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嬋娟 · 第七章 一曲未終場玉人何處 三更來小院淚語堪憐

王度廬 《粉墨嬋娟》
虹霓關這齣戲,「頭本」是以夫人東方氏為主,武工和表情,魏芳霞已得到了眾多的讚許,雖然也有幾句唱:「在陣前閃出了伯當小將,亞賽過前朝的潘安戎裝……」但是不能討俏,發展不出她的藝術的長才。「二本」卻以丫環的「戲」最多,夫人要跟王伯當成親,被丫環看出來了,所以就得唱那悠揚頓挫的「二六」:「見此情不由人心中暗想,背轉身來自思量……」那一定是得招得「滿堂好」的,那更叫魏芳霞大出風頭,所以這齣戲編得妙。現在的台上正由那丑角「乾兒子」插科打諢,騰出這功夫來,現在芳霞一定在換裝束,改扮郭丫環了。大家等得很急,連方夢漁也鼓了幾下掌,他倒不是為聽。而是想看看芳霞要是扮成了丫環該是怎麼的嫵媚、俏麗。等了半天,覺得台上的情形不對,幾個去配角的仿佛是故意磨煩起來了,王伯當不出來,換成了配角應當去的那東方氏也不出,丫環更不見出來,這是怎麼回事呀?台下和樓上的觀眾們起先只有幾個人鼓掌催著,漸漸地秩序紛亂了,掌聲四起,催著,哄著,還有人大聲喊說:「怎麼人還不出來呀……」真可疑!台上現在沒有人啦,是個空台,就好像是電影的片子斷了似的,當時人都站起來啦,小碧芬說:「哎喲!莫非是後台出了事啦!」方夢漁也驚得站起來了,本想立刻跑下樓去,跑到後台去看看有什麼事?可是又想:「那會有什麼事呀?剛才芳霞還唱得好好的,怎麼就不能出台了,絕不能呀!絕不會呀!」他覺得這些聽戲的太沉不住氣了,太無理取鬧了,他就嘴裡「嗤嗤」的發出聲音,想叫大家都坐下,然而他一個人嗤嗤的,別人卻都越來越鬧,他真急得頭上出汗了。但在這時,忽然由後台出來一個人。拿出一個大黑牌子來,上寫:「……」在樓上簡直看不清楚,一個字也看不清楚,小碧芬說:「哎喲!到底是什麼回事呀?……真出了麻煩啦!這可是個笑話兒……」方夢漁卻立時站起來,急急地走,別人擋著他的路,他用力推別人,板凳又幾乎把他絆了過大跟頭,他跑下樓去。迎面就撞著一個茶房,他急急地問著說:「是怎麼回事?」茶房說:「不知道麼!大概是換了戲啦!」他驚訝地說:「為什麼要換戲呀?」他就往前去擠,想看那牌子上到底寫的是什麼,然而人又多,秩序更亂,有的大喊著:「退票!退票!這不是騙人嗎?……」很多人都氣哼哼的,大不滿意,有的卻就往外擠要走,說:「還看什麼呀?霞美卿多半是得了腦充血,上陰間去啦……」他就像中了一箭,「啊呀」他也擠不到台前去看那牌子,他也不想去細看了,急忙就回身,但是也有的人又坐了,台上的胡琴又拉起來了,是老生的聲音唱著:「父女打魚在河下,家貧哪怕人笑咱,桂英兒掌穩舵,父把網撒……」怎麼著又靡上「慶頂珠」啦?現在的方夢漁被許多人擁著,板凳擋著,他想上後台去看看也不行,他不住地咳嗽,氣喘,心突突的跳,他還用力掙扎著往外去擠,因為往外走的人太多了,大概至少已經走了一半,他見戲院的門前更亂,他就尋了個空隙順著一個小夾道直奔後台。可是不想後台的那個小門之前,也擁著不少的人,都是一些好事的,想要到後台去看看詳情,可是,馮亦禪在那裡擋著,說話嗓子全啞了,說:「諸位!霞美卿已經回家去了,她這病是臨時得的,明天大概就好,明天一定還唱頭二本虹冕關,另外還許演雙出,對不起諸位!對不起諸位……」 方夢漁這才知道芳霞是真病了,但得的是什麼病呀?怎麼忽然就得了呢?是她高興過火了,還是勞累過度了,抑或是不幸的命運正在這幸運的時期忽來捉弄人呢!他的心裡十分發急,就更往前去擠,擠到馮亦禪的跟前,馮亦禪還用手推他,說:「這後台不能進閒人,對不起,請回去吧!」