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倫薩史 · 第四卷 美第奇家族的興起 公元1422—1434年
第一章
共和政體特有的弱點:放肆和奴役——這個看法適用於佛羅倫薩城邦——喬萬尼·迪·比奇·德·美第奇重建其家族權威——米蘭公爵菲利波·維斯康蒂設法和佛羅倫薩達成友好條約——佛羅倫薩人對他的提防——為防備公爵而採取的措施——宣戰——佛羅倫薩軍被公爵的軍隊擊潰。
共和政體,特別是那些組織得不健全的共和政體,常常變換統治者和體制結構。這並不像許多人設想的那樣,是自由或鎮壓造成的後果;而是奴役和放肆使然。因為不論貴族還是平民——前者執行的是奴役制,後者則是行為放肆——都只是在名義上尊重自由,實際上他們既不願服從法律,也不願服從行政長官。不過,當一位既善良又英明而且又有勢力的公民出現(這種情況很少)、由他制訂出能夠平息或約束這些互相敵對的傾向的法令從而防止他們闖禍的時候,這樣的政府才可以算得上是自由的,它的規章制度也才能是穩定可靠的。因為,既有好的法律作基礎,又有好的規章實施法律,因而不必像其他政府那樣,只靠某一個人的品德來維持政權。古代許多壽命很長的共和國就是具有這類優異的法律和規章制度。但是那些經常從暴君統治轉變為群氓放肆、又由放肆轉變為暴君統治的共和國,從來都未曾得到這些好處、如今也是不能得到的。這是因為,這兩種情況都會給自己製造強大的敵人,從而使它本身既不可能、實際上也從未有過任何穩定性。因為,暴政不可能使好人高興;而放肆行為則使有頭腦的人們憎惡。前者極易引起禍患,後者則幾無好處可言。在前者,是驕橫的人掌握過多的權力;在後者,則是愚蠢之輩擅權專橫。因此,不論前者後者,為了繁榮發展,都需要求助於某些個人的品德和運氣;而這些人可能由於死亡而消失,也可能因為不幸的遭遇而無法效勞。
這樣看來,焦爾焦·斯卡利於1381年死後,在佛羅倫薩成立的政府,似乎首先是靠馬索·德利·阿爾比齊的才智,後來又是由尼科洛·達·烏扎諾的英明得以延續下來。城邦由1414至1422年,一直保持平靜;因為國王拉迪斯勞斯已經去世,倫巴第已分裂為幾個部分,從而使佛羅倫薩既無內憂又無外患,沒有任何事情引起不安。繼尼科洛·達·烏扎諾掌握大權的是巴爾托洛繆·瓦洛里、內羅尼·迪·尼吉、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內里·迪·吉諾和拉波·尼科利尼。由於阿爾比齊和里奇兩家族的爭吵而形成,後來又不幸被薩爾韋斯特羅·德·美第奇復燃起來的宗派鬥爭一直未熄滅。這是因為,雖然暴民最擁護的宗派只持續三年時間,在1381年就已被鎮壓;不過,由於這一派包括的人數特別多,以致從未根絕,儘管從1381年到1400年期間一再成立的「巴利阿」並對這一派的領袖們的迫害幾乎已經使它化為烏有。受到這樣迫害的第一批家族有阿爾貝爾蒂、里奇和美第奇。這幾個家族經常不斷在人員和金錢方面受到損失;即使他們還有人留在城裡,這些人也都被剝奪擔任政府高位的權力。一再的鎮壓措施已使這一派受盡侮辱,幾乎使其滅絕。儘管如此,仍然有不少人對往日所受傷害耿耿於懷,復仇之念仍存心中,既未如願以償,也撲滅不了。統治城邦的那些平民上層,或可稱之為新貴族的人們在和平時期的統治中犯了兩大錯誤,終於招致他們這一派的垮台。第一個大錯是:由於長時期大權在握,他們已變得很驕橫;第二:他們彼此之間的互相猜忌,以及不間斷地長期掌權,使他們放鬆了對那些可能傷害他們的人們應當保持的警惕。他們就是這樣,每日每時以醜惡行徑一再激起人民群眾的仇恨;他們或是由於繁榮昌盛而對危險的威脅放鬆警惕;或是由於相互之間的妒忌助長這些危機的滋生。這樣就給美第奇家族恢復勢力的機會。
第一個重新得勢的人是喬萬尼·迪·比奇·德·美第奇。他由於成為最富有的人物之一,又是一個樂善好施的人,於是就在掌權者的同意下,擔任了政府最高職位。這件事使人民群眾極為滿意,大家覺得現在才算有了一位保護者。這種情況引起掌權的一派中有見識的人士的警惕注視;因為他們覺察到城邦舊時代的那種情緒正在死灰復燃。尼科洛·達·烏扎諾並未忘記向其他公民提出這個問題,他向他們說明:對一個已經有這麼大勢力的人物再加以抬舉,是極其危險的。他說:趁禍患初萌即著手處置還比較容易;等到它發展壯大再下手可就極端困難了;而且喬萬尼有幾種特點遠遠超過薩爾韋斯特羅。尼科洛的同事們對他這番談話無動於衷。這是因為他們都嫉妒他的名聲,而且很願意用抬高別人的辦法來貶低他。
佛羅倫薩的情況就是這樣,對立情緒已經變得明顯了。這時喬萬尼·加利佐的次子菲利波·維斯康蒂,由於他哥哥去世,已當上倫巴第全境的君主。他認為自己什麼事都可以干,於是就急於要收復當時正在督治托馬索·達·卡姆波·弗雷戈索治理下享受自由的熱那亞。但他又認為,在和佛羅倫薩人恢復友好關係、使他們了解他的好意以前,就著手進行這件事或其他任何冒險事業,都是不得策的;如果能得到他們的支持,利用他們的威望,他相信一定能達到目的。於是就派遣使節團前往佛羅倫薩說明他的意圖。佛羅倫薩許多公民反對他這個計謀,但又不願意破壞和米蘭至今已維持多年的和睦關係。他們深知,對菲利波來說,和熱那亞打仗會有許多好處;但對佛羅倫薩卻沒什麼用。另外一些人則傾向於遷就菲利波的計劃,但要給他的行動規定一個範圍:將來他一旦越出這個範圍,天下人就都能看出他那卑鄙的詭計;這樣,當條約被撕毀之後,佛羅倫薩再和他打仗就更站得住理了。他們對這個問題進行了激烈的爭論,最後還是和米蘭訂立了友好的條約,條約中菲利波保證不干涉馬格拉和帕納羅二河靠佛羅倫薩這一邊的任何事務。
條約簽訂後不久,公爵就奪占布雷西亞,不久又進占熱那亞。這些情況和佛羅倫薩那些主和派的估計相反,因為他們原來認為布雷西亞會有威尼斯人防守,熱那亞也會有能力自衛。菲利波由於和熱那亞的督治簽訂的條約,得到了坐落在馬格拉河靠佛羅倫薩這一邊的塞雷扎納和其他一些地方,條件是,假如他打算讓渡這些地方,就應把它們讓給熱那亞。這件事很清楚:他已經破壞了和佛羅倫薩簽訂的條約;而且,他還和教皇駐波洛尼亞代表簽署另一項條約,從而違反了他以前所作不越過帕納羅河的保證。這些情況使佛羅倫薩公民十分擔心。由於顧慮到還可能出現其他問題,他們考慮要為自衛採取措施。
佛羅倫薩人的不滿傳到菲利波耳朵里之後,他就派一個使節團來到佛羅倫薩,目的也許是為了替自己辯解,也許是為了摸一摸佛羅倫薩人的情緒,也許是為了麻痹他們使之無所作為;使節向佛羅倫薩人表示他們這樣疑慮重重,使公爵感到十分驚訝;如果他們認為公爵辦的事有哪些使他們不安,他都願意撤銷。這個使節團的到來並未產生任何其他結果,只是使佛羅倫薩公民分成兩派:一派是那些名望最高的人,他們判斷最好是武裝起來做好挫敗敵人陰謀的一切準備;如果菲利波按兵不動,就不必跟他打仗,但必須為保持和平局面作出努力。另外有許多人,或許是出於對當權者的嫉妒,或是害怕和公爵鬧翻,認為這樣隨便懷疑一個盟國不好,不必對公爵的行動產生這麼大的不信任。他們說,如果佛羅倫薩任命十人出來負責並雇用武裝部隊,這些行動本身顯然就等於宣戰。而向這麼強大的一位君主宣戰必然會導致城邦的滅亡,卻不可能有得到任何好處的希望。即使占領一些地區,也不可能保住;因為中間還隔著羅馬尼阿,而教皇的近鄰是不容許侵犯羅馬尼阿的。然而,主戰派的觀點最後還是占了上風。任命了十人委員會,雇用了軍隊,而且還增征新捐稅。由於給社會底層增加的負擔比上層階級重,因而全城怨聲載道,紛紛譴責大人物的野心和貪慾。他們宣稱,大人物是為了壓迫人民和滿足私慾才主張打仗的,他們動機不正、師出無名。
這時佛羅倫薩和公爵之間尚未公開決裂,但每樁事都足以引起懷疑。教皇駐波洛尼亞代表因為害怕當時正住在波洛尼亞要塞里的一個名叫安托尼奧·本蒂沃利的波洛尼亞流放者,就邀請菲利波派兵進駐該城。其地接近佛羅倫薩領土,從而引起佛羅倫薩公民極大憂慮;但引起全城居民更大的驚恐、並終於造成向公爵宣戰的充分理由的卻是公爵派遣大軍征討富爾利這件事。富爾利君主焦爾焦·奧爾德拉菲臨死時,留下幼子蒂巴爾多交給菲利波監護。而這孩子的母親因為懷疑這位監護人,就把孩子送到她父親伊莫拉君主盧多維科·阿利多西那裡。但富爾利公民又強迫她服從她丈夫生前的遺囑,把她兒子從他的天然監護人手中要回來放在公爵看管之下。針對這一情況,菲利波為了把自己的意圖隱蔽得更嚴密一些,就設法使費拉拉侯爵派圭多·托雷洛作為他的代理人,率領軍隊去奪取了富爾利政權,從而使這片領土落入公爵手中。當這個消息傳到佛羅倫薩、再加上公爵的軍隊已到達波洛尼亞時,佛羅倫薩主戰派的言論就大大加強了。但仍有許多人反對,其中包括喬萬尼·德·美第奇。他公開大聲疾呼,說即使公爵的陰謀詭計已昭然若揭,佛羅倫薩最好仍然按兵不動,讓公爵首先發動進攻,這比自己先動手攻擊他為好;因為前一種情況不但能使全義大利所有的君主認為佛羅倫薩有理,而且本城邦的人也會這麼看;但如果佛羅倫薩首先向公爵發動攻擊,公眾輿論就會像支持佛羅倫薩那樣支持他。更何況,作為發動進攻的一方,佛羅倫薩如想請求別國支援恐怕很難辦到;而作為被攻擊者則不然;而且,進行自衛的一方作戰往往比攻打別人者強有力。主戰派卻認為坐等敵人攻上門來不合適,最好打出去找敵人;好運氣經常站在進攻者一方,而不會幫助只知防禦的人;即使眼下要多花些錢,但到對方家門口去打仗總比在自己家門廝殺遭受的損失小。這個觀點又占上風。於是決定由十人委員會運用他們權限以內可能提供的一切手段,從公爵手裡救出富爾利。
菲利波探悉佛羅倫薩人已決定奪取他已承擔要防守的那些地方,於是就把對伊莫拉的一切個人顧慮擱置一旁,認為盧多維科為了保護自己的領地必然要進行各種準備,因而可能無暇顧及他的外孫的利益。佛羅倫薩部隊還在莫迪利阿納時,阿尼約洛已率軍隊到達伊莫拉,當時嚴霜已將護城河封凍,河上已可過人,他趁黑夜率軍隊過河,占領該城,把盧多維科捉住押往米蘭。佛羅倫薩人發現伊莫拉已入敵手,而且戰爭也已公開宣布了,於是就把軍隊派到富爾利,把城市四面包圍。為了使公爵的部隊不能解救這座城,他們雇用阿爾貝里戈伯爵,這個人每天率領部隊從他自己的領地贊戈納拉出發一直掃蕩到伊莫拉城門口。阿尼約洛·德拉·佩爾戈拉發現佛羅倫薩軍隊已占領強固據點阻止他去解救富爾利,就決定攻占贊戈納拉。他認為佛羅倫薩人決不會讓這個地方失守;為了解救它,他們一定會放棄圍困富爾利的計劃,在很不利的條件下前來和他會戰。這樣,公爵的部下就強迫阿爾貝里戈提出求和條件。他的回答是:假如佛羅倫薩人十五天以內不來解救他,他就放棄贊戈納拉。佛羅倫薩軍營和城內都了解到這件不幸的事情之後,都迫切希望不能讓敵人得到他們想得到的好處,結果反而叫敵人得到更大好處:因為佛羅倫薩人放棄對富爾利的包圍去解救贊戈納拉。在和敵人遭遇後很快就被打垮。這倒不是因為敵軍英勇,主要是天氣太壞;因為他們在滂沱大雨和深深的泥濘里行軍許多小時之後就和敵人遭遇,而敵人卻正是以逸待勞、精力充沛,因此三兩下子就被敵人打垮。儘管這次大敗在全義大利都出了名,卻未犧牲多少人,只有盧多維科·德利·奧比齊和他的兩個部下從馬上掉下來,淹死在泥塘里了。
