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倫薩史 · 第三卷 從里奇家族時代到那不勒斯戰爭 公元1350—1420年

馬基亞維利 《佛羅倫薩史》
第一章 略論各共和國內部不和——羅馬的和佛羅倫薩的內部不和對比——里奇和阿爾比齊兩家族之間的仇恨——烏古喬內·德·里奇為了傷害阿爾比齊家族,設法恢復反對吉貝林派的舊法律——皮埃羅·德利·阿爾比齊反而從中得利——「告誡」的起因和引起的紛亂——烏古喬內·德·里奇緩和對他人的侵犯——困難的增加——公民集會——他們向執政團進言——執政團盡力救治災禍。 由於貴族企圖發號施令、平民階級不願服從,很自然地引起嚴重的互相敵對,這就是各城邦大部分糾紛產生的根源。由於兩個階級這種心意不同,干擾各共和國的所有其他禍患也無不由此產生。這個問題使羅馬不能統一。如果允許我以小比大的話,那麼,也可以說是使佛羅倫薩分裂的原因。不過,同樣的問題在每個城市產生的後果卻很不一樣。在羅馬,平民和貴族之間進行鬥爭的時候,它的內部對立是剛剛開始;而在我們這個城市,公民之間的鬥爭卻使對抗結束。在羅馬是靠制定新的法律來結束爭吵;在佛羅倫薩則是在使許多優秀人物死亡和被放逐之後鬥爭才算完結。羅馬的對抗增強了它的軍事威力;而佛羅倫薩的內部分裂卻把它的軍事效能銷蝕殆盡。在羅馬,在爭執中形成不同的社會等級;在佛羅倫薩,敵對行動卻消滅了原有階級分野。之所以產生這些完全相反的後果,必然是由於這兩個城市的平民抱有不同的目標。羅馬平民竭力爭取的是和貴族共享最高職位;而佛羅倫薩平民奮鬥的目標卻是要把貴族全部排除出最高職位。由於羅馬平民的願望比較合乎情理,他們並未對貴族進行特別的侮辱,從而在並未訴諸武力的情況下,貴族就同意了他們的要求;於是,在某些有爭執的問題上經過一些爭論之後,雙方同意制定法律;一方面使平民得到滿足,另一方面貴族也可以繼續享有尊嚴。 佛羅倫薩則不然,由於平民的要求既蠻橫又不公平,貴族在絕望之下竭盡全力進行自衛,從而演成流血事件,隨後許多公民還被放逐。事後制定的法律並不是為了共同的利益,而完全是有利於勝利者一方,還有一點也必須看到:羅馬平民爭取到的權力使他們的思想得到很大提高;因為平民和貴族都可以在國家機構中擔任各種職務,從而使貴族特有的優點對平民起到極其有益的影響。這樣,由於城邦的長處得以發揚,羅馬因此威望很高。 但在佛羅倫薩,因為平民成了勝利者,貴族被剝奪了參加政府的一切權利。他們為了重新取得一部分權利,必須不僅在外表上裝作平民的樣子,而且在言談舉止、思想認識、生活方式等等方面,也都要向平民看齊。因此,他們的紋章式樣、家族名稱等都改變了,使他們看起來屬平民中人。他們原有的軍事才幹和豪放的感情隨之也都化為烏有。由於平民本來就不具有這些特質,因而他們並不賞識這些東西。於是佛羅倫薩日益消沉,喪失體面。羅馬貴族的美德後來蛻化墮落變成為傲慢狂妄;未過多久,公民就看到如果沒有一位君主,國家大事就無法進行。而佛羅倫薩這時卻發展到了這樣一個地步:只要最高領導者有健全而明智的頭腦,就滿可以按照他自己的願望,很容易地把這個城邦捏塑成任何形狀。這一點只要讀者能仔細閱讀本書上邊一卷,就可以部分地覺察到了。 前邊我們已經說明佛羅倫薩的起源,它的自由獨立如何開始,分裂的原因是什麼;而且已經把貴族和平民之間的派別鬥爭如何在雅典公爵的暴政之下停止,以及貴族如何隨之毀滅等情形交代清楚。現在我們要說的,就是公民和庶民之間的互相仇視以及所產生的各種後果。 貴族既已被壓倒,和米蘭大主教之間的戰爭也已結束,看來佛羅倫薩已不存在任何紛爭的因由了。但是,這個城邦的厄運和它那些有缺陷的法律規章,卻又引起阿爾比齊和里奇這兩個家族之間的仇恨,從而再次使全城公民完全分裂,就像過去奔德爾蒙蒂和烏貝爾蒂兩個家族或多納蒂和切爾基兩個家族曾經使全城徹底分裂那樣。這時,教皇住在法國,皇帝住在德國。他們為了在義大利保持自己的勢力,就把英格蘭、荷蘭、布列塔尼等地區的許許多多士兵派到我們這裡。在一場戰爭結束之後,這些外國士兵就被拋棄、領不到薪餉,但仍然留在我們這裡。他們在某些冒險家的旗幟下結成匪幫,成群搶劫那些最無自衛準備的人們。在1353年,就有一股這樣的匪兵,在普羅旺斯人雷亞爾閣下的指揮下竄入托斯卡納境內。他的到來使義大利各城市都驚恐不安。佛羅倫薩人不只為全城的安全準備了武裝力量,而且許多公民,其中包括阿爾比齊和里奇這兩個家族,也都為了自衛武裝起來。那時,這兩個家族之間充滿仇恨,雙方都企圖用戰勝對方的辦法取得共和國統治權。他們還未進行公開武裝對抗,只是在某些政府機構和政務會議中互相爭鬥。正當全城都武裝起來的時候,有一天在老市場有人爭吵起來,就像這類事情往往會發生的情況一樣,立刻招來許許多多的人。騷亂正在擴大,有人對里奇家族的人說阿爾比齊家族的人攻擊了他們的黨羽;又有人對阿爾比齊家族的人說里奇家族的人正在搜尋他們。這樣一來,全城的人都動起來。長官們毫無辦法,只有盡力約束這兩個家族,防止真的發生一場不幸,在這個問題上,雖說兩個家族都沒有錯,禍事也尚未發生;但是,有人卻故意製造謠言,說禍事已經發生了。這件顯然是很小的事情,卻更煽動起兩派敵對情緒,使雙方都下定決心更加賣力地擴大各自的追隨者的隊伍。至於官員們,自從貴族垮台之後,由於彼此之間這時已經完全平等,因而使長官們也比過去更受尊敬。因此,他們計劃只用民政權威來平息這次騷亂。 我們以前曾提到,查理一世勝利之後,佛羅倫薩政府是由圭爾夫派組成的,從而使這一派取得壓制吉貝林派的很大權柄。但時過境遷、情況千變萬化以及後來出現的幾次新的分裂,人們早已把過去的宗派情緒忘得一乾二淨;因而有許多老吉貝林派的後代現在正在政府中擔任很高的官職。里奇家族的首領烏古喬內看出這個情況之後,就想方設法使往日反對吉貝林派的舊法律重新生效。許多人認為阿爾比齊家族就是老吉貝林派的後裔,因為他們的祖先是在阿雷佐發家的,很久以前就遷到佛羅倫薩來了。烏古喬內想用這個辦法剝奪阿爾比齊家族參加政府的權利。因為按照原有法律規定,發現任何有吉貝林派血統的人在政府任職時,就要依法這樣懲處。烏古喬內這個計劃有人泄露給菲利波·德利·阿爾比齊的兒子皮埃羅。皮埃羅得悉後卻決定支持這個計劃;因為他看得清楚,如果他表示反對,就等於立即宣布自己是個吉貝林派。因此,里奇家族野心勃勃地恢復這項舊法律以陷害皮埃羅·德利·阿爾比齊,結果卻適得其反,不但未能毀壞他的聲望,反而增加了他的勢力。但恢復舊法這件事確實為許多其他壞事打下基礎。一個共和國再沒有比重訂一項有關那久已煙消雲散的往事的法律更為有害的了。皮埃羅既然支持恢復舊法,於是就使他的敵人特為他而設計的這塊絆腳石變成他藉以飛黃騰達的階梯。因為,他使自己成為領導執行這項新法律的人,從而使自己威望日增,得到圭爾夫派的支持比誰都大。 因為找不到一個官員願意去查出誰是吉貝林派,從而使這項重新生效的反吉貝林派的法律沒起多大作用。於是就規定把查找吉貝林派的權力交付人民首長;並規定發現吉貝林派之後,就要通知並告誡他們不要在政府中擔任任何官職;如果不服從告誡,就要受到懲處。因此,佛羅倫薩所有被剝奪擔任公職的權利的人都被稱為「受告誡者」。 人民首長不久膽子越來越大,不但對那些按規定應當告誡的人進行告誡,而且對那些流露一些貪婪或野心的人也予以告誡。自從1356年這項舊法重訂直到1366年,已有兩百名公民受到告誡。這樣一來,各區區長和圭爾夫派的勢力就日益強大。因為人人都怕受到告誡,只好奉承他們;特別要竭力奉承那些領袖人物,如皮埃羅·德利·阿爾比齊、拉波·達·卡斯蒂利翁基奧和卡爾洛·斯特羅齊等。這種蠻橫行徑觸怒許多人。但沒有人像里奇家族那樣特別感到受損害,因為他們明白這件事是他們搞起來的,他們也看到這種事情會招致共和國的毀滅,而且,和他們原來的意圖完全相反,這件事結果卻使他們的仇敵阿爾比齊家族壯大起來。 因此,烏古喬內·德·里奇,自己既是執政團成員之一,就決定把他親自和朋友們發起的這件壞事結束;於是制定一項新法,規定在六名區長之外另推舉三名(其中兩名由小工匠行會選出);還規定:任何當事人如披認定為吉貝林派、由人民首長公開宣布之前,必須得到特為此目的而指定的二十四名圭爾夫派公民證實。這一規定當即削弱人民首長的權力,從而使告誡活動如果說不是完全擱置起來,至少也是大量減少了。但阿爾比齊和里奇兩派仍然在互相警惕地注視著對方在制定什麼法律、進行什麼研究、打算如何行動等等。他們的出發點並不是判定這些活動是否得當,而是因為仇視搞起這些事情的那些發起人。 從1366到1371年,歲月就是在這種混亂狀況中度過的。在這期間,圭爾夫派又占優勢。奔德爾蒙蒂家族有一位名叫本基的人,曾在對比薩的戰爭中立過功;雖然他是貴族家庭出身,但為了對他表示感謝,就把他算作平民的一員,從而使他有資格在執政團中任職。但正當他馬上就要和其他執政一起就職的時候,人們卻又制定一條法律,規定凡是從貴族轉為平民階級的人都不能在執政團中任職。這件事使本基十分惱火。於是他就和皮埃羅·德利·阿爾比齊串通一氣,決定用告誡這個手段壓制平民派中勢力較小的人物,從而控制政府。由於本基和舊日的貴族利害一致,而皮埃羅又和絕大多數有勢力的公民關係密切,從而使圭爾夫派的勢力恢復優勢。他們還在各區實行新改革,改變了行政機構,從而使他們可以任意處置一些人民首長和那二十四位公民的職位。然後他們就重新開始告誡活動,比過去搞得更大膽。阿爾比齊家族因為是這一派的首領,所以他們的勢力強大。 作為另一方的里奇家族則拚命使勁地反對他們這一計謀。於是全城又是一片不安氣氛,害怕兩派可能招致全城的毀滅。因此,許多公民出於愛國心,就在聖皮埃羅·斯卡爾拉焦教堂集會,費了很長時間討論當前存在的混亂之後,就一起去謁見諸執政。他們當中的一位主要負責人向執政團進言如下: 「諸位尊敬的執政閣下,如果不是公家召集我們,即便是為了商量公眾的事情,我們本來也不敢聚集在一起開會,因為我們恐怕人家會說我們冒昧放肆,或斥責我們有野心。不過因為我們看見每天都有許多公民在宮殿的大廳和前廳里集會,而且並不是為了辦什麼對公家有益的事,只不過是為了滿足他們的個人野心;因此,我們認為,既然他們為了毀滅共和國都可以那樣肆無忌憚地集合開會,那麼我們為共和國的利益聚集一起就更不用擔什麼心了;也不需要顧慮他們對我們的集會有什麼看法,因為別人對他們的看法如何,他們是絲毫都不在意的。尊敬的諸位執政!我們的愛國心促使我們先聚在一起開會,又促使我們來到你們面前,把我們共和國目前已經十分嚴重而且還在日益惡化的苦難向各位談談;並表示願意協助清除這些苦難。我們毫不懷疑,這件事情十分艱巨;不過,如果您各位能夠把私心棄置一邊,運用你們手中的權威、動員公眾的力量,我們相信事情是一定可以成功的。 「尊敬的執政們,義大利各城邦的腐敗墮落已經傳染了我們這個城市,而且正在使它進一步糜爛。因為,義大利在甩掉皇帝的枷鎖的時候、各城市不再受任何強大的勢力約束,但它們並不是像自由獨立的人民那樣,而是像一邦鬧宗派的群氓那樣來處理事務,因此就出現了各式各樣的混亂和災難。首先,公民之間根本不存在任何團結和友誼;只有那些為了禍國殃民共同作惡的人,才勾結在一起。由於對宗教的信仰、對上帝的敬畏心情都已消失殆盡,因而人們不論起誓或作什麼許諾,早已成為空話,只是在對自己還有利的時候才遵守;起誓或許諾只不過是為進行欺騙而採取的手段;而且誰的狡計最靈、最有把握,誰就成為最受讚賞、最受尊敬的人。