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 · 第三章

賽珍珠 《分家》
正如在童年時期對父親又愛又恨,此刻源帶著愛恨交織的情感離開了這異國。無論怎樣不情願,他都不能不愛它,正如任何人都必定會愛上一件強壯有力、生氣勃勃和美麗絕倫的事物一樣。他愛美,因此他必然會愛那群山上的綠樹,愛那沒有死者墳塋的草地,愛那肥沃、興旺、富庶的土地上的野獸,愛那潔淨、沒有人類垃圾的城市。然而又正是這些東西他不愛,因為如果它們是美的,他就不知祖國的那些荒山禿嶺是否有美可言。在那兒,死者躺在生者的沃土中,墳塋點綴著田野,源覺得這是荒謬的。祖國的這些景象湧上了他的心頭。在火車上,當他看到那些富饒的鄉村掠過,他暗暗地想:「如果這是我的,我會深深地愛它,可是它不是我的。」不知為什麼,他不能全心全意地去愛一件美好但不屬於他的東西。甚至對那些擁有不屬於他的好東西的人,他也不大喜歡。 他又登上了船,要返回故鄉。他默默沉思,捫心自問在這離去的六年里獲得了什麼。毫無疑問,他學到了很多。他腦中塞滿了有用的知識。他有一隻小箱子,裡面裝滿了筆記本以及許多其他種類的書。他還寫了一篇長論文,論文的主題是關於某種麥子的遺傳特徵。此外,他還有幾小袋麥種,那是從他的試驗田裡精選出來的,他計劃將這些種子播進祖國的泥土裡,讓它不斷繁殖,直到能收到足夠的種子分發給他人,這樣大家的收成都會增加。他知道這就是他所擁有的一切。 他不只有這些。他堅信某些東西。他知道,當他結婚時,新娘一定是他的骨肉同胞。他與盛不同,因為現在對他來說,白色皮膚、淡色眼睛和捲曲的頭髮並不神奇。不管他的配偶是誰,她一定和他相像,她的眼睛像他的,是黑色的,她的頭髮光滑,又黑又直,她的皮膚與他的色澤相同。他一定要有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自從那個榆樹下的夜晚之後,那個在某種程度上他十分了解的白種女人對他來說已變得完全陌生。她並沒有變,她日復一日,一如既往,總是穩重沉靜、彬彬有禮,並能聰穎敏捷地領悟他所說和所感到的一切,然而,她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他們兩人的心靈可能相知,但居住在兩個不同的住所里。僅僅在離別那一刻,她才又努力向他靠攏。他臨走時,她去送他,那對老夫婦也去了。他在火車上向他們道別,伸出手去向他們說再見,她久久地緊握著它。她的眼睛濕潤而陰沉,低聲哭著說:「我們不再通信了嗎?」 當時,從不傷感的源,被她眼中的痛苦攪得茫然,他結結巴巴地說:「當然……要寫信的……為什麼不通信呢?」 可是她審視著他的臉,放下了他的手,變了臉色,說以後他們永遠不會再通信了。正好那時老太太很快地插了進來,說:「當然源會給我們寫信的。」 源又一次保證他會寫信告訴他們一切,可他心裡明白他永不會再寫信給他們了。火車開動時,他看了看瑪麗的臉,看出她也知道他永不會再給他們寫信了,他要回家,而他們是異國的人,他什麼也不能告訴他們。就像拋棄一件永不再穿的袍子一樣,他將他整整六年的生活撇到了一邊,除了他腦中的知識和書箱……可是現在在船上,當他想起這些歲月,他感到心中有種不情願的愛,因為這異國有如此多他想要的東西;因為他不能恨這三個人,他們的確是好人。可是這種愛是不情願的,因為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他想起了一些他已遺忘的東西。他想起父親,想起骯髒、醜陋、擁擠的小街,也想起他在監獄中的三日。 他雖不喜歡這些東西,但他仍然在心中為祖國爭辯。在這六年里,革命已經爆發,無疑一切都發生了變化。難道一切還會如舊嗎?當他出國時,孟是個亡命者,可盛告訴他現在孟已是革命軍中的一個隊長,可以隨心所欲地週遊各地。變化還遠不只是這些。在這條船上,源不是唯一的中國人,有二十個左右的青年男女正像他一樣返回祖國,他們在一起高談闊論,在同一張桌上一起進餐。他們談論著祖國正在發生的一切。源聽說狹窄的街巷已被拆除,像別的國家裡一樣的那種寬廣的大道穿過古老的城市,機動車在祖國的大道上奔馳,過去總是徒步或騎驢的農民如今騎上了摩托車。他還聽說新生的革命軍有多少大炮、轟炸機和武裝士兵。他們還談到,現在已提倡男女平等,談到新頒布的法令禁止買賣鴉片等,他們相信,這些舊時代的罪惡都已一去不復返了。 他們談了許多源前所未聞的事,源不禁奇怪自己為什麼還有那麼多陳舊的記憶,於是他更加迫不及待地想投入祖國的懷抱。他為自己的青春而感到歡欣。一天,他們一起坐在桌旁。置身於自己的同胞中間,源的心激烈地跳動著,他激動地說:「我們生活在今天多麼幸運,我們可以用我們的生命自由自在地做我們願意做的事!」 那些青年男女相互顧盼,興高采烈地微笑著。一個姑娘伸出她漂亮的腳說:「看我!如果我生在我母親的時代,你想,我能用這樣健全的腳走路嗎?」他們像孩子們在做遊戲時那樣開心,縱情地笑了起來。可這個姑娘的笑里有比歡樂更深的含義。一個青年說:「在我國人民的歷史上,我們第一次獲得了自由——自從孔夫子以來的第一次。」 這時,一個興高采烈的年輕人高聲呼喊:「打倒孔夫子!」於是這些人一起高喊:「是啊,打倒孔夫子!」又說:「打倒孔夫子,打倒我們痛恨的一切舊事物,讓孔夫子和他的禮教永世不得翻身!」 有時他們談論一些嚴肅的問題,焦慮不安地考慮並計劃著將要為祖國做些什麼。源和他的同伴心中都充滿了報效祖國的熱望。在他們所講的每句話中,都可以聽到「祖國」「愛國」這樣的字眼。他們嚴肅地掂量著自己的缺點和能力,並把自己與其他人相比較。他們說:「西方人在發明創造、體力和進取心等方面勝過我們。」另一個說:「我們在哪些方面勝過別人呢?」他們相互看了看,說:「我們在耐心、理解力和長期忍耐方面勝過別人。」 那個剛才伸出漂亮的腳的姑娘這時不耐煩地叫起來:「我們忍耐了這麼久,這是我們的缺點。就我而言,我決心什麼也不忍受,我決不忍受我討厭的一切。我將教會我國的婦女不再忍辱負重。在外國,我從沒見到婦女忍受她們不喜歡的東西,這就是她們能進步得如此快的緣故。」 一個喋喋不休的青年喊了起來:「是啊,在外國是男人忍受,現在好像我們也必須學會忍受了,弟兄們!」他們哄堂大笑起來,無拘無束,生氣勃勃。那個多話的青年,帶著愛慕悄悄地看著那個大膽、漂亮、沒有耐心的姑娘。他想,她一定有辦法去實現她的理想的。 這些青年男女就這樣,在船上一路談笑風生。源在他們之中度過一天又一天,一直都歡欣鼓舞,興高采烈,對回國懷著最熱切的期望。他們只注意到自己,看不到別人,因為他們對自己的青春活力充滿了信心,對自己的知識和回國的熱望感到滿足,彼此相信自己會以豐功偉績和對時代的貢獻而嶄露頭角,出類拔萃。但是這些欣喜都在他們心裡藏而不露。源發現他們使用的詞彙是異國的,甚至當他們用漢語說話時,也必定加上一些外國詞,來表達在他們的母語中找不到相應的詞的那種意義。姑娘的服裝半洋化了,男人全洋化了。如果只看一個人的背影,他也許說不出那人是什麼種族。每天晚上他們跳舞,姑娘和小伙子們以外國的方式聚在一起,有時他們毫不羞澀地臉貼著臉,手拉著手跳舞,只有源沒有跳。當同胞以異國的方式行事時,源感到自己甚至在這些小事上也與他們格格不入。他忘了自己過去也常常跳舞,他喃喃自語:「跳舞是外國的玩意兒。」可是,他迴避跳舞,部分是由於現在他不想去擁抱一個這樣的新女性。他懼怕她們,由於她們會無拘無束地伸出手去碰男人,源一向都害怕那種親密的接觸。 日子一天天過去,源越來越惶惑,不知這麼多年之後祖國在他眼中成了什麼模樣。在到達祖國的那一天,他獨自走上船頭,觀望大陸出現。在它出現之前,大陸就已在海中顯示了影蹤。源俯視著清澄、冰冷、碧綠的海水,看到了泥土黃色的軌跡,長江穿過千萬里土地,將捲走的泥土洶湧澎湃地沖入大海。那條軌跡與周圍的海水鬼斧神工般的涇渭分明,軌跡中的每一個浪頭都被旁邊的海水推了回去。