他說:「亦禪!是我!」馮亦禪這才看出他來,就說:「你先在這兒等一等!」卻又去向要進後台的觀眾婉言擋駕,方夢漁不由得跟著直說:「對不起!對不起!後台不能進來!」 他這時實在還很狐疑,實在還更緊張,實在心裡太難過! 要向馮亦禪;「她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忽然病了呢?什麼急病暴病呢?」 馮亦禪哪顧得跟他說話,費了無限的唇舌,才把一些要到後台來看看,來打聽的,那些關心霞美卿的先生們給勸走了,當然還落了不少怨言,幾乎被人打了嘴吧。 馮亦禪並不是這裡的後台老板,他更不像芳霞的師父陳神仙,他來「把場」,純粹是盡義務的。然而別人都不出頭,他只好來效這份力,他急得喊得簡直是力盡聲嘶。 方夢漁焦急地向他問:「芳霞得的是什麼病?我們快去看著她吧!」 馮亦禪卻說:「你別著急!你上前台去等著我,我再慢慢去告訴你,你可千萬別走……」語聲極低,似乎十分秘密,這可把方夢漁給嚇呆了。 方夢漁又焦急地說:「她有病就得快找好醫院去治……」 話沒說完,就聽馮亦禪用更小的聲音來對他說:「她不是病……待會兒再談吧!」 方夢漁簡直忍不住,說:「那麼……咳!她!她現在那兒啦!」 馮亦禪也急著說:「你上前台等著去就完啦!沉著點氣!天大的事情也就個完!」 「事情?」方夢漁更覺著心裡發緊。 馮亦禪又說:」反正你放心,魏芳霞還不至於被人槍斃!」 方夢漁大驚,說:「怎麼?至於如此之嚴重?」 馮亦禪雙手推他,說:「你上前台去安著心坐一會兒就得!我馬上就找你去,你也別著急,沒什麼了不得的事!」 方夢漁的兩腿都覺著發抖了,這不像是真事,這是惡夢,然而不幸這真是真的。他驀然想起來芳霞往日曾經屢次含著淚說過「環境不允許」。現在莫非就是她的環境之中忽然出現了惡魔?忽然伸出了毒手?忽然刺進了尖刀? 又有要到後台看看的人來了,馮亦禪此時是絕不便向他詳述剛才的事,他只得走開了,他的腦子「嗡嗡」地響,心緊緊地擰,淚竟要滾滾地涌,他想著:「只要芳霞不病,我還得叫她唱戲,誰來攔阻也不行,假定她是病,我再籌出多少錢、多少錢,也得把她治好,她如死了,我殉情,她如被害,我復仇,她——她是我的生命! 方夢漁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了戲場,但是現在這戲場的池座,兩廊,樓上,不管是前排,後排,人已經散去了十分之九,所留下的都在議論紛紛,聽說是:「剛才來了四個人,先拿名片見戲院經理。由經理陪著到了後台,見了霞美卿,沒說什麼話,就叫她走,霞美卿也一點沒敢爭論,戲衣都沒脫,就那樣東方氏,——小寡婦的樣子,跟著人家出了戲院,上汽車走了。」他驚得幾乎叫出來,趕緊回身,急跑出了大門,但是這戲院的門前,「霞美卿」的電燈雖還那麼亮,可是冷冷清清的洋車只留下了少數,汽車一輛也無,馬路沉靜得如睡,天的顏色昏黑,有點月光,也是黯黯的。 他東張西望地看了看,並沒有什麼可驚的或是可疑的痕跡,他原想叫一輛車,拉他直到魏芳霞的家,去看一個究竟,但又想:這件事絕不平常,不可以莽撞!他沒法子,只得又回來,台上胡秋聲跟那配角小坤伶臨時加演的「慶頂珠」也沒帶「樂家」就算是唱完了,聽戲的人漸漸走淨了,台上的電燈也不亮了,在這時候他才看清那還沒有摘去的牌子,顯然是匆匆寫就的:「霞美卿藝員忽病,二本虹霓關暫停,改由胡秋聲加演打漁殺家,敬請諸君原諒!」他嘆氣,長長地嘆氣。這時馮亦禪,陳神仙一同找他來了,悄聲對他說:「咱們到櫃房談話去吧!」 