因此,壞人受到了那些高尚的人才應得到的稱許;好人只被看作傻瓜一類。 「毫無疑問,在義大利各城市裡聚集著的,不是易於墮落的就是使人墮落的人。年輕人無所事事,年長的荒淫無恥。男女老幼都充滿卑鄙下流的惡習,就是好的法律,由於執行不當,也無力加以糾正。於是,市民貪婪之風很盛。他們熱切追求的並非真正的榮譽;只不過是不足掛齒的名位。從而產生相互間的仇恨、敵視、爭吵和宗派傾軋。其結果是:所有的好人不是慘遭殺害就是被放逐或受各種折磨;而那些最不道德的人卻飛黃騰達。因為好人相信自己清白無辜,不像壞蛋那樣用不法手段保全自身、升官發財;因而既不受尊敬、也無人擁護,終於為世人所忘卻。 「世道如此,於是就出現結黨營私。在野心和貪慾的驅使下,壞人趨之若鶩;好人無路可走,也只得隨波逐流。眼看著這些宗派領頭人和煽動家滿口仁義道德、用花言巧語把他們那卑鄙齷齪的陰謀詭計神聖化,實在是最可悲的事!他們開口閉口離不開自由的字眼,但他們的行動卻證明他們是自由的大敵。他們從勝利中希望得到的報酬並不是使城邦得到自由的那種光榮,而是在消滅了對手之後,由自己稱王稱霸的願望得以如願以償。為了達到他們的目的,他們干任何勾當都不覺得太不公正、太殘忍、太貪婪。因此,他們所搞的一切法律與規章、戰爭與和平、條約與協定等等,都不是為了公共利益或城邦的共同榮譽;僅僅是為了一小撮人的好處和便利。 「如果說別的城市也充滿了這些混亂,那我們這個城市所受感染比其他城市更為嚴重。因為我們的法律規章、民事條例等等,並不是,而且從來也不是為一個自由城邦群眾的利益而制定的,而是根據當時居於最高統治地位的幫派的願望搞的。其結果必然是一派被趕走或派別被消滅之後,另一派又隨即興起。因為,一個城邦既然不是按照法律、而是按照派別的意圖治理,那麼,一旦一個派別處於統治一切的地位而又無人反對時,過不了多久它必然要分裂。因為它們開始時為保衛自己而採用的那些隱蔽的見不得人的手段,這時就不再能使他們自己保持統一。這個論點的真理已為我們這個城邦從古至今的種種傾軋不和的事實所證明。吉貝林派被毀滅之後,人人都以為圭爾夫派必然可以長期繼續保持幸福並永遠受人尊敬了。曾幾何時,他們就又分裂成比安卡和內拉黑白兩派。比安卡派被壓下之後,這個城邦擺脫宗派鬥爭的時間並沒有多久。或是為了支持被放逐的人們,或是由於貴族平民的敵對,我們仍然繼續不斷地打內戰。而且,真像是下定決心要把我們自己不願意或不能夠用內部協調的辦法保有的東西拱手送人那樣,我們把我們珍貴的自主權先是委託給羅伯特國王,再是交給他的弟弟,然後又交給他的兒子,最後交給雅典公爵代為照管。但是,在任何情況下我們並未得到安寧,就好像某些人既不同意在自由中生活又不甘心當奴隸似的。當我們處在仍然應當效忠國王的情況之下時,我們竟然毫不猶豫地請來一位出生於阿戈比奧的最卑鄙可惡的人物來取代國王陛下;我們的法律規章的性質竟然使我們的內部分裂達到如此嚴重程度! 「為了我們這個城邦的聲譽,雅典公爵這個名字本應忘得一乾二淨。不過,他那殘忍暴虐的性格本來有可能把我們教育得更聰明一些,教訓我們知道怎樣做人。但他剛剛被趕跑,我們就又擺弄起自己的武器,這次內戰打得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更兇猛、更充滿仇恨。於是,往日的貴族被消滅,整個城邦歸平民支配。大家都認為從此之後再也不會出現爭吵或黨爭的情況了,因為公認的形成這些壞事的根源的那些人的傲慢和令人難以容忍的野心已經被壓制。可是,經驗證明,人們的判斷是多麼容易犯錯誤;而且,即使是在和人們最密切相關的事情上,人們的頭腦中竟會形成多麼虛假的印象!因為,我們發現貴族的驕橫和野心並未死亡,只不過從他們身上轉移到某些平民身上而已;這些人現在正在按照野心家一貫的行徑,力圖使自己成為共和國的主宰。他們很清楚,除了製造不和之外,再也沒有別的機會取勝,於是就再一次把城邦分裂;使人們已經開始忘卻的圭爾夫派和吉貝林派這兩個名稱(但願我們從來都沒聽說過這樣的名稱就好了!)又在我們耳邊響起來。 「看來幾乎是命里註定似的,為了使人類的事務不能安定持久,在所有共和國中,都有所謂『致命的家族』,天生下來就是為了毀滅自己的國家。在這類害人蟲當中,要算我們國家出產的這一窩兒最為繁榮興旺。因為曾擾亂和折磨我們這個國家的不只是一個家族,而是許多家族。最初是奔德爾蒙蒂和烏貝爾蒂,接著又是多納蒂和切爾基;而今天呢,啊,真荒謬!啊,想起來多麼丟臉,里奇和阿爾比齊這兩個家族,竟然又把我們這個城邦的全體公民引上歧路! 「我們不厭其煩地向各位敘說我們這些腐敗風氣和從古至今一連串的分裂,並不是為了嚇唬各位,而是為了把這些壞事的根源講清楚,向你們提醒一下。我們是想表明:不只您各位無疑已體察到這些情形,我們這些人也經常記在心上;並且提醒各位,這些壞事造成的後果,不應當使您們對是否有力量壓制當前混亂的問題缺乏信心。過去那些大家族勢力很大,而且受到人們很高的尊重,因而只用公民的力量不用武力確實不足以壓服他們;但今天,帝國已喪失它的權勢,教皇也已不再是可怕的了,全義大利已成為完全平等的局面,這就不會有什麼困難了。和其他共和國比較起來,我們這個共和國特別有可能(儘管我們過去所作所為乍一看似乎正好說明與此相反的道理)不但使本國保持統一,而且,只要你們執政團下定決心著手制定好的法律和民事規章,我們還是可以大有進步的。我們別無其他用意,純是出於愛國心,最強烈地敦促各位行動起來。的確,全國的敗壞是嚴重的;要糾正就需要極其審慎。但是,千萬不要把過去這些動亂歸罪於人們的天性惡劣,而應歸之於時代,因為時代變了,就使人們有合乎道理的根據希望,只要有一個好政府,我們的城邦就可以享有較好的命運。因為人們的惡毒是可以克服的;辦法是壓制野心,廢除那些鼓動派別活動的人搞的那些法令條例,只採用那些能滿足公民自由所要求的新原則取而代之。請相信,在法律的良好影響下,這些可取的目標是完全可以達到的。如果拖延不決,勢必迫使人們拿起武器強制其實現。」 執政團鑒於形勢的需要,他們本來也早已有所察覺,現在又受到這些進言者的忠告進一步鼓勵,於是就作出決定:授權五十六名公民為城邦的安全制訂法律。但事情往往是這樣:大多數人只適宜於遵循已經開始執行的路線,而不善於找到針對當前形勢適用的新方針。這幾十位公民考慮的主要是消滅現有的派別鬥爭,而不是為了防止產生新宗派;結果這兩個目標都未實現。建立新派別的便利條件並未剷除。因而從他們警惕防範的那些派系中,又有一個更加強大的新派別興起,從而使共和國陷於更大的危險中。這些受執政團委託的公民確曾剝奪了阿爾比齊和里奇兩家族中各三名成員的一切官職,為期三年,但未剝奪他們在圭爾夫派內部的職務。這些被剝奪了官位的人們當中包括皮埃羅·德利·阿爾比齊和烏古喬內·德·里奇。他們還禁止公民們在宮殿里集會,只有在執政團開會期間才可以。還規定:如果有人挨了打、或被人霸占了財產,他就可以到政務會議上去控告犯罪者;即使被告是貴族,也可以這樣做,如果所控情節經查證屬實,被告則應受到通常的懲處。這一條款削弱了里奇家族的氣焰,卻增強了阿爾比齊家族的膽量。這是因為,雖然法律條文應用到他們兩家身上是平等的,但里奇家族受到它的傷害卻大得多。因為儘管皮埃羅已經從執政團宮殿中被排除出來,但他在圭爾夫派的會議廳里還是可以自由來去,因為他在那裡掌握著最大的權力。假如說他和他的追隨者原先就打算利用告誡這個手段的話,那麼在這次受了打擊之後,他們就更要加倍地這麼幹了。他們既已有意要幹壞事,新的刺激因素更使他們的決心倍增。 第二章 佛羅倫薩人反對教皇代表的戰爭,其原因——反對教皇的同盟——教皇的譴責,佛羅倫薩不予理睬——全城分成兩派:一派是各區首長,另一派是指揮戰爭的八位專員——圭爾夫派為反對敵手而採取的措施——圭爾夫派千方百計阻止薩爾韋斯特羅·德·美第奇被選為正義旗手——薩爾韋斯特羅·德·美第奇當選正義旗手——他制訂反對貴族的法律,支持被告誡者——諸同僚不贊成這項法律——薩爾韋斯特羅向政務會議發表演說爭取支持這項法律——法律被通過——佛羅倫薩的騷亂。 這時,格雷戈里十一世登上教皇寶座。和他的前任一樣,也住在阿維尼翁,派代表統治義大利。這些代表既傲慢又貪婪,壓迫許多城市。那時有一位代表駐在波洛尼亞,他利用佛羅倫薩正鬧嚴重饑荒的機會,力圖統治整個托斯卡納地區。他不但斷絕對佛羅倫薩的一切糧食供應;而且還為了破壞他們未來的收成,在春天到來時,派大批武裝部隊發動對佛羅倫薩的進攻;他認為佛羅倫薩既鬧饑荒又無武裝部隊,因而可以輕而易舉地把它征服。要不是他的部隊都是僱傭兵,而且很不忠實的話,他本來也許會取得成功的;這些僱傭兵在佛羅倫薩人付給他們總數十三萬佛洛林的一筆款之後,就被勸誘放棄攻打佛羅倫薩的計劃。當人們想要打仗時,是可以去打的;但當他們想撤出戰爭時,卻往往並不那麼容易。這次武裝衝突是教皇代表的野心挑起來的;後來佛羅倫薩人的憤恨又使它繼續下去。他們和米蘭的貝爾納博以及敵視教會的一些城邦結盟,指派八位公民負責指揮戰爭;賦予他們全權,不經請示就可採取行動;在費用方面他們認為需用多少就用多少,不用開賬報銷。 雖然這時烏古喬內業已去世,但這次反抗教皇的戰爭還是把原來追隨里奇家族的那一派人鼓動起來,因為過去他們為了反對阿爾比齊家族,就曾一貫支持貝爾納博並反對教會;這件事也可以說主要是因為指揮戰爭的八位專員都是反對圭爾夫派的。這件事又促使皮埃羅·德利·阿爾比齊、拉波·達·卡斯蒂利翁基奧、卡爾洛·斯特羅齊以及其他一些人更緊密地團結一起反對自己的敵對派。三年之中,八專員繼續指揮戰爭,而另一派則進行告誡活動。後來教皇逝世,戰爭才告結束。在戰爭進行期間,八專員指揮有方,人民十分滿意;因而在每年末尾,他們都能連選連任,並被人們稱為「聖人」或「神將」——儘管他們對於教會的譴責嗤之以鼻;甚至搶劫各教堂財產,強迫神父們做禮拜。公民這時把自己國家的利益看得比宗教上的安慰重要得多。這也就等於向教會表明:如果說他們過去曾經作為朋友保衛過教會的話,那麼他們現在也可以作為敵人削弱它了。因為整個羅馬尼阿、各個邊區和佩魯賈都被煽動起來反叛。 佛羅倫薩人雖然對外繼續進行反對教皇的戰爭,但在內部卻無法抵制各區首長和他們那一派。圭爾夫派反對八專員的蠻橫態度已達到極其囂張的程度,甚至已經無法控制他們自己的人胡作非為;不但對最傑出的公民進行凌辱,甚至還搞到八專員本人頭上。各區長如此飛揚跋扈,使人們怕他們比怕執政團還更甚。那些和他們打交道的人對他們的尊敬超過對執政們的尊敬;他們的宮廷比執政府的還受人重視。因此,不論哪國派使節到佛羅倫薩,都要向他們呈遞委任狀。 教皇格雷戈里既已逝世,城邦就擺脫了對外戰爭,但內部卻仍然十分混亂。圭爾夫派大膽妄為使人難以忍受。因為沒有任何別的辦法可以制服他們,於是人們認為只有訴諸武力才能決定究竟哪一派力量最強。集結在圭爾夫派周圍的是所有舊日的貴族和大多數最有勢力的平民領袖。過去已經提到,他們當中有拉波,皮埃羅和卡爾洛。對立的那一方包括所有下層社會,他們的領導人有指揮戰爭的那八位專員,焦爾焦·斯卡利和托馬索·斯特羅齊,追隨他們的還有里奇,阿爾貝爾蒂和美第奇等家族。其餘的群眾,就像經常發生的那樣,參加到心懷不滿的一方。 