源佇立船頭,在海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過了一刻,好像船已越過了一道障礙。他俯視著那打著旋兒的黃色波濤,知道自己已經快到家了。 過一會兒,他去洗澡。當時正是盛夏的中午,天氣酷熱。水管里衝出來的水是黃色的,源開始想:「我該在這水中洗嗎?」他覺得這水不清潔,但然後又想:「為什麼我不該在這水中洗呢?這水中是因為有了祖國的泥土才變了顏色的。」他洗了澡,渾身感到乾淨清爽。 船漸漸開進了江口,江的兩邊是岸。兩岸死氣沉沉,灰黃低平,毫無美感可言。岸上有同樣色澤的低矮小屋,屋上沒有任何裝飾,好像這片土地對人們認為它美還是不美這一點毫不在意。它永遠像這樣存在著。低低的黃色河堤是築起來抵擋海水的,它們只是為了自己的存在而要求人們將它們加厚加高,它們並不在乎自己是否美麗。 即便是源,也必定能看出這一切都不美。他站在甲板上,站在世界各族人民中間。他們都站著凝望這個新的國家。源聽見有人說:「它不美,是嗎?」「它不如其他國家的景色美。」可他不想回答。他感到自豪,並在心裡想:「我的祖國掩飾著她的美麗。她像一個貞潔的女人,在門口時或在陌生人面前總穿上樸素的衣衫,只有在家裡她才穿五彩繽紛的衣服,戴上戒指和寶石耳環。」 多年來還是第一次,源的這種思想形成了一首小詩,他感到有股衝動要寫出四行詩來,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本筆記本,頃刻之間寫下了這首詩,這飛逝的歡樂時刻又給這天的狂喜增添了一點亮色。 驀地,平坦陰沉的土地上聳起些塔尖。源出國時沒見過這些塔。出國那天晚上他醒著,跟盛同在一個船艙里。現在他凝視著那些塔,像所有的旅行者一樣驚奇。那些塔在燦爛的陽光中熠熠升起,聳立在那低矮的一切建築之上。源聽到一個白人說:「我做夢也想不到它是一座如此現代化的大城市。」帶著隱秘的驕傲,源覺察到了那個人話音中的崇敬,雖然他默不作聲也沒有掉頭。源只是一動不動地倚著欄杆,全神貫注地看著自己的祖國。 正當這種自豪感在他心中生起時,船靠岸了,頃刻之間一大群苦力跳上船來。他們來自碼頭或港口,背上背著一隻袋子或箱子。他們到處擠來擠去,急切地想尋點小事做,哪怕是很低下的差事。碼頭上,又小又髒的船划進炎熱的陽光里,船上有許多乞丐在哀求乞討,他們在竹竿上挑著籃子,許多人都有病。那些苦力中的許多人由於天氣炎熱赤著膊。他們身上大汗淋漓,積滿了污垢。因為急切地想找到活干,他們在那些服裝精緻優雅的白種婦女中粗魯地擠來擠去。 源看見那些白種女人退避著,有一些是由於害怕這些男人,但所有的人都害怕骯髒、臭汗和粗俗。源心中感到羞愧,因為這些乞丐和苦力是他的同胞。最奇怪的是,當他痛恨這些退縮的白人婦女時,忽然他也恨起那些乞丐和赤膊的苦力來,他充滿激情地在心中叫道:「管理者不該讓這些人出來,在別人面前出醜,整個世界首先會看到他們。那些外國人還沒看到別的就先看到這些,這太荒謬了……」 他決心採取某種行動以正視聽,因為他不堪忍受別人的誤解;對一些人說來這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可對他來說卻非同小可。 突然間他又得到了安慰,因為當他從船上走下來時,看見太太和愛蘭正在迎接他。她們站在人叢中,源一眼看去,發現愛蘭如鶴立雞群,源又激動又欣喜。當他問候太太時,她緊握著他的手,他感到了握著她那堅定的手的喜悅,也看到了她目光中和微笑里誠摯的歡迎。他不由自主地看到所有下船的人都將視線轉向了愛蘭,他很高興他們能看到她,她與他屬於同一種族,有同一種血液。她可以將貧窮和粗鄙的人們的形象抹去。 因為愛蘭十分美麗。源最後一次見她時她還是個孩子,那時源還沒有能看出她所有的美。現在,當他們一起漫步走上碼頭時,源看出愛蘭確實可以進入世界的美人行列而毫不遜色。 她已失去了少女時代小貓般的媚態,這使她更加和諧自然。現在,雖然她的眼睛明亮靈活,她的聲音仍像以前一樣輕柔,她不知怎的已學會一種更溫文爾雅、精妙絕頂的端莊,只是她的笑聲有時還會從這種端莊中煥發出光彩來。披在她溫柔可愛的臉龐兩邊的短髮烏黑,且梳得光滑整齊;她沒像別人一樣燙髮,而是使它保持筆直柔滑,就像烏木似的,在前額上還剪成一排劉海兒。這天她穿了一件新式的銀色長旗袍,高領、短袖,露出了她漂亮的胳膊。旗袍十分合身,沒有任何破碎的線條,肩、腰、腿、踝等部位的曲線都那麼柔美、流暢。 源自豪地看著她,她的完美使他感到欣慰。在他自己的國家裡竟有這樣的女人。 太太身後站著一個高高的姑娘。她不再是個孩子,但也不完全是個女人。她不如愛蘭漂亮,但她有清亮優雅的目光。如果愛蘭不在旁邊,她就會顯得很美。她雖然身材較高,但一舉一動楚楚動人,她的橢圓臉有些蒼白,黑色的大眼睛恰到好處地嵌在長長的直眉下面。在整個歡迎的談笑中,沒有人想到向源介紹她是誰,他正要問這個問題時,突然想起她就是那個叫梅琳的孩子。那天她在監獄門口哭出聲來,因為沒能第一個看到他。他默默地向她鞠躬,她也以同樣的方式回了禮。源後來才漸漸地意識到,她的臉令人難以忘懷。 那兒還有一個人,源記得他就是那個姓伍的小說家,太太當時反對他,並叫源保護自己的妹妹。那人十分自信地站在其他人中間,穿著西服,瀟灑有禮,鼻下留著小鬍子,頭髮像打磨過似的光亮漆黑。他的整個外表透露出一種信心,確信他正居於他應該處在的位置。源很快就明白了這一點,在第一陣相見的寒暄和行禮過去過後,太太靈巧地拉著那個年輕人和源的手說:「源,這就是要與我們的愛蘭結婚的人,我們將婚禮推遲到你回來,是因為愛蘭自己有這樣的意思。」 源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太太過去是如何感到與那個青年格格不入的,但奇怪她為何從沒寫信提過他與愛蘭的婚事。現在源當然只能說這是件好事,所以他拿起那個青年光滑的手用新式方法握了握,笑著說:「我很高興能參加妹妹的婚禮,我真幸運。」 那個人隨和地、懶洋洋地笑起來,他以自己的方式垂下眼帘,看著源,慢吞吞地用時髦的英語說:「我相信,幸運的是我!」他用另一隻手在頭髮上抹了一下,源還記得他那些奇怪而可愛的小動作,現在他又看到了它們。 源不習慣這種講話方式,於是他放下了那個人的手,毫無目標地轉身。然後他又想起這個人已跟別的女人結過婚,他就更加奇怪了,既然現在他不好說什麼,他就決定私下問問太太這是怎麼回事。幾分鐘後,他們往大街上走去,汽車正在那兒等他們。源不禁看出那個年輕人和愛蘭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像他們的同胞,可不知為什麼又不像他們的同胞,就好像一些古老粗壯、盤根錯節的樹幹上開出了優美精緻的花朵。 太太又拿起源的手說:「我們必須回家,陽光從水面上反射過來,太熱了。」源跟著她走上街頭,汽車正在那兒等候他們。太太有自己的車,她領源上去,依然緊握著他的手,梅琳在她的身旁。 但是愛蘭跨進一輛紅色的雙人小汽車,她的愛人跟著她。在這輛閃亮的汽車裡,由於美貌,他們倆稱得上男神和女神。車篷被推到後面去了,太陽照著他們閃光的黑髮,他們的金色皮膚光潔無瑕,燦燦發光的猩紅色的小汽車也不能使他們的美減色,相反更清楚地襯出他們體態的完美和優雅。 源又情不自禁地羨慕起這美來,他的民族自豪感又一次湧上心頭。為什麼他在國外從沒見過這樣的美呢?他不必再害怕回國了。 正當他凝視這種美時,一大群人也在呆看這些富人經過,這時一個乞丐從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擠出來,沖向那輛華貴的猩紅色汽車,將手放在門邊上,拉住不放,並用那種人們聽慣了的聲調哀求道:「給個小錢吧,給個小錢!」 車裡那個有錢的年輕人刺耳地喊:「放開你的髒手!」但那個乞丐更加起勁地繼續哀求,他的手仍然抓著車門。那個年輕人終於從車中走了下來,他從腳上脫下西式的堅硬的皮鞋,用鞋跟敲那個乞丐抓住車門的手。