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真面目 · 第三章研究

馮達庵 《佛教真面目》
第一節 法相宗 世親繼承無著學系,造《唯識三十頌》等大乘論五百部,廣博精深;弟子未能遍學,各取部分要理而研究之。傳唯識學而作釋論者甚眾;著名十人,以護法論師為最。唐玄奘遊學印度,吸收瑜伽法門要籍;而以護法之學為正宗,糅糅《成唯識論》十卷;堪稱得意傑作。上足弟子窺基心領神會,撰《述記》三址卷以發揮之;於是建立唯識專宗。識之所緣,輒成法相;故常名法相宗。此宗專就凡夫雜染法相加以種種分析,以控求所依真如實性。及其相應,則一切法相無非清淨。分縱橫二方面研究之: (甲)五位唯識此從橫面研究識之類別也; (1)主要識 能變現法相諸「心王」屬之,「眼」等八識皆是。教家名曰「自性唯識」,由此認識實性假相故。 (2)輔助識 能助心王引起法相諸「心所」屬之,「思」等五十一法皆是。教家名曰「相應唯識」,假相得此配合乃能應現故(心所者心王所有之附屬心法)。 (3)變質識 法相由凝集力變成假質之「色法」屬之,「色」等諸塵「眼」等諸根皆是。教家名曰「所變唯識」,由主輔二識合共所變故。 (4)襯托識 心色二法顯現時連帶襯起之幻相屬之,空間時間文義理路皆是。教家名曰「分位唯識」,藉此襯托前三類識之分位差別故。 (5)歸本識 一切「無為法」屬之,而以「真如」總相為最圓成。本來無相;以識會之,若有其法耳。教家謂之「實性惟識」,「遍計」「依他」(義見首章第四節)真實所依故。諸法現象無量無邊,總不出五位範圍,就境言之,襯托法最幻,色法較真,就心言之,心王為能緣;心所為助緣。一一觀察分明而消歸真如實性,是為法相宗瑜伽要旨。 (乙)五重唯識 此從縱面研究識之歸源也: (1)遣虛存實識 遣心外諸境,存心內諸識也。六塵中之法相我相,皆心外境,只是虛影;亟須遣之。認識此等塵相者皆心內識,比較為實;暫須存之。是為初步觀法。 (2)舍濫留純識 舍諸識之「相分」,而留「見分」、「自證分」、「證自證分」也。覺性入識,所覺部分變為「相分」;能覺部分變為「見分」;不落局部見分,唯顯心王或心所自性者,名「自證分」(或名自性分)。覺性總體對此等自證分起一種微細淨識,則名「證自證分」(或名證自性分)。相分有現於心內者,每與外境混濫,並須捨去。餘三分純屬內心,則暫留之。是為第二步觀法。 (3)攝末歸本識 攝諸識見相二分歸於識體也;諸識本體為「王」「所」合成;所開見相二分皆枝末也。逐末則忘本故,攝而歸之。是為第三步觀法。 (4)隱輔顯主識 隱諸識「心所」,顯「心王」自性也。心王性每被心所掩蓋;故須隱輔顯主。是為第四步觀法。 (5)泯相證性識 泯依他起諸相,證圓成實性也。心王自性雖清淨,仍屬「依他起性」攝;須並泯其相,乃能獨證「真如實性」。是為第五步觀法。五重之中,前四逐步除「遍計執性」,顯「依他起性」:雖重重轉勝,總不離相。後一乃圓成觀法,得入瑜伽之道。若不依此入觀;縱然理解甚豐,無裨實益。此宗由窺基傳慧沼,慧沼傳智周,道望漸遜;經武宗法難,典籍多佚,遂中斷。明代雖有著述;義理不稱,未堪傳承。清季楊仁山居士向日本取回唐著多種,此宗乃告重興。 