他們都緊皺著眉,走到了前台的櫃房,——也即是這大戲院的經理室,經理先把茶房和兩個職員全都支出屋去,然後請他們三人落座,經理的態度倒還鎮靜,但是他也悄聲說:「這件事我也摸不清,不過咱們不能攔,我本想叫她唱完了二本虹霓關再走,可是不敢說這話,這張名片就不叫人再說別的話!」經理把他抽斗里的一張特大的名片拿出來。方夢漁急著搶過來一看。他先嚇了一跳,但是接著說:「他!他不過是北洋時代的一個要人,現在他難道還有勢力搶去人嗎?」馮亦禪趕緊擺手,說:「這裡邊的事情恐怕很複雜!」經理說:「我本來不認識魏姑娘。就是她在園子裡唱戲,我要不沖你們三位的面子,我是不訂合同的,因為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叫座的能力,可是沒想到成績竟是這麼好,很可惜!我們戲院少掙點錢倒不要緊,只是這個角兒太可惜了!因為她太有前途了!」陳神仙說:「剛才可真把我嚇著了!本來她還正在台上跟王伯當耍槍呢,那四個人就來了,要不是我拚命攔著,那四個人就要上台把她揪下去,我都要喊警察啦,幸而是等著芳霞下了場,可是芳霞——她怎麼那麼聽話呀:連戲裝也沒卸,就跟著那四個人走啦……」馮亦禪說:「據我猜,她一定就是人家的人,不是當過那個人——人家沒親自來——的姨太太,就是……反正有事,她的身子是人家的!」方夢漁拍著桌子說:「她早先在市場茶樓走票。她也到過我那裡,怎麼那時沒有人干涉她的自由。」馮亦禪說:「詳細的情形,咱們就不得而知了!」陳神仙說:「冬月,才跟著綺艷花頭一次上我家裡去,在去年,她又獨自去請我給她說戲。」馮亦禪說:「我倒是早就認識她,她早先唱武生的時候就到我家裡去過,後來也常去,多一半是跟著綺艷花去找我,我知道她上過學,又學過些日子英文,她並沒有嫁過人,這我是知道的。倒是我聽別人隱隱地說她家庭仿佛是不大清白,她跟她表姊對此一向是諱莫如深,本來,女孩子的事,咱們打聽那些幹什麼?萬也想不到,今天這一看:她的家裡還真有很大的麻煩!」陳神仙「咳」了一聲說:「可惜!那女孩子有多麼好?多麼安穩!多麼聰明?多麼有材料,多麼有人緣呀!」 方夢漁簡直要哭了,著急地說:「我們得設法幫助她,把她救出來……」 馮亦禪推了他一下,又指給他那張名片,說:「這個人你惹得了?」 方夢漁憤然地說:「難道這世界就沒有公理?」 馮亦禪說:「主要的是她自己,她自己未必有力掙扎,說半天你還沒明白嗎?魏芳霞她是這名片上人的姨太太,還許不如姨太太啦。她的身子跟她的自由全是人家的。」 方夢漁說:「現在不是奴隸社會!」 馮亦禪說:「那沒法子,人家不讓她唱,她偷著唱戲不行,人家有權干涉她。」 方夢漁說:「他就是那人的妻女,她願意唱戲,那人也無權干涉!」 馮亦禪說:「然而人家派人來一欄她,她唱著半截,當時就不唱啦,就跟著人走啦,她自己無抵抗,她自己不掙扎,她自己還許願意身子受人管轄呢,她這時也許正在向人家認罪,求饒呢,你我能夠給她出得了什麼力?」 經理說:「這沒有什麼,我們這戲院明天只好另換新角了,該批的賬我結出來,是交給你們那位?」 陳神仙說:「把後台的錢該給誰的給誰,我就都不管啦!」 馮亦禪說:「她扔的這些事。只好我跟夢漁跟她辦,夢漁!」他扭頭看了看方夢漁,方夢漁卻直挺挺的發怔站著。一句話也不能說了。 時候已經不早,陳神仙先睏乏的了不得,說:「可得回去了!」 馮亦禪說:「咱們想一想,還有什麼要緊的事情沒有?行頭跟戲衣都在跟包的手裡了,好在跟包的就是小碧芬的跟包的,東西一定都拿到小碧芬家裡去了,只是她還借了小碧芬的幾件首飾,不知剛才她匆匆忙忙地戴走了沒有?」 