他竭盡全力的打擊使乞丐喊出聲來:「哦,媽呀!」然後那個乞丐退回到人群中,將受傷的手放在嘴上。 那個年輕人用他蒼白美麗的手向源揮了揮,在一片吼聲中發動了他的車,那輛猩紅色的汽車穿過燦爛的陽光向前駛去。 在回國後最初幾天裡,源讓自己的心閒置著,直到他能公正地評判身邊的一切。起初他自我安慰地想:「不管怎樣,這裡與外國並沒有什麼不同,我的祖國像世界上其他所有國家一樣,為什麼我要害怕?」 事實上,只是他自己覺得一切是這樣,他心裡其實也暗暗害怕發現那些街道和房屋是破舊的,那些人是貧窮卑賤的。發現它們並不如此,他感到欣慰。當他在國外時,太太已從她以前一直住的小房子裡搬進了一棟大洋房。源第一天跟著她走進那棟房子時,她說:「我這樣做是為了愛蘭,她覺得原來的房子太小太破,不適宜接待她的朋友。此外,我已兌現了我的諾言,把梅琳接來和我一起住了。源,她真像我自己的孩子。我沒告訴你她將像我爸爸一樣成為一個內科醫生嗎?我把爸爸教我的都教給她了,現在她在一所外囯人辦的醫校上學。她還要讀兩年,然後她必須在他們的醫院裡工作一年。我對她說,不要忘記是我們中國人最精通人體的經絡結構,但不可否認,在手術和縫合等方面外國醫生最好。梅琳中西醫都要學。此外,我仍然常在街上撿到遭人遺棄的女嬰,現在街上這種棄嬰很多,梅琳幫助我照料這些孩子。源,革命之後,男人和姑娘竟學得這樣自由!」 源驚訝地說:「我想,梅琳還只是個孩子,我記得她是個孩子……」 「她二十歲了,」太太靜靜地說,「早過了童年。在思想上,她比二十三歲的愛蘭更成熟,她是個勇敢、沉靜的姑娘。有一天,我看她協助一個醫生從一個婦女的脖子上割掉了一個東西,她的手像男人一樣沉穩熟練。醫生誇獎了她,因為她毫不顫抖,也不怕血液噴涌。她毫不畏懼,是個非常勇敢沉著的姑娘。她與愛蘭都很喜歡彼此,雖然她不會去追求愛蘭所喜歡的那些享樂,愛蘭也不會對梅琳所做的事有興趣。」 這時梅琳已經走了,只有源和太太坐在客廳里,周圍沒有旁人,只有進進出出端送茶水糖果的僕人,源好奇地問:「我想,這個姓伍的以前有個妻子,媽媽……」 聽到這話,太太嘆了口氣答道:「我知道你會奇怪,我與愛蘭為這事也鬧過彆扭!源,他們倆誰都離不開誰,沒什麼好說的,無論如何也沒法說服她。這就是我搬進這棟大些的房子的原因,因為我想,如果他們要見面,就應該是在這兒。既然他們要見面,我能做的一切就是防備他,直到他能與他的妻子離婚,獲得自由……他前妻的確是個老式婦女,源,是他的父母為他選擇的,他十六歲時與她結了婚。唉,我真不知誰更值得同情,是那個男人呢還是那個可憐的靈魂!我心中仿佛感受到了他們倆的悲哀。我也是這樣結的婚,根本沒有愛情,所以我覺得自己就像她。但是我暗暗許下諾言,要讓我的女兒按她自己的意願結婚,因為我知道沒有愛意味著什麼,這就是我所感到的他們倆的不幸所在。現在離婚手續已經辦妥了。源,辦這種事的手續,現在恐怕太容易了。他自由了;可她,可憐的女人,回到她內地的老家去了。最後我去送她,因為她和他住在一起,她告訴我,實際上他們倆早已只是名義上的夫妻。那時她正和兩個女僕將衣服裝進她結婚時當陪嫁的紅皮箱裡。她對我說的話是:『我知道結果一定是這樣,我知道結果一定是這樣。』這個女人不美,比他大五歲,也不會像現代的人一樣說外語,甚至裹過腳,雖然她穿大碼的西式鞋,竭力想掩飾這一點。對她來說,確實一切都結束了。她現在還有什麼呢?我什麼也沒問。我現在最關心的是愛蘭。我們現在在許多事上都無能為力。我們已人老珠黃,只得讓年輕人隨意地將我們掃地出門……誰能與這種命運抗爭呢?不管怎樣,現在社會動盪,沒有信條可以指引我們——人們沒有規矩可循,也不受懲罰。」 她說完時,源只稍稍笑了笑。她坐在那兒,衰老、平靜,總有點憂鬱,頭髮已經變白,嘮嘮叨叨地談些老年人常談的話題。 他感到心中充滿勇氣和希望。在他剛回來的那天,甚至僅在那幾個小時裡,這座城市不知為何就給了他勇氣。它是如此繁榮昌盛。那天他坐著車快速從城裡經過,一路上他看到富麗堂皇的新商店拔地升起,有的賣機器,有的賣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過去那種寒酸的街道已不復存在,以前,街道兩邊往往擠滿了低矮簡陋的家庭小商店,現在這一切都已蕩然無存。這座城市現在是世界的中心,新樓林立,樓房越造越高。在他離家的六年里,二十多座高樓大廈已聳入雲天。 第一天晚上臨睡前,他站在臥室的窗前眺望著這座城市,他想:「它看上去就像盛在外國居住的那座城市一樣。」周圍到處是汽車刺眼的燈光、惱人的噪聲、百萬人低沉的絮語,以及騷動不寧、生機勃勃、勇敢進取的生命的衝刺和跳動。這是他的祖國。襯著無月的雲,那些光芒四射的霓虹燈上閃現著他的祖國的語言,顯示的是他的同胞製造的產品。這是他自己的城市,它足可以與世界上任何城市媲美。有一刻,他想起被姓伍的男子遺棄、讓位給愛蘭的那個女人,有點可憐那個女人,但想著想著他又硬起心來,在心中說:「那些不能適應新時代的人必須被淘汰掉,這是對的。愛蘭和那個男人是對的,不能否定新事物。」 帶著切實而明確的快意,他睡著了。 接下來好幾天,源帶著這種欣喜,意氣風發地在這座大城市裡到處走動。他覺得他的前途仿佛勝過他的夢想,因為他是從一座監獄裡離開這座城的,而現在他又真正地回來了。他覺得仿佛現在所有的獄門都敞開著,不僅他待過的監獄敞開了大門,而且其他所有束縛都已解除。那時,他父親曾說,他必須違背自己的意願結婚;那時的青年男女因追求自由而被捕槍殺。如今,這些都已成為被人遺忘的噩夢。而正因為他們為自由捐軀,現在所有的人才獲得了自由。他在街上看見年輕人來來往往,他們精神抖擻,自由大膽,隨時準備做自己想做的事,男男女女無拘無束地一起在街上走著。一兩天後,孟來信說:「我本該來看你,但我在這個新首都脫不開身。我們已使這座城市改變了面貌。堂哥,我們拆除了舊屋,開出新路,新路像一陣清風似的穿過城市,四通八達。我們正計劃鋪更多的新路。我們要廢除無用的廟宇,在那兒建設起新的學校。在新的時代里,人民不再需要寺廟了,我們要教他們學科學……至於我,我是軍隊里的隊長,在我們的司令身邊工作。源,司令曾在軍校時認識你。他說:『告訴源,這裡有個適合他的位置。』堂哥,的確這兒有個空缺,他已與比他高得多的上級談過了,那個人又在一個有影響的場合當眾說起過此事,在這裡的學院裡有個位置,你可以來這兒教你想教的課程。你可以住在這兒,幫我們建設這座城市。」 源讀著這些雄心勃勃、熱情洋溢的字句,狂喜地想:「這是孟寫來的,他過去東躲西藏,而現在他將干怎樣一番事業!」一陣暖流從源的心中流過,因為祖國已為他準備好了一個位置。他在心中反覆思考:他真心想教導青年男女嗎?可能這是他報效祖國的最好途徑。他將這個想法藏在心裡,準備再等幾天,直到盡完他眼下應盡的一些義務。 首先,他必須去看他的伯父和他的一家,三天之後要參加愛蘭的婚禮,然後還要去看父親。源在太太家中發現兩封來自父親的信等著他。當他看到那塗在幾張紙上的顫抖的字,那種老年人書寫的既大而又歪歪扭扭的字時,一種昔日的柔情在他心頭騰起,他被深深地感動了,他忘記了自己曾害怕和仇恨過他的父親。在這個新的時代,王虎像一個被遺忘的舞台上的老演員一樣被人遺棄了。是的,他必須去看看父親。 如果說這六年使愛蘭越發美麗,使梅琳從一個孩子變成了成熟的姑娘,那麼它們也使王大和他的太太大大地衰老了。愛蘭的母親這些年來似乎仍然保持著她的風韻,她的頭髮僅花白了一點,聰明的臉上增了幾分智慧和耐性,但也稍稍失了些豐滿。源發現這六年來他的伯父伯母真正地老了。他們現在不再住在他們自己的房子裡,而是與他們的長子住在一起。源去看望他們,他們住在一幢帶有漂亮花園的西式房子裡。 那個老人正坐在花園裡的一棵香蕉樹下,源發現他竟像個老聖人一樣平靜快樂。現在他已不再尋花問柳,所做的最不體面的事也就是不時買些美人像回家。他有幾百張這種像,當他想看時,就喊一個僕人把畫像拿來,他一張張地翻,全神貫注地看。