人、義淨所稱五百年前之唐僧二十許人,合計蹤跡不明者八十餘人。 右(上)統計表所當注意者:其學成平安歸國之人確鑿可考者,約占全體四分之一;死於道路者亦四分之一;中途折回者似甚多;而留外不歸之人確鑿可考者數乃頗少也。 又其留學期間之久暫可考見者,列表如下(以久暫為次): 悟空四十年 智猛三十七年 義淨二十五年 惠生、宋雲等十九年 慧日十九年 玄奘十七年 大乘燈十二年以上 玄照第一次十一年第二次不歸 智嚴第一次十年第二次不歸 慧輪十年以上 大津十年 不空九年 智弘八年 寶暹等七年 又此種留學運動,以一人孤征者為最多。若玄奘之獨往獨來,最足為此精神之代表矣。然屬於團體運動者亦不少,如法顯等十人團,可為最初之探險隊,成績亦最優(智嚴、寶雲皆團員之一)。次則智猛等十五人團,法勇等二十五人團,曇學等八人團,寶暹等十人團,不空等二十八人團,皆極濟濟矣。然法顯、智猛,皆結隊往而一人獨歸,抑亦等於孤征矣。至於繼業等之三百人,則以官費派遣,在此項史料中,殊不甚足為輕重也。 留學運動之總成績,蓋不可以數算。前之法護、後之玄奘,其在譯界功烈之偉大,盡人共知,不復喋述。至如《般若》之肇立,則自朱士行之得《放光》也;《華嚴》之傳播,則自支法領求得其原本,而智嚴、寶雲挾譯師覺賢以歸也;《涅槃》之完成,則賴智猛;《阿含》之具足及諸派戒律之確立,則賴法顯;《婆沙》之宣傳,則賴道泰;淨土之盛弘,則賴慧日;戒經之大備,則賴義淨;密宗之創布,則自不空。此皆其最犖犖可記者也。 留學運動之副產物甚豐,其尤顯著者則地理學也。今列舉諸人之遊記,考其存佚如下: (一)法顯《歷游天竺記傳》一卷,今存。 《隋書·經籍志》著錄,有《佛國記》一卷,《法顯傳》二卷,《法顯行傳》一卷。蓋一書異名,史官不察,復錄耳。書現存藏中,通稱《法顯傳》或《佛國記》。《津逮秘書》、《秘冊匯函》皆收錄。近人丁謙有注頗詳。 法人(Abel R 'emusat )以一八三六年譯成法文,在巴黎刊行,題為:Foe Koue Ki ou relations des royaumes bouddhiques.英人(Samue Beal )續譯成英文,在倫敦刊行,題為:Travels of Fah Hian and Sung -yun.Buddhist Pilgrims from China to India.德文亦有譯本。 (二)寶雲《游履外國傳》。《梁高僧傳》本傳著錄。今佚。隋、唐志皆未著錄。 (三)曇景《外國傳》五卷。今佚。《隋書·經籍志》著錄。 (四)智猛《遊行外國傳》一卷。今佚。 《隋書·經籍志》著錄,《唐書·藝文志》著錄。僧佑《出三藏集記》引其一段。 (五)法勇(即曇無竭)《歷國傳記》。今佚。隋、唐志皆未著錄。 (六)道普《游履異域傳》。見《梁高僧傳》《曇無讖傳》。今佚。隋、唐志皆未著錄。 (七)法盛《歷國傳》二卷。《隋書·經籍志》著錄,《唐書·藝文志》著錄。今佚。 (八)道藥《道藥傳》一卷。《隋書·經籍志》著錄。今佚。《洛陽伽藍記》節引。 (九)惠生《慧生行傳》一卷。《隋書·經籍志》著錄。今佚。《洛陽伽藍記》節引。 (十)宋雲《家記》一卷。《隋書·經籍志》著錄。今佚。《洛陽伽藍記》節引。 《魏國以西十一國事》一卷。《唐書·藝文志》著錄。今佚。是否《家記》異名,今無考。 (十一)玄奘《大唐西域記》十二卷。今存。 《唐書·藝文志》著錄。現存藏中。近人丁謙著有考證。 法人(Stanislas Julien )有法文譯本,一八五七年刊行,題為:M émoires sur les Contr ées Occidentales.