陳神仙一邊打著呵欠,一邊說:「她連戲裝都沒有脫,首飾大概沒戴什麼,她今兒來的時候又只穿著一件大衣,一件藍布褂,跟包的剛才要交給我。我說你先拿著吧——大概她也沒戴去小碧芬的什麼首飾。」 馮亦禪說:「那倒沒什麼,因為她已經給了小碧芬一筆錢啦,小碧芬絕賠不了賬,再說她不久就要當闊太太了,也不在乎這個,我們大家都不至於因芳霞受什麼累,同時,也說不定,名片上的那個人也許喜歡她唱得好,明天還放她出來演戲——事情自不可樂觀,但也不必怎麼的悲觀。」 方夢漁卻又不禁長嘆了一口氣,手裡拿著那張名片,就說:「我把這帶走吧?」馮亦禪說:「算了吧!你帶走這名片幹嗎!這個人的名字難道你還不知道?十幾年前,報上天天用很大的字登載這個人的名字,那時正是他炙手可熱的時候,現在雖然還有錢,可是沒有勢力了,今天他派人拿他的名片來,是給戲院的一個面子,同時表示他負責,人不是失蹤了,這個人也未必就是惡霸,總是芳霞在人家的手裡有短處。」 方夢漁卻把這名片一摔,說:「他不是惡霸是什麼?不等著人把戲唱完,就將人家逼走,跟強盜有什麼分別?」 馮亦禪說:「他大概也是要唱戲,要唱蟣蠟廟的費德功,硬搶人家的女子。」 方夢漁說;「你不要把這件事看得輕了,這是倚勢欺人,你更不能確定芳霞是誰的姨太太,我相信她是一個純潔的女子,她絕不會在什麼人的手裡有短處!」 經理趕緊給解勸,說:「得啦!得啦!你們二位也不必為這件事生氣,好在今天也還沒有聞出什麼大麻煩,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各位先回去歇息去吧!」 馮亦禪沒再言語,方夢漁卻依然生氣,那張大名片,到底被他收在身邊,同著陳神仙走出了戲院。陳神仙就雇上車走了。馮亦禪卻拉了方夢漁一把,說:「你別遷怒於我呀!又不是我搶走了你的魏芳霞?」 方夢漁連連搖頭說:「沒有!沒有!你也是為芳霞出力的人,你出的力氣比我出的還多,我那能遷怒於你?」 馮亦禪說:「今天的事確實突如其來,以後芳霞就是仍然可以出來唱戲,但也絕沒有戲院敢邀她了。因為說不定她唱著戲,就能夠叫人拉走,她的戲飯已經告終了,這實在是一個大損失,你跟我都白費了一場力。當然啦,我不過是為她白忙了幾天,還不要緊,你卻又為她負責,還又為她傷了心。我剛才說的那幾句話,並不是我不關痛癢,說風涼話,更不是對芳霞的事惡意猜測,實在這件事情很明顯,她這麻煩絕不是今天才惹下的,她的家中,必定早就有麻煩。——這年頭兒,凡是漂亮年輕的女人,大概很少沒有麻煩的。你跟她自然也有點情感,可是據我想還不至於太深,那麼管她這麻煩可幹什麼呀?咱們既沒那功夫,又沒那力量,徒自的苦惱,還容易得罪人,我勸你切不要這樣做,你好好回報館去睡覺,明天先到醫院去治你的咳嗽傷風,過幾天,我想芳霞不是找你去,就是找我去,她絕不會一去無蹤,杳如黃鶴。即使真見不著她也不要緊,以後咱們還可以合作,慢慢地再發掘坤角的新人才!」 方夢漁只是嘆氣。 馮亦禪又問說:「你怎麼樣?是雇輛車回去嗎?這時候可快一點鐘啦!」 方夢漁說:「我慢慢地走回去。」 馮亦禪說:「也好,咱們明兒見吧!我希望你可千萬不要為此事受刺激,咱們全都不能算是年輕人啦,飄泊半生,飽嘗世味,這點事兒,算得什麼?你編報還能夠不知道,世界上稀奇古怪的事情比這多得多。」 