第二章
佛羅倫薩人對主戰派的牢騷不滿——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鼓勵公民——為繼續進行戰爭所採取的措施——上層階級企圖剝奪庶民在政府中的席位——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在公民集會上發表演說建議恢復顯貴的權力——尼科洛·達·烏扎諾希望喬萬尼·德·美第奇能站到他們一邊——喬萬尼不同意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的勸告。
贊戈納拉戰役的失敗使佛羅倫薩全城充滿驚慌失措的情緒,而以當初主戰的顯貴感受最深。因為他們覺察到他們的政敵現在活躍起來,而他們自己則被解除武裝,喪失朋友,受到平民反對。人們在街頭巷尾用尖刻的語言污辱他們,抱怨捐稅過重,說當初本來就不該打仗等等。還說,「啊!他們成立十人委員會是為了嚇唬敵人。他們從公爵手裡把富爾利解救出來了嗎?沒有!他們的計謀卻被人家發現了。他們為什麼要打仗?他們並不是為保衛自由而戰,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愛自由。只是因為過去上帝很公正地把他們的權力縮小了,他們想擴大自己的權勢;許多人就是利用戰爭來壓迫全城人民,這次戰爭並不是唯一的一次。過去和國王拉迪斯勞斯打的仗也屬於這一類。他們現在要跑到哪裡去尋找支持呢?要到教皇馬丁那裡去嗎?可是他們過去曾當著布拉喬的面嘲笑他;去找喬萬娜女王嗎?他們過去已拋棄了她,迫使她投奔阿拉貢國王接受保護。」除了這些責難之外,群眾在激怒之下還說了許許多多常常會說的怪話。
執政團看到群眾如此普遍不滿,就決定邀請一些公民來座談,想用溫和的話語安撫民眾的激動情緒。在這次集會上,馬索的大兒子裡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憑著自己聰明能幹,再加上人們因為懷念他父親對他本人也很尊敬,從而使他渴望在政府里得到最重要的職位,就趁這個機會發表了長篇演說。他說:判斷某些行為是否正確,單看效果如何是不對的。因為事先經過周密考慮、業已成熟的計劃,也常常產生不好的結果。某些很壞的建議,有時也僥倖產生好結果;如果我們加以稱讚,那就只會是鼓勵犯錯誤的人,這樣必然給共和國帶來大禍;因為壞意見並不總是能夠碰巧產生好結果。根據同樣的道理,對一個明智的決議因為後果不好就加以責怪,這也是不對的;因為這樣做只會打擊公民提意見、講真話的積極性。然後他就說明原來所作關於出戰的決定是妥當的;還說,如果佛羅倫薩人不在羅馬尼阿首先發動進攻,公爵必然會在托斯卡納首先攻打他們。但是,既然上帝願意叫佛羅倫薩人民吃敗仗;在這個情況下,如果聽任自己泄氣,損失就會更大;但大家如果鼓起勇氣面對逆境並在其力所能及範圍內善於利用各種手段,那就不至於感到有多大失敗:公爵那方面也不會認為取得多大勝利。他向大家保證:他們不必因為眼下要花的錢和隨之而來的捐稅擔心;因為將來的戰費不會像過去那麼大,捐稅當然也就會減少,因為打防禦戰所需要的各種準備比打進攻戰要少得多。他勸大家學習祖先在逆境中英勇不屈、在任何敵人面前敢於自衛的偉大氣概。
公民們在他的鼓舞下,聘請布拉喬的兒子奧多伯爵當指揮官;還聘請他父親的門徒尼科洛·皮奇尼諾和他一起負責指揮。這位尼科洛是曾經在他父親手下服過役的人們當中最有名最出色的一位。除了這兩個人之外,他們還委派了其他一些將領;給在上次打敗仗時丟掉馬匹的那些官兵重新配備馬匹;還委派二十名公民負責收稅。這些收稅官發現顯貴們由於最近的失敗十分氣餒,於是就鼓起勇氣毫不留情地榨乾他們的錢。
顯貴們感到這些捐稅負擔很重。開始時,為了討好,他們並未抱怨說自己有什麼特殊困難;只是一般地指責捐稅不公平,要求採取一些減免措施。但在政務會議上他們這個意見被拒絕了。不僅如此,為了把收稅法搞得儘可能厲害些,使人人都嘗到它那不公平的滋味,他們竭盡全力橫徵暴斂,甚至規定可以把拒絕向稅官交稅的人依法處死。這項規定引起許許多多可悲的衝突,不少公民因此流血甚至喪生。人人都已意識到,要解決問題只有訴諸武力一途了;有頭腦的人們都擔心大禍即將來臨。這是因為,社會上層本來慣於受人尊敬,現在卻受到豬狗般對待,無法忍受;其餘的人則希望捐稅能平均負擔。在這種局勢促使下,許多上層公民聚在一起探討,認識到由於過去缺乏警惕、鼓勵了人們對政府的行動妄加指責,聽憑一直只不過是暴民頭目的那些人干涉政務;因而做出決議:為了自己的安全,有必要採取措施恢復政權。這個問題經過反覆討論後,決定再約一個時間開一次會。到時候,在執政團成員洛倫佐·里多爾菲和弗蘭切斯科·姜菲利阿齊的允准下,七十多位公民就在聖史蒂芬教堂集合。喬萬尼·德·美第奇未出席。這也許是因為他受懷疑未被邀請,也許是因為他持有不同觀點,不願介入。
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在會上又發表演說。他說明城邦情況,並指出:自從他們的祖先於1381年從庶民手中把城邦大權奪回以後,如何由於他們的疏忽大意,再次使城邦落入庶民勢力支配之下。他向大家追述了自1378年至1381年掌權的那個政府的罪惡行徑;所有在坐的人都應當痛心哀悼,因為有一些人的父親和另一些人的祖父就是被那個暴虐的政府處死的。他敢向大家斷言:眼下他們又已處在同樣危險之中,城邦正在同樣的混亂中沉淪;群氓已經利用自己的權威把沉重的賦稅強加在他們頭上;如果這些人不受到更強大的力量或更好的規章的制約,他們很快就要指派各級官吏了;果真出現那樣的情況,就要奪占在位的人的職位,從而推翻那統治城邦四十二年並曾創建如此光輝業績的政府;到那時,公民們將受群氓的專橫統治,在混亂和危險中度日,或屈從於某個可能自封為君王的獨夫的指揮下。基於這些原因,他主張:所有熱愛祖國、珍惜自己榮譽的人們都應當醒悟,應當記起巴爾多·曼奇尼的品德:就是他打垮了阿爾貝爾蒂家族,把城邦從當時面臨的危險中拯救出來。當前下層群眾之所以敢於這樣大膽妄為,其原因就在於選舉範圍太寬;這是他們自己的疏忽大意造成的,這樣搞的結果就使宮殿里充滿下流之輩。他總結說:因此,消除禍患的唯一途徑就是把政權交還顯貴,並把行會的數目由十四個減為七個,一方面減少庶民的席位,一方面增加顯貴的權力,以便縮小小行會在政務會議上的權力。由於顯貴和庶民宿怨極深,他們絕不會支持庶民。他還指出一點:大家應當懂得,根據不同的時代,利用不同的人,這樣才能把事辦好。他們的祖先既然曾利用庶民削弱顯貴的勢力,那麼在今天,當顯貴已被貶低、受壓抑,而庶民卻變得如此蠻橫的時候,最好就是利用顯貴的幫助來約束庶民的驕橫。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既可以公開干,也可以不公開干,因為他們當中有幾個人是十人委員會成員,可以在不致引起注意的情況下,把軍隊調進城裡。
里納爾多受到大家極口稱讚;會議全體一致同意他的意見。許多人發言響應,其中尼科洛·達·烏扎諾說,「里納爾多的主張完全正確;他建議採取的糾正措施,如果採納後不致引起全城徹底分裂的話,也是很好又可靠的。如果我們能夠吸引喬萬尼·德·美第奇加入我們這一行動,我確信這個目的就一定能夠達到。因為他是低層群眾的首領和靠山;如果能把他拉過來,這幫烏合之眾將無法和我們對抗。但是,如果他不同意,那就除了動武之外,不可能再有別的出路。不過,一旦拿起武器,我們就要冒被打垮的危險;即使勝利,也許無法收取勝利的果實。」然後他就很謙遜地提醒他們,有一次他曾對他們說過的話;當時禍患還很容易消除,但他們那時不願意採取行動;以致事到如今,即使想採取同樣行動,卻不得不冒招致更大禍患的危險了。因此,唯一可行的辦法只能是把喬萬尼爭取過來(如果這件事可行的話),此外已無路可走。於是大家就委派里納爾多去拜會喬萬尼·德·美第奇,試試能不能勸他站到他們這邊來。
里納爾多接受任務,用盡一切他所能說的最有說服力的話語勸喬萬尼同意他們的觀點;並懇求他千萬不要用支持一群大膽妄為的烏合之眾的辦法使他們把政府和城邦徹底毀滅。喬萬尼聽了之後回答說,他認為一個聰明的好公民的職責就是避免對城邦已行之有素的規章制度進行更改;再沒有任何別的事情比更改制度對人民為害更大的了。因為這樣一改,勢必有許多人受到觸犯;而當某些人存在不滿情緒時,就要經常擔心可能出現某種不祥的事件。他說,他覺得他們的決定似乎可能造成兩種極其有害的後果:其中之一是,把名位給予那些從來都未曾享有過名位的人,但這些人對這種榮譽並不重視,因而再丟掉時也不會感到可惜;另一個後果是,從一貫享有名位的人們手中奪走他們的榮譽,他們將永遠不能甘心,只有把名位歸還他們之後才算完事。因此,顯而易見,對一方造成的傷害,比賜給另一方的好處還大。所以,不論提出這個建議的人是誰,他將得到的朋友必然是少數,而製造的敵人卻是一大批。他的敵人將很堅決要傷害他,而他的朋友卻不可能同樣熱心地保護他。因為人類天生更喜歡報仇而不是報恩,仿佛報恩只會給自己帶來不便,而報仇則既能稱心又能得到好處。然後,他又把話特別轉向里納爾多,說道:「至於你,假如你能記起過去歷次事變,了解我們這個城邦有的人辦事是如何狡詐,你就不會這樣積極地進行這件事了。因為提議幹這種事的人,在你的幫助下從平民手裡奪取大權之後,還會在平民的幫助下奪去你的權力;因為到那時,平民就已經變成你的敵人了。過去在本內德托·阿爾貝爾蒂身上發生的事就會在你身上發生,本內德托曾在並非他的朋友的人們的勸說下,同意搞垮焦爾焦·斯卡利和托馬索·斯恃羅齊,但不久,他自己也被同樣一批人放逐。」於是他勸里納爾多對這類事情還是要深思熟慮;要努力學習他的父親。他父親當時為了使全體公民受益,曾把鹽價降低,提出的先決條件是:凡是欠稅少於半佛洛林的人,繳不繳都隨便;另外,在各委員會開會期間,不許債主向任何人強行索債。他最後說,至於他本人,他還是想讓城邦政府維持現狀。
第三章
喬萬尼·德·美第奇得到群眾擁戴——比阿焦·德爾·梅拉諾英勇不屈——扎諾比·德爾·皮諾卑怯可恥——佛羅倫薩人得到法恩扎君主的友誼——佛羅倫薩和威尼斯結盟——實行「卡塔斯托」的起因——富裕公民對新稅則很不滿——和米蘭公爵講和——「卡塔斯托」引起的新動亂。