第二節 三論宗 幼稚時代,中國佛教只事傳譯;少加研究。發達初期,道安法師始有注釋之舉;弟子慧遠繼於南;關中四傑興於北;復行梵僧佛陀跋陀羅、鳩摩羅會什兩位善知識領導其間,佛教乃成具有至理之學問;非普通宗教所能比擬。訖於盛唐,研究日眾;專家輩出。教派綿延,有至今仍存者;有中途早失者。規模有大有小,大者為法相、三論、天台、華嚴四宗;小者為涅槃等六宗。 龍樹造《中論》開中觀法門;輔以《十二門論》;提婆承之,復有《百論》之作;合稱三論。遞傳羅睺羅、青目皆有中觀釋論。譯人中國者,青目釋也。青目之下分二支;一傳沙車王子,一傳清辯論師。鳩摩羅什承沙車之學來中國建立三論宗(清辯—支由智光數傳至日照,唐高宗時來華,授與法藏,但未開宗)會傳關中四傑,道生一脈獨能延續。四偉至法朗,開為二派,南派吉藏專弘三論,北派明勝加入《大智度》,稱四論矣。然南傳特盛,良由吉藏著作豐富也。 中觀法門,以絕無所得為宗。不名空觀者,以如實之空,非烏有比。空盡幻影而真如本體現,允符「中道」實相;故特名中觀。是知三論宗旨,空有皆非;乃至非非有,非非空,仍歸俗諦;並此俗諦亦泯,方稱最上真諦。後世略稱空宗,學者容或誤會厥旨也。吉藏廣通《法華》、《華嚴》、《維摩》、《大品》、《智論》,於第一義中道必然洞徹,以之弘揚三論,宜無偏空之弊。 吉藏之疏三論,於玄義中提出二大要領:一曰「破邪」,一曰「顯正」。凡有見執,統歸邪攝。外道之我執,小乘之法執、空執,大乘之有所得見,皆必破盡無餘。邪盡破,正自顯,別無他法。此純直觀法門,以理法界為宗趣;般若波羅蜜多為所依。 法相宗根據《解深蜜經》之意,立三時教:第一時「有教」,第二時「空教」,第三時「中道教」;以自宗屬第三時,空宗屬第二時;表示法相為究竟也。然此只對不了義空宗而言,不足壓抑三論宗教義。吉藏則引羅什之說謂:「一代佛教育皆以畢竟空為極則,凡與畢竟空相應,不論何等教相,均稱最上」,是有得於一乘妙旨之言也。 三論宗既依般若波羅蜜多直顯真如本體,宜與禪宗初級行法無別。然只偏重研究;不能克苦修正;故彼此分途。道生號稱大哲(四傑之一),為此宗第二代祖師;且能預發「闡提成佛」之義;見地之高確非儕輩可及;而實相境界殊無證驗;佛陀跋陀羅禪師試以「如意擲地」事;生公竟為「表色」所惑,與凡流等;其他蓋可知矣。宗風能遍行中國者,方法尚簡,便於宣傳耳。 此宗於隋末唐初盛極一時,然只明體大,未及相用;且教理過渾,成效甚鮮;思想家未免有所歉。法相宗崛起,分析精密,與近代科學方式相類;學者初感興趣,多趨附之;研究三論者頓希。及曹溪宗風盛行,實效昭著;此宗幾無人過問;唐武毀法,吉藏著作且蕩然矣。日本至今猶保存之,但中國無有重興之者。 第三節 天台宗 羅什學派遍及中國,北方學者於三論外兼喜《智論》;然向心部用功者尚少。北齊沙門慧文讀《智論》二十七「一心頓證三智」之義,從而致力心觀;更讀《中論》觀四諦品之偈曰:「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名為假名,亦是中道義」,有契;遂以「一切智」配空觀,「道種智」配假觀,「一切種智」配中觀,建立「一心三觀」法門,原屬四論教派。