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與自然生態 · 三、山河大地皆為佛體
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這個包含空間與時間、蘊涵三世與十方、有情世間與器世間的無窮無際之宇宙,我們對它的了解有多少?
二千多年前,佛陀即說萬物是由地、水、火、風四大所組成,後來科學家也證實,空氣(風)、水、火、土是宇宙組成的要素,而且這四種要素均具有輕與重、冷與熱、乾與濕、軟與硬、靜與動等相反的特性,由於這些特性組合比例的不同,便產生不同的變化,而形成宇宙的森羅萬象,也為萬物帶來生命。
無論是大宇宙的地水火風或生命體的地水火風,這四大都是相依相聚,每一大皆含有其它三大,如山嶽等堅物之中,地大較為增長;河海等濕物當中,水大較增長,另外未顯的三大仍潛伏其中,靜待因緣條件成熟便顯現其作用。例如:流動的水在溫度冷到攝氏零度以下時,就會凝結成固體的冰;當溫度加熱到攝氏一百度以上時,又會蒸發成氣體。
另外,我們的地球有生命,更具活動力。節奏的海潮,規律地沖刷著大陸和島嶼,使海濱和海岸線改觀;陽光的照射,使海水蒸發成水氣,水氣又凝聚成水,不停的在天空和海洋之間循環;雨水落下,匯成河川,所向之處,堅實的岩石也難以阻擋;熔岩在地底深處流動,從地殼薄弱處冒出地面,形成火山;無形的風也會改變大地,地球旋轉生風,吹起砂礫,像無數鑿刀把那些似乎永遠不變的岩石,雕成各種形狀。可以說,由於有四大元素的存在和運作,才顯出大自然造物的鬼斧神工,奇妙偉大。
《幼學瓊林》一開始即說:「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常言「天能覆我,地能載我」,中國人也有天為父、地為母的觀念。依佛教的觀點,孕育一切生命的天地,如同佛的真如法身遍滿虛空,具有無量功德,無限妙用。以下分別說明涵蓋四大元素的山河大地、日月風雷之結構、作用,以及他們如何展現法身的體、相、用。
(一)山河大地展現的佛體
1.霹靂創始
根據科學家的說法,宇宙形成於一百五十億年前的大霹靂(Big Bang)。那時像壓力鍋爆炸一樣,能量向四面八方擴散,產生許多粒子,這些粒子經過長期撞擊、排斥和相互吸引,終於形成一團包含原子、質子、電子的物質。此即印證佛陀所言,宇宙萬物乃至有情生命都在成、住、壞、空,生滅變異中循環不已。
大霹靂之後約十億年,一顆恆星──太陽在銀河系裡誕生,原本圍繞太陽的雲氣逐漸縮小成小塊的物質,就是行星,地球是其中的一個。剛開始時,地球只是星塵和隕石聚集的物質,後來由於火山爆發,噴出大量的熔漿、菸灰和氣體,這些氣體除了水蒸汽,大部分為二氧化碳、二氧化硫、氮與氯,尚無生命所需的氧氣。
那時地表溫度約是攝氏八十五度至一百一十度,等到大氣冷卻之後,水蒸汽形成雲,降下雨,如此蒸發、降雨的循環,經過了幾億年,雨堆積成河川、湖泊與海洋。地表的岩石也是因氣溫變化、風吹雨淋,不斷的侵蝕、風化,才變成能種植的土壤。
有關世界的形成,在《起世經》中記載:因為眾生業緣的風颳起,在虛空中形成盤狀的大氣層,稱為「風輪」。接著在大氣層上空中心,由風所集,逐漸成雲,凝聚成雨,下降形成水層;此水由於業力的緣故,不往外溢,周圍並有風輪為牆,維持住水層,稱為「水輪」。由於眾生的業風,水輪之內逐漸形成硬石,稱為「金輪」;金輪的表面是山、海洋、大洲等,即所謂的大地。須彌山是大地的中心,周圍有九山、八海環繞,其四方有四大部洲,即毘提訶的東勝神洲、拘羅洲的北拘羅洲、閻浮提的南贍部洲、瞿陀尼的西牛賀洲。閻浮提就是我們生長的地球。此一小世界被稱為「須彌世界」,相當於一個太陽系。虛空中還有三千大千世界、無量恆河沙世界。
佛陀從業力緣起、心識變現,來說明宇宙的形成,認為山河大地都是法身呈現出來的自然生命;雖然角度和科學家稍有差異,但其見解卻是一樣精闢且具科學性。
地球有百分之七十·八的面積為海洋,平均深度為三·七公里,如再加上內海、湖泊、冰河等,水的面積更高達地球面積的百分之七十四·三五。而且,形成生命的細胞是誕生於海洋,水可說是生命的來源,人體也是百分之七十由水構成的哦!
