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嬋娟 · 第八章 欲倩古押衙心勞計拙 巧逢盲卜者問底尋根

王度廬 《粉墨嬋娟》
方夢漁回到報館,煩惱得再也睡不著覺,咳嗽更厲害了,身上也仿佛發燒,他心裡想:我這實在是自尋煩惱,但是這煩惱,我還決不迴避,人生是得為別人解除困難和痛苦的。何況魏芳霞是我培護起來的一個藝術天才,我忍得看她橫遭摧殘而不管嗎?——無論如何我也得管到底,明天一天亮,我就去找賽筱樓。 但是,他因為精神、身體全都太疲憊了,待到天亮時,他不覺著就沉沉睡去,及至醒來,已是上午十點多鐘。 他匆忙地起來,他得先作他的工作——編副刊,他看見了幾篇作得很好的都是誇讚「霞美卿」技藝的稿子,然而沒法子登載了。各報上今天也都再看不見芳霞的戲目廣告了。昨晚大戲院裡的事,幸而報上倒沒見新聞,他卻依然十分關心,並且仿佛為此事荒了心。他趕忙把他應作的工作都完了,他就出去,僱車到那銅柱子胡同。 銅柱子胡同二十號,也是個小門戶,隔著牆就聽見裡邊拉胡琴的聲音,大概這院裡住的幾家也都是唱戲的,可不像是什麼有名的唱戲的,他進了院子一打聽賽筱樓。一個抱著菝子的婦人從一間小屋出來,說:「他——他就在胡同口外酒缸的門前擺攤。」 方夢漁趕緊又走出來,到了胡同口外,見路西果然有一家酒店,門前有一個賣菸捲的小攤,可是沒有人。 他就上前說:「這攤子是誰的?我買菸捲!」 有個小孩子向酒店裡喊說:「有人買菸捲來啦!」 酒店裡當時就答應一聲。跑出來一個人,方夢漁一看,就知道這擺菸捲攤的小販,一定是「梨園行」,並且還是「武行」出身,因為他的頭髮很長,而且向後攏著,身體又十分的強壯,年紀有三十多歲,臉喝得發紅,他穿著短衣褲,可不整齊,鞋上也有補釘。 方夢漁點點頭,帶笑問:「有一位梨園行的名叫賽筱樓?」 這人說:「我就是啊!」他看了看方夢漁,因為覺著很面生,不像是邀他去「幫角兒」的,他就有點疑惑啦,說:「您找我,有事嗎?」 方夢漁說:「我也是受人之託,魏芳霞你可認識?」 賽筱樓蔓疑惑了,把方夢漁仔細的看,同時就爽性地答應,說:「不錯,我是她的師哥!你找我有什麼事吧?」 方夢漁知道得趕緊把話說明。不然這賽筱樓真許疑惑我是那「名片上的人」派來的,那可得起誤會,他就許向我來一個「武把子」,於是就說:「我是在昨天晚上見著她了,她托我來找你,幫助她解決她身旁困難的事。」 賽筱樓說:「您貴姓?」 方夢漁說:「我姓方,我在繁華報作事。」 賽筱樓笑著說:「方先生!久仰大名!」嘆口氣說:「方先生大概也知道我,我跟芳霞是師兄妹,早先一塊兒跟教武把子的鄒老師學武生。她的長坂坡,陽平關,獅子樓,英雄會,幾齣戲還全是我給她說的,後來她因為是坤角,沒人邀了,我也壞了嗓子,又不走運,可是我們還有來往,誰想到……別說啦!您都知道,我要罵她,跟罵我自己一樣。她越來越不往正路上走,家裡是亂七八糟,我是她的師哥,又不是她的親哥哥,我能說她什麼?說過她一兩句,她還當時就惱了我,前兩天她挑大粱,組班兒,別說沒邀我,要不是同行的跟我說,我還不知道霞美卿就是魏芳霞呢,別人不邀我行,她是我的師妹妹也竟不拉我一把,叫我再吃半碗戲飯?心這麼冷,她還有好報?」 方夢漁也嘆息點頭,說:「這實在是她的不對,不過你也原諒她,組班不是她自己辦的,再說她這一次改唱旦,也沒想到就能夠唱得紅,她自己都沒有把握,當然也不敢遽然就邀請你!」 賽筱樓說:「我知道!我沒怪她,您聽我說話都這麼嗓子啞,更喊不出來,唱武生的可也是非嗓子不行。