方夢漁連連點頭,當下你跟馮亦禪分了手,他往南,拖著沉重的腳步,隨走隨嘆氣,越走,馬路上越沒有人,甚至連街燈都看不見了,天上的新月也被雲遮住,他覺得這世界太為黑暗,他更不知道芳霞現在怎麼樣了,今天她到戲院來,本來差一點就誤了場,而且她也沒有怎麼裝飾打扮,可見她原是有一種預感的,這顯然是有一個惡霸——那名片上的人,早就在暴橫地摧殘她,我既是跟她有了這些日子的交誼,幫助她唱成戲,那不算是幫助,現在她才到了真正需人幫助的緊要時候,我就能忍心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聰慧的女子,被人危害著而袖手不管嗎? 他越想越生氣,決定現在就到芳霞的家裡去,就是見不著她,也得把她叫起來隔著門跟她說幾句話,問個明白,該怎樣就怎樣,我不怕那名片上的人。 於是,他加快地走,這夜是越深了,連一輛洋車也沒有見著,雨後的天氣本來寒冷,何況又在辣夜,凍得他直打哆嗦,然而他的心頭卻在洶湧著熱血。 他到了宣武門外斜街,這條胡同里,黑忽忽的簡直如同一條墓道,連一個活動的東西和一星發亮的燈光也沒有,地下還有不少的稀泥。幾個小戶人家,全都把那兩扇小門緊緊地閉著,也看不見門牌,更聽不見一點聲音,他找了半天,才找著了一個小門兒,回想著那一天的晚上是不是到這兒來過?這個門是不是芳霞的家?可別弄錯了。因為這時大概有深夜兩點鐘了。無故驚擾了別人。那可不太好,所以他就站在這門前,於夜色沉沉之中,端詳了半天,結果他斷定就是這個門,一點也沒有錯,於是他伸手去扣打這門環,但他突然覺得膽怯,他不怕裡面有什麼人,那名片上的人如果在這裡,那他不但不怕,還更歡喜,拚命,決鬥也敢。他只是怕把門叫開了,而進到裡面一看,芳霞卻已經被摧殘得「玉殞香消」。 他沒聽見門縫裡有什麼哭聲,也沒有鞭撻,詬罵,或是打架聲。跟別的門裡一樣,靜悄悄的,大概裡面的人都已安睡了,現在,不太鹵莽嗎,還有敲門的必需嗎?他又躊躇了一下,便用手去拍門環。 「吧吧吧!鐺鐺鐺!」這金屬擊敲的聲音,在這靜夜裡特別的響,他連敲了一陣,又用拳「咚咚」的捶門,裡邊才有人問說:「誰呀?」——這聲音似乎隔得很遠,大概是在屋裡回答的,然而方夢漁已經聽出,似乎是芳霞的母親的聲音,有了人答話,他就把門捶得更急了。 裡邊的老婦人一邊罵著,一邊大概是走出來了,說:「我告訴你,你不用回來,就不用回來了。你這小子,在裡邊瞎羼什麼?喝了點酒,剛才你就那麼胡鬧?我告訴你!你師妹妹的事情你不用管,連我是她的親媽我都不管,是好是歹,都是她的命,得啦!你回去吧!半夜裡你還來幹嗎?非得鬧出人命來才行嗎?」 方夢漁倒不由發怔了,不知門裡把他當作誰了,於是他就趕緊說:「是我,我姓方,我是繁華報的,魏老太太!請你把門開開吧!我要看看芳霞!」 裡邊也不說話了,大概也是發了怔了,待了半天。才隔著門問說:「找誰的?你到底是誰?」 方夢漁帶點笑聲的向裡邊說:「我前些日為取相片,到這兒來過。我是報館裡的,我姓方……」 門裡說:「哦!您是那位報館先生呀?您有什麼事呀? 方夢漁說:「我要來看看芳霞!」 門裡說:「我們姑娘早就睡啦,有什麼事情,明天白天您再來吧!」 方爹漁說:「我進去不進去倒不要緊,只是我想跟芳霞說幾句話,隔著門說就行!」 門裡說:「她今兒身上不大舒服,她屋子的門也關上啦,這半夜三更的怎麼叫她起來呀?有什麼話,您就跟我說吧?」 方夢漁說:「因為她今天在大戲院,戲還沒唱完,就被人給硬叫走了,我不知道是有什麼事?」 門裡說:「我們姑娘早就不唱戲啦,有兩年多沒唱啦,您說的是綺艷花吧?那是我們的親戚,她不在這兒住……」 方夢漁聽這老太太的話,簡直是故意支吾,使得他更著急,就說:「今天我們還在戲院見了面,芳霞她這次唱戲是我給辦的,她還用了我幾千塊錢……」 門裡的魏老太太一聽說「幾千塊錢」,就疑惑是要賬的了,半夜裡敲門來要賬,這可是個急賬,不用說,又是女兒惹出來的麻煩,所以,她大概是害了怕了,就說:「那麼您等一會兒!」