生命不能沒有水,但是海洋里全是不能飲用的鹹水。所幸太陽的能量能將海水蒸發,變成雨水降至大地,有的滲入土裡,有的流入湖泊溪河,最後又返回海洋。藉由這種陸地、大氣和海洋間水的交遞轉換的「水文循環」( Hydrologic cycle),海洋的鹹水才能變成淡水,才能滋潤生命,為萬物所使用。同樣的,陸地上的生物,尤其植物,在水的循環過程中也扮演重要的角色,藉著森林的樹根吸收水份,穩住土壤,溪河不致泛濫而正常流入大海,乾旱時也能維持濕度,調節氣候。
水無所不在,在地球各個角落循環,並以不同面貌存在著。被全球公認為「可永續性生態學」研究泰斗的大衛·鈴木博士,於一九三六年出生於加拿大溫哥華,是日裔加拿大人。他在《神聖的平衡》這本書里,曾以水分子阿奎的遊歷故事,來說明所有水分子的運行。假如阿奎(Aqua,水的拉丁文讀音)是夏威夷火山爆發噴出的水分子,它在空中載浮載沉。後來隨著雲氣飄至北美大陸的海岸,進入內陸,碰到高高隆起的落磯山脈,帶著阿奎的雲氣開始冷凝、液化,變成雨落到地面,滲入土裡。
不久,阿奎被一棵樹的根部吸進去,毛細管作用讓阿奎爬上樹幹,到達樹枝,又跑進松果內的一顆種子裡。這時一隻小鳥飛來啄食松果,吞食了那粒種子,然後往南遷移飛至中美洲熱帶雨林,不久,被蚊子咬了一口,阿奎便進入蚊子的身體。這隻蚊子在小溪上低飛,被一條眼尖的魚吞噬,阿奎又跑進這條魚的肌肉組織。爾後,雨林原住民前來捕魚,抓走了含有阿奎的魚,阿奎成了餐桌上的美食,落入人類的肚子裡。
這就是阿奎無窮無盡、變化多端的歷程;所有的水分子即是如此的在天上、海洋、江河湖泊、陸地上以及生物體內逗留和循環。
水分子雖然簡單,只是由兩個氫原子和一個氧原子組成,但卻具有奇異的特性。除了具備固體、液體、氣體三態之外,一般而言,物質由液體變成固體,會密度提高,重量增加,但是水在平常溫度時是液態,其比重在攝氏四度時最重,因此冰能浮於水,即使外面天寒地凍,海面湖面結成厚厚的冰,底下的溫度一定保持在攝氏四度,如此冰下的眾多生物才得以維持生命。
而且水能吸收、儲存和放射熱能。夏天時,海洋、江河儲存大量的熱能,到了冬天釋放出來,調節地表的溫度。洋流也會在熱帶地區吸收大量熱能,運送到寒帶地區,使當地的空氣變溫暖。水還具有超強的溶解能力,能分解生物體內的細胞分子並運送養分,也可以溶解岩石,及分解土壤中的養分和物質,將它們帶入地底。
既是生命的泉源,水不只有著變化多樣的面貌,它更有生命力與情感!日本 I.H.M 總合研究所所長江本勝博士,十多年來,以波動測定法進行水的研究,後來又從水結晶照片中發現許多水的訊息。在他二○○二年十月出版的《生命的答案,水知道》這本書里提到,較之於自來水,天然水展現的結晶都異常美麗,而且水會聽音樂,書中寫道:
聽到貝多芬「田園交響曲」的水,呈現的結晶正如明朗爽快的曲調般美麗而整齊。遇上對美充滿深刻祈望的莫扎特「四十號交響曲」,結晶體也竭盡全力的呈現華麗的美感。……相對的,讓水聽充滿憤怒及反抗語言的重金屬音樂,結晶呈現的全都是凌亂毀損的形狀。
水能懂得人的心念,也會閱讀文字:
看到「謝謝」的水,呈現的是清楚而美麗的六角型結晶;看到「混蛋」的水,呈現的結晶則和聽到重金屬樂時一樣,是細碎零散的結晶。
所謂「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一句六月寒」,水也喜歡聽好話,也能感受人的心念之善惡。佛教度眾的四攝法門,其中一項「愛語」攝,即是依眾生根性而善言慰喻,而給予贊歎、肯定。對於如佛之法身無所不在、和我們息息相關的水,我們能不心存感激,善待、珍惜它們嗎?