不過我還真沒給誰當過配角,她絕不能叫我去跑龍套。這都不用說啦,我作這小買賣,還能夠維持生活,不唱戲也餓不死,她的班子裡不要我,我不掛勁兒,她不認我啦,我還不能不認得她,想當年是同師學藝嗎,義氣不能忘啦,要不然昨晚上我聽同行說。她在大戲院唱著半截戲就出了事,我當時就跑到她家裡去打聽……」 方夢漁說:「就為的是這事,昨晚我也知道你是去過啦。」 賽彼樓忿忿地說:「要不是我去了,那小子能夠把勞霞的血都給抽飛啦,馬鞭子都打成了兩截……」 方夢漁心裡發生一陣惋惜的疼痛,點頭說:「我知道!可是那個人為什麼就那樣的殘忍?她為什麼就怕那個人?」 賽筱樓說:「這?這就連我也弄不明白啦!我不願意管她的事,就是為這,我弄不明白她們是怎麼回事,我瞧著干生氣,白著急。昨兒我要跟那小子拚,她的媽倒攔著我,還推我走。我本說的是叫那小子等著我,我回來拿刀子,他是個混混兒,我也不是好惹的。我們兩人來個——比武論剛強。可是回到家裡,我的老婆一勸我,我又想:幹嗎呀!出力也得出得值。她們母女願意叫人家拿腳踢,拿鞭子打。我可給她們白出什麼力!」 方夢漁說:「她也絕不是願意受那人的欺辱,而不掙扎,她也未必真怕那個人!」 賽筱樓說:「不錯!有的時候是那樣,可只是一股子勁兒,譬如昨天,她唱著半截『虹霓關』,飾夫人,穿白戴孝,人家一找她,她連裝也不換,立時就走了,她大概也是故意叫那個人喪氣喪氣,她的嘴也不饒人,只是人家拿鞭子打她,她不敢還手呀!人家叫她在當院跪著,她就跪下了。」 方夢漁聽到這裡,心就仿佛被針扎著似的。 賽筱樓說:「女人沒辦法!只要是有錢有勢的,打她她也願意!」 方夢漁說:「或許有!但是芳霞絕不是那樣的人,她要是甘於沉淪,她不能夠又刻苦學戲,她要是真怕那個人,她此次也不敢登台。」 稚樓說:「可是就登出麻煩來啦,那個人是舊曆年前走的,她想趁著那人沒在北京的時候,學學唱旦,出一個風頭。」 方夢漁搖頭說;「絕對不是想出風頭,她是要想經濟自立,現在一定是那個人養活著她的全家。」 賽筱樓說:「這話您是猜對了!她自從不唱戲,生活沒辦法,就指著那個人養活著。」 方夢漁嘆氣,皺眉,說:「我知道,那個人在過去是很有勢力的,現在一定是還很有錢。」 賽筱樓說:「誰知道他是什麼東西?我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去年有一次我到她家裡去。就看見那小子在她家裡頭膩著,不大像樣子,後來我看出來了,我是又氣又羞,然而沒有辦法,昨天我又差點就跟那小子揪起來,別看他人兒似的,可不定是幹什麼的啦!」 方夢漁說:「那麼,咱們還是給她想一個辦法吧!是她叫我今天找你來!」 賽筱樓頓著腳,說:「咳!」又低聲地說:「方先生!我雖不認識您,我可也聽同行的說了,她這次唱戲置行頭,全都是您給她借的錢,這回她一定把您坑的不輕,您要早知道她是這麼一個人,您絕不能跟她那樣熱心,上她的當!」 方夢漁搖頭說:「不!我要早知道她的事,我就會早給她想法子。我借她錢就沒想叫她還,我對她熱心,也不是有什麼目的,我不過是為扶植她,因為她是一個戲劇的天才,直到現在我還認定她沒有墮落,她依然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好女兒!」 賽筱樓嘆氣說:「她是我的師妹妹,我能夠說她什麼呀!」 方夢漁說:「假定她早已墮落,那也由於她的環境,絕不是她的甘心情願,她現在就好像在難中一樣……」 賽筱樓說:「您以為她是上蟣蠟廟去燒香的小姐被惡霸費德功搶去了?」 