接著又仿佛是「咳!」的一聲長嘆。 魏老太太大概是回身又走了,方夢漁在門外又等了半天,他咳嗽的聲音,跟敲門環的聲音沒什麼分別,他的心裡更急,站得腿都疼了。又待了半天,才聽見裡面老太太的嘆氣聲,說:「天真太晚了!方先生,您別忙!等我慢慢地給你開門……咳!人就是別走背運啊!」「咕咚」!裡邊搬頂門石了,老太太又喘氣,方夢漁說:「您不用忙!」他的心裡益為悲憫。又等了半天,門才開開了,他就趕緊說:「我真對不起!我不該這麼晚還來,可是——我因為不放心芳霞,不能不急著來看看!」他近步走進門裡,老太太就說:「趕緊關上門吧!趕緊關上門吧!」她仿佛非常害怕似的。方夢漁摸著黑,幫助老太太關門。頂門石把他的手指頭還砸了一下,疼得很,直起腰來,聽老太太又嘆息著說:「人都說家醜不可外揚,現在我們家裡的事情,弄得人都知道了!咳!我跟瞎子,都不叫她再唱戲,她可偏偏要唱戲,唱出這麼多的事來!」方夢漁雖然聽了,卻也沒說話。 他同著老太太往院裡去走,忽然腳踏著了一個棍兒似的東西,因為黑,低頭也看不清楚是什麼,老太太說:「您再在這兒等等,我先進屋把燈點上!」方夢漁說:「不忙!老太太您不要著急,我隔著窗戶跟芳霞說幾句話也行……」說著,一彎腰,把剛才踏著的那個東西,由地下拾起來,摸了摸,卻像是唱戲所用的馬鞭,但已給折斷了,只因為有帶子在上面纏著,所以還沒有分成兩處,他猜著這必定是因為拿它打人,打斷了,才扔在院中,沒顧得抬起來,這就是摧殘芳霞的毒鞭,這是人世對於一個聰明自愛,堅強自立,有藝術天才的女性的報酬,他的心更痛了!老太太把他領到那小屋的窗前。說:「她已經躺下睡了,您還要進屋嗎?——不怎麼方便吧?」方夢漁搖著頭說:「我也不用進屋,在這兒跟她說幾句說就行了!」於是他隔著窗戶,向里叫著:「芳霞!芳霞!我是夢漁,我來看看你……」他說了這幾句話,窗內屋裡,並沒有人言語。他又叫著:「芳霞!你答應一聲,我知道你在家裡,我也就放心了!」說到這裡,他聽見了窗內隱隱地發出啜泣之聲,他就趕緊止住說話,細細地向里聽去,聽出確實是女子的哭泣聲音,也像是芳霞的聲音,他就又說:「你也不必難受!你原是個很堅強的人,難道遇見事情就不能解決嗎?我能幫助你解決。什麼人也不怕,你放心好了。這社會還有法律,無論多樣難辦的事,你都放心!還有,我告訴你,今天你自戲院走了之後,並沒有出什麼亂子,只都知道你是突然得了病了,戲院的經理也很能原諒,最好明天晚上你還出台,什麼人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去找他理論,在經濟上,我也能幫助你,你不要哭了!還有,你遭受了惡人的欺侮,不要以為這就是什麼不名譽的事,絕沒有人那樣想。——良善者才受人的欺侮。尤其你是一個孤弱的女子,即使你有什麼說不出來的事,那也絕不是你的錯處,我是頭一個理解你的。你不是要因此傷心。你的不幸,更使我們同情,你的遭受欺侮,使我們都氣憤,都更得愛護你,你只要保重身體,芳霞!你現在的環境有什麼困難?何妨對我說一說,我給你想法子……」 窗里哭著說:「方先生……」 方夢漁恨不得走進屋去,但屋裡沒有點著燈,而且無論如何勞霞是個姑娘,她已經睡下了;自己是個男人,真不能怔往屋裡走。 芳霞一邊哭著一邊說:「方先生您回去吧!天這麼晚,又勞累您一趟,我真感謝您!」 方夢漁說:「你用不著跟我客氣。你快跟我說明你的環境的事,你這個人真太固執,到了現在你還不說嗎?你別覺著說不出口,告訴你:無論你是個怎樣的人,我對你絕不會失望的,我絕不能因此就瞧不起你啦,我一定更幫助你……你坦白地說吧!」 