地球是活的,幾十億年來,它無時無刻不在變動著。早期的地球除了水,就是赤裸裸的巨大岩石,經過風、水、冰長期的侵蝕,有的形成獨特的山嶽,有的磨蝕成平原,有的切割成峽谷。即使是巍峨高聳的山脈,也會由於自然因素的侵襲、分解、脫落而慢慢化成碎片,堆積沉澱,如同人類的生老病死一樣,等另一個造山運動繼續再產生新的山脈;無論是山脈、丘陵、高原,都是如此的形成、潰散,再潰散、形成的循環流轉。
二○○二年十一月份的《聯合報》就曾報導,義大利西西里島附近有一座沉沒一百七十年的火山島,由於頻繁激烈的地震活動,可能會在不久重新浮出海面。已有統領西西里島的波旁王朝、義大利、英國、西班牙四個國家,宣稱擁有該島主權,甚至義大利已派潛水員到海中的火山頂插上國旗,希望在它一浮出水面,立刻宣稱其為義大利領土。
常言「青山不老,綠水長存」,事實上,如《八大人覺經》一開始即言「世間無常,國土危脆」,萬事萬物沒有恆久不變的,緣生則聚,緣滅則散,堅硬如山石,也須歷經成住壞空的生滅過程。
岩石經過漫長風化形成土壤,土壤里的成份又不斷混合、製造,才構成今日能創造生命的大地。如果將一撮土壤放在顯微鏡下觀察,會發現土裡竟是一個熱鬧的大千世界,有機物、無機物、動物、植物、礦物;各種液體、氣體、軟的、硬的物質,都在土裡忙碌的活動著。
世界知名的當代生物學家威爾森(Edward .O. Wilson)在《大自然的獵人》書中寫道:
一公克的尋常土壤,只不過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起的份量,裡頭便棲息了一百億個細菌。它們代表了成千個物種,而且幾乎全不為科學界所知。……
「佛觀一鉢水,八萬四千蟲」,若非從顯微鏡觀之,誰又能相信?這些微生物肥沃了土壤,讓大地成為人類賴以為生的母親。
2.孕育萬物
占有地球百分之七十·八面積的海洋,一直是人類生活和活動的泉源。翻開地球,我們會發現許多最古老、人口最多和重要的工商業城市,不是在海岸在線,就是離海岸線不遠。在氣候上,沿岸地區冬天溫和、夏天涼爽,空氣較清新流暢,適合定居;沿海地區降雨機率大,也有利農耕,漁業的發展更不用說,其它像食鹽提煉、藻類栽培、珊瑚珍珠採收、商業運輸、觀光事業等,都是海洋對人類顯而易見的貢獻。
水和空氣(風)一樣,都是生命不可缺少的要素。我們每天必須吸收一定量的水分,來補充流汗、排尿、排便,甚至吐氣所流失的水,以維持體內的平衡。還有人類的衣食、物質、能源所需,無一不耗用大量的水,除了煮飯、煮菜、洗澡、洗衣服、洗車等日常生活所用,種植稻米蔬果需要水的灌溉;電器用電,須水力發電;紙類、陶瓷、金屬之製作皆須耗費大量的水,而工業用水更是龐大。可以說所有生物里,最會利用水,也最需索無度的就是人類!