圭爾夫派的頭目們認為,萬一有一屆執政團敵視他們這一派因而決定壓制他們的話,那麼,與他們敵對的一派的力量必將大大加強,他們自己則將陷入十分危險的境地。因此,為了對這種可能的災難處於有準備的狀態,他們的領導人就集合在一起探討城邦的政情,特別著重研究了自己的朋友的處境。他們發現,受到告誡的人不但人數很多而且也成了一個很大的難題;全城都因這件事感到激憤,從而反對他們。他們也想不出什麼好的解決辦法,由於敵對一方已剝奪了他們在政府中所有榮譽職位,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對方從城裡放逐出去、占領執政團宮殿、把整個城邦置於自己一派的控制之下。這是仿效舊時圭爾夫派的做法,當時他們因為感到在城內不安全,直到把敵對勢力全部趕出城去才放心了。在這一重要問題上,他們是完全一致的;但在什麼時候付諸實施的問題上則有分歧。那是在1378年4月間。拉波認為不宜拖延時間,所以就說出他的意見:拖延是對他們自己最大的危險;因為在下一屆執政團中,薩爾韋斯特羅·德·美第奇很可能被選為正義旗手,大家都知道他是反對他們這一派的。皮埃羅·德利·阿爾比齊的意見則相反,他認為最好推遲一些時日;因為他們需要集中一定的兵力,這些部隊的調集很容易被人發覺;如果被發覺,豈不是給自己製造極大危險;因此,他認為,最好是等到即將到來的聖約翰節;因為那天是城邦最隆重的節日,到時候必然有大批大批的人群前來集會,他們就可以把他們要召集的武裝人員混在這些人群之中。為了排除對薩爾韋斯特羅的畏懼,可以對他進行告誡;如果這個辦法看起來不見得有效,就可以「告誡」他那個區裡的一個同僚;輪到抽籤時,由於簽盒到那時就快成空的了,很可能是他或他的某位同黨抽中,因而他就不可能當正義旗手了。於是大家就同意按皮埃羅的意見執行。不過拉波是勉勉強強地同意的,他認為這樣拖延很危險,並認為,任何時機都不可能在一切方面都合適;誰要是等待一切有利條件同時出現,那他或者是永遠無法辦到;不然,一旦被誘使這麼去干,十有八九要失敗。他們「告誡」了同僚,但並未阻止薩爾韋斯特羅被推舉為正義旗手。因為他們的陰謀已被八專員發覺,並已設法使在抽籤上搞的鬼完全無效。 於是薩爾韋斯特羅·阿拉曼諾·德·美第奇就被推舉為正義旗手。因為他屬於最高貴的平民家族之一,他無法容忍廣大平民受少數有權勢的人壓迫的局面。他已下決心要結束他們的橫霸行徑,又看到中層階級同情並支持他,而且平民最上層多數也都站在他這一邊;於是他就把他的計劃透露給本內德托·阿爾貝爾蒂、托馬索·斯特羅齊和焦爾焦·斯卡利這幾個人。他們都答應予以協助。於是他們就秘密起草一項法律,目的是恢復對顯貴的限制,縮小各區首長的權力並恢復被告誡者的尊嚴。為了爭取一下實現這些目標,他們必須徵求首先是各位同僚,其次是各政務會議的意見。薩爾韋斯特羅身為總監(當時占有這個職位的人幾乎形同城邦的君主),就在同一天上午把各同僚和政務會議成員都召集起來。由於諸同僚和政務會議不在一處開會,他就先到同僚那裡,把他自己和他的朋友們一起制定的法律提出來請大家討論。由於這件事太新鮮,因而遭到其中少數人激烈的反對,結果未能使法律通過。 薩爾韋斯特羅看到自己這頭一著似乎要失敗,就假裝有私事離開這個開會的屋子,在無人發覺的情況下,立即趕到政務會議上,站在較高的位置上以便所有的人都看得見他也聽得見他說話,隨即說道:「我認為,我自己被推舉擔任正義旗手的職務,主要的並不是為了主持解決私人案件(因為這類案件已派有專任法官定期開庭加以審判);而是為了保衛城邦,糾正權勢人物的橫蠻無理,以及修改那些即將把共和國引向滅亡的法律。為了履行這些職責,我曾仔細考慮,並竭盡所能擬出方案。不幸的是,我發現有些人居心不良,非常反對我這些公正的方案,簡直是要剝奪我辦好事的一切機會,還要剝奪別人對我進行幫助的可能,甚至連別人聽我說話的機會都不給。因此,既然我已經看到自己無法為共和國利益效勞,又不能為全城人民謀福利,從而使我看不到有什麼繼續保持這個官職的理由,這或是因為我不稱職,或是別人認為我如此,我只好自行引退回家,請人民另舉賢明,讓品德比我更高尚或者運氣比我更好的人接替。」說完他就離開大廳,像是要回家的樣子。 於是政務會議成員中那些局中人和其他一些愛搞新鮮名堂的人就一起掀起一陣騷亂。執政團成員和各同僚聞訊一起趕來,看到正義旗手棄位而去,就又懇求、又以命令式的口氣把他留住,一定要他回到政務會議大廳。當時大廳里正是一片混亂:許多顯貴公民遭到痛罵和威脅;有一位工匠抓住卡爾洛·斯恃羅齊的脖子,如果不是旁邊的人們拚命把他拉開的話,他肯定是會把他打死的。製造最大騷亂、挑動全城搞暴力行動的人就是本內德托·德利·阿爾貝爾蒂。他從宮殿的一個窗口大聲叫喊,要人們拿起武器。在很短時間內,各個庭院裡就站滿了拿著武器的人。於是那些同僚們剛才在懇求之下不同意接受的東西,現在在威脅面前只好接受了。與此同時,各區首長也在他們的大廳里召集大批公民,討論如何反抗執政團的命令,保全他們自己。但當他們聽到外邊已經鬧起來了,並得悉政務會議的決策之後,就都逃到自己家裡躲了起來。 不論誰都別幻想:一旦把群眾煽動起來鬧事之後,還能夠隨心所欲地控制他們或是能夠制止他們搞暴力行動。薩爾韋斯特羅本想制定法律使城邦安寧,但事與願違,全城的人的情緒已經激動到這個程度,結果家家關上店門,公民都在自己家裡修築防禦工事許多人把值錢的東西搬到教堂和修道院裡,人人似乎都在擔心可怕的災難馬上就要到來。各工匠行會都集合一起,增選一位官員,於是長官們就召集他們的同僚和這些官員一起開會,討論了一整天如何才能在各派都滿意的條件下使城中騷亂平息下來。但因意見分歧很大,未能取得任何結果。第二天各工匠行會把旗幟扛了出來。執政團心裡明白,唯恐出事,於是立即召開會議研究對策。但他們剛剛集合在一起,喧囂之聲又起。轉眼之間,各工匠行會的旗手在大批手持武器的人們簇擁下,已經占領了各個庭院。針對這個局面,政務會議為了使各工匠行會和平民對糾正壞事抱有希望,並且儘可能使他們自己避免被指控為肇事者,於是就把大權(在佛羅倫薩,這項大權叫作「巴利阿」)授予諸執政、諸同僚、八專員、各區首長以及各工匠行會官員,請他們為了整個城邦的福利改組城邦政府。這件事正在進行安排之中,有些人扛著幾面行會旗幟和一批群眾,為了親自報復圭爾夫派不久前對他們的傷害,就離開其餘的人,擅自洗劫並焚燒拉波·達·卡斯蒂利翁基奧的家宅。而這位拉波,在了解到執政團為反對圭爾夫派而採取行動,並看到平民已經武裝起來之後,他無計可施,只有躲藏或逃跑。他先逃到聖克羅切教堂,後來又打扮成一個修道士逃到卡森蒂諾。在那裡,人們常聽見他自己責怪自己:當初不該同意,等到聖約翰節有把握把政府抓到手中的時候再下手。皮埃羅·德利·阿爾比齊和卡爾洛·斯特羅齊在騷亂一開始時就藏了起來,相信在騷亂過後,由於有許多親戚朋友關照,他們還有可能留在佛羅倫薩。 拉波的家宅被燒毀。壞事一般開頭兒雖難,可是一旦搞起來了,就很容易擴大。因此,許多其他人的房宅,或是由於公憤,或是因為私仇,也遭到同樣命運。這些暴民為了得到一批比他們自己更熱切的夥伴幫助他們搶劫,就把所有的公共監獄沖開,然後又洗劫阿尼約利修道院和聖靈女修道院,許多公民為了安全,曾把貴重財物存放在這些修道院裡。甚至政府會議廳等地也未能逃出這邦破壞者的手。只有一個例外:一位騎在馬上的執政,他後邊跟著許多手持武器的公民,人們由於尊敬他,群眾的憤怒才被壓制住了。 第三章 政府官員採取反措施以平息騷亂——正義旗手盧吉·圭奇阿爾迪尼懇求行會官員盡力使平民安定下來——庶民製造的嚴重暴亂——呢絨業行會——庶民集會——一位庶民煽動家的演說——他們當場所作決議——執政團發現庶民的陰謀——針對他們的陰謀採取的措施。 靠執政團的權威以及黑夜的降臨,這次平民騷亂才逐漸平息下來。第二天,「巴利阿」解脫了被告誡者,條件是:三年以內,他們不能在政府機關擔任任何職務。還廢除圭爾夫派制定的有損公民利益的法律;宣布拉波·達·卡斯蒂利翁基奧和他的同夥為叛逆,和他們一起被宣布為叛逆的還有其他許多受到公民普遍憎惡的人。作了這些決議之後,就重新抽籤組織執政團;推舉盧吉·圭奇阿爾迪尼為正義旗手。這就使人們產生希望,以為騷亂很快就可以平息下去;因為人人認為他們都是十分和氣而熱愛秩序的人。但店鋪仍未開門;公民也未放下武器,仍然成群結隊地在城裡到處巡邏。因此,執政團就職時就不能像往常那樣舉行盛大典禮,只是在宮中集會,一切儀式都從簡。 這一屆執政團認為他們任職之初當務之急是恢復和平;再沒有比這個更為得當的了。所以就下令全城收起武器,店鋪開門,那些被邀請前來支援的外來人都返回自己的家鄉。城內許多地方都派崗哨駐守。這樣,只要那些受告誡者保持安靜,秩序不久即可恢復。但被告誡者對於要他們等待三年才恢復榮譽很不滿意。於是,為了使他們滿意,各工匠行會又集合開會,要求執政團為城邦安寧和城邦利益,應頒布法令,規定任何時候都不得把任何公民,不論是執政、是政府同僚、還是區長或任何工匠行會的負責人,作為吉貝林派予以告誡。他們還要求把圭爾夫派的舊選票焚毀,另制新選票。這些要求立即得到同意,不僅是執政團成員,而且各政務會議也都認可了。因此,人們希望這回新激起的騷亂可以平息了。 但是,因為人們不滿足於恢復自己原有的東西,而是要進一步占有別人的東西,還要報仇。因此,那些企圖在騷亂中混水摸魚的人就攛掇工匠們說:如果不把他們的武裝部隊中的某幾部分從城裡趕出去或加以消滅,他們就永遠不會得到安寧。這個驚人的主張被執政團了解到之後,他們立即把各工匠行會官員召來。正義旗手盧吉·圭奇阿爾迪尼對他們發表了如下一段講話:「各位執政,還有我,如果不是對我們這個城邦的命運早就有所了解,即對外戰爭一旦結束,內戰必然馬上開始,那我們對今天出現的情況一定會十分驚訝,也一定會非常生氣。但由於我們對這種事已經習以為常了,因而也未感到很為難,對不久前發生的那些動亂,我們都耐心容忍了,這些亂子的出現,大部分並不是由於我們有什麼過錯;我們曾希望,在我們按照你們的建議作了許許多多重大讓步之後,這些動亂也會像已往歷次動亂那樣很快就可以結束。但我們發現你們仍然沒有平靜下來,還打算對你們的公民同胞搞新的犯罪行為,企圖搞新的放逐。你們這些錯誤行為越嚴重,我們的不快當然也就隨著增加。說實在的,假如我們能早一點知道在我們這一屆執政團任期內我們的城邦就要毀滅的話,毫無疑問,為了避免這種可怕的局面,不管你們是否同意,我們早就逃跑或自行放逐了。但是,因為當時我們還相信和我們打交道的人們是具有某些人道感情的,也還愛祖國,所以我們才自願地接受了管理國家的重任,以為用我們的和善可以克服你們的野心。誰料想經驗竟然告訴我們:我們的行為越是謙恭,作出的讓步越多,你們的態度就越是傲慢,你們的要求也就越過分。我們雖然對你們說這樣的話,但目的並不是要觸犯你們,只不過希望你們能有所改正。讓別人給你們講悅耳的話吧;我們打算提出的,只是對你們有益的忠告。 「現在我們要請問你們,也希望你們能憑著你們的榮譽回答:還有什麼東西我們沒有答應你們,使你們似乎可以正當地提出任何新的要求呢?你們曾希望取消各區首長的權力,這件事已經照辦;你們曾希望焚毀舊選票並改革選舉制度,這件事我們也已經同意;你們曾要求使被告誡的人們恢復名譽,這件事我們也早已答應;在你們的請求下,我們還曾寬恕那些燒毀房屋、搶劫教堂的人們;為了使你們高興,許多高尚的公民已被放逐;在你們的建議下,對顯貴也實行了新的限制。