英人(Samuel Beal )有英文譯本,題為:Si -yu ki :Buddhist Records of the Western World. (附)慧立《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十卷。彥悰箋。今存。 慧立為玄奘弟子,記其師西遊事跡。法人(Julien )以一八五三年譯成法文,題為:Histoire de la Vie de Hiouen Thsang et Ses Voyages dans l 'Inde entre les an ,n ées 629 et de 6 42 de notre ere. (十二)義淨《南海寄歸內法傳》四卷。今存。 《唐書·藝文志》著錄。日本高楠順次郎有英文譯本,一八九六年在牛津大學刊行,題為:Record of the Buddhist Religion. (附)義淨《大唐西行求法高僧傳》二卷。今存。 此書為求法高僧五十餘人之小傳,其名具見前表。書中關於印度地理掌故尚多。法人(Ed ,Chavannes )以一八九四年譯成法文,題為:Memoirsurlesreligieux éminentsquiallerentchercherlaloidansles Pays d 'occident 。 (十三)無行《中天附書》。今佚。 《唐志》未著錄。《求法高僧傳》言有此書。慧琳《一切經音義》卷一百著錄,題為《荊川沙門無行從中天附書於唐國諸大德》。 (十四)惠超《往五天竺國傳》三卷。久佚,今復出。 《唐志》未著錄。《一切經音義》卷一百著錄。近十年來從敦煌石室得寫本殘卷,收入羅氏《雲窗叢刻》。 (十五)繼業《西域行程》。今佚。范成大《吳船錄》節引。 以上十五種,皆前表中諸留學生之遺著也。其原書首尾具存者,惟法顯、玄奘、義淨三家。然全世界研究東方文化之人,已視若鴻寶。倘諸家書而悉存者,當更能齎吾儕以無窮之理趣也。其他留學界以外之人關於地理之著述尚多,實則皆受當時學界間接之影響也。舉其可考者如下: (一)道安《西域志》(《隋書·經籍志》著錄,今佚。酈道元[7]《水經注》徵引多條。道安未嘗出國門一步,此書蓋聞諸曾游西域者。據《水經注》所引,其關於蔥嶺以西之記載,頗不少。疑道安朋輩中或有先法顯而游印度者矣)。 (二)程士章《西域道里記》三卷(《隋書·經籍志》著錄,《玉海》卷十六著錄。今佚)。 (三)彥琮《大隋西國傳》十卷(隋、唐志皆未著錄。《唐高僧傳》卷二《達摩笈多傳》列舉其目如下:一本傳、二方物、三時候、四居處、五國政、六學教、七禮儀、八飲食、九服章、十寶貨。此書蓋彥琮述其所聞於笈多者,實一種有組織之著述也)。 (四)彥琮《西域玄志》一卷(隋、唐志未著錄,《法苑珠林》卷百[8]著錄。今佚)。 (五)《大隋翻經婆羅門法師外國傳》五卷(《隋書·經籍志》著錄。今佚)。 (六)裴矩《隋西域圖》三卷(《隋書·經籍志》著錄。《玉海》卷十六著錄。今佚)。 (七)王玄策《中天竺行記》十卷(《唐書·藝文志》著錄,《玉海》卷十六、《法苑珠林》卷百著錄。今佚。其佚散見《珠林》各卷所引。玄策為貞觀末年遣聘印度之使臣,在罽賓嘗為政治活動,與當時留學界關係亦多)。 (八)韋弘機《西域記》(《唐志》未著錄,《玉海》卷十六著錄。今佚)。 (九)《唐西域圖志》四十卷(顯慶三年許敬宗等奉敕撰。《唐書·藝文志》著錄。今佚)。 (十)《西域志》六十卷(唐麟德三年百官奉敕撰。《唐書·藝文志》著錄。《法苑珠林》卷百[9]等錄。今佚)。 此外,西方之繪畫、雕塑、建築、音樂,經此輩留學生之手輸入中國者,尚不知凡幾,皆教宗之副產物也。其詳當於別篇敘之,今且從省。要之此四五百年之留學運動,實使我中國文明物質上精神上皆生莫大之變化,可斷言也。 最後更當研究中印間交通狀況。今依前表,其路線可考者如下。 第一,海路。 (甲)由廣州放洋。義淨、不空等出歸皆遵此路。