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於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出版的 Source 統計,全世界的水百分之九十七·五為鹹水,剩下的百分之二·五為淡水。這些淡水大部分存於冰山、冰帽,或為地下水、湖泊河道的水,全世界的水中只有百分之○·○○○七是立即可用的。
雖然藉著奇妙的水循環,不可飲用的海水蒸發至天上,能降下甘霖,但是由於人類對自然生態缺乏正確的認識,不知珍惜自然資源,砍伐樹林,導致水源流失。而工業用廢水、排泄物排入河流,滲入土裡;溪河湖泊被傾倒廢棄物、水泥等,都造成水質惡化、水源污染等問題,嚴重威脅人類和動植物的健康,原本平衡的自然生態也瀕臨破壞瓦解。
在《勝鬘寶窟》里記載大地有三義:「一牢固難傾,二生長萬物,三能擔負山河。」如前所言,大地是一個完整的有機體,能孕育生命,是眾生之母,我們的食物大都直接或間接來自於土壤。不過,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以後,現代化、機械式的農耕,引水灌溉、大量使用化學肥料和農藥,破壞土地原有的益菌和微生物的生長,雖然生產量增加,但是使得土質惡化、有機物質減少、土壤變薄流失,都是得不償失、難以彌補的後果;無怪乎世界會成、住、壞、空!
現代農耕方法如此嚴重侵蝕大地,諾貝爾獎得主肯達爾與人口生物學者大衛·皮曼岱爾即痛心地說:
現代土壤流失的速度是形成速度的十六到三百倍。過去四十年里,土壤流失已讓全球農夫廢耕了四億三千萬公頃農地,約占全球現今農地的三分之一。
勃納·坎貝爾博士也說:
陸地生態系每年製造一千億噸有機物質,人類直接使用、分配或摧毀掉的有機物質便占了百分之四十。換言之,地球生態是靠千萬物種聯繫,人類卻使這些物種無立足生存之地。
如何讓大地恢復原有的生產力和健康,是地球上每一個人的責任。已開發國家的人民已有所警覺,開始對有機栽培和無農藥產品感興趣。台灣的洪百里生物科技公司基於對土地的關懷,近年來也致力研發微生物分解有機廢物的技術,藉由「有機廢棄物再生設備」,不只能減少垃圾量,微生物分解廚餘後,還可作為土地的有機肥料。
佛教非常了解自然生態的重要,佛陀常常教誨弟子不得任意砍伐樹木,做好水土保持。在《佛制比丘六物圖》里提到:「觀蟲濾水,是出家之要儀。」佛陀以其般若智能知道水裡含有無數微生物,因此告誡弟子喝水時須先用濾水袋過濾,以免殺害蟲蟻。還有睒子菩薩「蹈地常恐地痛」,也是對大地的珍惜。
在佛教中,最有名的自然生態保育專家,當屬阿彌陀佛,他在因地修菩薩行時,以其清淨識攝取二百一十億諸佛國土清淨之行,發下四十八大願,歷經久遠時日,建造完成今日的西方極樂世界。極樂世界的建設是黃金鋪地、七寶樓閣、八功德水,房屋、樹木、花草、公共設施都非常美好。淨土中只有公益沒有公害,只有美好沒有髒亂,更沒有黑煙廢氣、喧囂噪音、污染;說到氣候是清爽宜人,說到水則是含有澄淨、清冷、甘美、輕軟、潤澤、安和、除息、養根等八種特質的八功德水。其它像藥師佛的琉璃淨土、彌勒佛的兜率淨土等,也都是理想中的自然世界。
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一日,國際佛光會中華總會與教育部、行政院環保署、農委會、台灣省林務局、中國時報、財團法人壽山文化基金會、自然生態保育協會等單位聯合舉辦「種兩百萬棵樹救大高雄水源及廢紙回收」運動。以種兩百萬棵樹,直接救水源;而廢紙回收可以減少砍樹量,是救大樹,又間接救水源。救水源看似小事,實則影響深遠!