南嶽慧思傳其道以修禪,悟得《法華》大旨;轉授天台智者,益取《法華》義理以融和之,著《摩訶止觀》、《法華玄義》、《法華文句》。各二十卷,號天台三大部;成為中國新組之教派,名天台宗。大綱有二: (甲)三諦圓融 三諦者,空諦、假諦、中道諦也;本出三論真俗二諦。俗諦者,世間法也;當體即假;真諦者,如實空也;空而兼中。台宗分二諦為三諦;開合不同,實義則一。所謂圓融者,三諦互相賅攝也。列表明之: (1)空諦 (a)相對破有……根本空諦 (b)相對立空……兼攝假諦 (c)絕對破立……兼攝中諦 (2)假諦 (a)相對破立……兼攝空諦 (b)相對立有……根本俗諦 (c)絕對破立……兼攝中諦 (3)中諦 (a)雙遮空有……兼攝空諦 (b)雙照空有……兼攝俗諦 (c)絕對遮照……根本中諦 依此作觀,三諦分明;是得力於四論者。 (乙)一念三千 三千者,百界十如三世間之三數乘積也。以此三千法數代表一切法相,一念心中本來具足無遺;眾生被無明蓋障有能頓顯耳。三諦圓融之極,此理自彰。三數細目則如下: (1)百界 依《法華經》立佛,菩薩,緣覺,聲聞,天,人,阿修羅,餓鬼,畜生,地獄,十種法界;而一界之中能攝其他九界(如人界可以感見佛菩薩乃至地獄,余界類推)連本界自成十界,十種法界既各自具十界,故合成百界。 (2)十如 依《法華經》立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十種法界;同歸如如實際,故有十如之名。 (3)三世間依《智度論》(七四)立三種世間法:一曰五蘊世間(色受想行識所幻成世間法),二曰眾生世間(眾生種性各別精神之世間法),三曰器世間(眾生共業構成假質之世間法)。三種世間法本通染淨,故不妨一一與百界相和合。三千法數皆假名攝(其中多數兼具有形假相);匯歸實際,一念具足;開為境界,隨緣現相;是默契「理事無礙法界」之旨者。 台宗欽慕《法華》一乘之說,有大部疏釋;故或稱法華宗。然采入宗要者。不過十如略義;所得法華三昧,只見「靈山一會宛然未散」而已。陳隋以前最上教法多未傳譯;台宗根據少數要籍而立新派,可稱四論宗之較勝者。 台宗以判教著名,原非創作;其前既有十家(南立三家北方七家),不過加以修改以適己意耳。隋以後,復增若干家;簡當可取者,厥惟初唐法敏、玄奘二派。法敏分教法為兩大類:一曰釋迦教,二曰毗盧教。前為應化身或等流身所說;後為自性身或受用身年說。此依教主分類,至符正理。玄奘承印度戒論師之傳,更分釋迦教為三輪;一曰有教,二曰空教,三曰中道教。此依釋尊逢說為根據(見《解深密經》),亦合教量。其餘諸家大都各憑一己思想而判之,皆非定論,台宗以《法華經》為最上,在釋迦教三輪中未嘗不是;而混毗盧教於內,斯與諸家同病矣。 毗盧遮那如來教法在大別三類: (一)《大日經》,自性身說; (二)《金剛頂經》,自受用身說。 (三)《華嚴經》,他受用身說。 釋迦牟尼如來法大別二類: (一)釋尊親宣者皆應化身說; (二)諸菩薩等所宣者皆等流身說。實證「理事無礙法界」,則應機涉世無不自在;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一切對治法門均用不著;釋尊本懷至此略遂;是謂一乘正教。