窗里的芳霞卻不說話,只是哭。 方夢漁說:「要不然我就在這兒不走……」 魏老太太說:「你別不走呀!我們這兒沒有富餘的屋子!」 方夢漁又說:「我在這兒等著那欺侮你的人,我不怕他的名片大,我不怕他的勢力大,我不怕他!」 魏老太太說:「方先生!您就別管我們的事啦!」 方夢漁又向窗里說:「芳霞!如果你實在不願在北平鬧得你的事叫很多人知道,我們可以走,連你家裡的人一同到上海去,到了上海我能給你們找地方住,還能夠給你找舞台,你在那裡唱戲,一定更紅,既躲開了那欺侮你的人,還能夠養活你的全家,你快決定!」 芳霞在窗里沒答,她的母親就先說:「不行!我這麼大的年紀,她爸爸那個樣兒,怎能走得動?算了吧!我說方先生……」這位老太太反倒衝著方夢漁發起急來了,說:「不是我們不懂得人心,您因為怕我們姑娘受罪。您才來看我們姑娘,可是我們姑娘她也沒受罪,受罪也是我們情願,您是一個外人,該管的管,不該管的您別管,我們的事情用不著您來操心,我們姑娘死了,我們姑娘嫁了人,我們把我們的姑娘賣了,我的姑娘跟人家怎麼樣怎麼樣,我們指著姑娘吃飯,吃姑娘,把姑娘叫人包啦,您也管不著,您就別再調唆著我們姑娘又去唱戲啦!您還要把我們姑娘跟我們一家子都拐到上海?」 方夢漁說:「不是!老太太你要聽明白點……」 老太太捶著胸說:「我怎麼不明白,你把綺艷花拐到上海去就得啦,還想拐我的女兒?就是該你的錢,你也不能當時就要!」 方夢漁真沒法子跟這老太太說話了,真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了,這時候屋裡的芳霞下了床,開了門說:「方先生!您別生氣,我媽她就是這麼糊塗!」 方夢漁向門裡去看,隱隱約約地看著芳霞,就搖頭說:「我那能跟老太太生氣呢?不過……」 老太太卻去推她女兒說:「你快進屋裡去吧!留心凍著,連衣裳都沒穿好,憑什麼跟他一個野小子說話,半夜三更的,這不是成心來欺負人嗎?」 芳霞在屋門縫裡痛哭著說:「方先生!我真對不起您,辜負了您的心!」 方夢漁搖頭說:「一點沒關係!」 然又哭著說:「您放心我,我絕不能死,我將來還要報答您呢……」 方夢漁說:「我聽了這話,我就放了心啦,你不必報答我,你只要珍重你自己,你時時得想著休是個天才,你正年輕,你無論環境怎麼樣,你還有前途,你不可薄弱……」 芳霞扒在門上哭泣,她的母親卻把她擋住。 方夢漁往前走一步又問:「你應當快點告訴我,你娘那個壞人有什麼關係?那個壞人他現在想要把你怎麼樣?我好給你想法子。」 芳霞一邊抽搐著一邊說:「我說不出口來,您去到銅柱子胡同二十號去找我師哥賽筱樓,他全能告訴您……」 她的母親頓著腳說:「你還叫他找你師哥去幹嗎呀?那個酒鬼,剛才他把我氣得還輕?」 方夢漁卻連聲說:「好!好!好!好!我找著賽筱樓我們再商量吧!我走啦!有什麼事你千萬給我打電話。」又說:「老太太!我對您不起,我走啦,請您也不要生氣啦!」他往外就走。 魏老太太又追住他,口氣也改過來啦,說:「方先生您可別多心,剛才我是沒弄明白,我老糊塗啦,又因為事情把我給急的……」 方夢漁連說:「沒關係,沒關係,……打攪啦!」 魏老太太搶先去給開了門,又哀求似的說:「您也不用找賽筱樓去,他是個醉鬼,他又窮瘋啦,他淨打算給我們家裡破壞,您千萬可別聽他的……」 方夢漁又漠然地答應著:「是!是!是!」 他走出了門,身後魏老太太把門關上了,他在這時候才發現他的手裡原來還拿著那隻折斷了的戲台上用的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