你們的要求有個完的時候嗎?試問,你們究竟打算繼續濫用我們的寬大多久?難道你們看不見我們忍受失敗比你們享受勝利還要有節製得多嗎?請問,你們的分裂活動究竟要把我們的城邦帶到什麼地方去呢?難道你們都已忘記,過去我們的城邦分裂的時候,盧卡的一位卑賤的市民卡斯特魯喬就曾使城邦屈服了嗎?而且,你們請來的雅典公爵,不是也干過這樣的事嗎?但當公民們團結起來保衛城邦的時候,米蘭的一位大主教,甚至一位教皇都未能使我們彿羅倫薩屈服,在打了許多年仗之後,被迫灰溜溜地退走了。 「這個城邦,即使是在戰時,許多強大的敵人也不能使它屈服,那麼,你們究竟是為了什麼,非要在和平時期,通過傾軋不和的行徑,使城邦淪於受人奴役的地位呢?從分裂中,你們將來得到的只能是城邦被征服奴役,從你們已經搶到手的財物以及你們即將從我們手中搶到的財物中,將來得到的只能是貧困;因為這些財產是我們為全城公民提供工作的手段,如果你們從我們手裡把它搶去,我們就再沒有什麼辦法可為全城居民提供工作機會。更何況,那些用不正當的手段得來的不義之財,也難以長期保存;因此,你們給全城帶來的就是貧窮匱乏。現在我,還有這裡的各位執政命令,如果這樣做還算合乎情理的話,就請你們讓頭腦冷靜下來:——應當知足,對我們已經為你們作出的那些規定應當感到滿意。假如你們發現還有其他什麼事情需要解決,還可以提出要求,但要有禮貌和守秩序,不可再搞騷動。因為,只要你們提的要求合理,總是會得到批准的。這樣你們就不會給那些搞陰謀詭計的人以可乘之機來毀滅你們的國家,並把罪責加到你們身上。」 這一席話,句句表達的都是真情實理,因而在公民的心中產生了較好的效果。他們向正義旗手表示謝罪,說正義旗手對他們的態度說明是一位慈祥的執政,對全城邦來說,他表現了一位好公民的品德。還說不論怎樣對待他們,他們都會服從。執政們為了表明自己的意圖是誠摯的,就在政府每個高級機構中增設兩位公民參政。這批人和各工匠行會官員在一起,考慮一些使城邦恢復平靜的辦法,並把他們制訂的措施向執政府匯報。 這些事情正在進行之中,另一次騷亂卻又興起。而且這一次騷亂比過去任何一次給共和國造成的損失都大。前些日子發生的絕大部分搶劫和縱火案件都是平民中最低階層的人們幹的。那些最膽大妄為的人唯恐大的分歧解決之後,他們就會因為過去所犯罪行而受到制裁;而那些教唆他們犯罪的人也會像往常那樣,拋棄了他們。除了這個原因之外還有另一種原因:最低階層認為他們付出的勞動沒有得到應有的報酬,總感覺吃虧,因而對富裕公民和各行業的頭頭們心懷怨恨。自從查理一世時期開始,全城就分為若干行會,每個行會都有一位指派的首領或官長,並規定凡是各行業從業人員發生民事糾紛都由他們自己的上級解決。前邊我們曾提到,這些行會起初是十二個,經過一段時間就增加到二十一個。這些行會逐漸取得很大權力,幾年之後,全城邦的行政機構就都掌握在行會手中。因為有些行會比別的行會更受尊重,因而就產生了所謂「大行會」和「小行會」的區分。有七個行會稱為「大行會」,十四個稱為「小行會」。由於有了這種劃分,再加上過去已經提到過的一些別的原因,從而使各區首長妄自尊大起來。這是因為,原來一直把持這個官職的那些公民過去都是圭爾夫派;他們支持大行會的追隨者;迫害小行會和他們的贊助人。我們已經提到過的許許多多糾紛和暴亂都是由此引起的。各行業最初組織行會的時候,人民中最底層和那些庶民所從事的許多行業並未建立行會,而是附屬於和他們最接近的那些行業的行會。因此,當他們付出的勞動得不到適當的報酬、或受到他們的僱主壓迫的時候,他們就無處找人申訴和糾正,只能去找他們所從屬的那個行會的官員;但他們認為在這些官員手中並不能經常得到公正的處理。在這些行會當中,從過去到現在一直擁有數量最多的這類附屬人員的,要算呢絨行業行會;這個行會過去和現在一直都是最有勢力的團體,他們的權力也最大,並支持大部分庶民和人民中的最底層。 那時,低層階級,不只是從屬於呢絨行會的,還有從屬於其他行會的,那些人由於上述原因,經常心懷不滿。他們放火搶劫之後,總害怕受懲罰,因而心情總不能平靜下來。在夜間,他們在許多地方開會,談論過去發生的事情,互相交談他們面臨的危險。這時有一個膽子最大也最有經驗的傢伙,為了煽動其他的人,就說了下面的話: 「假如當前的問題是我們應不應該拿起武器去搶劫焚燒公民的住宅、搶劫教堂財物的話,有些人會認為這樣的事應當進一步認真加以考慮;而且,或許寧願貧困而安全,也不為追求靠不住的利益去冒險;我也是這類人當中的一個。然而,既然我們已經拿起武器,而且已經幹了許多犯法的事;依我看來,我們應當考慮的倒是怎樣才能把這些罪行撇開,設法避開我們已經干過的事情所引起的後果以保全自己。如果什麼事情都不能教給我們怎麼辦才好,那我就毫不含糊地認為,迫不得已是會教給我們怎麼辦的。大家看得出來,現在全城都充滿對我們的怨恨和憤懣,公民們已經緊密地團結起來,那些執政也經常和官員們聚在一起。你們大家完全可以相信,他們正在想法子對付我們,他們正在研究某種壓服我們的新計劃。因此,有兩件事我們必須注意,有兩個問題應當考慮:第一件是如何設法逃脫我們前幾天幹的事情招來的懲罰;第二件是怎樣才能在未來的日子裡生活得更舒適更安全。因此,我認為要想使我們的舊罪得到寬恕,就必須犯些新罪,加倍幹壞事,多放火多搶劫;在這樣乾的過程中,還要儘可能多拉一些人加入。因為,犯罪的人越多,受懲罰的人就越少;犯輕罪往往受到嚴厲懲處,犯大罪、重罪卻往往得到獎勵。受損害的人很多,也就很少有人尋報復,因為普遍的災禍總比個別人受害更容易忍受。因此,罪行的數量越是增加,就越容易得到寬恕,而且還會為我們打開一條門路,取得我們為獲得自由所需要的手段。看來很明顯,好處是肯定的。因為我們的對手既有錢又不團結。他們的不團結會給我們取勝的機會;他們的財富到了我們手裡就會使我們得以維持生活。 「不要上當,以為他們祖先的古老血統會使他們比我們高貴;因為所有人類都出於同一祖先,都是同樣古老;而大自然也把所有的人都塑造成一個模樣。大家都把衣服脫光了,就會看到人人都長得差不多。假如我們穿上他們的衣服,他們穿上我們的,我們就顯得高貴,他們就顯得卑賤了。由於貧富不同才使我們有貴賤之分。你們當中有些人從內心悔恨自己干過的事,而且下定決心今後洗手不幹這種事了;我一想到這一點就非常難過。如果情形真是這樣,那就可以肯定地說,我是認錯人了;因為你們根本就不應當受恥辱和良心的責難。勝利者,不論是用什麼手段取勝的,人們考慮到的只有他們的光榮;良心這個東西和我們毫無瓜葛,不必考慮它。因為,像我們這樣的人,常常必須為飢餓、坐牢或殺頭而擔憂,怕入地獄的想法既不可能也不應當對我們有任何影響。你們只要對人類的行為留神觀察,就會看到,所有那些獲得巨大權勢、取得大量財富的人,不是運用暴力就是運用欺騙的手法。而對於用暴力和欺騙得到的這一切,他們總是千方百計用偽造的所謂正當的收益的美名來掩藏他們取得這些東西時所用的那些可恥的伎倆。那些由於輕率任性或頭腦遲鈍而不願意這樣乾的人,總是陷於受奴役和貧困的處境。因為忠實的奴僕總是當奴僕,誠實的人永遠受窮。除非既大膽又不忠實,否則永遠也擺脫不了奴役;除非既貪婪又奸詐,不然一輩子也逃不出貧困。上帝和大自然把所有人生的幸福都撒到人間,人們把它抓到手的方法與其說是勤勉不如說是強奪,是惡行而不是善舉。因此,只能是人吃人。只有不能自衛的人才活該擔驚害怕。所以,當機會來到的時候,我們必須使用暴力。當前正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因為公民們眼下仍然處於分裂狀態,執政團舉棋不定,官員失魂落魄。在他們能作出妥善的安排以前,我們很容易戰勝他們。 「用這種辦法我們將取得全城的統治權,或者其中很大一部分權力。這不但可以使我們過去的罪過得到寬恕,而且還可以用足夠的權威要挾城邦,必要時將來還要大幹一場。我承認,這個辦法既大膽又危險。但在迫不得已時,大膽就變成審慎;而且在大事業中,勇敢的人從來都不考慮什麼危險。在開始時冒些險的事業,到最後總會得到報酬。任何人,不經歷某些危險,是不會從困境中擺脫出來的。更何況,顯而易見,他們正在大力準備監獄、拷問台和殺人工具。這對我們來說,無所作為將更危險;只有奮力才能拯救自己。因為無所作為則禍患必來;行動起來則不一定。我經常聽到你們抱怨說上司如何貪婪、官員如何不公。那麼現在是時候了,不但可以從他們的壓迫下解放自己,而且還能夠使自己變得比他們更為崇高,從而使他們有更多的理由對你們擔憂害怕,而不是你們懼怕他們。形勢造成的機會是會溜走的;當機會喪失後再想把它找回來,那是徒勞的。你們大家看到我們的敵人正在作準備;我們必須先發制人;誰首先拿起武器誰就一定勝利,一定能消滅敵人、壯大自己。只有這樣,我們當中的許多人才能得到榮譽,而我們全體都將得到安全。」 這些人的頭腦早就想幹壞事了,他這番議論真正是火上澆油;於是他們就決定一旦湊足結夥鬧事的人數,馬上就拿起武器幹起來;大夥發誓互相保護以防任何人被政府的兵力征服。 正當他們籌劃如何奪取共和國政權的時候,他們的陰謀被執政團發覺了。執政團抓住一個名叫西莫內的人,從他嘴裡了解到陰謀的細節;還說他們準備第二天就發動叛亂。執政府看到危機已迫眉睫,立即召集同僚以及那些和各行會官員一起正在設法促成全城團結的公民們開會。那時天已晚了,他們勸各位執政把各行會的顧問召集起來;顧問們建議第二天一早把佛羅倫薩全部武裝力量,各行會執旗官和他們的行會成員,全副武裝召集到廣場上。在西莫內受拷打審訊時,恰巧有一個名叫尼科洛·達·聖弗里阿諾的人在宮殿里矯正時鐘,這個人了解到正在發生的事情;回家之後,他就在東鄰西舍逢人就說。於是,聖靈廣場立刻就被一千多人占領了。這件事很快又傳到其他陰謀分子耳朵里,於是在他們的集合地點聖皮埃特羅.馬吉奧雷和聖洛倫佐兩個教堂里立即擠滿了他們的人,個個手持武器。 第四章 庶民採取的行動——他們向執政團提出的要求——他們堅持要執政團離開宮殿——執政團撤離宮殿——米凱萊·迪·蘭多當了正義旗手——庶民的怨言和他們反對米凱萊·迪·蘭多的運動——米凱萊·迪·蘭多對庶民採取行動並迫使他們遵守法紀——米凱萊·迪·蘭多的為人。 7月21日天剛亮,在廣場出現的支持執政團的武裝部隊只有八十多個人,各行業執旗官一個都未露面。這是因為,他們了解到全城都處於叛亂狀態,誰都不敢離開自己的家。在廣場上出現的頭一群庶民就是早已在聖皮埃特羅·馬吉奧雷教堂集合起來的那些人;但軍隊未敢向他們發動進攻。其他群眾陸續來到,發現無人抵擋,他們就大聲叫喊,要求執政團釋放他們那些在押的人。他們決定如果用威脅的辦法達不到目的,就要使用暴力。於是就把盧吉·圭奇阿爾迪尼的家宅放火燒毀。執政團怕禍事鬧大,就把那些犯人放了。庶民得到這一批人支援後,就把正義大旗從扛旗的人手裡奪過來。在這面大旗的權威的庇護之下,他們又燒毀許多公民的家宅;選中的是那些曾在公事或私事方面招惹他們惱恨的人的住宅。許多公民為了藉機報私仇,就把這些庶民領到他們的仇人住宅去放火。因為,只要人群中有一個人叫喊一聲「到某人的家宅去」,或者,只要扛大旗的人帶路朝哪家走,就滿可以保證那一家的房子化為灰燼。屬於呢絨行業的全部文件都被燒毀。