唐代諸僧,什九皆同。曇無竭歸時遵此路。 (乙)由安南放洋。明遠出時遵此路。覺賢來時遵此路。 (丙)由青島放洋。法顯歸時遵此路。道普第二次出時遵此路。 凡泛海者皆經訶陵(即爪哇)、師子(即錫蘭)等國達印度也。 第二,西域渴槃陀路。 (甲)經疏勒。宋雲、惠生等出歸皆遵此路。曇無竭出時遵此路。 (乙)經子合。法顯出時遵此路。 (丙)經莎車。玄奘歸時遵此路。 渴槃陀者,今塔什庫爾干,即《漢書》之依耐,《佛國記》之竭叉也。地為蔥嶺正脊,旅行者或由疏勒,或由子合,或由莎車,皆於此度嶺。嶺西則經帕米爾高原、阿富汗斯坦以入迦濕彌羅。此晉、唐間最通行之路也。 第三,西域于闐罽賓路。僧紹、寶雲遵此路。 此路不經蔥嶺正脊,從拉達克度嶺直抄迦濕彌羅,實一捷徑也。與法顯同行之僧紹,在於闐與顯分路,即遵此行。又《寶雲傳》稱其「從於闐西南行二千里登蔥嶺入罽賓」。當亦即此路。 第四,西域天山北路。玄奘出時遵此路。 此路由拜城出特穆爾圖泊,徑撒馬罕以入阿富汗。除玄奘外未有行者。 第五,吐蕃尼波羅路。玄照出歸遵此路。道生、師子惠、玄會等歸時皆遵此路,道死。 此路由青海入西藏經尼波羅(即廓爾喀)入印度,惟初唐一度通行,尋復榛塞。 第六,滇緬路。《求法高僧傳》所記古代唐僧二十許人遵此路。 《求法傳》言五百年前有僧二十許人,從蜀川牂牱道而出,注云:「蜀川至此寺[10]五百餘驛。」計當時由雲南經緬甸入印也。《慧睿傳》稱:「睿由蜀西界至南天竺。」[11]所遵當即此路。果爾,則此為東晉時一孔道矣。 第六之滇緬路,即張騫所欲開通而卒歸失敗者也。自南詔獨立,此路當然梗塞。故數百年間,無遵由者。第五之吐蕃路,初唐時,因文成公主之保護,曾一度開通。然西藏至今猶以秘密國聞於天下,古代之錮蔽更可想。故永徽、顯慶以後,吾國人經尼波羅者,輒被毒死,此路遂復閉矣。第四之天山北路,則玄奘時因突厥威虐,不能不迂道以就,故他無聞焉。第三之于闐、罽賓路,本較便易,而行人罕遵者,其故難明也。是故雖有六路,然惟第一海路之由廣州放洋者,與第二西域路之由莎車、子合度渴槃陀者最為通行。前者為七世紀時交通之主線,後者為五世紀時交通之主線。 由此而當時留學運動之消長,與學生南北籍貫之偏畸,其消息皆可略窺也。海路之通,雖遠溯漢代,然其時必無定期航行之船,蓋可推定[12]。廣州夙稱瘴鄉,中原人本視為畏途。到彼候船,動逾年歲、而能成行與否猶不可期,此宜非人情所欲。故竺僧之來者如曇摩耶舍、求那跋陀羅輩,留學畢業歸國者如法顯、法勇輩,雖遵此路,而首途時罕遵者,殆以其無定也。反之而西域正路,自苻秦以來,蔥左諸邦,半皆服屬;元魂盛時,威及蔥右。自玉門至吐火羅(即漢時月氏轄境)在政治上幾為中國之附庸區域,所以行旅鮮阻而西邁者相接也。及北齊、北周分裂,突厥病隋,茲路稍榛莽矣。唐太宗盛時,西域、吐蕃,兩路並通,游者恣其所擇。然非久緣政治勢力之變動,影響已及於旅途。玄照於高宗麟德中奉使再游,竟為西藏人、阿剌伯人所阨,欲歸無路[13]。故《求法傳》中人物,遵陸者什無一二,蓋有所不得已矣。而當時海通事業,日益發榮,廣州已專設市舶司,為國家重要行政之一,且又南北一家,往來無閡,故海途乃代陸而興也。 無論從何路行,艱苦皆不可名狀。其在西域諸路,第一難關,厥為流沙。法顯《佛國記》云:「沙河中多熱風,遇則無全。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莫知所擬,惟以死人枯骨為標幟。」[14]慧立《慈恩傳》云:「莫賀延磧,長八百餘里……四顧茫然,人馬俱絕。夜則妖魑舉火,爛若繁星;晝則驚風擁[15]沙,散如時雨……心無所懼,但苦水盡,渴不能前。是時[16]四夜五日,無一滴沾喉,口腹乾燥[17],幾將殞絕。」此其艱悴,可見一斑。