荀子說:「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山河大地如廣大無私之佛體,承載孕育一切眾生,聰明絕頂又主掌當今地球生殺大權的人類,實在應有一番徹底的省思和改變!誠如坎貝爾在《人類生態學》一書里寫道:
我們與地球、海洋、空氣、四季、動物與花果共同織成一個網絡。在這個網絡里,牽一髮動全身,每一個因素都對另一個因素有所影響。我們是地球這個「大整體」的一部分,如果人類想要存活,便要懂得尊敬、保護、熱愛地球的多樣性表現。
3.豐富文化
大自然里的山河大地孕育我們生命,提供我們生存的物質來源,在精神文明上,它們更具有清淨、光明、智能等無量功德。
早期的人類社會,有自然崇拜的習俗,藉著天、地、山、水等自然神只的膜拜,作為精神寄託和心理祈求。《山海經》里記載著數百多座山的不同形式之祭祀。中國的皇帝也以祭祀名山大川來祝禱國泰民安,尤其「封禪」更是國家重要大典,封,是帝王到泰山頂上祭天;禪,是到泰山腳下祭地。在希臘神話里,也將地神蓋婭(Gaea)視為眾神之母,古詩人荷馬歌頌她為「大地之母,眾生之母,萬物最古老者。」
後來的學者、思想家,則進一步思索人與山河大地的關係,提出天人合一、天人和諧等思想。如孔子認為自然山水具備君子美德,而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從遊山玩水之間,能薰陶到君子智仁的美德。曾經幫助劉秀復興漢室,立過功勞,卻不願為官的嚴子陵,范仲淹歌頌他:「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也是以山水來形容人的德行。
崇尚自然的莊子曾自豪:「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為常」,在他眼中,天地一切原本都是自然存在的,他把自己的生命融於宇宙中,與天地同生,與萬物共享。他認為人世間的苦難都是由於違反了自然,而「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物不傷,群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才是最合乎自然的態度。
魏晉南北朝之後,自然山水開始成為人們審美、怡情的對象,尤其詩人、畫家、士人、官宦、僧侶、道士,常常在名山勝水間,一面欣賞山水,一面吟詩作畫,清談玄理,或參禪悟道,於是開創了中國山水文化,如謝靈運「杖策孤征,入澗水涉,登嶺山行,陵頂不息,窮泉不停」,終日徜徉山泉之間,寫下大量的山水詩。
曹操有名的四言詩〈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也是藉自然景物之描寫,展現他氣勢雄渾的精神世界。
還有,陶淵明「性本愛丘山」,縱情於大自然的山林田園,時有「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閒情。「一斗百篇逸興豪,到處山水皆故宅」的李白,更是浪跡天下,為名山好水寫下大量的詩作,如「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等等,都是膾炙人口的佳作。
蘇東坡一生屢遭貶謫,但他熱愛山水,見到好山好水就禁不住歌詠,如看到長江的壯美,寫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西湖的秀麗,引發他寫下流傳千古的名詩:「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參修佛法之後,他更認為山河大地皆是佛的法身而寫下:「溪聲儘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范仲淹在〈岳陽樓記〉里描寫洞庭湖:「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也說:「八百里洞庭今入眼,五千歷史再從頭」,藉著文學家的筆,煙波浩淼的洞庭湖更引人遐思了。