這些事件以及有關情況在平民中傳開之後,使喬萬尼的聲望大增,而提出這種建議的人卻遭人憎惡。但喬萬尼不動聲色,以便儘量少鼓勵那些想利用他的威望搞變革的人們。他對每個人談話時都明確表示:鼓動宗派分裂是不可取的,最好是消滅宗派;不管人們期望於他的是什麼,反正他總要盡力爭取全城邦的團結統一。但他這種態度竟然冒犯了他自己那一派裡邊的許多人,因為他們希望他能表現得更活躍一些。有這種想法的人當中包括阿拉曼諾·德·美第奇。他這個人急躁好動,不斷鼓動喬萬尼支持同黨、迫害政敵;責備他態度冷淡,辦事遲緩;說敵對分子之所以敢於搞詭計反對他,原因就在於此;而敵對分子這些詭計遲早有一天要把他自己和他的朋友們搞垮。他還用類似的話竭力鼓動喬萬尼的兒子科斯莫。但不管別人怎樣向他流露或預示,他都不為所動;儘管這時黨派對立已公開化、全城的分裂已很明顯。
在宮中為執政團辦事的,有兩位官員,即塞爾·馬爾蒂諾和塞爾·帕戈洛。後者支持尼科洛·達·烏扎諾那一派,前者支持喬萬尼那一派。里納爾多看到喬萬尼不願意加入他們那一派,認為罷掉塞爾·馬爾蒂諾的官可能會好一些,這樣可以使整個宮中官員完全受他控制。他這個意圖被敵黨探悉之後,結果塞爾·馬爾蒂諾反而被留任,塞爾·帕戈洛卻被免了職。這件事對里納爾多和他那一派打擊很大,使他們十分惱火。如果當時城邦沒有受到戰爭威脅以及最近在贊戈納拉打的敗仗,這件事本來很可能引起極其有害的後果,使平民不敢那麼膽大妄為。因為當佛羅倫薩城內的事態正在這樣發展時,阿尼約洛·德拉·佩爾戈拉率領公爵的軍隊,已經把羅馬尼阿境內原屬佛羅倫薩的一切城鎮,除了卡斯特羅卡羅和莫迪利阿諾兩地,全部予以占領;這部分是由於這些城鎮實力虛弱,部分是因它們的指揮者舉措不當。在這次戰役的過程中,發生了兩件事:一件說明英勇不屈如何受人崇敬,甚至敵人也加以稱讚;另一件可以說明怯懦怕死如何受人鄙視。
比阿焦·德爾·梅拉諾是守衛蒙泰佩特羅索要塞的司令。要塞被敵人包圍後,他看到處處已是熊熊烈火,要塞已無法保住,就從一處尚未著火的地方把一些稻草和衣服等物扔出來,然後把他的兩個小孩子扔在上邊,對敵人說道,「這是命運賞給我的財產,你們拿去吧!這些東西你們可以從我手裡奪走。但我的意志你們是永遠奪不到手的,因為它關係到我的名譽和光榮,我決不放棄。」圍攻要塞的人們跑過去搶救孩子,還搭好梯子、吊好繩子叫孩子的父親逃命。但他不逃。他寧願在烈火中燒死,也不在祖國的敵人的幫助下苟延性命。這是一件值得萬人稱頌的古代英雄佳話,是其他任何事例都無法比擬的。像這樣的事例實在太少了,我們因而更加敬佩。人們把凡是在要塞的灰燼中能夠扒出的東西都搜羅出來供給兩個小孩子使用,並精心照顧把他們送到他們的親友家中。共和國對這件事也是很感激的,只要孩子們還活著,他們的一切費用都由共和國包下來。
在加萊阿塔要塞發生的另一事例正好與此相反。扎諾比·德爾·皮諾是那裡的長官。他連起碼的抵抗都沒有就把要塞拱手交給敵人。此外,還給阿尼約洛·德拉·佩爾戈拉出主意,叫他離開羅馬尼阿的阿爾卑斯山,轉到托斯卡納的小山中去,因為在那裡打仗危險較小、取勝機會較多。阿尼約洛無法忍受這個人卑鄙下賤的氣質,就把他交給自己的隨從;他們對他嚴加斥責之後,不給他任何東西吃,只給他一張紙,畫著許多蛇;對他說,他們要把他這個圭爾夫派變成吉貝林派。這樣餓了幾天之後,他就死了。
這時奧多伯爵和尼科洛·皮奇尼諾進入拉莫納河谷,意欲勸說法恩扎君主站到佛羅倫薩一邊,至少也要勸得他能夠阻止阿尼約洛·德拉·佩爾戈拉不斷對羅馬尼阿的入侵。但因為這個河谷的天然地形十分險要,山民好戰,結果奧多伯爵在那裡被殺害,尼科洛·皮奇尼諾被俘押往法恩扎。不過,佛羅倫薩人在這次失敗中卻幸而得到也許在勝利中都得不到的東西;因為尼科洛徹底說服法恩扎君主和他的母親,竟然使他們成了佛羅倫薩的朋友。簽訂盟約後,尼科洛·皮奇尼諾就被釋放。但他自己卻未能像他勸別人的那樣去做。因為當他和這個城邦談判時,在提出關於聘請他的問題上,也許是因為對方提出的那些條件不夠充足,也許是因為他感到別處的條件更好一些,結果他突然離開他的駐地阿雷佐,進入倫巴第,投奔公爵手下服役去了。
佛羅倫薩人了解到這情況後十分吃驚,由於一再失利使他們極為沮喪;認為自己已經失去獨力作戰的能力。於是就派使節到威尼斯,懇求威尼斯人援助他們反對如此強大的敵人;因為如果聽任公爵繼續壯大,則不但對佛羅倫薩,而且對威尼斯都是危險的。他們勸威尼斯人效法弗蘭切斯科·卡爾米紐奧拉的榜樣,弗蘭切斯科是當時最出色的軍人,原來在公爵手下服役,後來辭退不幹了。但威尼斯人猶疑不決,因為他們不知道這個人辦的這件事有多大程度的真實性;認為他與公爵的敵對是假裝的。正在他們猶疑不定時,人們發現公爵藉助於弗蘭切斯科一位僕役之手,在食物里放上毒藥叫他吃了,他雖未被毒死,但也已十分危險。這件事真相大白之後,威尼斯人才把疑慮拋開。由於這時佛羅倫薩人仍在向他們求援,於是兩國就訂立盟約,規定兩國合力打仗,戰費由雙方共同負擔;凡是將來在倫巴第境內占領的地方都歸威尼斯占有,凡是在羅馬尼阿和托斯卡納境內占領的都歸佛羅倫薩;並聘請卡爾米紐奧拉為同盟軍總司令。盟約簽訂後,戰爭隨即在倫巴第開始,進展十分順利;幾個月後就從公爵手中奪回許多地方;還攻占布雷西亞城。這次攻占該城當時被認為是最輝煌的戰績。
戰爭從1422年持續到1427年。在這些歲月里,佛羅倫薩公民深受捐稅負擔之苦,因而決定先作些修訂,以便將來徹底修正。為了做到按公民財產不同合理負擔稅款,於是提出建議:不論何人,凡擁有財產一百佛洛林,一律交納半佛洛林。這樣,個人的捐獻將由一條固定不變的規定決定,而不再由派別任意決定。由於這項新稅法對有錢有勢的人們抽的稅很重,於是他們就竭盡全力阻止它變成正式法律。只有喬萬尼·德·美第奇一個人公開表示支持,於是這項法律就在他的支持下通過了。為了確定每人應付稅款的數額,有必要對其全部財產進行估價。佛羅倫薩人稱這種估價為「阿卡塔斯塔雷」,這個名詞應用在這件事上就是「估算」或「評價」的意思,因此,這項新稅法就被稱為「卡塔斯托」。對豪門富戶說來,這個新的估算方法對他們的霸道形成強有力的遏制。從此之後,他們就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壓榨較低階層、也不敢在政務會議上發出威脅不許他們講話了。因此,新稅法通過後,人心大快,只有豪門富戶深惡痛絕。但是,由於人們的願望永無滿足之日,得到一項好處往往促使他們想得到更多的好處。新稅法雖已規定合理負擔,但平民還不滿足;又進一步要求把這項規定應用到過去的年月;要求按照「卡塔斯托」的規定,調查富戶過去少交了多少捐稅,現在都要補交,要作到和別人過去交納的一樣多:過去由於規定不合理,別人曾被迫典賣財物交納稅捐。
這個提案比實行「卡塔斯托」使顯貴受到的震驚更大。為了自衛,他們無盡無休地對這項提案進行詆毀,聲稱這簡直不公到了極點:不但不動產要徵稅,而且動產也要征;人們的動產今天有,明天就沒有了;還說有許多人把財寶收藏起來,「卡塔斯托」也摸不著它;有些人丟下私事不管、為共和國效勞,應當減輕賦稅負擔;他們為國效勞就足以抵償了;城邦不但要他們出力而且還要他們出錢,這是不公平的,因為對別人只要求出錢一項。主張實施「卡塔斯托」的人們則回答說:雖說動產有變化,但捐稅也可以隨著變化,經常進行估算就可以彌補這方面的漏洞;至於某些人有藏匿的財產,這個問題根本就無必要提出,因為對不生利的財產抽稅是不合理的;如果那些財產能生利,那它就不難被查出。那些不願意為共和國效力的人盡可以辭職不干;因為共和國無疑會找到足夠的熱愛祖國的公民為它效勞,他們不但情願出錢,而且也樂於為國家出謀獻策;參加政府工作的好處和榮譽極大,對參加者來說,參政本身就是最充足的報酬了,完全用不著以此為藉口要求少交自己應交的那一份捐稅。他們最後又指出一點,說道:但是,真正的抱怨的原因還沒有提到:因為那些被「卡塔斯托」觸犯了的人們後悔了,他們悔恨現在已經不能在他們不受損失的條件下使城邦繼續忍受戰爭帶來的各種痛苦了,因為今天他們必須和別人一樣作出捐獻了;假如這項法律早就實施了的話,他們就決不會和拉迪斯勞斯國王或菲利波公爵打仗了;那兩次戰爭並不是因為有必要非打不可,只是要把公民搞得貧困不堪。
這場激烈爭論後來被喬萬尼·德·美第奇平息下去了。他說:「算陳年老賬不好,除非我們能從中學到些什麼、以指導當前。如果說過去的捐稅制度不合理,我們也不應當忘了,由此我們已找到使它合理分攤的方法,我們希望這個新方法成為團結而不是分裂公民的手段。有的入想算過去的捐稅老賬,要想課以和今天一樣的新稅,那就只能導致分裂。滿足於適可而止的勝利的人總是最成功的。那些業已壓服別人而仍嫌不足的人,十有八九是要失敗的。」他說了這一番話後,爭吵平息下來,沒有人再考慮追溯老賬使之公平合理的問題了。
和公爵之間的戰爭仍在繼續,最後由於教皇代表斡旋才告結束、恢復和平。但開始時公爵不遵守協議條款,於是兩國盟軍又拿起武器再戰,在馬克洛維奧會戰敵軍並將其擊潰。在這次打敗仗之後,公爵又提出締和,威尼斯人和佛羅倫薩人也都表示同意。後者之所以同意是因為他們嫉妒威尼斯人,認為他們自己花了這麼多錢打仗只不過是為了擴張別人的勢力;前者同意停戰,則是由於他們發現公爵被打敗之後,卡爾米紐奧拉變得很冷淡,不願再為他們的事業賣力了,因而認為再信賴他已不保險。於是就在1428年簽訂條約,使佛羅倫薩恢復了原來在羅馬尼阿境內的領地;威尼斯人保有布雷西亞,此外,公爵還把貝加莫及附近鄉村割給他們。在這次戰爭中,佛羅倫薩共支出軍費三百五十萬金幣,使威尼斯的領土和威力大為擴張,給自己城邦帶來的卻只是貧困和分裂。
由於和鄰國已處於和平狀態,國內的紛爭隨即重新開始。顯貴富戶難於忍受「卡塔斯托」,又不知道如何把它踢開,於是他們就竭盡全力使更多的人反對這項措施,以便為自己提供更多盟友協力把它廢除。他們向收稅官發出指示,說按法律規定,應當把「卡塔斯托」擴展到佛羅倫薩近鄰各屬國的財產,看看有無佛羅倫薩人的財產藏匿其中。因此各附屬國就奉命在某一限期之內將財產清單填好呈報。沃爾泰拉人對這一措施切齒痛恨,派人前來向執政團申訴。但執政團官員卻在盛怒之下把這十八名申訴者關進監獄。沃爾泰拉人因為怕他們那些被捕的同胞受害,倒未採取任何暴力行動。
第四章
喬萬尼·德·美第奇去世——他的為人——沃爾泰拉反叛——沃爾泰拉恢復效忠——尼科洛·福爾泰布拉喬攻打盧卡——在盧卡戰爭問題上的爭論——和盧卡打仗——阿斯托雷·姜尼和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被任命為軍事委員——阿斯托雷·姜尼的暴行。