當源來時,他正坐在花園裡,一個侍女站在他身邊,一邊用扇子替他趕蒼蠅,一邊像翻畫給小孩看那樣替他翻那些美人像。 源幾乎認不出那個老人就是他的伯父。這個老人由於色慾旺盛,曾一度推遲了老年的到來,但不知是由於他像所有老人一樣有時吸些鴉片,還是由於其他原因,當他的老年終於到來時,它就像一陣致命的狂風,使他乾枯萎縮、瘦骨嶙峋。現在他皮肉鬆弛地坐在那兒,好像他的皮囊是件裁得過大的袍子。原來他身上的那些豐滿的肥肉已不再存在,只剩下黃色皮膚的褶皺懸掛著。他沒有換掉原來的袍子,這些袍子雖然用富麗的綢緞製成,但因為是按他胖時的身材做的,現在已拖到了他的腳後跟;袖子也掛下來,蓋住了他的手;領子往下垂,露出了他又瘦又皺的脖子。 源站在他面前時,那個老人毫無表情地向他問候,並說:「我一個人坐在這兒看這些畫,因為我太太會說它們是邪惡的。」他像以前一樣斜著眼笑了笑。不知為什麼,在如此憔悴的臉上,這種笑容令人恐怖。他笑的時候看著那個侍女,她這時虛情假意地笑著討好他,一邊卻盯著源看。可源覺得,那個老人的嗓音和笑聲好像都比往常細了。 過了一會兒,老人又問:「你走了多久了?」源告訴了他。他又問:「我的二兒子e怎麼樣了?」源告訴他時,他咕噥著,好像這是件牽腸掛肚的事。他心裡總記掛著盛,他說:「在外國,盛用的錢太多了……」他發起愁來,直到源的話又重新振作起他的精神來,源說:「盛明年夏天回來,他告訴我的。」那個老人盯著圖畫看,畫上的秀竹下有一個美人,他喃喃地說:「哦,噢,他說他會回來。」然後他想起了什麼,突然驕傲地說:「你知道我兒子孟是個隊長嗎?」源微笑著說他知道。那個老人自豪地說:「是的。他現在是個非常了不起的隊長,掙大錢了。有時候遇到麻煩,家裡有個軍人是件好事。我兒子孟,他現在高高在上了。他來看我,穿著像洋人穿的那種軍裝。他們告訴我,他皮帶上有手槍。他靴跟上有馬刺,我看到的。」 源保持著平靜,想到在這些年裡孟由一個亡命之徒變成了革命軍中的一個隊長,當時他父親對他大喊大叫,現在他父親為他感到自豪,源不禁微微地笑了。 兩人談話期間,那個老人總不自在,他不斷地注意一些小禮節,就好像對待一個客人而不是一個侄子。他在身邊小桌上的茶壺上摸索,好像要倒茶給源,源阻止了他;他又在懷裡摸索著找菸斗讓源抽菸,源終於覺察到他的伯父的確把他當作一個客人,那個老人正用困惑的昏花老眼看著他。最後老人說:「你不知怎的看上去像洋人,你的衣服和舉止動作都讓我覺得你像洋人。」 當時源笑了,但他對老人說的話並不感到非常高興,他感到壓抑,可他終究不知是怎麼回事。即使他已離家六年,在這一瞬間他明白了他與這個老人沒有共同的語言,於是他便離開了……他回頭看了一次,可是他的伯父已忘了他。老人已經睡著了,他的下顎動了動,然後就垮了下來,他的眼睛則緊閉著。當源看他時,他已進入了夢鄉。一隻蒼蠅停在他的顴骨上,而那個侍女卻盯著看源的洋人相而忘了扇扇子,蒼蠅悠然地爬到他衰老下垂的嘴唇上,那個老人一動也不動。 源離開了他去找伯母,他也必須去拜見她。在等候伯母時,他坐在客廳里環視整個客廳。自從回國,他發現自己總以新眼光評價所見的每件事物。雖然他自己不察覺,其實他評價事物總是以他在外國的習慣為標準的。他對這間屋子非常滿意,他覺得它是他所見過的最精美雅致的房間。屋中地板上有一塊大地毯,上面織有色彩絢麗、圖案複雜的野獸和花卉,紅、黃、藍三色交織在一起;牆上有幾幅西洋畫,畫面上是陽光照耀下的群山和藍色的溪流,這些油畫都裝在金燦燦的畫框裡;窗上是厚重的紅色天鵝絨窗簾;椅子都一式一樣,紅色的,坐上去舒適柔軟;到處都有小巧精緻的黑色雕木小桌;痰盂也非同一般,上面繪有流光溢彩的翠鳥和五彩繽紛的花。在屋子盡頭的窗戶之間有四幅捲軸,上面畫著四季圖:紅色的蠟梅是春,白色的百合是夏,金色的菊花是秋,大雪中天竺的紅果是冬。 源感到這是他所見過的最舒適雅致、富麗堂皇的房間,其中充滿各種擺設,可供客人摩挲把玩幾個小時。每張桌上都有象牙或銀子雕刻成的雕像或古玩。他帶著溫情和友愛,有一陣想起那個遙遠的破舊的棕色屋子,這間房間裡值得欣賞的東西要遠遠超過那間舊屋裡的一切。他在屋裡踱來踱去,等侍女回來通知他進去見那個老太太。這時,他聽到一陣汽車的轟響,然後這聲音在門口靜止下來,他的堂哥和太太回來了。 這兩人看起來闊氣得勝過源記憶中的一切。那個男的人到中年,繼承了他父親的一身肥肉,看上去比當年他父親還要肥,由於他穿著西裝,這使他的身材一覽無餘,筆挺的西裝清楚地顯出了他肚子的形狀。西裝上面是個像熟透的黃金瓜一般光滑的圓臉,為了圖涼快,他將頭髮都剃了。他擦著汗走進來,當他遞草帽給僕人時,源看到他的脖子是由光頭下面的三個肉卷組成的。 而他的太太是優雅的。她已不年輕,有了五個孩子,但沒人知道這一點,因為她風韻猶存。每次生孩子以後,她就把孩子交給一個貧窮女人去餵養,把胸脯和身體束瘦。這是城裡許多時髦女人的習慣。現在她看上去依然像處女一樣苗條,雖然她已有四十歲了,她的臉是牙黃色,還透出一抹粉紅,她的頭髮烏黑光滑,歲月和憂愁從未觸動過她的整個外貌,天氣的炎熱也無法影響她。她慢慢地走上前來,優雅而又莊重地向源問候。只是在她投向她那肥胖而又汗淋淋的丈夫的短促而厭惡的一瞥中,源能看出她過去的壞脾氣。但她對源彬彬有禮,她不再把他看作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伙子、一個大家庭中的孩子了。他是個男子漢了,去過外國,獲得了外國學位。他看得出,他對她的看法對她來說舉足輕重。 寒暄之後,他們坐了下來。堂哥吩咐拿茶來,源問:「堂哥,你現在做什麼工作?我看你交了好運了。」 堂哥大笑起來,非常得意。他摸著橫掛在肚皮上的粗粗的金鍊子答道:「我是新開張的銀行的副經理,現在在租界裡的銀行工作,這是個美差,戰爭不會影響我們,而在其他地方到處都是戰爭。人們過去常把銀錢投資到土地上。我記得我們的老祖父一直不安寧,直到他將一切都換成越來越多的土地,這才安下心來。可土地現在不如以前可靠了,有些地方的佃戶起來造反,要搶地主的土地。」 「沒有人制止他們嗎?」源驚訝地問。 太太潑辣地插進來:「他們該殺!」 堂哥在緊巴巴的西服中稍稍聳了聳肩,揚起他粗短的手說:「誰來制止他們?現在誰有辦法去制止什麼事情?」源喃喃地說:「政府呢?」堂哥重複著:「政府!這新軍閥和學生的大雜燴,這個我們所謂的政府!他們能制止什麼?不,他們什麼也制止不了。現在大家都自顧自,所以錢流進我們的銀行,我們有外國兵和法律保護,很安全……是的,我有個紅運高照的好位置,由於我的朋友的照顧,我才獲得了這個位置。」 「我的朋友,」他太太飛快地插嘴說,「如果不是我,不是我與一個大銀行家的妻子交朋友,通過她認識她的丈夫,求他給你一個位置的話——」 「是,是,」她男人急忙說,「我知道這一點……」他沉默下來,並有些不自在,仿佛有些難言的苦衷,好像他為他所擁有的一切已付出了一種秘密的代價。然後,源的堂嫂風度優雅地與他攀談,她這種優雅是冷淡的、矯揉造作的,好像她事先在鏡子前已說過和做過這一切,她說:「源,你又回來了,都長大成人了,你現在一定什麼都懂。」 源以默默的微笑否定他的博學。她笑了笑,將絲巾放在嘴唇上,又說:「哦,我相信你知道許多你不願說的事,因為你不會過了這麼多年還只知道原來所知的那麼一點。」 對此,源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他覺得局促不安。他堂嫂好像又虛偽又陌生,她好像被籠罩在虛偽里,他不能看到她的真面目。正在這時,一個僕人走了進來,領著老太太,源起身向他的伯母問好。 老太太走進這富麗堂皇的洋房,倚在僕人身上。她身材瘦長,頭髮仍然是黑的,但臉上已皺紋縱橫,而她的眼睛依然如故,對所見的一切都尖刻、挑剔。進門時,她對兒子媳婦視而不見,但讓源向她行禮,並接受了源的問候。然後,她坐了下來,對僕人喊:「替我把痰盂拿來!」 僕人將痰盂拿來之後,她開始咳嗽,並非常體面地吐痰。她對源說:「我還跟以前一樣健康,謝天謝地,只是有時有點咳嗽,特別是上午痰多。」 