在山水畫方面,宋朝的山水畫家郭熙對山水有深入的觀察。他曾說:「山之體,石為骨,林木為衣,草為毛髮,水為血脈,雲煙為神采,嵐靄為氣象,寺觀村落橋樑為裝飾也。」此段話為風景畫裡,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的關係和處理,作了生動貼切的描寫。
宋代盛行在名山大川辦書院,則為山水增添新的文化氣息。其它像山水哲學、山水音樂、山水園林、山水地理,以及現代利用山水豐富的資源,作自然科學教育,也是山河大地賦予人類的精神文化功能。
山脈河川都是地球不斷演變而形成的自然景觀,由於地質、地理條件的不同,它們便各自呈現萬種風情,為世間提供絢麗多姿的面貌。例如以中國名山而言,一般人說:泰山天下雄、黃山天下奇、華山天下險、峨嵋天下秀、青城天下幽等,便是形容這些山脈獨具的形象。
綿亘於中國西藏、印度、不丹、尼泊爾之間的喜馬拉雅山,最高處有八八五○公尺,是世界第一高峰,因其具聖潔、美麗和神秘的形象,西藏人稱它為「珠穆朗瑪」,即雪山女神之意。其它有名的山脈,如台灣最高峰玉山、歐洲的阿爾卑斯山、南美洲的安地斯山脈、北美洲的洛磯山脈等,也都各具風采。
水本來是透明無色的,但因地理環境及所含礦物質的不同,而產生豐富的色彩,如黃河含沙量大,成為獨特的黃色巨流。另外,金沙江的白浪、富春江的碧波,也是以水色不同而聞名。唐朝詩人王勃〈滕王閣序〉的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是形容天色、水色相互輝映的美景;「山在虛無縹緲間」,有著雲飄似山移的意境;「船上看山如走馬,倏忽過去數百群」,則是蘇東坡描寫泛舟觀景,群山游移的動態美。山水除了有形象、色彩、動靜的視覺之美,也有聽覺美,如驚濤拍岸、瀑落深潭、溪流山澗、空谷回音等。
唐朝劉禹錫的〈陋室銘〉云:「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人們徜徉山水,怡情悅性,也賦予山水更深一層的精神意義與文化內涵。
(二)佛教與山河大地
1.深山古寺
自古「天下名山僧占多」,凡是到佛教勝地朝拜或遊覽參觀者,無不被名山古剎那依山傍水,林木繁茂的旖旎風光所折服。這些優美宜人的景色大多非自然而成,是凝聚許多高僧大德的智能,艱苦創立,辛勤墾植而建構的。
如中國佛教四大名山:位於安徽省的「九華山」,是地藏菩薩成道教化眾生的道場。九華山峰巒奇麗,高出雲表,詩聖李白曾題詩:「昔在九江上,遙望九華峰,天河掛綠水,秀出九芙蓉。」山中多溪流、瀑布、怪石、古洞、蒼松、翠竹,山光水色,獨特别致。
位於山西五台縣東北部的「五台山」,相傳為文殊師利菩薩應化的道場。因由五座山峰環抱而成,故稱五台,整個五台山寺院林立,殿堂樓閣不計其數。
峨嵋山是普賢菩薩示現說法的道場,位於四川峨眉縣,岡巒迭起,氣勢如虹,蜿蜒一百八十餘公里。現有伏虎寺、報國寺、清音閣、仙鋒寺、金頂、光相寺等七十餘寺院,為僧肇、慧通、廣濟等法師所創建。
供奉觀世音菩薩,素有「海天佛國」之稱的普陀山,位於浙江定海縣東海中的舟山群島,四面環海,山中岩峰洞窟天然形成,海潮聲與山中寺院梵音交相和鳴,構成一幅海天佛國的奇境。
此外,開創天台宗的智顗大師,在位於浙江台州府佛霞嶺山脈的天台山峰修道二十多年,創建了國清寺等十二所道場。寺院周圍環境清幽,前有千竿修竹,外有溪谷回流,附近風景勝地很多,是一處層巒聳翠的深山叢林。位於江西省北部南嶺的廬山,風景幽雅,氣候溫和,處處奇峰峭壁,巉岩怪石,峽谷之間流泉飛瀑,是我國首屈一指的避暑勝地。東晉時代,開創淨土宗的慧遠大師在此結社念佛,創建東林寺。江南著名古剎之一的攝山棲霞寺在深山峻岭之中,寺後山崖鑿有眾多佛龕、佛像,而稱千佛嶺,該寺是清末明初年間宗仰上人所重建。有謂「春有牛首,秋有棲霞」,此佛窟和雲崗、龍門、大足等佛窟相互輝映,增添中華大地的文化生命。
著名的五嶽是中國名山代表,它們和佛教也有諸多因緣:東嶽泰山除了雄偉壯觀,數千年來,因融入帝王封禪、詩畫意境、科學研究及宗教神話等,而形成泰山獨特的山水文化,也於一九八七年被列入世界遺產目錄。位於河南省的中嶽嵩山,因其地形聳峻險要,自周、秦、漢以來,一直是軍事重鎮和兵家必爭之地。此山亦為人文薈萃之地,有五十多處被列為文物保護地。座落於嵩山山脈東的少室峰,菩提達磨曾在此面壁九年修禪入定,傳法予慧可,創建禪宗祖庭,其中的少林寺,則是北魏印度高僧佛陀禪師得到孝文帝相助而建立的。