大約就在這時,喬萬尼·德·美第奇病倒。他感到自己末日將臨,就把兩個兒子科斯莫和洛倫佐叫到面前,向他們提出最後忠告說,「我明白,上帝和大自然在我出生時就已經給我規定的大限眼看就要到了。我死時可以瞑目,因為我知道我離開你們時,你們的身體健康,生活富裕,又有這樣高的社會地位;如果你們按照我走過的道路繼續走下去,你們在佛羅倫薩必將受到人人尊敬愛戴。此時此刻,最使我引為自慰的就是回憶起我這一生,從來還未曾有意識地冒犯過任何人;而是一貫盡到自己最大努力為所有的人謀福利。我希望你們也這樣做。至於城邦事務,如果你們希望在平安中渡過一生,就要使自己的收入合乎法律規定,而且同胞們也認為給你們這一份是合適的,這樣既可以不冒風險,也不致引起別人嫉妒;因為對任何人說來,引起別人憎惡的並不是人家給你多少,而是你強求占有多少;你們如果能這樣做,所得的份額就會比強求額外多占的人所占有的還要多些;強求多占的人們反而常常把自己原有的東西都丟掉,未丟掉以前也老是為之憂慮不安。由於我採用了這樣的辦法處世,儘管身處眾多敵手和各種利害衝突的包圍之中,但仍然不僅保持了自己的名望,而且還增加了自己的勢力。假如你們也走這樣一條路,必然也會得到這樣的好運氣。不然的話,你們的下場也會像我們這個時代的某些人那樣,使本人和全家都遭毀滅。」
喬萬尼對他的兩個兒子談完這些話之後不久就死了。他的死使人人感到惋惜,這也是他那許許多多出眾之處應當得到的。他富有同情心,不只對向他提出要求的人們進行施捨,貧窮的人們即使不向他請求,他也經常救濟他們的急需;他愛所有的人,表揚好的,也可憐壞人的弱點;他從來都不追求政府中的名位,但卻享有一切;未經邀請,他從不進宮殿;他熱愛和平,避免戰爭;把人們從困境中解救出來,幫助他們過幸福日子;他從未假公濟私,而是常常解囊奉公;他身居高位卻謙恭有禮;他不是能說會道的人,但有非同一般的智慮明達之見;他的舉止言談似有些憂鬱,但談起來之後,很快就活躍愉快、風趣橫生。他死時家財萬貫,但更擁有好名聲和人們對他良好的祝願。他身後留下的財富和聲譽,他兒子科斯莫不但繼承並保存了下來,而且還發揚光大。
沃爾泰拉的那些使者在監獄裡呆膩了,為了獲得自由,就答應按佛羅倫薩提出的要求辦事。他們被釋放回到自己城邦之後,正趕上他們那些新長官上任。在抽籤選舉出來擔任這項職務的人們當中,有一位名叫朱斯托的,是一位庶民,在他那個階層中擁有很大的勢力,也是被佛羅倫薩關押起來的使者之一。由於在公事方面和私人身上他都曾受到佛羅倫薩的傷害,因而心中燃起對佛羅倫薩的憤恨,再加上一位貴族喬萬尼·迪·孔圖吉和他在政府中的同僚們進一步煽動,要他憑藉各位長官的權威和他本人的名望,鼓動人民使國家擺脫佛羅倫薩的控制,並自立為君主。在這些人的促使下,朱斯托拿起武器,騎馬走遍全城,捉住佛羅倫薩派駐該城的人民首長,並在人民同意下,當了沃爾泰拉的君主。這情況使佛羅倫薩人極為不快;而當時他們剛剛和公爵講和,雙方都還未曾違犯和約,他們認為這正是收復沃爾泰拉的時機;為了不致失掉這個時機,立即任命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和帕拉.斯特羅齊為軍事委員,派他們率領軍隊前往討伐。這時,朱斯托已料到佛羅倫薩人將向他進攻,於是就請求盧卡和錫耶納出兵支援。後者聲稱因為他們和佛羅倫薩訂有盟約,拒絕協助;而且帕戈洛·圭尼吉認為他自己曾和公爵友好並曾站在他那邊打仗,從而可能已丟掉和佛羅倫薩之間的友誼,現在正打算重新和佛羅倫薩修好;因此,他不但拒不支援朱斯托,而且還把他的使者抓起來,作為俘虜押送佛羅倫薩去了。
兩位軍事委員為了向沃爾泰拉發動突然襲擊,就把騎兵集合起來,又在下阿爾諾河谷和比薩附近鄉間招募一大批步兵,然後就帶著這些軍隊向沃爾泰拉推進。朱斯托雖然受到佛羅倫薩攻打,而且又被鄰邦拋棄,但他仍不氣餒。相反,他堅信本城的力量,附近地形崎嶇險阻,準備堅守。
在沃爾泰拉住著一位名叫阿爾科拉諾的,就是曾經力勸朱斯托統治城邦的那位喬萬尼·孔圖吉的兄弟。這個阿爾科拉諾在貴族中頗有勢力,他把一些知心朋友召集一起之後,對他們說,就目前事態而論,可以肯定,上帝已降臨來把他們救出困境了;因為,只要他們拿起武器,罷掉朱斯托的官,把城市獻給佛羅倫薩,他們就可以有把握地取得全城主要官位,本地自古以來的全部特權也能保持下來。他在把這些人爭取過來之後,就和他們一起來到朱斯托所住宮殿;一部分人留在樓下,阿爾科拉諾帶著另外三個人上樓走進會議室,發現朱斯托正在和一些公民在一起,就把他拉到一邊,好像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向他匯報似的;一面和他談著各種問題,一面就把他帶到樓下的房間裡,拔出刀來就向他砍去;但他們下手慢些,未能阻止朱斯托拔出自己的武器重傷他們當中的兩個人;但終因寡不敵眾,朱斯托被刺身死,屍體被扔到大街上。阿爾科拉諾和他的同黨把城邦獻給佛羅倫薩那兩位軍事委員;兩位委員帶著身邊的軍隊,立即占領了城市。但沃爾泰拉的境況比以前更壞了,除了發生其他一些不利的事情之外,近鄰地區大都背離了它,從而使沃爾泰拉降低到副主教轄區的地位。
沃爾泰拉城幾乎在同時失而復得。如果不是由於有一個人的野心作祟,當時就再沒有任何重要情況足以引起一場新的戰爭了。尼科洛·福爾泰布拉喬(布拉喬·達·佩魯賈的一位姊妹的兒子)在佛羅倫薩和公爵打仗期間,曾在佛羅倫薩一邊服役,參加過大多數戰役。和平恢復後,他被解僱。在沃爾泰拉事件發生時,他正帶著自己的人馬駐紮在富切基奧,佛羅倫薩那兩位軍事委員又雇用了他和他手下的部隊。有人認為,里納爾多和他一起帶領部隊遠征時,他曾勸里納爾多在某種藉口下去攻打盧卡人:並向他斷言,只要他這麼幹了,佛羅倫薩一定會同意遠征盧卡,而且還將派他當總司令。在收復了沃爾泰拉、尼科洛也回到他的駐地富切基奧之後,也許是在里納爾多的勸告下,也許是他自己的主意,尼科洛於1429年11月,帶領三百騎兵和同等數量的步兵,奪占屬於盧卡的兩個要塞魯奧蒂和科姆皮托,然後開到平原上,搶劫居民大量財物。這次入侵的消息傳到佛羅倫薩之後,全城各階層的人都是一群一群地在議論這事件;幾乎所有的人都贊成遠征盧卡。在顯要人物中,主張遠征的有美第奇家族和他們那一派,和他們站在一起的還有里納爾多,這或許是由於他認為這樣做對共和國有利,也許是由於他個人期望被委任為總司令這個野心的驅使。尼科洛·達·烏扎諾和他那一派則反對出征。
在戰爭問題上,同一批人、同一個城邦,儘管是在不同的時間,竟然有如此截然相反的意見占上風,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同樣是這些官員和平民,在十年和平時期,一直都在譴責為反對菲利波公爵而進行的戰爭,說這是為了保衛自由;但在耗費了那麼多錢財、遭受了那麼多困難之後的今天,卻竭盡全力堅持要打盧卡;這一仗如果打勝,就要剝奪那個城邦的自由。而當初擁護和公爵打仗的人們,現在卻又反對這次遠征。萬千群眾都特別熱衷於覬覦別人的財物,卻不怎麼擔心保存自己的財產;極容易被貪圖他人財物的欲望牽著鼻子走,卻不怕丟掉自己的。這後一種說法似乎難以使人相信,直至被事實證明之後才行;而前一種令人嚮往的獲得好處的期望,儘管非常可疑、最多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卻常常像事實那樣使人珍愛。由於尼科洛·福爾泰布拉喬拔城略地大發橫財以及盧卡附近那些教區長來信所說情況,佛羅倫薩人又受美好的希望所鼓舞。佛羅倫薩派往維科和佩斯恰的那些代表曾來信說,如果允許他們接管那些請降的要塞,整個盧卡地區很快就可全部拿到手。不過,在這裡還應當補述一點:盧卡的總督曾派一位使節到佛羅倫薩,控訴尼科洛對他們的進攻,請求執政團不要向一個一貫和他們友好相處的鄰邦發動戰爭。這位使節名叫亞科波·維維阿尼,不久前曾因陰謀反對盧卡總督帕戈洛·圭尼吉而被關押。帕戈洛雖然發現他有罪,還是饒了他的命;而且因為他認為自己既然寬恕了對方,對方也必然不介意所受懲處,因而又信任他了。可是亞科波對過去蒙受的危險耿耿於懷,卻不考慮別人對他的寬恕。於是在他到達佛羅倫薩之後,就在暗中鼓動公民們向盧卡開戰。在他的慫恿下,再加上其他的希望,執政團就召開了政務會議,共有四百九十八位公民出席;城邦主要負責人當著這些公民的面討論了這個問題。
第一位在大會上發言支持遠征的就是里納爾多。他說明奪占盧卡必將帶來的好處;而且威尼斯和公爵都為他們這次遠征開了路,因而這一事業無可非議;而且教皇正忙於那不勒斯的事,也無暇進行干涉。然後他又指出這次遠征的有利條件:盧卡眼下正在遭受它自己一位公民的奴役,已經失去往日為保持自由而戰的那種天生的充沛活力和迫切的願望了;因此,它那些平民很可能為了驅除暴君而把城邦獻給佛羅倫薩,不然就是那位暴君因為害怕平民而歸順。他還讓大家回想起過去盧卡總督所乾的損害共和國的事,對佛羅倫薩人如何不懷好意;假如教皇或公爵向佛羅倫薩發動戰爭,那麼在如何對待這個暴君的問題上,佛羅倫薩將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他從而得出結論說,佛羅倫薩從沒有進行過一項事業像這一次這樣具有這麼十分便利的條件,這麼肯定地有利,這麼受到支持,認為無可非議。
尼科洛·烏扎諾答辯說,佛羅倫薩從沒有進行過一樁比這次更不正義、更危險、孕育著更多的罪惡的計劃。首先,他們要去攻打的是一個圭爾夫派城市,它一向和佛羅倫薩友好相處,並曾多次冒著巨大危險把被佛羅倫薩放逐出去的圭爾夫派接收到他們的懷抱中;在過去歷史上,當盧卡還屬自由時,他們一次都不曾傷害佛羅倫薩。如果說奴役盧卡的人,像過去的卡斯特魯喬和今天的總督,曾經為害佛羅倫薩的話,那也只是這些暴君的過錯,並不是盧卡全城的責任。假如他們去攻打暴君而不致傷害老百姓,那他也不會有多大顧慮;但這一點是不可能辦到的。因此,他不能同意大家去搶劫一個一貫與佛羅倫薩友好的城市。不過,由於當前人們通常很少顧及甚至毫不考慮事情是否公正,他現在就單純從佛羅倫薩本身利害得失的角度談談這個問題:他認為,凡是不致輕易招致有害後果的事都可以算是有用的;但他想像不出,一件必然有害而其用處卻並無把握的事情如何能算是有好處的;所謂必然有害,就是說這件事必將耗費大批財物;他預見到,這樣龐大的開支,即使對一個得到長時期休養生息的城邦來說,也足以使他們大為震驚;更何況他們這個城邦已經被曠日持久消耗巨大的戰爭拖得精疲力竭。可能得到的好處就是奪占盧卡;他承認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業。但是,這件事所冒的風險之大,難以估量,在他看來,征服盧卡簡直是不可能的。他無法使自己相信威尼斯人或菲利波公爵會甘心情願讓他們奪占盧卡;因為前者只是表面上同意,以避免顯得忘恩負義,因為他們剛剛不久以前在佛羅倫薩資助之下獲得了龐大的領土;至於公爵,當他看到佛羅倫薩再次陷入新的戰爭和耗費巨大時,一定會十分高興;等到佛羅倫薩在各方面都遭受失敗、精疲力竭時,他將再次前來攻打它;即使他們實行計劃,攻打盧卡進展順利、很有希望取得成功,公爵也不會放過機會挫傷他們的事業:他或者在私下裡以金錢資助盧卡人;或者表面上解散自己的軍隊,然後使他們裝成兵遊子,派去解救盧卡。