她兒媳婦非常厭惡地看著她,但她的兒子安慰她說:「媽,老年人總是這樣的。」 老太太理也不理他。她將源從頭到腳審視了一番,問:「我二兒子在國外怎樣?」聽源說盛在國外過得不錯,她肯定地說:「他回來時我要讓他結婚。」 她兒媳婦笑出聲來,漫不經心地說:「我看盛不會違背自己的意願結婚,媽媽——就像現在的年輕人一樣不會。」 老太太掃了她兒媳婦一眼,看來這個兒媳婦已多次說出自己的感想來頂撞她,而現在已不起作用了,她繼續對源說:「我三兒子是個軍官。毫無疑問你已經聽說了,孟在新軍隊中是個很大的隊長。」 源再次聽到這種話,又暗暗地微笑了,因為他想起這個老太太曾經怎樣哭著反對孟做的事。他堂哥看到了這隱秘的笑,他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茶,他大聲放下茶碗,說:「是這樣的。我弟弟帶著從南方凱旋的軍隊回來了,現在在新首都有很高的地位,有許多部下。我們聽到許多關於他英勇善戰的故事。他可以隨時來看我們,現在非常安全,因為舊統治者全被掃除乾淨,飛到外國逃難去了。只是他很忙,抽不出空來。」 老太太除了自己談話,不容任何人插嘴。她又開始咳嗽,大聲吐痰,然後問道:「你想要有個什麼樣的位置呢,源?你已出過國,應該掙高工資!」 源溫和地說:「如您所知,愛蘭三天之後結婚,然後我去看望父親,最後我才看前途如何。」 「這個愛蘭,」老太太突然說,並重讀了這個名字,「我絕不讓我的女兒跟這樣一個人結婚!我要首先送她進尼姑庵!」 「送愛蘭進尼姑庵!」聽到老太太的話,她兒媳婦叫了起來,虛假地苦笑了一下。 「如果她是我女兒,我就會這樣做!」老太太堅決地說,一邊盯著她兒媳婦看,要不是突然被痰噎住,她還要再說。她咳了又咳,直到僕人替她揉肩捶背,讓她喘過氣來為止。 源終於起身告辭了。他從陽光燦爛的街上走過時,決定在這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裡步行回家。他想,這一對老人真像行屍走肉。是的,所有的老人都如槁木死灰,他快活地想。可他自己年輕,這個時代也年輕。在這明麗的夏日的早晨,他似乎在整個城裡遇到的都是年輕人——年輕的穿著淺色旗袍的歡笑著的姑娘,她們漂亮的胳膊以新的外國方式裸著,和她們在一起的小伙子們自由自在,喜氣洋洋。源覺得城中所有的人都富裕年輕,而他自己則是其中的一員,生活對他來說充滿了陽光。 可是,人們很快就開始為愛蘭的婚禮操心忙碌,而忘掉了其他一切。愛蘭和那個姓伍的男子在這座城裡的有錢人中間頗有名氣,他們不僅在與他們同一層次的人中間而且也在其他人中間聞名。一千多個客人被邀請來參加婚禮,幾乎同樣多的人要參加婚禮之後的宴會。源除了到家的第一天曾同愛蘭談過一會兒,幾乎沒有時間單獨同她談話,但即使是那一次,他覺得他也沒有真正與她交談。因為愛蘭以前的那種自嘲的習慣已蕩然無存,源發現現在自己無法透過她的優雅和自信洞悉她的內心世界。她以仿佛與過去一樣的坦率態度問他:「源,到家高興嗎?」他回答時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看著他,但對他視而不見,因為她正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緒里,她的眼睛裡泛出的只是可愛的墨色的波光。在所有的時間裡,她的眼睛一直是這樣,直到源對她的心不在焉感到困惑,不安地脫口說道:「你變了——你好像不快樂,你想結婚嗎?」 可他們之間仍有距離。她睜大漂亮的眼睛,發出冷冷的銀子般的聲音,清亮地笑了笑,說:「源,我不如以前好看了嗎?我大概已經變得衰老、蒼白、醜陋了!」源忙說:「不,不,你更漂亮了,可是——」她像以前一樣嘲笑他,說:「什麼,難道我該大膽地說,我需要結婚,並一定要與這個男人結婚嗎?我曾做過什麼我不想做的事嗎?哥哥,我不總是很調皮任性嗎?至少我聽伯母這樣說過。媽媽太好了,不會這樣說,但我知道她是這樣想的——」 雖然她淘氣地使眼睛彎成月牙形,將眼睛上面美麗的眉毛擰在一起,源依然發現她的眼睛是空洞、茫然的,他沒再說什麼。從此以後,他再沒有單獨與她談過話,因為在這三天裡,她每天晚上都要穿一套新衣服,將自己包裹在絢麗的綾羅綢緞中再出門。雖然源也常被邀請作為客人和她一起去,但他僅僅在遠處看著她,她是個美麗可愛、光彩照人的形象。在那些日子裡,她對他說來很陌生,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即使看著別人也仿佛是在夢中。她一反常態地保持沉默,她的笑聲如今成了微笑,她的眼光柔和而黯淡,她的身體豐滿、柔軟、優雅,緩緩地行動著,一種冷靜的優美風度代替了她以前的輕鬆跳躍的歡快。她已拋棄了她那愉快的青春的魅力,而學會了沉默和優雅的新魅力。 白天,愛蘭筋疲力盡地睡覺。源、母親和梅琳見面吃飯,然後輕輕地在家中走動,各做各的事,家中幾乎鴉雀無聲。直到夜晚來臨,愛蘭才又出來會見她的愛人,然後再與他一起到那些請他們做客的人家裡去。如果她起得早,也只是由於她可能要試衣服,許多裁縫為此而來,帶來她想要的綢緞禮服,其中有一件淡桃紅色的緞子結婚禮服,並配有飄曳的西式銀色面紗。 源注意到婚禮前幾天太太十分沉默、憂鬱。除了與梅琳說話,她很少與別人交談,她好像在許多事上依靠梅琳。她說:「你把肉湯送給愛蘭了嗎?」或說:「愛蘭晚上回來時,應該有外國煉乳和湯吃。我想,她臉色不好。」或說:「你知道,愛蘭需要兩顆珍珠扣住面紗。吩咐那個珠寶商把為她準備的東西送來看看。」 她心中裝滿了要為愛蘭做的瑣事,源知道一個母親總會這樣的,他很高興她有這麼個年輕姑娘幫助她。有一次當太太不在場時,他們倆碰巧單獨在房裡等人把飯送來。源不知應說什麼,又感到非說點什麼不可,他說:「你真幫了太太不少忙。」 這個姑娘將她誠懇的目光轉向源,說:「她在我是個嬰孩的時候救了我。」源答道:「是的,我知道。」他很驚訝這個姑娘的眼睛裡絲毫也沒有羞愧,沒有那種說她自己是個棄兒時可能會有的自卑。這時,由於她對太太的感情,源感到她就像自己家庭中的一員,他說:「我希望她見到愛蘭結婚能更高興一些。我想,如果女兒結婚,大多數母親是高興的。」 梅琳什麼也沒有回答。她轉過頭去,恰好僕人端著肉碗進來了,她走上前去將碗接過來放在桌上。源看著她,她非常簡單自然地做這件事,一點也不覺得她在做僕人的事。他出神地看著她,她柔軟的身體健康靈活,她的手敏捷、有力,沒有一個動作是多餘的。這時,源想起太太曾不止一次地問梅琳什麼事是否已做好,或吩咐她取消什麼事。 愛蘭的婚期很快臨近了。這是個非常盛大的婚禮。中午十一點,許多客人被請到城裡最大最時髦的飯店去。既然愛蘭的父親不在場,大伯父又不能長時間地站著,於是她的堂哥代替了她父親的位置,愛蘭旁邊是她的母親,太太一刻也不離開她。 婚禮依新法舉行,這與愛蘭爺爺王龍結婚時的簡單儀式截然不同,與王虎那一代由長輩規定的古老而正規的婚禮也不一樣。現在城裡人結婚的方式五花八門,有些舊點,有些新點,但無疑愛蘭和她的愛人的婚禮是最新式的。那天他們租了許多西洋樂器,到處擺滿了鮮花,僅這些就花了幾百銀圓。各種客人穿著形形色色的衣服來參加婚禮,愛蘭和她的愛人把他們都視為朋友。所有的人聚集在飯店裡的大廳里。外面的街上塞滿了汽車、流浪漢和窮人。他們摩肩接踵,竭力擠著想看熱鬧,想在這個日子裡得到些什麼——有人想乞討到一些東西,有人想把手偷偷地伸進別人的口袋,拿走在那兒能找到的東西。雇來的衛兵把他們推了回去。 穿過人頭攢動的人群,源、太太和愛蘭上了車,司機不斷地按喇叭,唯恐軋傷什麼人。衛兵看到坐著新娘的車,就衝出來高喊:「讓路!讓路!」 通過這喧囂的人群時,愛蘭驕傲地坐在車裡,沉默著。她的頭在長面紗下低著,面紗由兩顆珍珠和一圈小巧芬芳的橘花扣在頭上。她雙手捧著一大束潔白的百合和玫瑰,香氣四溢。 世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美人。