台宗見地及此,宜其卓然成一家派也。 此宗盛於隋,有凌駕三論之勢。至唐初浸衰,不敵法相宗之號召力也。百年後,有湛然出,振刷精神與諸宗抗;因華嚴宗取資《起信論》,則亦加研《起信》以對之;著述頗豐,大都宣揚祖意;其時大教東流較備,理宜更求深造以窺佛法究竟;而故步自封,依然拘於不圓滿之教判;惜已。會昌法難以後,教籍喪失;此宗若斷若續。五代末,吳越王錢叔求遺籍於高麗,漸復舊觀;累傳至今不息。 第四節 華嚴宗 釋尊原為毗盧遮那如來之化身,菩提樹下示跡成道時,稱此方機宜思維應說之法,頓依毗盧力用,緣起他受用身;大開華嚴法會,普攝界外(三界之外)利根菩薩。閻浮提人局於界內(三界之內)者,惟見釋尊趺坐菩提座上思維;或有言說,惟隨類得解,非直傳華嚴教義。亘釋尊之世,毗盧說法未嘗中斷;三乘根機一向不見不聞;《華嚴經》之得流布人間,初由文殊菩薩住持;後由龍樹菩薩發現。相傳《華嚴經》有廣中略三種;龍樹只誦出略本十萬頌;義理既汪洋無際,讀者甚難領會,於是復作《大不思議論》十萬偈以釋之。惜未傳東土,不知其道如何?印度諸師亦未聞祖述其義,當時或無傳承之者。 《華嚴經》傳入中國者,前後三譯,具缺不同;皆從十萬偈摘出(東晉譯三萬二千偈,初唐譯四萬五千偈,盛唐惟譯末會入法界品特詳)。自晉以來,諸師頗有講解;宗旨迄未詳明。隋唐之際,終南山杜順和尚悟得法界妙義,始見華嚴眉目。智儼承之,建立十玄門;傳於法藏(即賢首國師)加以參訂;乃成華嚴專宗。及澄觀(即清涼國師)作《華嚴疏鈔》含義豐富,此宗遂告圓備。 此宗法理,全由中國發明,非若他宗根據印度學說而來;可為東土思想之特徵。然賢首之闡發此旨,仍藉《起信論》之緣起觀實相觀,都有領會,從而擴充其說也。 法界者,真如所顯之實相也;為諸佛身土之所依。《起信論》云:「心真如者,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一法界者,總法界也。析為三分:(一)精神界,見大攝(眾生世間之本);(二)物質界,五大攝(器世間之本);(三)幻象界,識大攝(五蘊世間之本)。識大所攝者,彰為事相曰「事法界」,泯歸理性曰「理法界」;理起不廢事,事起不迷理,曰「事理無礙法界」;三世勝事同時頓起曰「事事無礙法界」。佛受用身之說一乘教,圓攝四法界;而以「事事無礙法界」為主,故欲明華嚴宗之學理,首須通達事事無礙妙義,其要在觀一法界大總相之種種分位狀況也。茲就賢首改定之十玄門而顯說之: (1)同時具足相應門 無量分位法界(名多法界)即是一法界,不過隨種種緣起而各別發見;實則未發見時,各各常住於相當法位未嘗缺一;故曰同時具足。如人坐一處,由種種方面分攝其影,則有種種姿勢不同之相(或見正面,或見背面,或見左面,或見右面,乃至種種角度之面)。此種種姿勢本來隨時具足,非待次第攝影時而後次第生起。是為事事無礙之基本原理。 (2)廣狹自在無礙門 法界性本無體積可言,惟以智隱證其理而已。體積絕無,相自烏有;恍若有無量法相者,依識大而起之幻象耳。幻象有大有小,由多法齊現,時各隨本性分量對待展開。性量大,幻像亦大;性量小,幻象亦小。