因此,他希望大家放棄這種打算,採取另一種辦法對待盧卡暴君,以便儘可能多地給他製造敵人。削弱盧卡的辦法,最好是使它處於這位暴君統治之下,受他壓榨盤剝、搞得精疲力竭。這些事情如果安排得當,不久之後,那個城市必將達到使他無法控制的地步;當那個城市感到無法治理自己時,它必然會落到佛羅倫薩統治之下。但是他看到他的發言並不能使在坐的人高興,大家都不注意聽。儘管如此,他還是向他們作了這個預言:佛羅倫薩開始打的將是一場耗費巨資的戰爭,國內會招致極大的危險;而且不但當不成盧卡的主人,反而會把盧卡從暴君之下解救出來,把它從一個軟弱的、受壓迫的友好城市變成一個獨立自主、但與佛羅倫薩為敵的國家;將來有一天還會變成佛羅倫薩共和國發展道路上的一大障礙。
這個問題經過雙方發言辯論之後,就像往常那樣進行表決。在全體到會的公民中只有九十八票反對遠征。這樣作出支持戰爭的決議之後,就委任一個「十人委員會」指揮戰爭,還僱傭軍隊,騎兵步兵都有。阿斯托雷·姜尼和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被委任為軍事委員;尼科洛·福爾泰布拉喬同意把他占領的那些地方交給佛羅倫薩之後就被聘請為遠征軍指揮官。兩位軍事委員帶領軍隊到達盧卡境內之後就分兵兩路:一路在阿斯托雷率領下沿平原展開,向卡馬伊奧雷和皮埃特拉桑塔挺進;另一路在里納爾多率領下朝山區開去;他們設想當盧卡公民看到周圍地區都已被占,就會輕易投降。但兩位軍事委員的行動不適當。這並不是說他們未能占領許多地區,而是因他們在戰爭指揮上失當而受到指責。阿斯托雷·姜尼確實有充分理由應受指責。
皮埃特拉桑塔附近有一個肥沃而人口稠密的盆地,名叫塞拉韋扎。盆地的居民聽說這位軍事委員來了,就前來拜見,請求他接受他們大家作佛羅倫薩共和國的忠實臣民;阿斯托雷假裝接受他們的要求,但立即下令他的軍隊把盆地一切關隘和險要據點全部占領,把居民都集合在大教堂里當俘虜關押起來;然後就讓他的部下對整個地區搶劫破壞,極盡貪婪殘忍,連神聖不可侵犯的處所都不加區別對待;對婦女不論已婚未婚,一概姦污。這些事情傳到佛羅倫薩後,不但官員們惱火,全城公民也都很不滿意。
第五章
塞拉韋扎居民向執政團請願——對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的責難——軍事委員換人——菲利波·布魯內萊斯基建議水淹盧卡近郊——帕戈洛·圭尼吉請求米蘭公爵支援——公爵派弗蘭切斯科·斯福查前往——帕戈洛·圭尼吉被放逐——佛羅倫薩軍隊被公爵的軍隊打敗——盧卡得勝後奪取的地方——結束戰爭。
有幾個塞拉韋扎盆地的居民從軍事委員阿斯托雷的魔爪下逃出,來到佛羅倫薩;在大街上逢人就訴說他們的苦難。有些公民或是出於對阿斯托雷惡行的氣憤,或是因為屬於敵對派系,勸這些難民到十人委員會去控訴,以便懲罰這個軍事委員。他們跑到十人委員會那裡,要求接見,他們被接見後,其中的一個人就說了大致如下的一段話:
「諸位大人,我們相信,當你們了解到你們的軍事委員如何奪占我們的家鄉、如何對待我們這些老百姓的時候,執政團一定會相信我們、同情我們。我們盆地的居民一向都是圭爾夫派,這一點你們那些古老的家族的年譜就可以充分證明;過去,每逢你們的公民遭受吉貝林派的迫害,我們那裡一向都是他們最安全的避難所。我們的祖先和我們自己對彿羅倫薩共和國這個名稱從來都非常崇敬,認為它就是我們這一派的首領。當盧卡城在圭爾夫派手中時,我們曾甘心情願接受它的統治。但當盧卡受到這位拋棄了自己的老朋友投靠吉貝林派的暴君的奴役時,我們是被迫而不是自願地服從他的。上帝知道,我們經常祈求賜給我們一個機會使我們能表示對我們自己老宗派的依戀的感情。但人們的期望該是多麼盲目啊!我們原來期望能夠保障我們的安全的人,竟然要把我們毀滅。我們一聽說你們城邦的旗幟正朝我們盆地前進時,我們就急急忙忙去迎接你們的軍事委員,不是把他當作敵人,而是當作我們古代君王的代表來歡迎,把我們的盆地、我們的人和財產一起交到他手裡,相信他的誠意;我們相信,即使他沒有一位佛羅倫薩人的靈魂,至少也會有「人」的靈魂吧。
「各位大人必能原諒我們,因為我們無法忍受他的暴行才被迫前來申訴的。你們的軍事委員除了外表上還像個人之外,並沒有一點人味兒;只是名義上是個佛羅倫薩人,實際上根本不是。他比任何害人蟲都更惡毒,比任何野獸都更殘忍,比任何妖魔都更恐怖,是人類頭腦難以想像出來的。他叫我們集合在我們的大教堂里之後,假裝要向我們講話,卻把我們都當囚犯關押起來。然後他就下令焚燒、摧毀整個盆地,搶走我們的財物;蹂躪所有的地方,破壞所有的東西;姦污婦女,糟蹋處女;把她們從母親的懷裡拖走,交給他的士兵發泄獸性。假如我們曾對佛羅倫薩人民進行過任何傷害從而應當受到這樣的對待,或者我們是在進行武裝抵抗之後被打敗的,那我們就沒有這樣多的理由到這裡來申訴了;在那種情況下,我們只能責怪我們自己,認為我們自己或許是由於舉措不當或許是由於狂妄自大才招來這次應得的大禍。但我們是赤手空拳、主動把自身奉獻給他的,而他卻是如此冷酷無情,如此野蠻而殘忍地對我們進行燒殺淫掠,這是我們無法忍受的。雖然我們本來可以在倫巴第全境到處控訴佛羅倫薩的罪行,在整個義大利訴說我們的悲慘遭遇,我們並不希望利用一個壞蛋的卑鄙下流、背信棄義的行為來誹謗這樣一個公正而虔誠的佛羅倫薩共和國。假如在我們被徹底摧毀以前就已經了解到這個壞東西的殘忍和貪慾,我們必然會竭盡全力使他得到滿足(儘管事實上他是貪得無厭,無法滿足的),也許破費我們一半財產就可能把另一半保全。但時機已經錯過,所以我們才不得不前來向各位大人乞求幫助,乞求解救你們這些屬民的災難,這樣別人就不致由於我們的先例而不敢歸順到你們城邦的權威之下。假如我們所遭受的這樣悲慘到極點的災難還不足以觸動你們、使你們伸出援助之手的話,那就請上帝幫忙吧,但願上帝的震怒能使你們有所畏懼,因為上帝曾親眼看見他自己的廟宇遭劫被燒,親眼看見他的子民在他的懷抱中受騙上當。」
說完這些話之後,他們都撲倒地上,號啕痛哭,苦苦哀求把他們的家鄉和財物還給他們。假如執政團不能使他們恢復榮譽,至少也要使丈夫和妻子團聚,使孩子們回到雙親身邊。官員們對這次暴行的情況早已了解,現在又親耳聽到這些受難者親口說的這些話,激起他們的同情。於是下令立即召回阿斯托雷,經審問證實有罪,立即告誡罷官。執政團派人搜查塞拉韋扎居民被劫奪的財物,所有搜到的東西都歸還原主;後來一有機會又陸陸續續把其餘的部分也都予以賠償。
對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也有許多責難。說他帶兵打仗並不是為佛羅倫薩人民的利益,而是為個人謀私利;說他一當上軍事委員,立即放棄奪占盧卡的打算;因為對他本人說來,搶劫鄉村、使自己的莊園牛馬成群、屋裡堆滿戰利品就夠了;他對自己的隨從給他搶來的那些東西還嫌不足,又從他的士兵們手裡收買了許多;因此,他已經從一位軍事委員變成一個商人。這些誹謗的話傳到他的耳朵里,使這位雖然驕傲但還正直的人給惹火了,表現得和他應有時尊嚴很不相稱。他對公民們和政府官員憤激異常,既不要求也不等待上級批准就回到佛羅倫薩,跑到十人委員會諸委員面前說道:他很清楚,為一群放肆的人和一個分裂的城邦辦事是多麼困難、多麼危險,因為前者輕信種種傳聞,後者則常常採取不適當的措施。他們忽視對善行的獎勵;但對任何稍有可疑的事,立即大加責難;因此,取勝得不到稱讚;有錯誤則受到眾人指責;一旦打敗仗就要招致整個城邦譴責;由於同派的人嫉妒、異黨分子的仇恨,結果就遭到迫害。他承認,當前的卑劣的造謠中傷,使他失掉耐心、脾氣變壞;但他還是要講清楚:他從來都沒有因為害怕捏造的指控而拒絕去干他認為對城邦有益的事情。不過,他確信長官們今後會更妥善地保護公民同胞,以使他們繼續熱情地為城邦繁榮富強而努力。他還說,由於佛羅倫薩從來在打勝仗之後都不舉行凱旋式報答取勝的人們,但至少也應當保護他們不受誹謗中傷既然官長們自己也都是公民,隨時都有受到虛假控告的可能,那他們就不難體會:一個正直的人在誣衊誹謗的重壓之下該是多麼痛苦。
十人委員會成員就情況許可的範圍內,盡力撫慰他的辛酸的心情;把遠征的任務委託給內里·迪·吉諾和阿拉曼諾·薩爾維阿蒂。他們二人未掃蕩四鄉,而是率部隊直逼盧卡城下。因為當時天氣已極寒冷,部隊就在坎潘諾萊安頓下來。在各位軍事委員看來,這只是浪費時間;他們希望部隊能再開近盧卡城一些,但軍隊拒絕聽命。儘管十人委員會不接受他們的任何遁詞,堅持要他們傍城紮營,但軍隊還是不聽。
那時住在佛羅倫薩的有一位很出名的建築師,名叫菲利波·迪·塞爾·布魯內萊斯基,全城到處都有他經手設計的建築物。他的功績是如此卓越,所以在他死後,就在主要教堂里為他豎起一尊大理石雕像,底座上還刻有銘文。至今,凡是閱讀這篇銘文的人,仍能體會到他那出眾的才華。這位建築家當時指出:由於塞爾基奧河和盧卡城的相對高度不同,可以引出河水把城周的地區淹沒、使該城處於一片汪洋的包圍中。他關於這個問題的推論講得非常清楚,看來十分明顯,圍城部隊必將因此處於極其有利的地位。十人委員會聽了之後就很想試試。但試驗的結果卻和他們原來的期望相反,給佛羅倫薩部隊的營地造成極大混亂。在我們的人挖的引水渠道的方向,盧卡人築起很高的土堤防堵。一天晚上,他們把水渠本身的堤岸挖開,首先使河水不能按建築師原先設計的方向流,隨即把水引向平原,使它泛濫,從而迫使佛羅倫薩軍隊不但不能像他們希望的那樣逼近城下,反而要駐紮到更遠處的陣地上。