她的美使源也感到敬畏。她唇邊掛著冷靜的微笑,雖然她不會真正地笑出來。在低垂的眼瞼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地閃爍著,她對自己的美貌了如指掌,並使這種美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當她走出汽車時,人群沉寂了,幾千雙眼睛緊緊地盯住她,為她的美感到陶醉。人群先是沉默,然後是一陣騷動不寧的低語:「啊,看她!」「啊!多好看,多好看!」「啊,我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的新娘!」愛蘭肯定都聽見了,但她平靜得就像沒聽見似的。 就這樣,她進了大廳,音樂也奏了起來,這時所有的客人轉過身來,同樣出現了一片令人驚奇的沉默。源是最先下車的,他走到新郎旁邊,然後看到愛蘭徐徐地從客人中間走過來。兩個穿白衣的孩子在她前面走著,為她撒下了玫瑰花瓣。穿著色彩絢麗的綢衣的少女們簇擁著她。源情不自禁地與人們一起驚嘆她的美麗。然而,即使在愛蘭炫目的美色面前,即使在所有人向愛蘭注目的時刻,源仍然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梅琳,她作為伴娘正和愛蘭在一起。然而,直到後來源才意識到梅琳也是美的。 宣讀婚約之後,整個婚禮便結束了。新郎新娘向雙方家庭的代表、向客人們、向應該施禮的所有的人鞠躬。盛宴和祝賀結束之後,新婚夫婦將一起去度假。源在回家的路上想著這一切,他驚奇地發現他想起了梅琳。當時梅琳在愛蘭前面單獨走,即使是愛蘭的光輝也沒能使梅琳黯然失色。他清楚地記得她穿著一件柔軟的短袖高領旗袍,袍子是蘋果綠的,她的臉襯著這種顏色顯得清爽蒼白,但果敢堅定。她那種與愛蘭迥然不同的風格使她能在愛蘭炫目的美面前立於不敗之地。梅琳的臉不像愛蘭。愛蘭由於臉蛋漂亮、眼睛明亮、變幻無常或笑容嫵媚而變得美麗。而梅琳的最動人之處在於堅實潔淨的肌膚下骨骼的完美線條。源心裡想,即使青春逝去,這種線條也會保持它的魅力和高潔。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但在將來她老了的時候,她筆直的短鼻子、潔淨的橢圓臉和下巴、稜角分明的嘴唇、光滑整齊的黑短髮,會重新賦予她青春。生活不會使她大大地改變。雖然她現在顯得莊重,但是在成熟時,她將依然年輕。 源想起了她的莊重。在整個婚禮過程中,只有兩個人是嚴肅的,這就是太太和梅琳。在宴會上,人們將各種外國酒倒出來,所有客人高喊著自己也感到驚訝的連珠妙語,酒桌上觥籌交錯,新娘新郎在客人中間走過,加入客人們的喧笑。甚至在這時,源在他那張桌上看到太太的臉依然是憂鬱的,梅琳的也一樣。她們兩人時常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指揮僕人做這做那,或與飯店主人商議著問題。源以為她們這樣嚴肅是因為這些煩心事,於是不再想它,而是轉過去觀看那輝煌的大廳。 這天晚上,當一切都結束之後,愛蘭他們走了,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僕人們在走來走去地鋪床或整理房間。太太心情沉重地默默坐在椅子上。源覺得他有必要說些什麼使她高興,於是他好心地說:「愛蘭真漂亮,她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女子。」 太太有氣無力地答道:「是的,她美,人們認為她是本城富家小姐中最美的,這已有三年了,她的美貌的確聞名遐邇。」她停了一會兒,然後帶著一種奇特的痛苦繼續說,「我希望,如果不是這樣就好了。她長得這樣漂亮,這是我和我的孩子生活中的災難。她什麼事也不必做,不必用腦子、用手或用其他任何東西,她只要讓人們看著她,讓讚揚聲圍繞著她。她只是提出要求,而其他人便會為她勞碌而使她如願以償。這樣的美貌只有具有崇高精神的人才能承受,愛蘭不是那種堅強得足以承受它的人。」 梅琳聽了太太的話,從手中的針線活上抬起頭來,溫柔懇切地叫了聲:「媽!」 可是太太還要繼續往下說,似乎此時她的痛苦已不堪忍受:「我的孩子,我說的都是實話。在我的一生中,我一直都在抵抗這種美,可我失敗了……源,你是我的孩子,我可以告訴你實話。你奇怪我為什麼同意她與這個男人結婚。你可能心中疑惑,因為我既不喜歡也不信任這個男人,但我不得不這樣做——愛蘭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太太平淡地說出了這些可怕的字眼。源聽著時,覺得脈搏停止了跳動。源已到了感到這種事情可怕的年齡,他的妹妹……他羞愧地瞥了梅琳一眼。她正低著頭,看著手上的一塊布,一言不發。她的臉不動聲色,只是更嚴肅、更沉靜。 太太看到源的目光,意會到了源的想法。她說:「你不必介意,梅琳知道這一切。如果沒有她,我將忍受不了這種生活。她安排一切,並知道我必須怎樣做。源,我是個沒有主張的人。梅琳是我可憐、美麗、愚蠢的孩子的姊妹,愛蘭也依靠她。梅琳不願讓我把你叫回來。我曾經想,我必須讓兒子回來幫助我,因為我不懂這種新的離婚法;我什麼也不願告訴你大堂哥,因為我覺得羞愧。但是梅琳不願讓我浪費你在國外的時光。」 源依然一言不發。他滿臉通紅,心煩意亂,又羞又氣。太太十分理解這種心境,她悲哀地微笑著,又說:「我不敢告訴你父親,源,他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殺人。即使他不會這樣做,我也不能告訴他。我這般苦心培養教育我的孩子,卻寵壞了她,這就是我為愛蘭所操的心的悲慘結局!是由於進入了新時代嗎?在過去,這兩個人犯這種罪是該死的!可現在他們不會受到懲罰。他們會回家快樂地一起生活,愛蘭的孩子會很快出世。但是,不會有人對這種事感到大驚小怪,因為如今婚後孩子過早出世的大有人在,現在是新時代了。」 太太憂鬱地笑了笑,可她眼裡充滿了眼淚。梅琳捲起她縫的一小塊絲綢,把針插在上面,走上前去安慰太太說:「你太累了,不知自己在說什麼。你已為愛蘭做了一切,她和我們大家都知道。去睡覺吧,我去端湯來給你喝。」 太太聽梅琳這麼說便站了起來,感激地倚在她肩上出去了,好像她對這樣做已習以為常。源目送著她們離開,但依然說不出話來,他被他聽到的所有這些事搞得惶惑不安。 愛蘭,他的妹妹,竟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她如此利用了她的自由,那種他逃脫過兩次的污穢粗野的事,竟通過她又進入了他的生活。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十分煩惱,好像又處於以前那種精神分裂的狀態。他不能清楚明了地想起任何事,心中既沒有愛,也沒有恨。現在他心中煩惱,一半是因為愛蘭的輕率,因為這樣的事不該發生在他妹妹身上,他只想在她身上找到全然的驕傲!另一半是因為在這種野性的東西中,有一種隱秘的甜蜜,使他自己也想偷嘗禁果。這是在祖國他第一次感到困惑。 婚禮結束之後,源知道他不必再為禮儀而推遲去看父親。他急切地想走,因為他發現現在家中有種悲哀的氣氛,他越發想早點走。太太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梅琳固定地把時間都花在學校里。在源準備行裝的幾天裡,他很少見到她。他曾經認為她是在有意避開他,便對自己說:「都是因為太太說愛蘭的那些話,一個羞怯的少女很自然會把它們記在心裡的。」他喜歡這種羞怯。當他必須出發,乘火車北上時,他發現他需要向梅琳告別,他不想與她不辭而別,一走就是一兩個月。 因此,源選擇了夜裡的火車,這樣他可以等到梅琳從學校回來,與她和母親一起吃飯,走之前與她平靜地談談話。 