搞了這麼多暴力行動之後,為了使這些罪行和某種可讚美的事聯繫起來,他們就把薩爾韋斯特羅·德·美第奇和其他六十三名公民封為騎士,其中還包括本內德托和安托尼奧·德利·阿爾貝爾蒂,托馬索·斯特羅齊以及一些也同他們友好的其他人。不過,許多人接受這份榮譽時是違背自己意願的。在這次暴亂中有一種引人注目的怪現象:許多人在自己的家宅被燒毀的同一天又被封為騎士,這兩種事都是同一幫子人幹的。侵害和善意竟然如此緊密相連。這樣的怪事竟然也發生在正義旗手盧吉·圭奇阿爾迪尼本人身上。 在這場驚天動地的喧囂中,執政團發現自己已經被人們拋棄,他們的武裝部隊、各行會的首領和執旗官等都不理睬他們了,因而使他們極感沮喪;三令五申,也不見有人來幫助。在十六面旗幟中,只有金獅和松鼠這兩旗隊伍,在焦文科·德拉·斯圖法和喬萬尼·卡姆比二人率領下應命前來。但由於其他旗幟隊伍不來會合,這兩支旗幟隊伍不久也都撤走。另外,在市民那方面,有些人看到不可理喻的群眾的狂暴行為,連宮殿也被放棄,就都躲在家裡不敢出門;另一些人則跟著手持兇器的烏合之眾,希望由於和這些暴民在一起,自己的或朋友的家宅就可能較易保住。庶民的力量因而大增;執政團的力量則大為削弱。暴亂持續一整天。到夜間,暴民在聖巴爾納巴斯教堂後面的斯泰法諾宮附近停下來。他們的人數已超過六千。天亮以前,他們已用威脅手段奪得各行會的旗幟。等到早晨,他們就扛著這些旗幟和正義大旗,向總監的宮殿推進。總監拒絕交出宮殿,他們就予以強占。 執政團因為無法用強力遏止這些暴民,就想和他們達成妥協。於是就派了四位同僚到總監宮殿去探問他們的意圖究竟是什麼。這四位同僚發現庶民的首領們、各行業的負責人、還有一些公民已經決定向執政府請願。於是他們就帶回庶民的四位代表。這些代表提出的要求是:不應允許呢絨行業有一位外籍法官;應當另組織三個行業行會:一個梳毛染毛行會;一個由理髮匠、緊身上衣縫製工和裁縫等一類的人們組成的行會;還有一個由平民最底層組成的行會。他們要求從這三個新成立的行會中選出兩位執政,由十四個小行會中選出三名。執政團還應當為他們提供一個適當的集會地點。他們還提出下列一些條件:這些行會的成員所欠債務,凡是在五十個金幣以下的,兩年以內都不要求償還;凡是銀行已借出的款項都不得收取利息,只可收回本金;被放逐或被判刑的人應當得到寬恕;被告誡的人應恢復在政府中任職的榮譽。除了這些以外,還提出許多對他們的朋友們有利的條件。他們還提出一項要求:對他們的很多敵人要進行告誡和放逐。這些要求雖然對共和國來說是既嚴重又不光彩的,但由於擔心暴力行動繼續鬧下去,所以,經過各位執政、各位同僚和人民會議共同考慮之後,就都答應了。不過要使這些條件完全生效,還要經過公社會議同意。由於不能在同一天召開兩次會議,只好拖到明天再議。不過,各行會似乎已很知足,庶民也滿意了。兩方面都作出許諾:這些法律得到批准之後,一切騷亂都應當停止。 第二天早晨,正當公社會議開會研究這些事情的時候,不耐煩的、反覆無常的群眾又開進廣場;他們在各自的旗幟下,大聲發出可怕的吼叫,使委員會和執政團膽戰心驚。執政團成員之一圭爾倫泰·馬里尼約利,主要是因為太害怕了,就假裝要到樓下去看守大門,從會議廳溜回自己家裡。沿路在群眾面前無法躲藏;但群眾倒也沒怎麼理睬他;只是在看見他之後,向他說明他們堅持要執政團撤出宮殿,並聲明如果他們不照辦,就要把他們的住宅燒毀,把他們家裡的人殺死。 這時法律已被通過。各位執政都呆在自己的房間裡,會議的成員也從會議廳下樓了,但都還沒離開宮殿。看來挽救城邦已無希望,他們就在樓下的前廳和院子裡呆著。眼看這些暴民如此墮落,而那些本來是可以把他們制止或鎮壓下去的人卻又是如此邪惡或害怕,因而悲憤交加。執政團也是一樣,發現一位同事棄離他們,不但求助無門,甚至想找個人商量一下都辦不到,為祖國安危擔驚害怕、狼狽不堪。正在這不知要出什麼事、也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刻,托馬索·斯特羅齊和本內德托·阿爾貝爾蒂兩個人,也許是在野心驅使下企圖呆在宮裡當主人,也許認為採取這個步驟是最可取的,勸他們在衝動的群眾面前退讓,私自溜回自己家裡算了。這樣的勸告是從暴亂的首領嘴裡說出來的。雖然別人都服從了,但阿拉曼諾·阿奇阿尤利和尼科洛·德爾·貝內這兩位執政聽了之後卻義憤填膺。他們鼓起一些勇氣之後說道,如果別人願意退走,他們沒法子;但只要他們的職務仍然在身,同時也未喪命,他們就要留在這裡。他們這一爭吵使得執政們更加恐懼,平民們憤怒倍增。正義旗手見勢不妙,寧願在恥辱中結束自己的職務也不去冒險,於是就要求托馬索·斯特羅齊照顧他,這個人就把他帶出宮殿送他回家。其他執政也以同樣方式,一個接一個地被送走。阿拉曼諾和尼科洛,看到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心想與其表現得更勇敢些還不如更聰明些為好,於是也撤走了。宮殿因而落入庶民和指揮戰爭的那八位專員手中,這幾位專員至今仍未放棄自己的權力。 庶民進入宮殿時,正義旗手的大旗是由一位梳毛匠米凱萊·德·蘭多扛著的。這個人光著腳走路。身上也沒穿什麼衣服,後邊跟著一大群暴民。他一步步登上樓梯,進入執政團接見室之後,就停下來,回過頭來對群眾說,「你們看,這個宮殿現在已經是你們的了;這個城邦也已經掌握在你們手裡。你們認為應當怎麼辦呢?」群眾回答說,他們願意推舉他為正義旗手和君主;他認為怎樣合適就可以怎樣統治他們、統治城邦。米凱萊接受了這個命令。因為他是一個冷靜而精明的人,與其說他的運氣好還不如說他的天賦高。他決定結束騷亂使全城恢復和平。為了使人們的思想不得閒,也為了給自己一些時間安排政務,他下令叫人們去搜索原先由拉波·達·卡斯蒂利翁基奧委任的一位名叫塞爾·努托的巡官。他的追隨者大部分都去執行這項任務。他的大權是在群眾的擁護下取得的,他打算以公正的行動開始執行他的權力;於是下令任何人都不許放火搶劫;為了使所有的人都有所畏懼,他叫人在宮殿大院裡豎起一台絞架。在著手改組政府時,首先撤銷各行會官員的職務,另派新人接替;罷免執政團成員和諸同僚的官職;燒毀前任政府搞的那些裝有資格的候選人名簽的口袋。 與此同時,塞爾·努托被一大群人弄到大院裡來。人們把他的一隻腳拴吊在絞架上,周圍的人把他撕成碎塊,一轉眼間就把整個屍體撕完,只剩下仍然拴在架子上的那一隻腳。 另一方面,那八位指揮戰爭的專員,在執政們離開之後,認為他們自己就是留下來僅有的城邦的主宰了,因而已經組成了一個新的執政團;但米凱萊得悉後,就命令他們立即離開宮殿;因為他打算表明:用不著他們幫助,他自己就可以統治佛羅倫薩。然後他把各行會的官員召集起來,組成了執政機構;其中四名出自庶民最底層,兩名出自大行會,兩名出自小行會。此外,他又選定一些人,把他們的名簽放入選舉袋;把全城邦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包括新成立的行會,一部分是小行會,第三部分是大行會。他把老橋附近那些店鋪的稅收賜給薩爾韋斯特羅·德·美第奇;他本人則收取埃姆波利的歲入;還授予許多公民(都是庶民的朋友)年金,目的主要還不是為了報答他們的功勞,而是為了避免人們對他本人過分嫉妒。 在庶民看來,米凱萊在改組城邦中,過分優待平民中的上層等級,而他們自己在政府中的份額卻太少,不足以使他們保有政權。於是,一向大膽妄為的風氣,又驅使他們拿起武器,成群結夥大喊大叫著湧進宮殿大院;每個集團都舉著自己的旗幟,堅決要求執政團馬上下樓考慮採取新辦法以增進他們的福利和安全。米凱萊看見他們這樣狂妄,不打算招惹他們,但也不再對他們的要求作讓步,他責備他們提出要求的方式不好,勸他們放下武器,然後才能答應對他們作某些讓步;不然的話,為了城邦的尊嚴,就不能答應他們的要求。群眾聽了這個回答,怒火衝天,立即撤到聖瑪麗亞·諾韋拉教堂,在那裡推舉出他們這一派的八位領袖和其他官員,為了保證自己的勢力和尊嚴,還制訂了其他規章制度。於是,城邦就出現兩個政府,聽從兩個勢力集團的指揮。這些新領袖決定從他們的行會中選出八個人常駐宮殿和執政團在一起;不論執政團作出任何決議,在成為法律之前,必須徵得他們的同意。他們從薩爾韋斯特羅·德·美第奇和米凱萊·迪·蘭多那裡把原先的法令授予他們的一切職位和酬勞都奪過來,分給他們自己這一派里的許多人,以便使這些人能支持他們的尊嚴。這些決議通過之後,為了使它們生效,就從自己一夥中派了兩個人到執政團去,堅決要求政務會議批准;還要挾說,如果得不到批准,就要用武力促其實現。這個代表團以驚人的大膽的言詞和目空一切的傲慢態度向執政府說明他們的來意;還譴責正義旗手,說他們曾授予他很高的職位,對他表示過很大的敬意;但他對他們竟然如此忘恩負義、不把他們放在眼裡;說到最後就進行威脅。米凱萊再也不能容忍他們這樣囂張狂妄,倒不是由於他出身的微賤,而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職位的尊嚴,決定用非常的手段來懲治他們這種非常蠻橫的態度;他抽出自己隨身佩帶的寶劍,把這兩個人砍成重傷,下令把他們逮捕入獄。 事情傳出後,群情譁然;認為不用武力就辦不成的事情,用武力就一定能夠辦到。於是立即抄起武器,怒火衝天,決定強迫執政團答應他們的要求。米凱萊猜想到要出什麼事,於是決定作好對付的準備。他很明白,為了自己的聲望,他必須先下手攻打敵人,而不能坐等敵人攻上門來;不然的話,像他的前任那樣溜之大吉,對宮殿對個人都是極大的恥辱。於是他就集中大批公民(因為這時許多公民已開始認識到他們的錯誤),騎上馬,後邊跟著大批武裝起來的人,奔向聖瑪麗亞·諾韋拉教堂去攻擊敵方。庶民這一邊,也已如前所述,出於同樣願望,幾乎是和米凱萊同時出動的。但因為這兩支隊伍走的不是一條路,中途並未相遇。米凱萊帶人馬返回時,發現廣場已被對方占領。當前的爭奪集中在宮殿一處。交鋒後,他很快就把對方打垮,把一部分趕出城外,另一部分被迫扔下武器拚命逃竄或躲藏起來。這樣獲勝之後,騷亂終於平息。這完全應當歸功於正義旗手的才幹。他的英勇、審慎、慷慨大度,和他同時代的公民是無法比擬的。他應當算作曾經為祖國作出巨大貢獻的少有的幾位英雄人物之一。因為,要是他有什麼惡意或野心,這個共和國必然早已徹底毀滅,城邦必然遭受比雅典公爵更暴虐的暴政之害。他的善良品質從來都不曾允許任何違背公益的想法進入他的頭腦。他的精明審慎使他在處理任何事情上,都能使他那一派人當中的絕大多數對他十分信任;而其餘的人,則由於他的權勢而懷著敬畏之心。他這些品質使庶民馴服,也使高級的工匠大開眼界,使他們認識到:在克服了貴族的驕橫之後,如仍能容忍暴民的討厭的統治該是多麼愚蠢的事。 第五章 關於選舉執政團的新規定——城內的混亂——皮埃羅·德利·阿爾比齊和其他一些公民被判死刑——佛羅倫薩因杜拉佐的查理的逼近而感到驚慌——因而採取的措施——焦爾焦·斯卡利的驕橫——本內德托·阿爾貝爾蒂——焦爾焦·斯卡利被斬首。 米凱萊·迪·蘭多壓服庶民之後,新執政團即由抽籤方法選出。它的成員中有兩個人極其卑鄙下賤。平民看到自己陷入這樣的恥辱中,渴望從中解脫出來。9月1日,正當新執政團成員進宮上任、即將退職的舊執政仍未離開的時候,廣場上又擠滿了手持武器的人。人群中發出吵吵嚷嚷的聲音,高呼不許卑鄙下賤的人在執政團中任職。