這個計劃失敗之後,經過改選的十人委員會就委派喬萬尼·圭奇阿爾迪尼為軍事委員,他率領軍隊全速向前推進,在盧卡城外紮營圍困。帕戈洛·圭尼吉發現自己已被敵人緊緊包圍,就在當時錫耶納駐盧卡代表安托尼奧·德爾·羅索的勸告下,派薩爾韋斯特羅·特倫托和萊奧納爾多·本維西去米蘭請求公爵支援。但因發現公爵不願意答應,於是他們就偷偷向公爵保證,說他們代表人民願把他們的統治者獻出,使公爵占領盧卡城;同時還向他講明,假如他不馬上按他們的勸告行事,過不了多久就不可能再有這樣的機會了;因為帕戈洛正打算使城邦投降佛羅倫薩,而佛羅倫薩正迫不及待地要接管。公爵聽了這話大吃一驚,於是就把一切其他考慮統統擱置一邊,指使當時正在他手下服役的弗蘭切斯科·斯福查伯爵公開提出要求,要到那不勒斯去,獲准後,他就率領軍隊直奔盧卡。不過,佛羅倫薩人早已洞悉這一奸計;因為擔心後果嚴重,就派伯爵的朋友博科奇諾·阿拉曼尼去找伯爵,以便挫敗這個陰謀。伯爵到達盧卡後,佛羅倫薩軍隊就把營地轉移到利布拉法塔去了;於是伯爵立即進逼佩夏。帕戈洛·迪阿切托是那裡的副總督,這個人只是由於害怕而不是出於更好的動機,逃到皮斯托亞去了。如果不是由於有喬萬尼·馬拉沃爾蒂(軍隊是委託他指揮的)進行抵抗,這個城市可能就已經陷落了。伯爵未能得逞,就又到布吉亞諾的博爾戈城,將其攻占,並焚毀同一鄰近地區的斯蒂利阿諾要塞。
佛羅倫薩人得知這些災難情況之後,認為現在必須求助於過去行之有效的補救辦法。他們知道在對付僱傭軍時,如果用強力達不到目的,就可以用賄賂這一手,而且常常行得通。於是他們就向伯爵提出:如果他撤離該城,把那座城市交給他們,就可以得到一大筆錢。伯爵了解已不可能再從盧卡那邊得到更多的錢財,就決定誰給錢就要誰的,於是和佛羅倫薩達成協議:他不把盧卡交給他們,因為那樣做有傷體面,他不能同意;但可以撤走他的部隊,放棄該城,條件是給他五萬金幣。協議達成後,為了誘使盧卡人在公爵面前替他說情,他就同意他們把暴君趕走。
我們在前邊已提到,安托尼奧·德爾·羅索是錫耶納派駐盧卡的使節。他在伯爵授權下,設法把帕戈洛·圭尼吉搞掉。在這個陰謀中為首的是皮埃羅·琴純米和喬萬尼·達·基維扎諾。伯爵當時住在距城不遠處的塞爾基奧河上,帕戈洛的兒子蘭齊勞和他住在一起。陰謀者的總人數大約有四十人,他們在夜間手持武器來找帕戈洛。帕戈洛聽到他們的吵嚷聲,吃驚地朝他們走來,問他們來意如何。皮埃羅·琴納米聽了之後回答說,他們長時期受他統治、被他帶領著樹敵打仗,不是死於飢餓就是死於刀槍下;現在他們已下定決心今後自己治理自己,要求他把金庫和城市的鑰匙交出來。帕戈洛說財寶業已消耗殆盡,但鑰匙和他本人都可交給他們任意處置;只是懇求一點:既然他的統治從開始直到目前並未發生流血事件,他希望在結束時也能如此。弗蘭切斯科伯爵把帕戈洛和他兒子一起帶到公爵那裡,後來他們就死在獄中。
伯爵離去時把盧卡從暴君手下解救出來,也使佛羅倫薩人不再害怕他的軍隊了。盧卡人準備進行防守,佛羅倫薩部隊也恢復對城市的包圍。他們委派烏爾比諾伯爵指揮部隊,這位伯爵加緊圍攻盧卡,迫使盧卡人再次要求公爵支援。於是公爵又派尼科洛·皮奇尼諾前往;和上次派弗蘭切斯科伯爵時用的藉口一樣。當他到達盧卡時,佛羅倫薩軍隊和他的軍隊遭遇,接著就在塞爾基奧河的渡口處打了一仗,佛羅倫薩軍隊大敗,軍事委員只帶著少數人馬逃到比薩。這次大敗使佛羅倫薩人很沮喪。由於發動這次戰爭是由平民大多數完全認可的,這回他們可不知道該責備誰了,於是就責罵那些被委派指揮戰爭的人,重彈上回對里納爾多的責難之詞。他們責難最嚴的就是喬萬尼·圭奇阿爾迪尼;聲稱如果他當時曾打算在弗蘭切斯科伯爵離開盧卡時就結束戰爭,本來是完全可以辦到的;但他並未這樣辦,因為他接受了賄賂;說他曾寄到家裡一大筆錢;還指名道姓地說那筆款是托哪些同夥帶回家的,誰替他接收的等等。這些責難和控訴提得如此嚴重,以致人民首長在輿論的促使和反戰派的壓力下,只好對他進行傳訊。喬萬尼雖然滿懷激憤,但還是出庭了。不過他的朋友們,考慮到他們自己的地位,就設法使人民首長放棄了這次審訊。
盧卡人在這次大勝之後,不只收復原來屬於他們的那些地方,而且占領了除了比恩蒂納,卡爾奇納亞,里窩那和利布拉法塔以外的整個比薩地區。而且,如果不是在比薩城內搞的那個陰謀被發覺的話,他們連比薩也都占領了。佛羅倫薩人又準備再戰,委派斯福查的弟子米凱萊托當指揮官。公爵那方面,在取得這次勝利後,繼續擴大戰果,為了組成更大的力量反對佛羅倫薩,就勸使熱那亞人、錫耶納入和皮昂比諾的長官為保衛盧卡結成同盟;聘請尼科洛·皮奇尼諾為盟軍指揮官。他採取的這個步驟等於公開宣布自己的意圖,於是佛羅倫薩和威尼斯又恢復同盟。戰爭隨即在托斯卡納和倫巴第境內公開打起來。在兩地都打了幾仗,互有勝負。最後雙方都精疲力竭,於1433年5月間達成停戰協議,規定凡是被佛羅倫薩、盧卡和錫耶納占領的原屬別人的許多堡壘全部都要放棄,各方都恢復原有地盤。
第六章
科斯莫·德·美第奇,他的為人和作風——科斯莫的偉大招致官員妒忌——尼科洛·達·烏扎諾的意見——佛羅倫薩人互相誹謗中傷傾軋不和——尼科洛·達·烏扎諾之死——正義旗手貝爾納爾多·瓜達尼採取措施反對科斯莫——科斯莫在宮中被捕——他擔心被殺害。
在戰爭進行期間,城邦內部相互間惡意敵視的氣氛仍經常存在。喬萬尼死後,科斯莫·德·美第奇更積極地參加城邦公務;在對待本派朋友方面,比他父親的態度更加熱情而大膽,從而使那些對喬萬尼之死感到高興的人們在體會到他兒子將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物之後,就明白他們毫無理由這樣得意。科斯莫極其精明而有遠見;言談舉止嚴肅端莊、謙恭有禮,對人極其豁達大度、仁慈寬厚。他從不攻擊各派和統治者,對所有的人都很寬厚。由於他慷慨助人,樂此不疲,各階層公民都把他引為同道。他這種作風使政府官員辦事增加了困難,而他本人則常常希望用這些做法使自己能像任何其他公民那樣在佛羅倫薩生活得既安全又受人尊敬;假如他的對手在野心驅使下強迫他走上另一條道路,那麼他自己的武裝力量和朋友們的支持就會使他更為安全、更受尊敬。阿韋拉爾多·德·美第奇和普喬·普奇這兩個人在樹立科斯莫的權威方面起了很大作用;前者得力於他的大膽,後者依仗他那非同尋常的精明遠見足智多謀,從而抬高了科斯莫的地位。確實,普喬的智慧和謀略極受推崇;因此,科斯莫這一派名聲大振,與其說是靠科斯莫的名望,毋寧說是靠普喬的名聲起作用。
攻打盧卡的事業就是由這麼一個分裂的城邦進行的;黨爭的劇烈程度並未因為對外戰爭而減少,反而加深。雖然支持戰爭的是科斯莫這一派,但被委派去指揮戰爭的卻有許多是對立一派的人,因為他們在城邦中勢力較大。阿韋拉爾多·德·美第奇和其他一些人由於無法阻止他們這樣干,就竭盡全力對他們進行誣衊誹謗。每當戰爭中出現失利情況(這種情況是屢見不鮮的),他們從來都不說這是命運不好或敵方努力的結果;一口咬定說這是因為軍事委員們愚蠢無能。就是這種做法助長了阿斯托雷胡作非為;也就是這種做法激起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的憤慨,使他未經批准就擅自放棄軍事委員職責,這個做法還迫使人民首長傳訊喬萬尼·圭奇阿爾迪尼;而且,許多官員和軍事委員受到的責難也莫不由此而起。真有其事的壞事被誇大,莫須有的則捏造出來;不管是真是假,人民一概聽信,因為這些人幾乎全部都是官員的仇敵。
所有這些事情和這些異乎尋常的做法對尼科洛·達·烏扎諾和他們那一派其他領袖們說來都是一清二楚的;他們也常在一起商討,想找出個什麼法子加以解決,但毫無結果;雖然他們很明白聽任這種情況發展下去很危險,而要採取某些步驟剷除或減少這種情況,卻又極感困難。尼科洛·達·烏扎諾是最早為此感到氣憤的人。當對外戰爭正在進行、內部也發生矛盾之際,尼科洛·巴爾巴多羅打算勸他同意搞掉科斯莫,於是就到他家裡去拜訪。發現他一個人在書房裡悶坐沉思,就用他所能提出來的最好的理由,竭力要說服他同意里納爾多的意見、把科斯莫驅逐出境。尼科洛·達·烏扎諾作了如下的回答:
「假如您以及和您抱有同樣見解的人們長著銀白色的鬍子、而不是像人家形容的那樣只長著金黃色的鬍子,那麼,對您本人、對您的家庭、甚至對咱們共和國都會有些好處;因為,一位具有長期經驗的鬚髮斑白的人提出的建議會比較明智一些,對全體公民的好處也更大一些。依我看,那些議論要把科斯莫逐出佛羅倫薩的人,最好是考慮一下他們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科斯莫的力量有多大。您提到一個貴族黨、一個庶民黨的問題。假如這兩個名稱和實際情況相符,誰勝誰敗的問題仍然是極難定的。而我們這個城邦的貴族昔日被庶民打垮的事例在我們身上引起的應當是憂慮不安的心情而不是希望。而且,我們還必須小心的是:我們這一派是分裂的,而對立一派卻是團結的。首先,內里·迪·吉諾和內羅內·迪·尼吉這兩位首要的公民從沒有充分表露他們的愛憎情緒,我們還看不出他們究竟是偏向我們這一方,還是偏向對方。還有許多家族、甚至家庭,都是分裂的;許多人是因為妒忌自己的弟兄或親戚而站到我們的對立面去了。我現在只給你舉出兩三個最重要的例子,請你回想一下,等你有空閒時,還可以想想其他例子。在馬索·德利·阿爾比齊的兒子當中,有一個叫盧卡的,就是由於妒忌里納爾多,結果投到敵對一方的懷抱里去了;在圭奇阿爾迪尼這個家族裡,在盧伊吉的兒子當中,就有皮埃羅成了喬萬尼的敵人、支持我們的政敵;托馬索和尼科洛·索多里尼由於忌恨他們的叔叔弗蘭切斯科而公開反對我們。因此,假如我們能仔細考慮一下我們自己的情況,和對方的情況,就會明白我們並不見得比他們更有理由被稱為「貴族」。假如說稱他們為庶民黨是因為庶民跟著他們跑,那麼,由於這一點就使我們處於更加不利的地位,而他們則處於更有利的地位;因為如果訴諸武力或投票競選,我們都無力和他們抗衡。
「不錯,我們至今仍保有自己的尊嚴、我們仍坐上座、有優先地位等等;但這是來自迄今已掌政五十年的政府早先的名望。不論什麼時候如果我們較量一下,或是對方發現我們的弱點,我們這個地位就會丟掉。假如您要說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因此我們的勢力應該擴大、對方勢力必將縮小;那我就要回答:這種正義,除了我們自己了解它、相信它之外,還必須被其他的人們了解和相信;但情況並非如此。因為我們的事業的正義性完全建築在我們懷疑科斯莫企圖把自己變成城邦的君主這一點上。儘管我們有這種懷疑,而且認為這個懷疑是對頭的;但別人並不這樣看;更糟糕的是,人們也正在指責我們搞陰謀,就是我們指責科斯莫搞的那種陰謀。科斯莫那些引起我們懷疑的行為就是他貸款不分對象,誰向他借錢他就借給誰;不但借給私人而且還借給公家;不但借給佛羅倫薩人而且還借給那些外籍的僱傭兵;此外,不論哪位公民向政府要求救助,他都解囊周濟;而且,他依仗和全城人們的利害關係,把他的朋友一個接一個地推舉到較高的榮譽位置上去。因此,如果要我們提出驅逐他的理由,我們只能說他仁慈寬厚、慷慨大方、人人敬愛。