見面時,他傾聽著這個姑娘講話。她的話溫柔、明朗,令人愉快。她既不羞澀,也不像有些少女那樣咯咯地笑。她總是在忙著縫什麼。有幾次僕人進來問關於第二天的菜或諸如此類的問題,源發現她是問梅琳而不是問太太,梅琳告訴那個僕人應該怎樣做,她好像這樣做也已習以為常,說起話來落落大方。這天晚上,既然太太比平常更加默默無言,源也沉默著,梅琳就滔滔不絕地講,告訴他們她在學校做的事。 「我的養母首先使我想到學醫,」她邊說邊目光灼灼地看著太太,「我如今非常喜歡醫科。但是這意味著我要學習很長的時間,並要花很多錢,這就是養母為我做的一切,我將以永遠侍候她來作為報答。她在哪兒,我就會在哪兒。我想,將來有一天,在一個城市裡我會有我自己的醫院——一個婦幼保健院,醫院中間要有個花園,環繞著花園,是有許多病床和病人休息處的病房——病房不太大,不能大得超出我力所能及的範圍,但一定得清潔、漂亮。」 梅琳出神地談著她的希望,放下了手中的針線。她眼中閃著光芒,唇上掛著微笑。源指間夾著香菸,注視著她,驚奇地想:「哦,這個少女真美。」他看得出神,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忽然他感到自己不很愉快。他審視自己,想找出不愉快的原因。他發現他不喜歡這個少女的計劃,她只為她自己安排一生的生活,並安排得如此圓滿,以致她在將來的生活中不再需要別人。源覺得不應認為女人沒有結婚的念頭是好的。他看著太太的臉。自婚禮以來,她的眼睛第一次興致勃勃地亮起來,她聽著那個姑娘所說的一切。她溫柔地說:「如果到時候我還不太老,我也要在這醫院裡做點什麼。現在的時代勝於我們的時代,這是個好時代,人們不再強迫婦女結婚。」 源聽到了她的話。雖然他相信如此,或他嘴上會說他相信如此,但這也使他感到有些疑惑。不知為什麼他認為所有女人都應該結婚,這是毋庸置疑的。當然這不是一個男人能對兩個女人談的話。她們對自由的熱情在他心中留下了一絲冷意,所以,當他說再見時,他覺得自己不如事先想像的那樣心裡充滿溫暖,因為他的內心深處似乎受到了某種傷害,可他不知傷害從何而來以及它是怎樣一種傷害。 很久以後,躺在火車狹窄的臥鋪上,源還在尋思這件事,他想起了祖國的新女性和她們的所作所為。愛蘭自由得讓母親傷心,同樣是這個母親卻對梅琳宏大自由的生活計劃感到歡欣鼓舞。源痛苦地想:「我懷疑她是否能如此自由。她會發現實現她的計劃是行不通的。總有一天,她會需要一個丈夫和孩子,像其他所有女人一樣,毫無疑問。」 他想起他認識的那些女人,無論生活在什麼地方,她們最終都要秘密地轉向一個男人。可是,當他回憶梅琳的臉和語言,在她的面貌上和聲音里搜索,他不能說他真正地找到了她想結婚的蛛絲馬跡。他不知她是否在夢想著某一個青年,因為他想起她上學的學校里有許多青年男子。突然,就像平靜的夏夜裡颳起的一陣風,源一下子忌妒起那些他不認識的男青年來。他忌妒得那麼強烈,甚至已不能對自己暗暗感到好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關心梅琳在夢想什麼。但他清醒地計劃著他該怎樣去暗示太太,要她去警告梅琳,並更好地保護這個少女。他以前對世上任何人都沒有像對梅琳這樣關心,他一次也不想問這是為什麼。 就這樣,他在心中盤算著。火車在他身下搖擺著,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他終於憂心忡忡地睡著了。 一路上源遇到了許多事,這些事暫時驅散了源心中的憂慮。自從他從國外回來,他一直住在那座海濱大城市裡。除了寬闊的大街,他一次也沒見過別的東西。日日夜夜,大街上各種汽車、摩托和公共電車川流不息,穿著溫暖和鮮艷的衣服的人們以各自的方式忙碌著。街上即使有窮人、大汗淋漓的黃包車夫、小販,但因為現在是夏天,他們看上去並不怎麼可憐。冬天的乞丐現在還見不到,他們往往由於水災或饑荒才離鄉背井,來到城市的街上求生。這座城市對源說來是十分熱鬧有趣的地方,與他所見過的其他城市相比,它是出類拔萃的,那兒有他堂哥的新房子裡的舒適和珍寶,有婚禮的盛大場面和五光十色的結婚禮物。當他離家時,太太將厚厚一沓包著的東西塞給他,他知道那是鈔票,他心安理得地收起了這些錢,心想這是父親寄給她轉交的。他幾乎忘記了世界上還有窮人,他的家似乎非常富裕安樂。 但他第二天在火車上醒來,從窗口望出去時,他見到的國家不是他心中想像的樣子。火車在一條大江邊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必須下車乘船過江,到對岸之後再繼續他們的旅程。源也下了車,與其他人一起,擠在一隻無篷、寬底的渡船上,那隻船似乎不足以容納所有的人,因此最後上船的源只好站在靠水的船邊上。 源記得他以前到南方去時也經過這條江,可那時他沒有注意到他現在看到的這番景象,因為現在他的眼睛已長期看慣了其他的一些東西,眼前的一些景象不免使他覺得新鮮。他看到江面上儼然是個小船的城市,許多小船緊緊地擠在一起,有時一陣惡臭飄來,使他感到噁心。這時是八月,雖然還不到黎明,天已燥熱起來。曙光還沒有出現,天空陰沉沉布滿了烏雲,那雲壓將下來,好像要將水面和大地罩住,一絲風也沒有。在昏暗的燈光中,一些人將小船撐開給渡船讓路。男人們亂糟糟地擠出小船的艙門,幾乎裸著身子,由於夜裡熱得失眠,他們的臉陰沉呆滯。女人朝啼叫的孩子尖叫,用手指梳理他們糾結的頭髮。赤條條的孩子號啕著,又餓又髒。那些擁擠的小船盡其所能地塞滿了男人、女人和孩子。在他們賴以生活和飲用的水裡,他們倒進去的污物散發出來的惡臭一陣陣飄出來。 源似乎忽然在這個早晨睜開眼睛看到了這一切。這番景象過了一會兒就消失了,因為渡船已離開了岸邊的小船,進入了大江中心清潔的水面。突然之間,源所凝望的不再是那些呆滯的面孔,而是江中湍急的黃色水流。他正注意到這個變化時,渡船半轉了過去,逆流而上,緩慢吃力地經過一艘巨大的白色輪船。襯著灰色的天空,那艘船潔淨得像座雪山,高高地聳立著。源和所有擠在一起的人,仰望著在他們之上的這艘外國船的船頭以及上面高懸的紅藍相間的外國旗。當渡船緩緩地繞過去,到了它的另一側,人們可以看到船上有洋炮的黑色的炮筒。 這時源忘記了窮人的惡臭和他們擁擠不堪的小船。渡船在繼續航行,源掃視著江面,在這大江黃色的胸脯上,他數了數,共有七艘外國戰艦。這是在他祖國的懷抱里,這使源無法忍受,當他數船時,他忘記了其他的一切。一種對這些船的憤恨在他心裡油然而生。甚至在上了岸之後,他仍禁不住帶著仇恨回頭看著那些船,自問為什麼它們會在那兒。可是它們在那兒,潔白無瑕,不可戰勝。那些黑色的大炮穩穩地瞄準了海岸。那些炮口曾不止一次地向岸上射出火焰和死亡。源忘不了這些事實。注視著這些船,源忘記了一切,只想到這些炮可能會傷害他的人民。他辛酸地自言自語:「它們沒有權利在這兒,我們應該把它們從我們所有的水域趕出去!」他一邊回憶,一邊痛苦地上了另一列火車,又踏上了去看望父親的旅程。 源在自己心中發現了異樣的東西:只要他能保持對那些白色戰艦的憤恨,記得它們曾怎樣轟擊他的人民,只要他能記得外國人壓迫中國人的那些罄竹難書的罪行,他便滿腔仇恨。他在學校時,曾學到過燒殺擄掠的外國軍隊逼迫舊王朝的皇帝們簽訂了一系列不平等條約,在他生活的這些年裡,這種事甚至在繼續發生。在那座大城市,當他出國的時候,為祖國的事業大聲疾呼的青年被穿白色軍服的外國衛兵槍殺。只要能記住舊時代的所有這些邪惡,源便十分欣慰並怒火滿腔。在他的一切行動中,無論他是在吃飯、睡覺,還是在眺望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他都沉思著。他想:「我必須為祖國盡一分力量。孟是對的,他勝過我。他這樣單純,因此他更真心實意地恨外國人。我太軟弱。我認為外國人好,只是因為一個善良的老教師或一個嘮叨的女人。