因此,那兩個可憎的傢伙隨即被撤銷職務。其中有一個名叫伊爾·蒂拉,另一個叫巴羅喬。另選焦爾焦·斯卡利和弗蘭切斯科·米凱萊頂替。由社會最底層組成的行會也解散了,這個行會在政府任職的成員也都被免職,只有米凱萊·迪·蘭多,洛倫佐·迪·普喬和少數幾個品質較好的人留任,政府里的尊榮職位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分派給高級行會人員,一部分分派給低級行會的人;只是從後一種行會中推選五位執政,前一種行會則選四位。正義旗手的職位由雙方輪流選任。 政府這樣組成後,城邦暫時恢復平靜。不過,共和國雖然已從庶民最底層的勢力下挽救出來,但低級行會的勢力仍然比平民上層勢力大。可是,平民上層又不得不遷就這些行會、滿足他們的要求,目的是使他們不再支持庶民。所有的人,凡是希望繼續壓制那些曾打著圭爾夫派旗號在公民頭上橫行霸道的人,都擁護新成立的政府機構。有這種思想傾向的頗不乏人,其中包括焦爾焦·斯卡利、本內德托·阿爾貝爾蒂、薩爾韋斯特羅·德·美第奇和托馬索·斯特羅齊。這四個人幾乎已經成了城邦的君主。公眾的這種思想情緒,使平民上層和小行會之間早已由里奇和阿爾比齊兩個家族的野心開始搞起來的分裂更加深了。這兩部分人之間的分裂在不同時期造成許多嚴重後果,今後我們還要不斷提到,因此,我們姑且給他們起個名字,稱平民上層這一派為平民派,稱小行會這一派為庶民派。這情況持續三年;在這期間有不少人被放逐或被處死。因為政府知道城內城外都有許多人對他們不滿,所以使他們經常處於提心弔膽狀態。城裡有些人或者有所窺伺或者心懷不滿;他們或是真的每日都在策劃新的反政府陰謀,或是政府懷疑他們要這樣做。城外的那些人則由於不受約束,因而經常藉助於某位君主或某個共和國,散布各種傳聞、企圖擴大不滿情緒。 賈諾佐·達·薩萊諾這時正在波洛尼亞,在杜拉佐的查理手下當指揮官。查理是那不勒斯王族的後代,因為他策劃奪取喬萬娜女王的領地,就叫他的指揮官留在波洛尼亞城內;這件事是經過教皇烏爾班同意的,因為教皇也反對喬萬娜女王。佛羅倫薩許多被放逐的人也住在波洛尼亞,他們和查理、賈諾佐都有密切來往。這就使佛羅倫薩的統治者經常保持警戒。因此,只要有人對那些受懷疑的人們造謠中傷,他們都很愛聽。正當人心惶惶之際,有人向政府透露說賈諾佐·達·薩萊諾即將率領被放逐的人向佛羅倫薩進軍,城裡也將有大批人搞武裝暴動裡應外合,準備把城市獻給他們。根據這項情報,許多人被控有罪,其中為首的是皮埃羅·德利·阿爾比齊和卡爾洛·斯特羅齊。其次是奇普里阿諾·曼焦內、亞科波·薩凱蒂、多納托·巴爾巴多里、菲利波·斯特羅齊和喬萬尼·安塞爾米等人。除了卡爾洛·斯特羅齊在逃之外,所有其餘的人都被扣押。執政團為了防止任何人拿起武器支持他們,就派托馬索·斯特羅齊和本內德托·阿爾貝爾蒂二人率領一支強大武裝部隊在城裡警戒。被捕的公民受審問時,雖然無人招出任何情節足以使人民首長判定他們有罪,可是他們的仇人極力煽動群眾,使人們反對他們,火冒三丈,勢不可當,因此,他們都被判死刑;事實上當然是迫不得已乾的。雖然皮埃羅·德利·阿爾比齊的家庭很高貴,他本人過去的威望也非同一般,在所有公民中,他曾經是最受敬畏最受尊重的人,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過去他有一次擺筵席請了許多公民,有一個人,也許是作為他的朋友,出於好心,為了使他在榮華富貴時學得聰明一些;也許是他的某個仇敵,想以命運變化無常嚇唬他,送給他一隻大銀碗、滿滿地裝著甜食,後來在裡邊發現一隻很大的釘子。當時許多人都看見了,認為這是暗示他要穩住時運的運轉:當命運之輪已經把他抬到頂點的時候,如果這個輪子繼續運轉,必然會把他降到最低處。這個解釋後來果然應驗:先是他的傾覆,後來又被處死。 這些人被處決後,全城驚慌失措。勝利者和失敗者同樣擔驚害怕。但最嚴重的後果是因為掌權者疑懼不安的心情造成的。不論發生任何事故,即使是極其微小的,也會使他們同意以新的暴行懲辦公民:或是判刑,或是告誡,或是放逐。此外還應當加上同樣有害的另一種情況:為了保衛政權,他們還陸續制定新法律新規章。所有這些法規的實施,都是為了傷害反對他們這一派的那些人。他們還指派四十六個人協助執政團清洗共和國中那些有嫌疑的人。他們告誡三十九名公民,把許多平民提高到貴族等級,把許多貴族貶為平民。為了防禦外部敵人,他們聘請一位出名的英國軍事家約翰·霍克伍德,這個人曾長期在義大利為教皇和其他人效勞。他們聽到傳聞說杜拉佐的查理為了征服那不勒斯,已經聚集好幾隊士兵,而且佛羅倫薩的被放逐者有許多已加入其中;這個消息使他們對外部威脅的憂慮更加深了。為了防禦這些外來危險,除了已經組成一些武裝部隊之外,他們還籌措大批款項。當查理到達阿雷佐時,佛羅倫薩人就送給他四萬金幣,使他答應不去騷擾佛羅倫薩。查理隨即開始他要進行的事業:占領那不勒斯之後,就把喬萬娜女王作為俘虜押到匈牙利去了。查理的勝利使佛羅倫薩的主事者又害怕起來,因為他們總難相信他們在他身上使的錢真能買動他;因為這位國王的家族和圭爾夫派長時期很友好,而他們卻對這個宗派進行了殘酷的鎮壓。 隨著這個疑慮的增長,他們的鎮壓規模也擴大。可是,鎮壓越凶,疑慮不但未隨之減少,反而增添了。從而使城邦大多數人處於極度不滿之中。再加上焦爾焦·斯卡利和托馬索·斯特羅齊的橫蠻無禮(這兩個人在群眾中勢力很大,官員都怕他們),從而使局勢更加嚴重;因為掌權的人們擔心這兩個人在庶民中的勢力完全有可能把他們鼓動起來反抗政府。因此,事情已很清楚:不但在好人的眼睛裡,甚至在一些煽動家看來,這個政府也是夠專制暴虐的了。有一天焦爾焦的一個僕人控告喬萬尼·迪·卡姆比諾有反對城邦的陰謀,但人民首長卻宣布他無罪,這件事終於導致焦爾焦的暴行的完結。審判官因此就決定懲辦誣告者,使他受到和被告果真犯罪時所應受到的同樣的懲處。焦爾焦·斯卡利不論靠自己的權威或懇求都未能挽救他的僕人,於是就在取得托馬索·斯特羅齊的幫助下,帶領一群手持武器的人,洗劫了人民首長的宮殿,釋放了告發者;人民首長為了保命,只好逃跑。焦爾焦的行動激起全城對他的仇視。他的仇敵都希望能有辦法把他除掉,同時也要把城邦從庶民權力下解救出來,——城邦已有三年處在他們的橫暴統治下。 在實現這個計謀中,人民首長出力很大。騷亂過去之後,他就前往會見執政們,說道:「你們各位委派給我的任務,我曾很愉快地接受;因為我認為我應當為那些敢於為保衛正義事業拿起武器的人們服務,而不能贊助那些阻撓正義事業前進的人。可是現在,我既然已經親眼看到、親身經歷了城邦所作所為以及處事的方式方法;因此,對我原先為取得榮譽和報酬而自願承擔起來的崇高職位,現在我情願放棄。因為我發覺我已面臨危險,為了避免損失,我只好引退。」執政團全神貫注地傾聽了人民首長的申訴之後,立即答應補償他所受損害並保證他今後的安全。他聽了很為滿意。然後有幾位執政召集一些熱心公益而又最不受政府懷疑的公民開會。他們針對這些事件作出相應的決議:鑒於焦爾焦最近的暴行既然已使他和廣大平民離心離德,現在正是從他和庶民手中把城邦挽救出來的大好時機。他們認為,最好是在群眾的激憤尚未平息下去的時候,就抓緊利用時機。因為他們很清楚,往往因為某些細小的情況就能取得或喪失群眾的支持。為了更有把握取得成功,他們決定:可能的話要爭取本內德托·阿爾貝爾蒂的同意;因為如果沒有他的同意,他們認為幹這件事就要冒很大風險。 本內德托是最富有的公民之一。他態度謙恭,熱愛祖國的自由,對橫暴行徑嫉惡如仇。因此,他們很容易地就說服他同意他們的觀點,贊成搞掉焦爾焦。原先,他之所以敵視平民上層和圭爾夫派而和庶民友好,只是由於前者橫蠻暴虐的行徑促成的;但當他發現庶民很快也變得同樣驕橫時,他就立即和他們分手了;庶民乾的那些傷害公民的事從來都未曾取得他的認可。就這樣,原來使他站在庶民一邊的那些動機,現在又促使他和他們分道揚鑣了。 把本內德托和各行會領袖爭取過來以後,執政團就準備好武裝力量,然後把焦爾焦逮捕扣押。托馬索逃跑了。第二天焦爾焦即被斬首。這一行動使他那一派萬分驚恐,沒有一個人敢於流露些微的反對意見;相反,一個個都爭先恐後為政府這一措施辯護。在押赴刑場時,焦爾焦在那些不久前還極其崇拜他的平民面前抱怨自己命運不濟,抱怨有些公民對他的惡意,過去強迫他尊重並支持一群既不守信用又忘恩負義的烏合之眾,今天卻又這樣傷害他,實在無理。當他看見本內德托也在那些手持武器維持秩序的人群當中時,就說道:「難道你也同意這樣傷害我嗎,本內德托?假如現在我站在你的地位,而你處在我的境況,我一定會想盡辦法不叫任何人傷害你。儘管如此,我還是可以告訴你:今天是我的苦惱的結束,也正是你的麻煩的開始。」隨後他就責怪他自己不該這樣相信別人,這些人儘管只是聽到一句可疑的話、看到一點可疑的動作、聞到一點可疑的氣味,就會立刻激動起來、怒火萬丈。說完這些話,他就在那些手持武器的仇人的包圍中被處死了,他們都為他這個下場而稱快。和他關係最密切的一些人也被處決;他們的屍體被群眾拖著遊街示眾。 第六章 城內的混亂和騷動——為反對庶民而進行的政府改組——打擊支持庶民的人——米凱萊·迪·蘭多被放逐——執政府仇視本內德托·阿爾貝爾蒂——昂儒的路易的到來引起恐怖——佛羅倫薩人收買阿雷佐城——本內德托·阿爾貝爾蒂受懷疑、被放逐——他離去時的談話——其他一些公民被放逐和受到告誡——對米蘭公爵喬萬尼·加利佐的戰爭。 焦爾焦之死引起極大騷動。在行刑時,許多人拿著武器支持執政團和人民首長;另外還有許多人,或是受野心驅使、或是為了保衛自身,也拿著武器。全城到處都是互相衝突的派別集團,各有各的打算,都希望在放下武器以前達到自己的目的。舊日的貴族,即所謂「顯貴」,難於忍受被剝奪了官場名位的處境,竭盡全力要恢復往日的權勢榮華,迫切希望區長的權威能夠恢復。平民上層和大行會則對小行會和平民最底層在政府中分掌權力頗為不滿。小行會則渴望擴張自己的勢力。平民最底層則唯恐失去自己的行會以及通過行會得來的權力。 這些互相對立的觀點使佛羅倫薩在整整一年裡經常受到各式各樣暴亂的困擾。時而是平民上層拿起武器,時而又是大行會或小行會或平民最底層動起干戈。雖然他們住在城內不同地區,卻常同時鬧起事來。因此,各派別集團之間,或派別武裝和政府部隊之間就發生許多衝突。執政團有時忍讓,有時進行抵制;為了對付這些禍患,曾採取各種不同的治理措施。最後,為了改組城邦,曾召開兩次平民大會,多次成立「巴利阿」,歷盡千辛萬苦,經過多少危機,終於組成一個政府。這個政府把自從薩爾韋斯特羅·德·美第奇當正義旗手以來所有被放逐的人都召回來;某些人從1378年成立的「巴利阿」手裡得到的官位和薪俸一律被剝奪;政府的尊榮席位又都歸還圭爾夫派;兩個新成立的行會被解散,所有從屬於這兩個行會的人都被劃為原來的行會。小行會不再有權推舉正義旗手,他們在政府中的席位也從原有的二分之一減少到三分之一,完全取消他們所占的高級職位。就這樣,平民上層和圭爾夫派重新掌握政府。庶民控制政府是從1378年開始的,到1381年這次變動發生後,他們的大權就失掉了。 這個新成立的政權機構對公民的危害並不比以前的小,它開始掌權時也並不比庶民開始掌權時少討人厭。因為,這個新機構一成立,平民上層就有許多人被放逐,因為這些人曾因捍衛庶民權益而出了名;大批庶民領袖也和他們一起被放逐,其中還包括米凱萊·迪·蘭多。