方夢漁說:「是呀!咱們得快想法子去救她!」 賽筱樓說:「您真是個好人,連我都不想管她的事啦,您還要管。」想了一想,又說:「這麼說吧!救她容易,我上她的家裡一待,那小子一來了,我就把他打出去,他還未必有費德功那麼些個壯丁、家將,我在她家裡,就絕不准那小子去,他去,我就接他。可是誰管她們一大家子吃飯呀?將來又怎麼辦呀?難道我老給她把門?她藏在屋裡躲妖怪?」 方夢漁說:「我想還叫她唱戲。」 賽筱樓說:「她唱戲人家就給她攪,就逼著她走,她那時候又軟了,不敢不跟著人回去。」 方夢漁說:「可以叫她到別處去唱,你也可以跟她一塊兒去。」 賽筱樓說:「您的意思是想叫我給她當配角,又給她當保鏢?主意倒不錯,但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譬如您,要是家裡沒有太太,您就跟地結婚,您可還得有錢,養活她父母,您還別怕搗麻煩,誰要是欺負了她,就是欺負了您的太太,您能夠去告狀,假定那個人耍無賴,我去揍他。我算是您的朋友,或是您的把兄弟,這才行。要是咱們全都是外人呀?那她的母親都跟我說過啦:『好歹都是她的命,我是她的媽我都不管,外人更管不著!』」 方夢漁覺得這倒是個難題,想了一想,就說:「她家中的生活,我可以擔負,她也可以跟我出來,或是跟著我走,不過,結婚,我自然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我也沒有太太,我不怕將來搗麻煩,可是這結婚的事情也得她本人的願意呀?她的父母多少也得有點讚成呀!」 賽筱樓說:「這都好辦,我也可以替您去問問她們,反正吧!她非得結婚不可,她早結了婚,絕沒這些事,一個姑娘大了,我有婆婆家,家裡的父母再都不管,還放縱著那隻要叫野男人進了門,再指著人家吃飯,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您要是真有心娶她,我就做媒,以後有麻煩您還可以找我。因為,她要是您的太太,那就好辦啦。現在她是誰的太太也不是,那個小子到了她家裡,充老爺,她們自己全都不作聲,我只是一個師哥呀!師哥又有什麼權利?所以弄得我干生氣沒有一點辦法!」 方夢漁點了點頭,就從攤上拿了一盒菸捲,抽出一支點著了吸著,心裡想,覺得賽筱樓說的話對,沒有權利是不能管人家家裡的事,可是真跟芳霞求親?那可真是乘人之危,反倒遂了我的心愿,她答應是一定得答應啊,我也實在是求之不得,麻煩我更不怕,只是,只是,我豈不是成了個荒唐人物?想了半天,一跺腳,心想:荒唐就荒唐吧!為了芳霞,都值得!我就這麼辦! 於是他說:「好!只要你能夠給辦得到,我無所謂。不過我不能自己去說,昨天她的媽就已經疑惑我是要拐她的女兒啦!」 賽筱樓說:「這件事情當然是我去給說,現在我就叫我家裡來看攤,我就去一趟,你不住在繁華報嗎?又不遠,我辦好了一定去給您送信,可是這不像別的,只要訂下,您就得快找房子或是買火車票,要不然你就搬到她家裡去,門口釘上您的牌子:方寓。」 方夢漁的臉都有點紅了,點頭說:「好!好好!」 賽筱樓也笑了,說:「這就行!只要有了辦法就行,事情就怕沒有辦法。」遂就向旁邊的一個小按說:「你給我看著攤!」又向方夢漁說:「您先回去吧!我到家裡叫我的老婆抱著菝子來這兒看著,我馬上就去,只要她點了頭,我再把她家中的人說服,我就給您去送喜信兒,以後咱們就算親戚啦!」 方夢漁真覺著這是聞所未聞,事情能夠這麼快嗎?