北嶽恆山位於山西省,其山勢磅礡,儀態非凡,最著名的是構築於峽谷懸壁之上的懸空寺,這座依岩作基,就崖起屋的寺院被稱為「天下巨觀」。位於黃河與渭河之濱的西嶽華山,《山海經》說它:「太華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廣十里。」華山曾經是道家天下,因此自然景觀中融有談玄說秘的奇險。
南嶽衡山位於湖南省,其山體由花崗岩構成,但植被茂密,兼具外柔內剛的氣質。佛教曾在此相當興盛,有所謂南嶽四絕:「祝融峰之高、方廣寺之深、藏經樓之秀、水簾洞之奇」,除方廣寺,著名的寺院尚有福嚴寺、南台寺等。
此外,韓國的通度寺、海印寺、松廣寺,日本的比叡山、高野山等,也都是建在山邊水涯的寺院。
2.緣起性空
佛教主張宇宙是由無數個小「世界」所構成。根據《起世經.閻浮洲品》描述:一千個世界集合為一個「小千世界」;一千個小千世界集合為一個「中千世界」,一千個中千世界集合為一個「大千世界」;因此合小千、中千、大千,總稱為「三千大千世界」,這就是一佛的化境,約當為一個銀河系。在宇宙中存在著數不盡的三千大千世界,佛經稱為「十方恆沙世界」、「十方微塵世界」,可見宇宙的浩瀚廣大。
每一個世界從成立到毀滅,其過程可分為成、住、壞、空四個時期,稱為「四劫」,四劫之中各有二十中劫,總合為八十中劫,稱為一大劫。從小劫、中劫到大劫,總稱阿僧只劫。
「成劫」為器世間(山河、大地、草木等)與眾生世間(一切有情眾生)成立的時期。即由有情的業增上力,於空間生起微細的風,次第生成風輪、水輪、金輪,慢慢又形成山河、大地、生物。
「住劫」為器世間與眾生世間安穩、持續的時期。此一時期,每一中劫含括增劫和減劫;每逢減劫時,便有刀兵、疾疫、饑饉等三種災害產生;我們這個時代應屬於減劫吧!
「壞劫」時的世界經由火、水、風三災而毀壞。首先是有情生命的滅絕,稱為趣壞、有情壞;接下來,世界出現七個日輪,起大火災,把初禪天以下的器世間燒壞;次起水災,水淹至二禪天;最後是風災,壞滅三禪天,稱為界壞、外器壞。唯有四禪天不為三大災所壞,就是無色界的非想非非想處天,經過八萬大劫,仍歸壞滅。
到了「空劫」,世界已壞滅,於欲、色二界之中,唯有色界的第四禪天尚存,其它則全入於長期的空虛中。
等到世界再成立,又是一個成、住、壞、空的大劫。宇宙就是在成住壞空的過程中,反覆生滅,輪迴流轉,每一周期大約要十二億八千萬年。
佛教認為自然界的林林總總,萬事萬物的生滅變化,總離不開物質與精神的「色、心」二法。從小至一麻一麥、一微塵一心念,大至山河大地、須彌法界,總不出色心的範圍。
自然界的山河大地,乃至所有人事物境的生起、還滅,均脫離不了「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普遍而必然的現象。《成佛之道》里有幾句話最能說明無常的道理:
積聚皆銷散,崇高必墮落,合會要當離,有生無不死,國家治還亂,器界成復毀。
世間萬事萬物沒有永恆存在的實體。以時序來說,春夏秋冬,寒來暑往,四季遷流,輪迴不已;生物界有生、老、病、死的變化過程,若一息不還,即如同灰壤;國土世間危脆不實,逃不過成、住、壞、空的循環,如強烈的大地震,能將高樓林立的城市夷平,地殼震裂,甚至能吞噬山川河流,使桑田變滄海,滄海變桑田。
「諸法無我」更進一步說明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不會自己生成,不是固定不變,也不是單一的獨立體,而是種種要素的集合體,依緣而剎那生滅,沒有一樣東西是真實、常住不變的「我」。
因此,緣起性空是自然界的理則,自然界的一切物質,都是由一種或多種物質所構成的,它們都是相互關係條件的配合,例如:決定人類命運的自然力量有颶風、雷電、火山爆發、地震和冰川,但是也因為這些自然的力量,而使人類在其它方面增加許多的養分。閃電是最突出的例子,以美國為例,每年因雷擊喪生的人數平均約四百人,受傷一千人,財物損失約三千七百萬美元,因雷電而引起森林大火的損失,還不包括在內。可是另一方面,如果沒有閃電,植物就不能生存。因為地球大氣中大約百分之八十是氮,氮是植物的主要食糧,每方哩地面的上空存有這種養分約二千二百噸。但是氣態的氮不能溶解於水,對於植物毫無用處,必須經過某種變化後,植物才能夠把它吸收。閃電能觸發這種氮元素的化學變化,使氣體狀態的氮,變為植物可吸收的氮。