米凱萊雖然曾在城邦面臨無法無天的暴民胡作非為的緊急關頭,運用他的權威保衛城邦從而造福全城,但這一切並不能使他從現在掌權的一派的狂怒中逃脫。他當初那樣盡忠職守顯然並未使他的同胞公民產生多少感恩的心情。不論君主或共和國政府,往往都會犯忽視恩人的大錯。人們看到這樣的事例無不十分驚訝;因此,一旦他們開始覺察到統治者忘恩負義時,往往就要奮起反抗。 因為本內德托·阿爾貝爾蒂一貫厭惡放逐、處決等做法,所以現在發生的這些事情他當然也十分憎恨。於是,不論在公開場合還是在私下裡,他都譴責這類事情。政府領導人開始怕他,因為他們把他看成庶民最親密的朋友之一,認為當初他同意處決焦爾焦並不是因為他不贊成他的行徑,只不過是為了除掉他自己在政府中的一個爭權的對手。他的言論和行動都進一步增加了他們對他的疑心。因此,整個統治集團所有成員都盯著他,渴望抓住一個機會把他除掉。 在這種情況下,對外事務他們就不十分重視了;因為國外後來發生的一些情況只能引起人們擔心,倒還不至於造成什麼危害。這時昂儒的路易已進入義大利,目的是要為喬萬娜女王恢復那不勒斯王國,趕走杜拉佐的查理。他的到來嚇壞了佛羅倫薩人。因為查理按照老朋友交情的慣例,要求佛羅倫薩人支援;而路易這次來到之後,則像尋找新盟友的人們那樣,要求佛羅倫薩保持中立。佛羅倫薩人為了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按照路易的要求辦事,同時卻在實際上幫助查理,於是就解除了約翰·霍克伍德爵士的軍職,把他送到和查理友好的教皇烏爾班那裡服役。但這個花招立即被識破,路易認為他本人受到佛羅倫薩人很大的侮辱。正當路易和查理之間的戰爭在普利亞境內進行之際,又有部隊從法國開來支援路易。這支部隊到達托斯卡納後,即被阿雷佐城內的一些被放逐者帶到那座城裡,從效忠查理的人手中把該城奪占。但當他們準備像改變阿雷佐政府那樣剛要著手改組佛羅倫薩政府時,路易就死了。於是在普利亞和托斯卡納,一切事情都隨著改變。因為查理既然已經保住險些就要喪失的王國,於是佛羅倫薩人,剛才還在擔心自己的城邦難保,這時卻又從為路易駐守阿雷佐的人們手裡收買了這座城。查理奪占普利亞之後,接著就去占領匈牙利,他是匈牙利王位的繼承人,把妻子和兩個未成年的孩子拉迪斯勞斯和喬萬娜留在後邊。他接管匈牙利之後不久就被人刺殺。 佛羅倫薩得到阿雷佐之後,舉行了大規模的慶祝活動,就像任何城邦在打了真正的大勝仗之後進行盛大慶祝那樣。這可以用來炫耀國家和私人財富。許多家族竭盡全力和國家比排場的富麗堂皇。阿爾貝爾蒂家族勝過所有其他家族,他們搞的競技大會和遊藝會簡直像一位君王辦的派頭,不像任何私人舉行的。人們對這個家族本來就已相當眼紅,這樣一來,人們對他們的嫉妒就更厲害;再加上政府對本內德托的懷疑,終於促成他的毀滅。統治者對他再也無法容忍;因為看樣子像是隨時可能發生什麼事,然後本內德托在他的朋友們的支持下,就能奪回大權,把政府成員趕出城去。正在猜忌懷疑之際,又發生了一件事:在本內德托擔任行會執旗官時,他的女婿菲利波·馬加洛蒂在選舉時中了簽,當了正義旗手。政府認為這樣就更增強了本內德托的勢力,從而使國家處於更大的危險中。因此對他的恐懼也就更加嚴重。他們急於設法挽救局勢,同時又要避免造成大騷亂,於是就誘使菲利波的親戚,也是他的仇敵貝塞·馬加洛蒂到執政府去,指出菲利波還不到規定的擔任這個職務的年齡,他既不應當也無能力擔任這個職位。 執政團成員對這個問題進行審查,部分人是出於仇恨,另一部分則是為了避免他們內部分裂,最後宣布:菲利波無資格擔任這個高位,另抽籤選出巴爾多·曼奇尼代替。這個人十分反對庶民權勢,也是本內德托的死敵之一。他上任之後就建立一屆「巴利阿」改組城邦,宣布放逐本內德托·阿爾貝爾蒂,他的家族其餘的人都被告誡,只有一個叫安托尼奧的除外。本內德托離去之前,把全家族的人召集一起,看見他們的舉止態度都很難過,就對他們說道: 「咱們家族的各位父老兄長:你們看到了命運怎樣毀滅我並怎樣威脅你們。這件事我一點都不感覺奇怪,你們也不必吃驚。因為,凡是處在群小包圍之中,但仍想正直處事的人,還要竭力保存眾人企圖破壞的東西,那他總會有這樣的遭遇。我的愛國心過去曾促使我站在薩爾韋斯特羅·德·美第奇一邊;後來又促使我和焦爾焦·斯卡利分手;仍然還是我的愛國心,現在又使我不得不憎惡當今掌權的人。因為無人懲罰他們,所以他們就不容許任何人指責他們的錯誤行徑。他們把我放逐就可以使他們自己從恐懼中解脫出來,這一點我倒還滿意。他們不但怕我,而且還怕那些他們認為能覺察得出或已經知道他們那些暴虐而醜惡的行徑的人們。他們選擇我作為第一個打擊對象,目的是為了可以更放手地欺壓你們。我並不是為我個人的遭遇而悲傷,因為,在祖國還自由的時候賞賜給我的那些榮譽,在她受奴役時也不能從我身上抹去。回憶起過去的生活將使我永遠感到愉快;遠遠超過被放逐的憂傷痛苦。使我深感遺憾的就是我們的祖國現在成了一小撮奴役它的人們的貪婪和驕橫的犧牲品。我也為你們難過,因為從今天起不會再叫我受的禍害,恐怕要在你們頭上從新開始,甚至比對我更加兇狠惡毒。因此,還是讓我們互相安慰勉勵吧。要下定決心經受任何厄運的折磨,並抱這樣的態度:當災禍降臨到你們頭上的時候(災禍不會太少),每個人都應當清楚:你們並不是罪有應得。」 為了使自己的品德在國外不致造成比在國內不好的印象,他作了一次瞻仰基督陵墓的長途旅行;在回國的途中死在羅德島。他的遺體運回佛羅倫薩。曾經迫害過他的那些人儘可能隆重地予以安葬——儘管在他活著的時候,他們曾對他百般誹謗中傷,很不公正。 在城邦發生這些不幸期間,阿爾貝爾蒂家族並不是唯一的受害者。還有許多家族被放逐、被告誡。被放逐的有皮埃羅·貝尼尼、馬泰奧·阿爾德羅蒂、喬萬尼和弗蘭切斯科·德爾·貝內、喬萬尼·本奇、安德雷阿·阿迪馬里等家族,和他們一起被放逐的還有許多屬於小行會的人。被告誡的有科維尼、貝尼尼、里努奇、福爾米科尼、科爾比齊、馬內利和阿爾德羅蒂。按照過去的習慣,成立一屆「巴利阿」是有一定期限的。當被推舉出來的公民們已經實現了規定的目標之後,即便還不到規定的期限,他們出於好意和自重還是要自動辭職的。為了按照這樣的人人稱讚的好傳統辦事,在這一段時間內成立的這個「巴利阿」成員認為他們已經辦完了期望他們完成的一切,於是就打算引退。但當群眾知道他們的意圖之後,就拿起武器跑到宮殿里,堅決要求他們在放棄權力以前,還應當放逐、告誡許多人。這件事使執政團極為不快。但他們並未把這個心情全部表露出來,而是設法用許願的辦法討好群眾,直到集中了足夠的武裝力量之後,才採取一些行動使群眾產生恐懼,終於使他們放下在瘋狂中拿起的武器。儘管如此,還是要在一定程度上使這些怒氣沖沖的烏合之眾得到一些滿足、同時也為了削減庶民行會的權力,於是就規定,庶民行會原先在政府中占有三分之一高位,今後只能占有四分之一。還規定可以由特別對政府忠誠的兩位執政授權正義旗手和另外四個人一起,不斷地推薦優秀公民,把他們的名簽放入選舉袋,每屆執政團任期內,可從中抽選兩人。 這屆政府自從1381年成立、直到現在進行改組,已持續六年;城邦內部和平一直保持到1393年,未發生任何動亂。在這期間,喬萬尼·加利佐·維斯康蒂——一般都稱他為維爾圖伯爵——把他的叔叔貝爾納博關押起來,從而在整個倫巴第地區當了君王。由於他用欺詐手段成為米蘭公爵,乃進而企圖憑藉武力成為全義大利之王。1391年他開始向佛羅倫薩發動猛烈進攻;但由於在戰爭進行期間發生了各式各樣的變化,從而使他本人的處境常常比佛羅倫薩人還危險。佛羅倫薩人雖然進行了可欽佩的英勇抵抗,但如果他(維爾圖伯爵)還能活下去的話,它作為一個共和國必然早已被滅亡了。事實是這樣:如此強大的敵人在佛羅倫薩人中間所引起的恐怖雖極巨大,但造成的禍害卻微乎其微。因為公爵占領了波洛尼亞、比薩、佩魯賈和錫耶納之後,就準備了一頂王冠,打算在佛羅倫薩加冕,成為全義大利之王。但這時他卻去世了,竟未來得及嘗嘗勝利果實是何滋味,佛羅倫薩人也未曾吃上巨大災禍的苦頭。 第七章 馬索·德利·阿爾比齊——他的暴政激怒平民——平民求助於韋里·德·美第奇——韋里的謙遜——他拒絕當君主,並安撫平民——韋里和執政團的談話——被放逐的佛羅倫薩人力圖回城——他們潛入城內掀起騷亂——他們有些被殺,其餘的在聖雷帕拉塔教堂里被捕——被放逐者在米蘭公爵支持下搞的另一次陰謀——陰謀被發覺,鬧事者受懲處——佛羅倫薩人進行的各種事業——占領比薩——和那不勒斯國王打仗——取得科爾托納。 在和米蘭公爵打仗期間,正義旗手的職位落入馬索·德利·阿爾比齊手中。1379年皮埃羅死後,馬索就成了阿爾貝爾蒂家族不共戴天的死敵。宗派仇恨是既不可能平息又難於減退的。雖然本內德托已在放逐中死去,但馬索仍然下定決心在他當正義旗手期滿以前,要在遺存下來的阿爾貝爾蒂家族身上報仇雪恨。一次,他得到一個機會:在審問一個人和外地叛逆分子通風報信的事件中,這個人指控安德雷阿和阿爾貝爾托·德利·阿爾貝爾蒂二人也幹這種勾當。於是馬索立即抓住這個機會,把這兩個人逮捕。消息傳開後,群情激動。於是,執政團在調集一支武裝部隊之後,就召集公民開大會即武人集會,成立了一屆「巴利阿」;在「巴利阿」的權威下,許多人被放逐,並重新改制政府各機構成員候選人名單。在被放逐的人當中,阿爾貝爾蒂家族的成員幾乎都包括在內;各行會有不少人受告誡,有些被處決。各行會和平民最底層受到這麼大傷害,認為自己的尊榮的職位和活路都被剝奪了,於是就拿起武器鬧事。他們有一部分人集中在廣場;另一部分跑到韋里·德·美第奇家裡——薩爾韋斯特羅死後,韋里就是這個家族的首領了。執政團為了安撫聚集在廣場或宮殿大院裡的那些人,就派里納爾多·姜菲利阿齊和多納托·阿奇阿尤利舉著圭爾夫派和平民的大旗去當他們的領袖,這兩個人屬平民階級,他們和庶民的利害關係比任何其他的人都密切。那些到了韋里·德·美第奇家裡的人們,則懇求韋里出來主持政府,從那些破壞共和國的和平與安全的公民的暴政下把大家解放出來。 所有撰寫這一段時期歷史事件的人們都一致認為:如果韋里多一點野心,少一點正直,毫無疑問,他必然會十分順利地當上了城邦的君主;因為當時加在各行會和他們的朋友們頭上的那些無情的措施,不管是對是錯,反正在這些人的心中激起來很大的報復情緒,他們唯一的迫切要求就是有一個人能當他們的領袖。而且向他反映公眾心情的也大有人在;像和他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已經十分親密的安托尼奧·德·美第奇就竭力勸他出掌共和國大權。對此,韋里卻回答說:「當您還是我的仇敵的時候,您曾對我進行種種威脅,但從未使我驚慌;現在您已經是我的朋友了,您的這些勸告,也不會使我受到任何傷害。」然後他就轉向那一大群人,勸他們別懊喪;因為,假如他們能聽從他的勸告,他就將當他們的辯護人。說完他就朝廣場走去,很多公民陪同前去。他一直走到執政團的接待廳里,對各位執政講了大致如下的一段話:說他自己能活到今天,得到佛羅倫薩公民們如此愛戴,這使他很高興;但他們現在對他的看法卻不是他過去所作所為所應當得到的,因而又覺得很遺憾。因為他過去從未做過任何事情能使人們理解為他好鬧派別活動或有野心;他很難想像為什麼人們會認為他是一個心懷不滿的人,有意挑動衝突;或者認為他是一個野心家、企圖篡奪政府的大權。