真具觀自在智者,性量大小能任意操縱,無所妨礙;故所成幻象,亦廣狹自在無礙。如觀身實證三昧者,或舒自身充滿十方;或縮自身,等同微塵;即本此理。 (3)一多相容不同門 法界性分位妙相,本來當體同住,開為幻象,須依空間順序排列,此乃識大權宜作用,以具識執者不能透視一切,須依次排列觀之也。若能淨除識執,則自身依正報所在之處,即他身依正報所在之處。如人入定,固由人界二報出發,而定中所見,不妨兼呈天界二報,乃至佛界二報。一多法界不同卻不妨相容一處。 (4)諸法相即自在門 任何一法,其中皆攝無量法。吾人只見一法而不能洞徹其中一切法者,分別見未除,不能開顯妙平二智耳。譬如一杯,其中可觀一瓶,可觀一花,可觀一鳥,乃至其他一切情非情相。真得事事無礙三昧者,不妨即杯,即瓶,即花,即鳥,乃至即一切法,皆自在無礙。 (5)隱密顯了俱成門 眾所共見之相,能瞬間隱藏秘密,若忽滅焉。眾所不見之相,能瞬間顯發明了,若忽生焉。得事事無礙三昧者,操縱事法界之隱顯,俱可成就。無漏聖者之入三昧,或見東起西沒,或見西起東沒,乃至入地無礙,入水不溺,入火不焚,皆此用之行也。 (6)微細相容安立門 須彌納芥子,人所共喻,芥子納須彌,人所難明。前者順世諦,後者違世諦。故既於世諦相違,如何安立其事?則據(二)條廣狹自在原理也。須彌所以大,所依性量大耳;芥子所以小,所依性量小耳。以觀自在智縮須彌性量小於芥子,性量幻象依之,遂呈芥子納須彌之奇觀。一毛孔中能含無量佛剎,其理同。 (7)因陀羅網法界門 因陀羅者,帝釋之號也。 帝釋寶網之珠,互相返照,顯出重重無盡莊嚴境界。會得事事無礙法界而更深入者,能推廣前條微細相容之理,一微塵里得現無邊佛剎,而無邊佛剎中一一微塵復各現無邊佛剎,如是重重推進亦無窮盡。此借帝網以襯事事無礙之極致也。 (8)託事顯法生解門 華嚴境界雖不可思議,然由事相反推法理,未嘗不得真解,以[諸法相即自在]言之,一切法既能同時同處齊現,則不惟幻象全虛,其所依之一切法性亦必絕對無體質乃得。蓋有體質,則必有容積,有容積,則彼此相妨,如何能並置一處?既絕對無體質,斯名極無自性此名見大日經會得極無自性心,上文諸理無不迎刃而解。 (9)十世隔法異成門 事事無礙非惟於空間見之,時間亦然。時別三世:曰現在,曰過去,曰未來,而三世又各攝三世,如過去世說過去事過去世說現在事過去世說未來事是為過去三世餘二世准此共成九世,合九為總,亦屬世之法數,故稱十世,見華嚴經五三此皆心不相應法所成識之分位也。能泯識習,則九世事跡雖異時相隔,能頓歸一念總世,同時並呈,不相妨礙。 (10)主伴圓明具德門 事事無礙法界既不受時空閡隔,故一念能顯一切法無遺。而此無量法同時同處興起,必有主伴之分。任以一法性為主,余皆為伴,輒成帝網法界奇觀。如一佛據中台說法,其他一切佛皆重重圍繞做伴,主伴諸佛又各有菩薩等無量眷屬,菩薩等又各有其眷屬,一切眷屬復各有其眷屬,重重無盡,各表一種德性圓具眾德,托為事相,即成輪壇,此名見密教以十玄門暢發法界事事無礙之旨,本宗要領具矣。上根利智者不難因指見月,得大受用。未契機者只從言說邊會,或覺空泛可厭也。此外尚有六相圓融之義,則蕭梁時已有根據經文提倡之者,見後地論宗非自本宗始。 此宗亦有判教之舉,籍示華嚴最勝。