妙的是這賽筱樓怎麼想起來這個主意呀?這主意確實不錯,有道理,而且大概還很有效,我實在想不出來。遂就又點頭說:「好好!」並掏口袋要給捲菸錢,賽筱樓卻把他攔住,說:「這麼一盤煙,您還要給錢嗎?算了吧!我要是不知道您是個好人,我不管這事。您也是,以後您就瞧我。我雖然窮,可是告訴您,咱雖沒有走過綠林,可是慷慨好友!」 方夢漁到疑惑他是喝醉了,剛才出的那個主意大概也是個醉主意,未必有譜,然而,那個主意確實是一個妙主意,放心由著他去辦吧!於是就又點點頭,說:「那麼,好吧!待一會見吧,我在報館裡等你的回話。」 說著,遂轉身走去,還不住地回頭,一路上就越想心裡越覺緊張、興奮,回到報館裡,一個人在屋裡,更是坐立不安,他以前兩日芳霞表現出來的那種柔情來猜測,要跟她求婚,她還能夠不破涕為笑嗎?不高興非常嗎?不喜出望外嗎?不如絕處逢生嗎?不慶幸終身之有托嗎?她的家裡當然也疑惑我有錢。本來,只要是我真結婚,叫芳霞穿上大禮服,頭上披上紗,手裡抱著花,跟我照個結婚相片,給我表兄寄去,他一定還借給我款,朋友並且都得送我賀禮,報館不能住,去租房,租不著房,住旅社,甚至真帶著她到上海,報上也得給我登新聞:「名記者方夢漁與名坤伶霞美卿……」啊!那可是絕妙的新聞,小報更得登了,朋友們不但給我賀喜,還得吃我們的豆腐呢?……不過……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張名片,那張還在他身旁帶著的赫赫驚人的大名片,那用魔手抓住了芳霞的那——名片上的人,他有點皺眉,不禁的想了一想,可是又看到桌上放著的,那昨夜從芳霞家裡帶回的馬鞭子,這曾經在一個惡人的手中狂掄,曾經使一個素衣、抹粉、戲裝未卸的**美麗纖弱的女子,跪在地上不住的嬌啼,這是什麼事情?我縱沒權利,縱沒關係,專為了人道我也得管,為了不平我也要干涉,好了!我非娶她不可,非拼出去不可了! 方夢漁就這樣又生氣,又喜歡,他的咳嗽使得他精神不好,卻極為興奮,他期盼著賽筱樓的回音,比盼什麼都盼得利害,他知道這時候芳霞必定已經點頭了,只是,賽筱樓為什麼還不快來呀? 直到晚間,賽筱樓還是沒有來回話,方夢漁原想去找他,可是那樣一來,真顯出是要跟芳霞結婚,是有意圖,這太不好意思。想要再到芳霞家裡去,覺著也未必就有結果,人家魏老太太真許不給開門。賽筱樓說得對,我們本來跟她家都毫無關係,等於是陌生的人,怎能夠管別人家中的閒雜事? 他這報館裡,一些位同事們,都不再用芳霞為話題,而拿他打耍了,大家有時正在談著,只要一見他進了屋子,便都把話立刻止住,並且絕不再談論「霞美卿」的事,連有關於別的坤伶的事,也都避免對他談說,好像是大家怕他聽了,就觸動了他的愁懷,大家都似深深地對他表示同情,覺著他太不幸了,那位編本市新聞的廖先生還勸他,說:「老方!你要往開了想,社會就是這麼個社會,女人也不過是女人,尤其是歌台舞榭,玩玩就是了,何必太認真?花了點冤錢也不算什麼,只當得了一場病。」又說:「我早就想告訴你,可是要在前幾天跟你說,一定得招你的反感,現在,好在你還並沒有什麼大損失,你沒跟她訂婚,戀愛的程度大概也很淺,就算了吧!把身體精神賠上,那可真不值得!」 方夢漁也不辯白,聽別人說話他只是發怔,他真好似是丟失了什麼,想不出一點辦法能夠把這苦悶解除,把已經破碎的夢補上。 賽筱樓那人真靠不住。次日,也沒見他的影兒,他大概把他說過的話忘了,或者就是他去說了,沒有成功。芳霞拗不過她的環境,她就這樣的墮落下去了,埋沒起來了,如死人進了深深的墳墓。 