第二難關,則度嶺也。《法顯傳》云:「蔥嶺冬夏積雪。有惡龍吐毒,風雨砂礫。山路艱危,壁立千仞。鑿石通路,傍施梯道。凡度七百餘所。又躡懸絙過河數十餘處。」[18]自余各書描寫艱狀者尚多,不具引。故智猛結侶十五,至蔥嶺而九人退還(見本傳)。慧立之贊玄奘亦曰:「磋乎!若非為眾生求無上正法,寧有稟父母遺體而游此者哉!」(見《慈恩傳》)第三難關,則帕米爾東界之小雪山也。《佛國記》云:「南度小雪山,山冬夏積雪。由山北陰中過,大寒暴起,人皆噤戰。慧景口吐白沫,語法顯云:『我不復活,便可前去,勿俱死。』遂終。法顯悲號,力前得過嶺。」《曇無竭傳》云:「小雪山障氣千重,層冰萬里。下有大江,流急若箭。於東西兩山之脅,系索為橋,十人一過。到彼岸已,舉煙為幟,後人見煙,知前已度,方得更進。若久不見煙,則知暴風吹索,人墮江中。……復過一雪山,懸崖壁立,無安足處。石壁有故杙孔,處處相對,人各執四杙,先拔下杙,右手攀上杙,展轉相攀,經三日方過。及到平地,料檢同侶,失十二人。」此等記載,我輩今日從紙上讀之,猶心涼膽裂,況躬歷其境者哉!海路艱阻,差減於陸。然以當時舟船之小,駕駛之拙,則其險難,亦正頡頏。故法顯東歸,漂流數島,易船三度,歷時三年,海行亦逾二百日。中間船客遇風,謂載沙門不利,議投諸海(見《佛國記》)。求那跋陀羅絕淡水五日(見《梁高僧傳》本傳)。不空遭黑風兼旬(見《唐高僧傳》本傳)。道普舶破傷足,負痛而亡(見《梁高僧傳·曇無讖傳》)。常慜遇難不爭,隨波而沒(見《求法高僧傳》本傳)。涉川之非坦途,可以想見。故義淨之行,約侶數十,甫登舟而俱退也(見《唐高僧傳》本傳)。此猶就途中言之也。既到彼國,風土不習,居停無所,其為困苦,抑又可思。義淨總論之曰:「獨步鐵門之外,亘萬嶺而投身;孤標銅柱之前,跨千江而遣命。或亡餐幾日,輟飲數晨。可謂思慮銷精神,憂勞排正色。致使去者數盈半百,存者僅有幾人。設令得到西國者,以大唐無寺,飄寄棲然,為客遑遑,停托無所。……」(《求法高僧傳》原序)固寫實之妙文,抑茹痛之苦語也。 上述地理上及人事上種種障礙,實為隔梗中印文明之高闉深塹,而我先民能以自力衝破之。無他故焉,一方面在學問上力求真是之欲望,烈熱熾然;一方面在宗教上悲憫眾生犧牲自己之信條,奉仰堅決。故無論歷何險艱,不屈不撓,常人視為莫大之恐怖罣礙者,彼輩皆夷然不以介其胸。此所以能獨往獨來,而所創造者乃無量也。嗚呼!後之學子聞其風者,可以興矣。 [1] 梁啓超原註:《求法高僧傳》卷上云:「那爛陀寺東四十驛許,循殑伽河而下,至蜜栗伽悉伽缽娜寺。去此寺不遠,有一故寺,但有磚基,厥號支那寺。相傳是室利笈多大王為支那國僧所造。於時有唐僧二十許人,從蜀川牂牱道而出,王施此地,以充停息。給大村封二十四所……准量支那寺,至今可五百餘年矣。現今地屬東印度。其王每言:若有大唐天子處數僧來者,我為重興此寺。」案義淨前五百餘年,則當在法顯以前。此年代恐不確。惟淨既親覽此寺故基,閱其口碑,則其必有是事,因無可疑耳。 [2] 梁啓超原註:《求法高僧傳》卷上云:「那爛陀寺東四十驛許,循殑伽河而下,至蜜栗伽悉伽缽娜寺。去此寺不遠,有一故寺,但有磚基,厥號支那寺。相傳是室利笈多大王為支那國僧所造。於時有唐僧二十許人,從蜀川牂牱道而出,王施此地,以充停息。給大村封二十四所……准量支那寺,至今可五百餘年矣。現今地屬東印度。其王每言:若有大唐天子處數僧來者,我為重興此寺。」案義淨前五百餘年,則當在法顯以前。此年代恐不確。惟淨既親覽此寺故基,閱其口碑,則其必有是事,因無可疑耳。 [3] 梁啓超原註:《法苑珠林》卷三十八引王玄策《西域志》云:「罽賓國……都城內有寺名漢寺。昔日漢使向波,因立浮圖,以石構成,高百尺。道俗虔恭,異於殊常。」 [4] 梁啓超原註:宋范成大《吳船錄》卷一引繼業《印度行程》云:「王舍城中有蘭若隸漢寺……又北十五里有那爛陀寺……又東北十里至伽濕彌羅漢寺。寺南距漢寺八里許。自漢寺東行十二里……又東七十里……又西北五十里有支那西寺,古漢寺也。西北百里至花氏城,育王故都也。」案此文頗不明了。惟王舍城中那爛陀寺南十五里有一漢寺,華氏城東南百里有一支那西寺,蓋無疑。所謂伽濕彌羅漢寺者,不知是否即王玄策所記。但若爾,則地里殊遠隔不愜矣。或此地之寺由迦濕彌羅分出,故襲其名耶?若爾,則中印應有三漢寺,並東印及罽賓者為五矣。又案,此諸寺玄奘、義淨皆不記,其建設當在奘、淨西遊後耶?然王玄策年代,固較奘稍晚而較淨稍早也。姑存疑以俟續考。 [5] 梁啓超原註:宋范成大《吳船錄》卷一引繼業《印度行程》云:「王舍城中有蘭若隸漢寺……又北十五里有那爛陀寺……又東北十里至伽濕彌羅漢寺。寺南距漢寺八里許。自漢寺東行十二里……又東七十里……又西北五十里有支那西寺,古漢寺也。西北百里至花氏城,育王故都也。」案此文頗不明了。惟王舍城中那爛陀寺南十五里有一漢寺,華氏城東南百里有一支那西寺,蓋無疑。所謂伽濕彌羅漢寺者,不知是否即王玄策所記。但若爾,則地里殊遠隔不愜矣。或此地之寺由迦濕彌羅分出,故襲其名耶?若爾,則中印應有三漢寺,並東印及罽賓者為五矣。又案,此諸寺玄奘、義淨皆不記,其建設當在奘、淨西遊後耶?然王玄策年代,固較奘稍晚而較淨稍早也。姑存疑以俟續考。 [6] 梁啓超原註:此事僅見於范成大之《吳船錄》,成大蓋錄僧繼業之遊記,繼業即三百人中之一人也。《吳船錄》卷一云:「繼業姓王氏,耀州人。……乾德二年,詔沙門三百人入天竺求舍利及貝葉多書,業預遣中。至開寶九年始歸。峨眉牛心寺所藏《涅槃經》一函四十二卷,業於每卷後分記西域行程。雖不甚詳,然地里大略可考。世所罕見,錄於此。……」成大所錄全文約九百字。當時極勞費之一舉,賴此僅傳矣。業所記雖簡略,然亦有足補顯、奘、淨諸記所不及者,亦佛門掌故一珍籍也。 [7] 原誤作「酈道安」,今改正。 [8] 原誤作「卷百十九」,今改正。 [9] 原誤作「卷百十九」,今改正。 [10] 此處原脫一「寺」字,今補。 [11] 《高僧傳》卷第七《慧睿傳》原文為:「睿……行蜀之西界,為人所抄掠,常使牧羊。有商客信敬者,見而異之,疑是沙門,請問經義,無不綜達,商人即以金贖之。既還襲染衣,篤學彌至,遊歷諸國,乃至南天竺界。」 [12] 梁啓超原註:覺賢懸記五舶將至,坐此幾構大獄。事見《梁高僧傳》卷二本傳。即此可見晉時海舶甚稀少也。 [13] 梁啓超原註:《求法高僧傳·玄照傳》記照二次西遊欲歸路絕,云:「泥波羅道,吐蕃擁塞不通;迦畢試途,多氏捉而難度。」注云:「言多氏者,即大食國也。」案大食即阿剌伯;迦畢試者,即今阿富汗都城喀布爾也。吐蕃擁塞,當指其時泥波羅設毒事。《傳》又言照嘗遇匈奴寇,僅存余命。可見彼時中國陸路交通之梗矣。 [14] 《佛國記》此段原文為:「沙河中多有惡鬼熱風,遇則皆死,無一全者。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欲求度處,則莫知所擬,唯以死人枯骨為標幟耳。」 [15] 原誤作「卷」字,今改正。 [16] 「渴不能前是時」數字原脫,今補。 [17] 原誤作「燥」,今改正。 [18] 《法顯傳》原文為:「蔥嶺山冬夏有雪。又有毒龍,若失其意則吐毒風,雨雪飛沙礫石。遇此難者,萬無一全。……其道艱岨,崖岸嶮絕。其山唯石,壁立千仞,臨之目眩,欲進則投足無所下。有水名新頭河。昔人有鑿石通路,施傍梯者凡度七百。度梯已,躡懸絙過河。河兩岸相去減八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