賢首五教所談者:(一)小教,攝小乘;(二)始教,攝權大乘;(三)終教,攝實大乘;(四)頓教,以法界性灌入世間法;(五)圓教,惟受用身所說之華嚴乃足當之;法華不過實大乘之上者。台宗湛然不服此判謂:華嚴未及法華之純圓,帶說三乘教法故。此非契理之說,蓋一乘大教無所不攝,方稱至圓,舍三乘教不敢談,圓於何有?至賢首以三論法相兩宗皆入始教,則有所偏,以只見兩宗淺處,未進究其深處也。澄觀之後,承此宗者為宗密,繼此日漸無聞。宋初沙門子睿重興此宗,時典籍多佚。淨源承之,盡得佚本於高麗,至今仍有研究之者。 第五節 餘六宗 中國佛教除上文大規模四家外,有取一經一論或戒律為研究對象,規模較小無特殊發明,而歷史上有專宗之名者,凡六家: 其一 涅槃宗 東晉慧遠著《法性論》,與涅槃妙旨暗合;鳩摩羅什大加讚嘆。然僅作法身常住之見端,根據尚少;未能建立教派也。北涼曇無識具讖譯大本《涅槃》,此旨乃大昌明。劉宋沙門慧成等十餘人相繼疏釋,弘傳益盛。隋之淨影、道綽等皆奉為專宗。唐之法寶更立五時教義以彰涅槃宗之最勝。後為天台宗吸收,此派遂寢。 准教綱以論涅槃宗,固一乘大道;為一切教派之根本。然無方法實現法身常住妙境,學者終有說食數寶之感。台宗有三諦圓融觀法;且兼采涅槃教義以資號召;此宗被並,由來漸矣。 其二 地論宗 《華嚴經》十地品別出之本名《十地經》(或名《十住經》)。依之作釋者,印度有堅慧、金剛軍、世親三大論師。元魏菩提留支嘗取世親釋論譯成十二卷,名曰《十地經論》》(也稱《地論》),專明一乘佛性,以六相圓融之義為骨髓。六相者:總相、別相、同相(晉譯無相)、異相(晉譯有相)、成相、壞相也,兩兩對待。凡夫隔於蘊界入之粗跡,著總則礙別;著別則礙總;同異成壞亦然。會得一乘佛性,則總別融歸體大;同異融歸相大;成壞融歸用大,交互圓融,不相妨礙。蕭梁沙門光統諸師皆奉為專宗而演講之,一乘學者頗感興趣。至唐則歸併於華嚴宗。 地論宗之教理,雖屬一乘,惟須經歷三大阿僧祗劫乃能成佛,學者以為不若華嚴宗之一念成佛為捷徑,故有歸併之事。其實華嚴宗所謂一念成佛,充其量不過「觀行即」,地論宗之三祗成佛乃「究竟即」也。 其三 攝論宗 《大乘阿毗達磨經》有攝大乘一品,無著菩薩依之作《攝大乘論》(略稱《攝論》),乃唯識學綱領所在。世親、無性二大論師皆有釋。陳真諦三藏譯《攝論》三卷及世親《釋》十五卷,為此學流入中國之始,其談真如之義,不變而隨緣,與《起信論》略同,實教大乘正旨也。陳隋之間多奉此論為宗,附於性宗之列,別名攝論宗(亦名真諦宗,示異唐譯攝論派)。唐初玄奘三藏提倡相宗,此派遂被壓伏。 世親學說原與無著一致,門下眾多,不無派別。護法論師一派則重相大,於唯識學理研究特精,真如本體獨取「凝然」之義。玄奘承其遺風,遂否定真如隨緣之說,當時聲望足以支配全國學者,真諦之攝論派遂不能支持。 其四 俱舍宗 世親初習小乘薩婆多部教義,嗣有所歉,改入經量部,後講薩婆多部《大毗婆沙論》,間以經量部教義糾正之,日造一頌以攝口說,共成六百頌,更作釋文八千頌,遂成風靡全印之《俱舍論》。論意在確定有為無為諸法正義,認為實有,最則申無我之旨,為解脫要道。原始佛教最初為上座、大眾兩部對立,其後漸分多派。