方夢漁對於他自己的工作——編副刊——都也失掉了興趣,尤其是有關於評戲的稿子,他簡直連看也不愛看了,他怕再見報上登的戲園廣告及坤伶相片,那都使他感慨,近兩日,「金牡丹」的戲忽然唱紅了起來,「霞美卿」三個字已無人再提起。 馮亦禪連給他打了兩回電話,都說是:「我沒有功夫上你那兒去,你倒是上我這兒來一趟呀!魏芳霞唱了兩天半戲,刨出開支,還剩了一千多塊錢,賬都弄清楚了,錢在我這兒存著了,你要不快來取,我可就慢慢給花了……還有,芳霞新做的那幾件戲衣,那到底算是她的產業呀?也得跟小碧芬弄清楚了啊?人家下月十號就要嫁人啦,你不來辦,我可不管……」 方夢漁真懶得去辦這些事,雖然把芳霞唱戲剩下的那錢,再把新制的戲衣變賣了,差不多可以補上在表兄那裡借下的那筆虧空,可是他不願意去做,他還希望著芳霞能夠再登台。自然,這種希望的可能性已經是很少了,但芳霞又像他的一個死去的愛人,她遺留下的錢:忍得替她支配嗎?她遺下的錦繡猶新的戲衣,何忍再睹呢? 這天方夢漁實在忍不住,他又到那銅柱子胡同的口外,去找賽筱樓,他什麼話也不提,只是把那天拿的那一盤煙錢給了。賽筱樓見了他,倒很慚愧似的說:「方先生,那天咱們想的那個主意,不是很好嗎?可是我去了……」 方夢漁簡直不敢用耳朵去聽。 但聽賽筱樓說:「我怎麼說也是無用。她媽要跟我翻臉,說的那些不是人說的話,我簡直不能告訴您,我問她本人……」 方夢漁說:「我所關心的就是她這幾天的情況好不好吧?」 賽筱樓說:「怎麼不好?我去的那一天她就正在擦胭抹粉的,有什麼不好的呀?……」 方夢漁說:「這就完了!我們就不必再管了!」 賽筱樓說:「我一提那個主意,她就流眼淚……」 方夢漁當時又注意地去聽。 賽筱樓接著說:「她可是無論如何不點頭,乾脆由她自己就不同意,事情沒辦法,主意白出啦,所以我想:也不用去給您送回信了。」 方夢漁點了點頭,苦笑著說:「沒有關係。」回身就走了,雖然很生氣,覺得芳霞是自甘墮落,但又想她曾聽說了那結婚的擬議,就哭了,這確可見她依然多情,太為可憐,她的心頭不定有多深的憂鬱,她的環境必定是萬不得已……這,我還是不應當撒手不管呀! 他離開了賽筱樓的菸捲攤,就要再往芳霞的家裡去看看,走著,可是越想越覺著無意義,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辦法?她就是心中還留有一點殘情吧?也許未必是什麼情。 他暗嘆了口氣,想要圓身,不去了吧!可是已經望到「斜街」那條胡同了,他突又聽見了「噹噹!」有人敲著算命的小鑼,他看見對面走來了一位瞽者。 這瞽者,他斷定就是芳霞的「瞎大舅」,現在必定是才從芳霞的家裡出來,他又去幹什麼了?這個衣履不齊整、五十多歲了的人。他的手指倒未見得算得出別人的命運,可恐怕真捏住了芳霞的命運,他的竹竿向前試探著黑暗的途徑,他可千萬不要領著他的甥女也往前去吧?方夢漁就站住了身看著他,忽然觀察出他的臉色也很帶憂愁,並且,一邊走著,一邊敲小鑼,一邊嘆氣。 方夢漁見這位瞎大舅的腳已經快踏到地下了的一片污泥里去了,他就說:「泥!泥!先生你不要往前邁步!」在北平對瞽目的人都稱作「先生」,這是尊稱,也是對於不幸而殘廢的人,一種同情的表示。他這樣的一說,那瞎大舅當時就止住了腳步,說:「這一定是人倒的髒水,不講公德!」 方夢漁趕緊上前攙了攙他的胳膊,領著他躲開了地下的那一片泥,瞎大舅就連連說:「費心!費心!世界上有好人,要都是把良心揣在胳肢窩裡的,那——這世界,人更得遭劫數了!