雖然這只是大自然界中的一個例子,但也能充分說明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是相依相待,相互因緣關係的生存。在《增一阿含經》有一個例子很能說明「緣起性空」的道理:「猶如鑽木取火,然後火生;火亦不從木生,亦不離木。若復有人劈木求火,亦不能得,皆由因緣會合,然後有火。」因此《大寶積經》云:「以眾緣故起,一切無堅實。法語自性空,自性無有相。」
3.萬法唯心
真如自性是自然界的本體。佛說:「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這真如自性是萬有的根源,是自然界的本體。《首楞嚴義疏注經》寫道:
諸法唯心所生,唯心所現,一切因果、世界微塵,因心成體。
《修華嚴奧旨妄盡還源觀》也說:
言一法者,所謂一心也,是心即攝一切世間、出世間法,即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唯依妄念而有差別,若離妄念,唯一真如。
外在的世界如果離開這一顆能知覺的心、能分辨的識,就無實在意義,更無實體存在。因為有心識才有世間,心識若無,也感受不到世間的存在。所以僧肇大師有感而發:「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同體。」凡人總是以見聞覺知來看大自然,但是更重要的,我們還有一個靈明不昧,能與大自然感應,甚至包容大自然的真如自性。
法相宗的唯識說,主張萬法皆由業感受報的主體阿賴耶識所變現。由於阿賴耶識含藏各種種子,遇緣起現行,現行又回薰種子,受薰的種子遇緣又起現行,如此周而復始。因此,宇宙萬象不過是阿賴耶識所變現。
而有情如來藏中的自性清淨心,才是萬法生起的根源,由於真心被雜染蒙蔽,成為阿賴耶識,而使眾生生生世世輪迴不已。佛教對宇宙的詮釋有「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之說,每一個有情眾生,依著自己迷悟的深淺,而能顯現出不同的世界。
華嚴宗主張宇宙中的任何一法可成一切法,另一方面以一切法而起一法,所謂「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個不算少,萬億不算多;微塵不算小,虛空不算大;剎那非短暫,劫波非悠長;真的未必真,假的未必假;淨的未必淨,髒的未必髒……,華嚴宗這種超越對待,圓融無礙,認為萬事萬物互為緣起而成一體的論說,即法界緣起;強調唯心所起的法界互為緣起。
《摩訶止觀》卷五說:
夫一心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具十法界、百法界;一界具三十種世間,百法界即具三千種世間。此三千在一念心,若無心而已,介爾有心,即具三千。亦不言一心在前,一切法在後;亦不言一切法在前,一心在後。……若從一心生一切法者,此則是縱;若心一時含一切法者,此即是橫。縱亦不可,橫亦不可。秖心是一切法,一切法是心故,非縱非橫,非一非異,玄妙深絕,非識所識,非言所言,所以稱為不可思議境。
依天台宗所言,我們當下的每一念中,具足三千世間諸法,涵攝全體法界的森羅萬象。
以上各種宇宙緣起之說都離不開有情心識的造作,只要覺悟此心即是佛,則山河大地、樹木花草都會和我們一起成佛,造就出清淨的佛國淨土。
「海不辭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辭土石,故能成其高。」從山河大地的形成、現象,以及承載養育一切眾生、對精神文化貢獻等各方面視之,它們無一不是無言說法,無一不在展現慈悲的佛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