佛入滅三百年,由上座部分出之薩婆多(義為一切有)部(略名有部),為小乘中最隆盛者,此部立有為無為兩法皆有實體,五說明其因由。嗣後更出別派,所說因由唯以經藏為根據,而於律論兩藏均無取,是謂經量部。薩婆多部所屬諸論,統名《阿毗達磨俱舍論》,簡稱《俱舍論》。 中國傳譯《俱舍論》,始自陳真諦,且著論疏五十卷以釋之,一進稱盛,惟均散失。唐玄奘重譯此論三十卷,傳於普光,作記疏三十卷,亦傳法寶,唯作疏三十卷,號稱俱舍宗。然法有我空,尚釋迦三輪中第一時教。大乘法相宗已盛行,誰複習此?雖有典籍,不過法相宗之參考品耳。 此宗分諸法為五位,與大乘同。然除色法十一種外,余較大乘均略,心法只一種(大乘八種),心所法四十八種(大乘五十一種),心不相應行法十四種(大乘二十四種),無為法三種(大乘六種),共七十五法(大乘百法)。 其五 成實宗 薩婆多部創於迦旃延子,《大毗婆沙論》乃此派之結晶品。佛滅後九百年,有訶梨跋摩者,初習迦旃延子學說,慨其滯於名相,執諸法為實有,乃轉入大眾部,三乘兼學,以空為歸,造《成實論》(意為釋成三藏實義),馳譽五印。鳩摩羅什入秦,曾譯此論,弟子僧睿等傳成其學而弘揚之,,遂開成實一宗。中國佛教之有宗派,此與三論為前驅。南朝諸師相繼疏釋,學者頗多趨響,蓋視為大乘教法堪與三論並美者也。 本宗審訂法數,較俱舍宗略增。色法十四種,將無表色開為四大也。心王一種,等同俱舍之心法。心數四十九種,對俱舍增三,不相應法十七種,亦增三,無為法三種,則與俱舍全同。 此宗雖羅列法數多至八十四種,知是因緣假合,不認法體實有,與無我之旨同。即我法皆空之教法,屬釋迦三輪中第二時教也。然未通達心源,不明中道實相之義,惟安於寂靜涅磐,仍小乘攝。中國文化適宜大乘,自涅磐等宗相繼興起,大乘之風益盛,本宗遂淪為三論附庸矣。 俱舍宗之「無表色」與大乘法相之「法處所攝色」同屬渾略之名,讀者難得確之義。本宗開為地、水、火、風四大,義固分明,理亦真實,最可取也。心數與俱舍、法相大有出入,則各從所習而異,無關宏旨。無為法不能指出真如等類之名,此其所以與俱舍同隸小乘也。 其六 律宗 六朝前期小乘四種廣戒先後傳入中國,出家二眾固有遵守之者。元魏以來,律師時出,多主《四分律》,疊加疏釋。大乘風行,此等消極戒律漸感不甚適應。唐初南山道宣律師發補偏救弊之願,藉大乘教義釋小乘教法,著述頗多,卒成四分律之專宗,厥名律宗,亦名南山宗。 道宣屢預玄奘譯場,對於法相宗認識親切,以戒律雖就六塵施設,卻能薰習賴耶種子,去惡生善,遂本此義開四分律一宗。 此宗既以法相為所依,故遵三時教立三種戒體。 (一)、對有教以色法為戒體。 (二)、對空教以非色非心為戒體。 (三)、對中道教以心法為戒體。 三種教法中自以心法戒體為究竟,復參考菩薩戒本,立三聚淨戒以圓之: (一)、攝律儀戒——止惡 (二)、攝善法戒——生善 (三)、攝有情戒——利他 大乘菩薩通受三戒,若根機下劣不能發大心者,唯受攝律儀戒。 此宗惟重製戒,務令大小乘皆得適宜戒律而守之,故能流行至今不絕。至所說教義,不過取材法相,無甚發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