……咳!」 方夢漁一聽,這位瞎大舅,竟是一位「憤世家」,開口就是牢騷,他一定是個好人,那麼他的外甥女魏芳霞所遭遇的事,他必定很是忿恨,他雖失目,但心裡是明亮的,他一定為他外甥女的現在和將來都很擔心,芳霞的那些事,從頭到尾恐怕誰也沒有比他知道得更清楚的了,於是就想;「怎麼跟他談一談才好,細打聽打聽才好,可是用什麼法子呢?假裝請他給算命?那太滑稽,近於欺騙,因此,不待瞎大舅邁步再往前走,他就冒昧的問了一聲:「芳霞現在在家了嗎?」 瞎大舅發了怔了,細細地用耳朵聽,問說:「你是誰呀?」 方夢漁帶笑說:「大舅,不認識我!」 瞎大舅說:「我怎麼聽著聲音很生呀?你是那一位呀?」 方夢漁說:「我知道先生您是魏芳霞的大舅,芳霞跟綺艷花我全都認識,並且都很熟……」 瞎大舅說:「啊!您是梨園行的吧?」 方夢漁說:「不是,我在報館……」 瞎大舅不等他說完,就驀然大悟地說:「哎呀!您是方夢漁方先生呀!我正想找你去啦」 把方夢漁倒不蘩嚇了一跳。 瞎太舅側著臉兒笑著——瞽目人的笑容是那麼親切而和藹,這叫方夢漁不但放了心,知道說是要去找他。並不是什麼質問,或是麻煩。卻倒還許真有些感謝,或是同情我。他就說:「先生,您要找我去,是有什麼事嗎?」 瞎大舅說:「也沒什麼要緊的事,不過,我老想拜訪拜訪你,跟你去談談,前天,我聽賽筱樓受你之託,到我們親戚家裡去給芳霞提親……」 方夢漁的臉不禁通紅,幸虧瞎大舅看不見,他就說:「那並不是我托的賽筱樓。」 瞎大舅說:「不,你應該托他,可是不如早就先托我!」 方夢漁一聽,又把希望全都掀起來了,很喜歡,以為瞎大舅是自薦願意給作媒,他要是作媒當然很有力量。 卻聽瞎大舅說:「你要是托我,我當時就告訴你了;不行!」 方夢漁的心又由拂點降到了冷點。 他趕緊解釋說:「那並不是我的意思,我從來也沒那樣想過,我跟芳霞相識得並不久,往來也不密切,純粹是友誼,我純粹是為幫助她登台唱戲……」 瞎大舅說:「我早就攔阻她千萬別再去唱戲,唱戲准有麻煩。」 方夢漁說:「是,當初我也不知道,她自己倒不見得急於要唱戲,完全是我促成她的,所以,假定她因為這次唱戲受了什麼迫害,我當然完全得負責,我良心上更得負責任,所以,什麼求婚的話,那是賽筱樓隨便說說,根本我沒有希望。我只希望把事情弄清楚了,別叫她為我受累,同時,在別處還存著她差不多有一千多塊錢,跟戲衣,也得……不用她去取,可是我怎麼才能交給她呀?我現在來,就是想我她問問……」 瞎大舅說:「這旁邊有茶館沒有?咱們進去找個座兒細談一談,茶錢我給……」 方夢漁向旁邊看了看,見附近沒有茶館,可有一家小飯鋪,於是就說:「我們進飯鋪去吃點什麼,或喝點酒,再談談好不好?」 瞎大舅說:「我可……」他摸他的衣裳口袋,大概是恐怕錢不夠。 方夢漁說:「不要緊,我有錢。」 瞎失舅笑著說:「那有這樣兒的?今天頭一回見面,就叨攪你,……我可也還真沒吃午飯,因為那個人,現在又在芳霞的家裡了,我在她們這兒簡直吃不下飯去!」 方夢漁心中又掠起了一陣妒意,他攙著瞎大舅進了路旁的小飯鋪,這小飯鋪是只賣炒餅跟炸醬麵,倒也賣酒,方夢漁就先要來了一壺燒酒,他給斟著,並送到瞎大舅的手裡。 瞎大舅放下小鑼和竹竿,雙手托著酒盅,慢慢地往嘴唇去送,悄聲說:「我們親戚家裡的事,要說實在是一時也說不清的……」 他喝下一點酒,雙手仍托著酒盅,往下去說:「您不是也認識綺艷花嗎?等她回來您問她,就能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