「現在請您告訴我,有什麼法律禁止人們虔誠、豁達大度、樂善好施的呢?有什麼法律能反對這樣的行為、對這樣的人判罪呢?雖然這些都是志在篡奪大權者所採取的花招,但人們並不相信這一點?而且我們也並沒有足夠的力量去使人們這樣認為。因為我們的行為已使自己失掉信用;而且整個城邦的人很自然地都有所偏頗,由於多年來鬧派別糾紛而風氣很壞,對這樣的指控也不注意。即使我們能在驅逐他這件事上取得成功,這在一個支持我們的執政團之下倒是容易辦到的;但事後,我們將處在他那無數朋黨的包圍之中,他們將不斷責難我們,迫切要求把他召回城裡;我們又怎麼能阻止他、不許他回來呢?這件事根本就無法辦到,因為他的朋友太多;而且全城的人都對他們抱好感,我們將永遠不得安生。儘管我們可以把我們發現的他的第一批朋友也驅逐出境,但驅逐多少就要製造多少敵人;因此,在短期內他必然要回來;其結果必然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我們把他趕出時他還是一個好人;但他回來之後,對我們來說,就會變成一個壞人;因為他的性格必將被那些把他召回的人敗壞,他為了報答他們的恩惠,也不能違抗他們。也許你們想把他弄死,但這件事你們不可能得到長官們的同意,因為他的財富再加上你們的思想墮落,總會使他得救。我們就是假定他已被處死,或者在被放逐之後不回來了;我也看不出咱們的共和國會有所改善;因為當我們把城邦從科斯莫手中解救出來之後,它立刻就會落入里納爾多之手。而我最殷切期望的,卻是任何一位公民,不論在勢力或權威方面都不要超過其他的人。但假如他們二人當中必須有一個人壓倒對方的話,我不知道有任何理由使我偏愛里納爾多而不擁護科斯莫。我只想說,但願上帝保佑我們的城邦吧,不要叫任何一位公民篡奪它的主權。但是,假如我們罪孽深重、理應受到這樣的懲罰,那我就要乞求上帝發慈悲,還是從里納爾多手中把我們救出來吧。
「因此,我懇求您,千萬不要勸別人採取無論如何都是有害的辦法;也不要幻想,和幾個人聯合在一起就能夠反對多數人的意志;因為公民們有些是由於無知、有些則是由於惡意,隨時都準備出賣我們這個共和國;而命運又特別關照他們,已經給他們找到一位買主。我勸您還是聽我的忠告,力求做一個穩健的人。至於自由的問題,您將會發現,在我們自己一派內值得懷疑的地方一點也不少於對手。當事情鬧起來的時候,您哪一邊都不沾,雙方都不會對您有意見;這樣您才能使自己過安逸的生活,而又不致傷害任何別人。」
這番話使巴爾巴多羅急迫的心情緩和下來,從而使城邦在和盧卡作戰期間保持了平靜。但在戰爭結束後,尼科洛·達·烏扎諾已去世,城邦處於和平環境、又無任何約束,於是不健康的情緒就以可怕的速度滋長起來。里納爾多自認為自己現在已是一派的領袖,經常不斷向他認為可能當上正義旗手的每位公民懇求、鼓動他們拿起武器、把城邦從這樣一個人手中解救出來,由於少數人存心不良、廣大群眾渾渾噩噩,這個人必然要使城邦屈從他的奴役。里納爾多這些行徑,再加上對方進行的種種活動,使城邦充滿不安情緒。因此不論何時成立一個政府機構,組成這個機構的各派成員的人數都要向公眾公布;在抽籤選舉執政團時,全城都激動起來;交政府官員審理的每一個案件,不管多麼微不足道,都必然成為各派爭論的題目;國家機密被泄露,不論好事、壞事都成了支持和反對的對象;善人和惡棍同樣受到攻擊;沒有任何一位官員能夠圓滿完成自己的職責。
在這樣的混亂局面中,里納爾多急於縮小科斯莫的勢力。當他了解到貝爾納爾多·瓜達尼很可能被推選為正義旗手時,就替他清償所欠稅款,使他不致因拖欠公款而被取消擔任這個職務的資格。抽籤選舉不久就舉行了,可巧命運對我們城邦不利,使貝爾納爾多當選為九至十月份的正義旗手。里納爾多立即前往拜訪,向他表示:顯貴一派和期望過安適生活的人們知道他當選這個尊貴的職位之後如何興高采烈;現在要看他如何採取行動使大家殷切的期望得以實現了。然後他又誇大分裂的危險,極力表明要想得到團結統一的福祉,除了搞掉科斯莫之外,毫無其他辦法;因為只有科斯莫一個人,利用手中巨額財富誆得眾人擁戴,使他們這些人受壓抑;如今科斯莫的勢力已經如此強大,如果再不加以阻止,他必然很快就要當上君主了。為了防止這樣的大災難,一個好公民的職責就應當是把人民召集到廣場上,使他們的國家重獲自由。里納爾多然後又提醒新旗手:薩爾韋斯特羅·德·美第奇當年如何能夠限制圭爾夫派的大權,儘管這樣做是不義的,圭爾夫派的祖先曾為他們這一派流過血,政府就是屬於這一派的;還說,薩爾韋斯特羅當時既然可以站在非正義的立場上反對那麼多人;那麼,他們現在既是站在正義方面、又只反對一個人,當然就更容易成功了。他鼓勵貝爾納爾多說,他保證他的同黨一定會拿起武器支持他;勸他不必擔心擁戴科斯莫的那些庶民,因為他們的支持對科斯莫來說並不會起多大作用,正如過去焦爾焦·斯卡利在同樣情況下,庶民的支持不曾起任何作用一樣。至於科斯莫的財富,就更不用擔心了;因為當他本人落入執政團手中之後,他的財富必將同樣受到控制。總而言之,他斷定採取這個步驟必將使共和國團結統一 、得到安全,並將使新正義旗手得到榮譽。貝爾納爾多簡單地回答說,他認為有必要分毫不爽地按照里納爾多的意見去辦。由於眼下時機正好適合採取行動,他將著手準備兵力;由於里納爾多已給他打了保票,他將得到眾同僚的支持。
貝爾納爾多上任之後,先使他的下屬作好準備;再和里納爾多商量妥當之後,就召喚科斯莫去見他。科斯莫的朋友們雖然竭力勸他不要去,他還是應召前往,這與其說是因為他相信執政團的仁慈,還不如說是因為他相信自己無辜。他一進宮立即被捕。里納爾多帶著許多武裝人員,並在幾乎全部黨羽的簇擁之下,向廣場進發;執政團這時也把平民召集起來,成立由二百人組成的一屆「巴利阿」,改組城邦。他們毫不拖延,立即著手研究城邦改革事宜和是否處死科斯莫的問題。許多人希望把他放逐,另一些人主張把他處死;還有一些人一言不發,這也許是出於對他的同情,也許是害怕其他到會的人,因此,這些意見分歧使他們未能得出結論。
宮殿高樓上有一個大房間,名叫阿爾貝爾蓋蒂諾,占了整整一層樓,科斯莫就囚在這間屋裡。看守他的是費德里戈·馬拉沃爾蒂。科斯莫在這個地方聽得見政務委員會集會、從廣場傳來的武器碰撞聲以及經常為召集「巴利阿」而敲響的鐘聲;他聽到這些,十分擔心自己的安全;更使他不安的是他私人的仇敵可能利用某種特殊手段把他害死。他幾乎不吃任何東西,四天之久只吃了一小塊麵包。費德里戈看出他很焦急不安,就對他說道,「科斯莫,你是害怕別人毒死你;但你這樣不吃東西,顯然不久就會餓死。假如你認為我會參與這種殘暴行徑,那你就誤解我了。我認為你的生命並沒有多大危險,因為宮殿內外都有你的許多朋友。但是,如果你終於真的丟掉性命,請你相信,他們必然是用別的辦法害你,決不會是通過我乾的;因為我絕對不會使自己的手沾上任何人的血,更不用說你的了,因為你從來就沒有傷害過我。因此,請你打起些精神,吃些東西吧;為你的朋友和你的祖國把生命保存下來。為了使你吃得更放心,我將和你同吃你的那份飯。」科斯莫聽了這些話大為放心,眼含淚水擁抱親吻了費德里戈,誠摯地感謝他的好心和熱情;答應他如果將來有機會,他決不會忘恩負義。
第七章
科斯莫被放逐到帕多瓦——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企圖恢復貴族統治——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掀起新動亂——里納爾多拿起武器反對執政團——他的計謀受挫——教皇尤金尼斯在佛羅倫薩——他竭力調解兩派爭端——下令召回科斯莫——里納爾多和他的黨羽被放逐——科斯莫光榮歸來。
科斯莫的情緒多少恢復過來了。正當公民們為他的事爭論時,費德里戈為了消遣,把正義旗手的一位相識帶到他這裡來和他一起吃晚飯。這個人是一位有趣的談笑風生的人物,他的名字叫伊爾·法爾納加喬。因為科斯莫和這個人關係很密切,在快吃完飯時,就想利用他這次來訪的機會辦一件有用的事。於是就向費德里戈示意叫他離開這間屋子一下;費德里戈心領神會,假裝說餐桌上缺些什麼,他要去取,就出去了,留下他們兩個在一起。科斯莫在對伊爾·法爾納加喬說了一些表示友情的話之後,就交給他一張小紙條,請他到聖瑪麗亞新慈惠院院長那裡去取一千一百金幣,其中那一百是給他的,另外那一千請他交給正義旗手,請求他找個適當機會到這裡來看他。法爾納加喬接受這項使命,把錢送到了。於是貝爾納爾多就變得仁慈一些,科斯莫被判放逐到帕多瓦;這違背了里納爾多的意圖,他一直堅決主張把科斯莫處死。美第奇家族的阿韋拉爾多和許多其他成員也被放逐,和他們一起被放逐的還有普喬和喬萬尼·普奇。為了堵住那些因科斯莫被放逐而心懷不滿的人們的嘴,他們賦予指揮戰爭的八人委員會和人民首長以一屆「巴利阿」的大權。科斯莫被判決後,即於1433年10月3日拜謁執政團,執政團給他規定了禁止他越過的界線,勸他千萬不要越界,否則執政團將對他本人和他的財產採取更嚴厲的措施。科斯莫以愉快的表情接受了對他的處置,並向執政團保證:不論他們決定把他送到哪裡,他都甘心情願呆在哪裡。他懇切地提出要求說,他們既然保住了他的性命,就希望能保護他不致受害,因為他知道在廣場上的那些人當中有許多是想害死他的。他還向執政團保證:不論他到什麼地方,他本人和他所有的一切財產都將為城邦、為人民、為執政團效力。正義旗手恭恭敬敬地陪著他,一直留他在宮中呆到天黑,然後就帶他回到自己家裡吃晚飯,後來就派大批武裝部隊護送他到被放逐地點。這一大隊人馬不論走到哪裡,科斯莫都受到體面的接待,威尼斯人還公開來拜訪他,不是把他當作一個被放逐的人,而是像對待一位最高級的人物那樣尊敬他。
佛羅倫薩在失掉這樣一位人人敬愛的偉大的公民之後,全城似乎深為沮喪,得勝的人們和受打擊的一方同樣都很害怕。里納爾多似乎已預感到自己將來的災難;為了使自己和同黨不致顯得沒有精神,就召集許多公民和他的朋友們開會,對他們說:由於他們聽任自己被敵人的乞求、眼淚和金錢征服,他已經預見到他們的末日即將到來;而且大家好像還沒有意識到不久之後他們自己就得向別人乞求和哭訴了;但到那時,他們的乞求將無人理睬,他們的眼淚也將引不起人們的同情。至於他們得到的那些錢,到時候他們必須要用自己的苦役、放逐和死刑償還本金和利息。對他們來說,當初什麼都不干都比讓科斯莫活下來而且讓他的朋友們留在佛羅倫薩好得多;因為對犯大罪的人要麼永遠不去觸動他;要麼就把他幹掉。事到如今,別的辦法一概都沒有了,只有在城內加強自己的武裝力量,好在敵人重新鬧事時——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要鬧了——可以用武力把他們趕走,因為他們自己並不掌握充分的行政權力放逐敵方。他說,應當採取的補救辦法,就是他早就主張的:重新取得貴族的友誼,把城邦所有的榮譽職位都歸還他們、讓給他們,利用貴族黨使自己強大起來,因為敵對一方已經和庶民勾結在一起了。用這種辦法,他們將成為全城邦更強大的一方,因為他們將擁有更大的能量、更多的才幹廣博的人才和擴大了的影響。假如這僅有的最後一條補救辦法大家不接受,他就不知道還有任何其他辦法可以使政府在這麼多敵對分子的包圍中保持下去。也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他們自己和全城的毀滅。