因此,他懇求大家不要因為群眾這樣衝動,對他本人作出不適當的估計,從而使他受到傷害,因為他將盡到自己最大努力使他們的權力得以恢復。然後他就勸告大家要有節制地運用自己的好運氣;因為,與其為了享受完全的勝利而招致國家的毀滅,還不如在城邦安全無恙的條件下享受不完全的勝利為好。 執政團極口稱讚韋里的行為,懇求他盡力設法避免武裝衝突,並一口應承只要他和其他公民認為哪些事最應當辦,他們就一定照辦。然後韋里就回到廣場。跟在他後邊的那些群眾在那裡和多納托、里納爾多二人帶領的群眾會合。韋里告訴聚集在一起的各行會的人們說:他已看到執政團對他們的態度十分友善,許多事情已在研究,只是由於時間過於短促、不少官員又不在場,因而尚未考慮完畢。因此,他懇求大家放下武器,服從執政團;並向他們保證:謙遜將導致成功,傲慢會招來失敗;懇求總比威脅為好;假如大家能聽取他的勸告,他們的權益和安全是可以確保、不致受到損害的。他就是這樣誘導群眾安安靜靜地回家了。 騷亂平息後,執政團派兵駐守廣場;徵召了兩千名最可靠的公民,平均分成若干旗,命令他們隨時作好準備,一旦有需要,立即出動支持執政團;凡未受徵召的人一律禁止使用武器。採取了這些預防措施之後,執政團就把許多在最近這次騷亂中最膽大妄為的各行會的成員予以放逐或處決;為了賦予正義旗手這個職位更大的權威和尊嚴,規定凡是四十五歲以下的人都無資格擔當這個職位;為了保護城邦,還作了許多其他規定。對這些規定所針對的對象來說,看來十分嚴厲;甚至對和執政團友好的人們來說,也是極其可憎的。因為在他們看來,一個政府為了自衛竟然需要使用這麼多暴力,很難叫人相信它會是好的或牢靠的。不但對於阿爾貝爾蒂家族仍舊留在城裡的人、還是對於感到受這些措施之害的美第奇家族,而且對於許多其他家族來說,這種暴行都使他們感到深惡痛絕。 第一個試圖反抗暴政的人是亞科波·阿奇阿尤利的兒子多納托。他的權勢雖說很大,和馬索·德利·阿爾比齊的權勢比較起來,與其說是旗鼓相當,毋寧說是比他還高一籌;(馬索在擔任正義旗手期間,由於事態的變化發展,他幾乎已經是共和國首腦了)但在人們普遍不滿的情況下,他也無法安生;但他又不能像許多別的人那樣利用社會災難謀求私利;於是他就決定想辦法把被放逐的人們弄回國內,至少也要使被告誡的人們恢復職位。他到處和別人聯繫,一個一個地向他們散布自己的觀點;說明如果他提出的這些變動不能實現,人們一定得不到滿足,派別之間的激烈鬥爭也不可能緩和下來;他宣稱,假如他能當上執政,就一定會把這些事情付諸實施。在人類事務中,要想辦件大事,拖延使人厭倦,急於求成又往往冒險。多納托·阿奇阿尤利為了避免使人厭倦,決定鋌而走險。他的同族米凱萊·阿奇阿尤利和他的朋友尼科洛·里科韋里都在執政團任職。在多納托看來,事情竟然如此湊巧,真是機不可失。於是他就請求他們二位在政務會議上提出一項法律,其中包括為一些公民恢復名位。在他的請求下,這兩位執政把這個問題向他們的同僚提出了;他們回答說,最好不要搞什麼新花樣,這樣的建議不見得有什麼好處,但招致危險卻是肯定的。多納托已經試過所有其他辦法,但都沒有用。因此,當他聽到他們這樣的回答之後,十分惱火;於是就向他們表示:他們既然不允許用和平的方式治理城邦,那他只好想法子用武力解決。他這話使他們大為生氣,傳到政府首腦們那裡,多納托即被傳訊。他來到後,他原來委託的那兩個傳話的人當場證實了他原來說的話,於是他就被放逐到巴爾萊塔。阿拉曼諾和安托尼奧·德·美第奇二人也被放逐。同時,所有這個家族中屬於阿拉曼諾後裔的這一支以及其他許多在庶民中影響較大的人(雖說這些人都是低級工匠)也都被放逐。這些事情發生在馬索·德利·阿爾比齊改組政府兩年以後。 這時,國內有許多心懷不滿的公民;其他一些人則被放逐到附近各城邦。在後一部分人當中,住在波洛尼亞的有皮基奧·卡維丘利、托馬索·德·里奇、安托尼奧·德·美第奇、本內德托·德利·斯皮尼、安托尼奧·吉羅拉米、克里斯托法諾·迪·卡爾洛內以及兩位屬於最低階層的人;所有這些人都是大膽的年輕人,他們下定決心不顧任何危險也要回到自己的城邦。皮傑洛和巴羅喬·卡維丘利是住在佛羅倫薩城裡的兩個受告誡的人,他們偷偷告訴上述那些想回家鄉的人們說,他們如果回到城裡,可以先藏在他們家裡,以後再找機會出來殺死馬索·德利·阿爾比齊、號召人民武裝起義;因為人民一肚子不滿,一定會積極行動起來,特別是因為他們將得到里奇、阿迪馬里、美第奇、馬內利等家族以及許多其他家族的支持。住在波洛尼亞的被放逐者在這些美好的希望鼓舞下,於1397年8月4日,按照事先作好的安排偷偷潛入佛羅倫薩城內而未被發覺。然後就派一個他們自己人去監視馬索的行蹤,計劃在刺死他之後就發動群眾起義。這個人看到馬索出了自己家門正往聖皮埃羅·馬焦雷教堂附近一個藥劑師的家裡走去,後來進去了。於是負責盯梢的這個人立即跑去找其他陰謀者報信。這些人聞信立即抄起武器朝藥劑師家趕來,但發現馬索已經走了。 這第一次圖謀雖然失敗了,但他們並不氣餒,接著又向舊市場衝去,在那裡殺死敵黨一名,一面高聲呼喊「人民!」、「武裝起來!」「要自由!」「殺死暴君!」等口號,一面又向新市場衝去,在卡利馬拉大街盡頭又殺死一個人。一面向前沖一面仍然喊著這些口號;但發現並無一人拿起武器參加起義,於是他們就在洛賈·尼吉托薩大街停下來,站在一處高坡上,有許多群眾圍攏,這些人並不是前來支持他們,而是來看熱鬧的。他們鼓動大伙兒拿起武器,把自己從壓迫深重的奴役中解救出來;他們聲明,是全城的怨恨不滿,而不只是由於他們個人的不平,才使他們奮起要解救全城;他們曾聽到許多人祈禱上帝給一個機會報仇雪恨,還曾發誓說只要有人帶頭,他們就一定抓住時機一起干;但是現在有利的時機既已到來、帶頭的人也已有了,大家卻好像是茫然不知所措,互相瞪著眼,好像寧願等到那些力圖為他們的自由而奮鬥的人們被屠殺、等到自己身上的鎖鏈鉚得更牢靠的時候再說;他們感到奇怪的是:那些從前遇到一星半點兒小事立刻就拿起武器的人,如今在這麼多的深重災禍的重壓之下卻無動於衷;當他們滿可以運用自己的力量使那些被放逐的人們回家鄉、使被告誡的人們恢復在城邦的榮譽時,他們卻甘心容忍這麼多公民被放逐、這麼多同胞受告誡。 這些話雖然句句是真情實理,但在聽這些話的人們身上卻未發生任何作用;這也許是因為他們受顧慮的約束,也許是因為看見起事者剛才殺了兩個人因而憎惡黨派鬥爭。企圖鼓動人們鬧事的這些人看到自己的言語和行動都不足以把任何人鼓動起來,於是就認識到:企圖解放一群已經下定決心受奴役的人該是多麼危險的事。但這時已為時太晚了。他們看到成功無望,就撤到聖雷帕拉塔大教堂里,把自己關在裡邊,這倒不是為了保全性命,只不過為了拖延死期。執政團最初聽到關於鬧事的消息時,曾很擔心,派武裝部隊把宮殿保護起來;但當他們已摸清情況、查明鬧事者都是什麼人、躲在哪裡之後,就不再害怕了;他們派出人民首長帶領一支足夠的武裝人員去捉他們。教堂的大門未費多大氣力就被沖開。一部分陰謀分子因拒捕當場被殺,其餘的被逮捕審訊。但除了巴羅喬和皮傑洛·卡維丘利二人外沒發現有誰有牽連,於是就把這兩個人處決了。 這件事發生之後不久,又發生一件更重大的事件。我們從前曾提到過,佛羅倫薩人那時正在和米蘭公爵打仗。米蘭公爵感到只用公開的武裝力量還不能征服佛羅倫薩,於是就求助於陰謀詭計。當時倫巴第境內到處都有被放逐的佛羅倫薩人,他在這批人幫助下搞了一項陰謀,佛羅倫薩城裡也有許多同謀者。參與陰謀的人們決定:被放逐的人們當中凡是能夠拿起武器打仗的,大部分都要從離佛羅倫薩城最近的那些地點出發,通過阿爾諾河進入城裡,然後和住在城裡的朋友們會合迅速衝到政府首腦們的住處,把他們殺死後,就按照自己的意願改組共和國。像搞陰謀活動往往發生的情況那樣,人太少了不足以成事;人太多了又往往難於保密。住在城裡的陰謀者當中,有里奇家族的一個名叫薩米尼阿托的,當他尋找別人參加時,就找到一位告發者頭上去了。他把這事秘密告知薩爾韋斯特羅·卡維丘利;以為這個人以及他的朋友們所受委曲之多,一定足以使他忠於這項起義計劃。但這個人因為特別怕吃眼前虧,卻不重視將來報仇雪恨的希望,於是就把全部情況向執政團告了密。執政團逮捕薩米尼阿托,逼他招供了全部細節。不過,並沒有抓到參與陰謀的人;只有托馬索·達維齊,因為他剛剛從波洛尼亞來到佛羅倫薩,不了解已經發生的情況,所以一進城就被逮捕了。 薩米尼阿托和托馬索按其罪行受到應得的懲處之後,又由許多公民組成一屆「巴利阿」,他們追查犯罪者並採取保衛城邦安全的各種措施。他們宣布里奇家族的六個成員為叛逆;此外還宣布阿爾貝爾蒂家族的六個成員,美第奇家族的兩個、斯卡利家族的三個、斯特羅齊家族的兩個、屬於較底階層的賓多·阿爾托維蒂,貝爾納爾多·阿迪馬里以及其他許多人為叛逆。他們還告誡阿爾貝爾蒂、里奇和美第奇諸家族的全體成員十年內不得擔任公職,只有少數幾個人不在內。在未被告誡的阿爾貝爾蒂家族成員中有安托尼奧,因為人們認為他很安分和善。不過,在對整個陰謀案的懷疑尚未完全解除之際,卻發生這樣一件事:有一位修道士因為在案件清理過程中被發現經常往返於佛羅倫薩和波洛尼亞之間,政府就把他抓起來。他交代說他經常給安托尼奧帶信,於是安托尼奧立即被捕。雖然開始時他矢口否認對陰謀知情,但終於在修道士的控告下服罪,被罰了一大筆款之後放逐到距佛羅倫薩城三百英里以外的地方去了。為了使阿爾貝爾蒂家族不致經常使城邦遭受危險,就把他們全族所有十五歲以上的成員盡行放逐。 這些事情發生在1400年。兩年之後,米蘭公爵喬萬尼·加利佐逝世。陸續打了十二年的戰爭隨即結束,這事前己提到。這時,佛羅倫薩政府力量已較前強大。由於國內外都無敵人,就開始征服比薩的事業。在光榮地完成這件大事之後,城邦的和平局面從1400年一直持續到1433年,未出現任何動亂。只有在1412年,當阿爾貝爾蒂家族越過不許他們逾越的界線之後,曾成立一屆「巴利阿」,作了些新的規定加強城邦防務,並對違者課以重罰。在這個時期內,佛羅倫薩人還曾和那不勒斯王拉迪斯勞斯打仗;拉迪斯勞斯發現自己處境危險,就把屬於他本人治下的科爾托納城割給佛羅倫薩。但未過多久,他的勢力就又恢復,再次和佛羅倫薩打起來,這一次給佛羅倫薩帶來的災難比上次大得多。如果不是拉迪斯勞斯於1414年去世因而使戰爭結束,就像倫巴第戰爭因米蘭公爵之死而結束那樣的話,他也會像那位公爵那樣,使佛羅倫薩陷於喪失自由的巨大危險之中。和拉迪斯勞斯國王打的這一仗結束後給佛羅倫薩帶來的幸運並不比上一次小。因為國王占領羅馬、錫耶納、全部邊區和羅馬尼阿之後,就只剩下佛羅倫薩一地有待征服,正在這時他卻死了。如此說來,死亡倒總是比別的朋友給佛羅倫薩帶來更大好處,比他們自己的勇氣更有效地挽救了他們自己。國王死後,佛羅倫薩對內對外保持了八年的和平。在這八年的末尾,和米蘭公爵菲利波打起仗來,同時派別鬥爭又在佛羅倫薩暴發。只是在政府垮台之後,才又平息下來,那屆政府從1381年持續到1434年,曾建立很多豐功偉績,取得了阿雷佐、比薩、科爾托納、里窩那和蒙泰普爾恰諾等城市。如果公民們能保持團結一致、舊日的派系鬥爭不再復活的話,佛羅倫薩還可能取得更大的成就。本書下一卷將專門描述這些派系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