出席會議的馬里奧托·巴爾多維內蒂反對這個計劃,理由是貴族傲慢和令人無法忍受的天性。他還悅,為了逃避想像中的來自庶民的威脅,而把自己重新置於必然的暴政之下,這簡直是太愚蠢了。里納爾多看到大家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建議,深深為自己和自己這一派的不幸而傷心;只好把這一切歸罪老天、認為是天命註定的,而不是因為人的無知和過錯。正在這無計可施的關鍵時刻,人們查到阿尼約洛·阿奇阿尤利寫給科斯莫的一封信,他在信里向科斯莫透露說城邦情緒對他有利;勸他說,如果可能,就可以煽起一次戰爭,並設法爭取內里·迪·吉諾的友誼;因為他認為城邦目前財政困難,由於找不到任何人幫忙,公民們必然會想起他,希望他回來;假如能把內里從里納爾多那裡離間出來,他們那一派必將大為削弱、喪失自衛能力。這封信落入政府官員手中,阿尼約洛被捕、受刑、然後被放逐。但是這個案件並未把科斯莫的同黨嚇壞。
在科斯莫被放逐將近一年的時候,已是1434年8月末,尼科洛·迪·科科被選為下兩個月的正義旗手,和他一起被選上的還有八位新執政,都是科斯莫黨人。這件事使里納爾多和他的同黨很驚恐。按慣例,新執政團上任、舊執政團卸任,在選舉後三天才進行。里納爾多趁這個機會又把他們這一派的領導人召集一起,竭力向他們說明危險馬上就要到來,這是肯定無疑的;唯一的補救辦法就是拿起武器,指使尚未解職的正義旗手多納托·韋盧蒂把人民召集到廣場上,成立一屆「巴利阿」。然後由旗手剝奪新選出執政團掌政的權力,另委派別人;焚毀現用的選舉袋,另行擬定新抽籤選舉辦法,拉一批友好的人。不少人認為這個辦法穩妥而必要;另一些人則認為這樣做法太粗暴,很可能招來大禍。在不喜歡這種做法的人當中有帕拉·斯特羅齊。他是一位和善、溫和而厚道的人,搞學問倒還適合,讓他搞限制異黨、鎮壓暴亂這類的事可就不大相宜了。他發言道:大膽而詭詐的決定開始時似乎很有成功的希望,後來執行起來就會發現困難重重,而最後的結果又往往有害。他認為新執政團的心中充滿對對外戰爭的憂慮(因為公爵已陳兵羅馬尼阿邊界),無暇顧及內爭;而且,假如對方要搞什麼行動,決瞞不過群眾的視聽,還會有充分的時間拿起武器,為了公共利益,還有充分時間採取任何必要的步驟;由於這些步驟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採取的,因而不致引起人民太大激動,對自己的危險也更小一些。於是會議決定:讓新執政團就職,監視其行動,如果發現他們搞什麼反對他們自己這一派的活動,每個人就要拿起武器,到宮殿附近的聖普利納里廣場集合,然後再開赴任何有必要開去的地方。里納爾多的同黨作出這個決定之後,大家就散了。
新執政團就職後,正義旗手為了獵取好名聲並制止別人搞反對他的活動,就把他的前任正義旗手多納托·韋盧蒂投入監獄,罪狀是他曾挪用公款、損公肥私。然後他就試探他的同僚對科斯莫的看法,當了解到他們都希望他回來之後,他就和美第奇派的領袖們交換意見,在他們的建議下,傳訊了敵黨頭頭裡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里多爾福·佩魯齊和尼科洛·巴爾巴多羅。這次傳訊後,里納爾多認為再拖延就危險了,於是就帶著一大批武裝人員從自己家裡開出來,不久里多爾福·佩魯齊和尼科洛·巴爾巴多羅也帶著人前來會合。他們率領的這些武裝人員中,有幾個是公民,還有一大批是當時在佛羅倫薩的散兵游勇。所有這些人都按原訂計劃在聖普利納里廣場集合。帕拉·斯特羅齊和喬萬尼·圭奇阿爾迪尼雖然也都召集了大批的人,但他們都呆在自己的家裡。里納爾多派一個送信人去找他們,要求他們到廣場會合,批評他們不該拖延時間。喬萬尼回答說,他留在家裡可以阻止他弟弟皮埃羅出去保衛宮殿,這就等於在幫助本派反對敵人方面出了足夠的力了。經過多次聯繫之後,帕拉才騎著馬來到聖普利納里廣場,只帶著他的兩個手下人,步行著,也未帶武器。里納爾多一看見他,就嚴厲斥責他疏忽大意,說他拒絕和別人一起來,不是因為缺乏原則就是因為沒有勇氣。所有希望保持像他本人至今一直保持著的性格的人都應避免受到這兩種指責的;假如他認為他對自己一派採取這樣可憎的行動將來能使敵人在勝利之後寬恕他、不把他處決或放逐,那他就是在欺騙自己。至於他(里納爾多)本人,不論發生任何情況,他都可以引為自慰的是:他知道在這次危機到來之前,在任何會議上他都未曾玩忽自己的職守;發生危機之後,他也曾竭盡所能以武力來排除危機。而帕拉和其他一些人則不然,當他們考慮到他們曾有三次背叛自己的祖國時,他們是會深感悔恨的。第一次是他們救了科斯莫的命,第二次是他們未能聽取他的忠告,現在是第三次,他們未能按事先的約定拿起武器前來保衛國家。帕拉聽了這些斥責之後只是小聲說了一句什麼,連旁邊的人都沒聽清楚,然後就回家了。
執政團了解到里納爾多和他的同黨已拿起武器,又看到自己被拋棄了,就叫人把宮殿大門關閉。由於無人可以商量,他們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措施才好。不過,里納爾多由於沒有等到原指望會來和他會合的其他武裝人員,因而延遲了來到廣場的時間,這樣就失掉獲勝的時機,從而給了執政團作自衛準備的勇氣,也讓許多別的人來和他們聚集在一起。這些人建議應當想法子誘使敵方放下武器。於是,一些最不致引起懷疑的人就代表執政團去見里納爾多;向他說道,執政團不知道由於什麼原因致使他的朋友們拿起武器集合一起;各位執政從來都未曾想過要冒犯他:如果說他們曾談起科斯莫的事,也並沒有打算要召回他。因此,假如他們是因為害怕這件事而拿起武器的話,他們這種顧慮可以立即消除,因為如果他們到宮殿里去,一定會受到和藹的接待,執政團將傾聽他們的一切申訴。這些話並未使里納爾多改變主意,他要求執政團成員為了自身的安全辭掉職務,還說,然後為了雙方的好處,城邦政府將進行改組。
當人們的權力相同而意見卻相左時,要想作出一項好的決定,真是談何容易。里多爾福·佩魯齊受到前來交涉的那幾位公民一番話的影響,說道,他所希望的只不過是阻止放科斯莫回來;既然這件事執政團已經答應他們,他認為這就算已經取得了足夠的勝利;他並不希望為取得更大的勝利而使全城流血;因此,他準備服從執政團。說完他就帶著自己手下那些人走進宮殿,在宮中受到熱情歡迎。就這樣,由於里納爾多在聖普利納里廣場耽誤了時間,帕拉缺乏勇氣,再加上里多爾福的離棄,從而使他們這一派失掉一切成功的機會。當公民的熱情冷卻下來之後,連教皇的權威都不可能再使它重燃起來。
當時教皇尤金尼斯四世正住在佛羅倫薩,他是被羅馬人驅逐出來的。當他了解到佛羅倫薩這次動亂之後,認為自己擔任的聖職的最恰當的責任就是進行調停;於是就派高級主教、里納爾多最親密的朋友喬萬尼·維泰萊斯基去請他來和自己面談。他相信自己對執政團是有影響的,足以保證里納爾多的安全並滿足他的要求,不至於使公民受損害或流血。里納爾多在他這位好友竭力勸說下,帶著自己所有的追隨者到達教皇的住處聖瑪麗亞新慈惠院。尤金尼斯告訴他,執政團授權給他調解他們雙方的糾紛;如果他能放下武器,一切都將安排得使他滿意。里納爾多已經看到帕拉缺乏熱情,里多爾福·佩魯齊又不堅定,已經找不到更好的出路,於是就把自己交給教皇,認為教皇陛下的權威無論如何總是可以保證他本人的安全。尤金尼斯然後就派人告訴尼科洛·巴爾巴多羅和其他留在外邊的那些人,叫他們放下武器,因為里納爾多正跟教皇商討和執政團達成協議的條件。人們聽到這話之後,立即解散,放下武器。
執政團看到對方已放下武器,就繼續利用教皇和他們談判條件,同時卻在暗中派人到皮斯托亞山區調動步兵,再加上他們可能集結的其他一些部隊,趁黑夜開進佛羅倫薩;占領全城所有軍事要地之後,就召集人民到廣場上,成立一屆新的「巴利阿」,這屆「巴利阿」毫不遲疑,立即下令把科斯莫以及跟他一起被放逐的那些人們召回國內;並把敵黨的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里多爾福·佩魯齊、尼科洛·巴爾巴多羅和帕拉·斯特羅齊以及其他許許多多公民驅逐出境,以致全義大利除極少數城鎮外,都有這次被放逐的一些人,義大利境外還有許多地方有大批被放逐者。由於這次事件以及類似的其他事件,佛羅倫薩失去了大批優秀人物、大量財富和工業。
教皇看到在他的勸告下放下武器的人們遭受這麼大的災難,非常不滿意;他安慰里納爾多說,由於他對自己的信賴,反而受到這樣的傷害;但勸他還是耐心一些,等待有利的轉機。里納爾多回答道:「應當信任我的人不信任我,再加上我對您的無限信任,結果把我自己和我的一派都搞垮了。但我主要應當怪罪我自己,你本來是一個被自己的國家放逐出來的人,我竟認為你能夠把我安全地保留在我們國內。命運變化無常,我是有許多經驗的;由於我從來就不太相信自己能興旺發達,因而在逆境中也並不感覺特別難受。而且我也知道,當命運之神高興的時候,她就會對我好一些;但如果時運永遠不變,我也並不是非常渴望住在個人勢力竟然可以凌駕於法律之上的這樣一個城市裡。只有那樣一個國度才是最令人嚮往的:在那裡,人們可以安然享受財產和友誼,而不是像另外一種地方那樣,這些東西會輕易地被奪走;在那裡,朋友們由於害怕丟掉自己的財產,在最需要朋友的關鍵時刻,反而被迫互相背棄。而且,對好人說來,祖國有難,只是耳聞總比眼見好受一些。應當認為:一個光榮的被放逐者總比在國內當奴隸更受尊敬。」他說完之後就離開教皇,滿懷激憤,一面責怪自己、責怪自己採取的措施和朋友們的冷酷無情,一面就登上被放逐的征途。
另一方面,科斯莫接到召他回來的通知後,就回到佛羅倫薩。任何一位得勝凱旋歸來的公民,也很少像他這次從放逐中歸來這樣,有這麼多的人成群結隊前來歡迎,這樣毫無保留地向他表示崇高的敬意;全體公民一致同意,歡呼他為人民的保護人、祖國的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