我應該像孟,刻骨銘心地恨他們,以我的滿腔仇恨來幫助我的人民……」他就這樣沉思默想,那些異國的船艦久久地在他的腦海里縈繞。 正當源孕育著自己的希望時,他又不由自主地覺得自己漸漸地冷了下來,並且這種冷漠微妙地滋長著。這時,一個肥胖的男人坐在他的對面,源離他那麼近,沒法總看著別處而不看到他肥胖的身體。天氣越來越熱,熾熱的陽光透過無風的雲層照在火車的金屬頂上,車廂里的空氣也火燒火燎。那個男人脫去了除短褲以外的所有的衣服,他坐在那兒,裸露著渾身的肉,他的肚子是厚厚的油光光的黃色肉卷,他下顎上的垂肉拖到肩膀上。好像這還不夠噁心,儘管是夏天,他卻咳嗽起來,咳了又咳,咳得轟轟作響。他常常隨意將痰亂吐,源避也避不開。他討厭這個同胞,這種怒氣潛入了他為了袓國而對外國人所產生的義憤,他變得悶悶不樂起來。在搖晃的車廂里,天熱得使人不堪忍受。源開始發現那些他不願見到的東西。旅行的人這時又熱又累,除了想挨到旅程的終點,別的什麼也顧不上了。孩子們號啕著,扯著母親的乳頭。在每個車站上,蒼蠅飛進開著的窗戶,歇在汗淋淋的人體上、地板上的痰上、食物上和孩子們的臉上。源小時候從來沒有注意過蒼蠅,因為蒼蠅比比皆是,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可是現在他出過國了,知道它們攜帶著致命的病菌,因此對它們深惡痛絕。他受不了有一隻蒼蠅停在他的茶杯上、從小販買來的一小塊麵包上或他中午向火車上的服務員買來的盛飯和雞蛋的碟子上。可是當源看到服務員手上的污垢和他裝飯前擦碗的那塊油膩骯髒的布時,他不禁問自己如此恨蒼蠅又有何用。源痛苦地對他喊:「用這種抹布擦碟子還不如不擦!」 那個人聽到他的話後盯著他看了看,然後咧開嘴,非常和氣地笑了,這時也許他感到熱,便拿起那塊抹布擦了擦他的汗臉,然後又將它掛在頸上,那是他慣於安放抹布的老地方。這時源真的不能忍受再碰他賣的食物了。源放下湯匙,叫喊著斥責那個人,並抱怨那些蒼蠅和地上的所有污物。那人對這種不公道的斥責大為光火,他喊老天做證,說:「這兒就我一個人,我只應該做一個人的事,地板和蒼蠅不關我的事!誰會浪費他的生命在夏天打蒼蠅?我敢打賭,如果全國的人一輩子都在打蒼蠅,也制伏不了它們,因為蒼蠅是天生的!」那人這樣出著氣,然後爆發出一陣開心的大笑,因為他即使是在生氣的時候也是好性子,他繼續咯咯大笑。 所有的旅行者都疲憊不堪,非常樂意到處聽聽看看。他們聽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一起反對源而贊同那個服務員。一些人說:「蒼蠅真是沒底的多。不知它們是從哪兒來的,但毫無疑問它們也要活!」一個老太太說:「唉,它們有權利活。我連一隻蒼蠅也不願意傷害!」另一人輕蔑地說:「他是從國外回來的學生,想把外國觀念加在我們身上。」 靠近源的那個大塊頭胖男人已吃了大量的飯和肉,正在非常嚴肅地喝茶,一邊響亮地打著飽嗝,聽到人們說的話,他忽然開了口:「原來如此!我已坐在這兒盯著他看了一天,想知道他是什麼人,但實在猜不出來!」他帶著一種樂滋滋的驚奇呆看著源,現在他知道源是什麼人了。他邊喝邊打飽嗝,源後來不忍再見他,只得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平坦的綠色田野。 他高傲得不屑搭理那些人,也咽不下那些食物。他坐在那兒,一連幾小時地看著窗外。當火車北上時,在悶熱多雲的天空下,那些農村變得越來越單調,越來越蕭條,那些有荒涼的水域的地方更是毫無生氣。在每個車站上,源覺得人們看上去越來越悽苦。越來越多的人染上了癤子和眼炎。即使到處都有水,他們也不洗。許多女人依然以那種令人討厭的舊方式裹著腳,他原以為這種事早已不存在了。他看著他們,感到實在受不了。「這些是我的同胞!」他最後在心中辛酸地說,忘了那些白色的外國戰艦。 可是源還得忍受另一種痛苦。在車廂的盡頭坐著一個源先前沒有見到過的白人。那個白人住在一個由泥牆圍住的鄉間小鎮上,當火車到達那兒時,那個白人走過來,準備下火車。他經過源時注意到了他和他那張年輕悲哀的臉,他想起源曾大聲地抱怨蒼蠅。他看出了源的身份,充滿善意地用英語說:「朋友,不要喪氣!我也要與蒼蠅進行鬥爭,並將不斷地鬥爭下去。」 源聽到這外國聲音和字眼抬起頭來。他看到了一個瘦小的白人,他身材單薄,相貌平常,穿著灰棉布衣服,戴著一頂白色的太陽帽,長著一張普普通通的臉,他新近沒有刮過鬍鬚,但他淡藍色的眼睛顯得非常善良,源看出他是個外國傳教士。源這時無言以對。這是最痛苦、最難忍受的事。一個白人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事,知道了他這天意識到的事。源轉過身去不願回答。從源的位置上,源看到那個白人下了火車,步履艱難地穿過人群,轉向那個由土牆圍著的市鎮。源想起另一個白人曾說過:「如果你願意像我一樣活著……」 源自己問自己:「為什麼我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些?為什麼直到現在我才看到這一切?」 然而他必定會見到的醜陋剛剛開始向他展現。他終於站在他父親王虎面前了,他看出父親好像從來不認識他。王虎站在那兒,緊緊抓住客廳的門柱在等待他的兒子。他往日的雄風已蕩然無存,甚至他的壞脾氣也已銷聲匿跡。站在那兒的只是個灰色的老人,白色的長須從下巴上稀疏地垂下來,眼睛紅紅的,由於年老和酗酒而蒙上了一層翳,所以直到源走近了,他還是看不見源,但一定聽到了源的聲音。 源驚訝地發現,他走過的院子裡雜草叢生,沒有幾個士兵站在周圍,僅有的也都是些衣衫襤褸、遊手好閒的傢伙。門口的衛兵沒有槍,他讓源進去,好像他不願問任何問題,也沒有以對待司令的兒子的禮節來向源敬禮。源出乎意料地發現他父親看上去如此憔悴、瘦弱。老邁的王虎穿著件灰色的舊袍站在那兒,肘部甚至打了補丁,他的骨頭將那塊地方在椅子的扶手上磨破了;他腳上穿著布拖鞋,鞋後跟也磨破了;他手邊如今沒有刀劍。 源喊出聲來:「爸爸!」老人顫抖地回答:「真是你嗎,我的兒子?」他們握住彼此的手。他看到了父親衰老的臉,看到他的鼻子、嘴和昏花的眼睛不知怎的在皺縮的臉上顯得特別大,他感到淚水湧進了眼眶。凝視著這張臉,源似乎覺得這不可能是他的父親,不可能是他過去懼怕的那個王虎。他的皺眉蹙額和烏黑的濃眉曾是那樣令人心驚膽戰,他的劍即使在睡夢中也總是伸手可及。可是他的確是原來那個王虎,當他知道是源時,他高叫道:「拿酒來!」 客廳里響起一陣緩慢的腳步聲。那個豁嘴親信現在也老了,但仍是司令手邊的人。他走上前來,向司令的兒子問候,畸形的臉上露出了喜色。他開始斟酒。王虎拉著兒子的手將他領進屋去。 現在一個人在屋裡出現了,然後又出現一個源起先沒見到的人。他們是兩個瘦小嚴肅的有錢人,一個老,另一個年輕。年長的是個瘦小乾枯的人,整潔地穿著老式的織著圖案的黑灰色絲綢長袍,上身穿著帶袖的暗黑綢馬褂,頭戴一頂小圓帽,上面有個白布帶做成的結,表示正為什麼近親戴孝。在他的腳踝附近,在黑天鵝絨鞋的上方,他的褲腿也用白棉布帶子綁住。從這身陰沉的衣服上,他那張瘦小的老臉正向外窺視著;他臉上光光的,好像還長不出鬍鬚,但卻布滿了皺紋;他的眼光銳利明亮得像一隻黃鼠狼。 那個年輕人與他相像,只是他的袍子是暗藍色的,他穿著兒子為死去的母親所穿的孝服,他的眼光不銳利,但卻像猿猴深陷的小眼睛一樣充滿了渴望。雖說猿猴較近似於人,但它們看著人類的時候,要理解它們或被它們理解並不容易。這是那個老人的兒子。 當源疑惑地看著他們時,那個老者用沙啞的尖聲說:「我是你二伯,侄兒,我想,我還是在你是個男孩時見到過你。這是我的大兒子,你的堂哥。」 源驚奇地向他們兩人問候,心中並不很愉快,由於他們陳腐的老式儀表和舉止,源覺得他們很奇怪,但源仍然很有禮貌,比王虎更有禮貌,王虎對他們置之不理,只是坐在那兒快樂地盯著源看。 王虎由於源的歸來而感到一種孩子氣的快樂,源被這種快樂深深地感動了。王虎簡直一刻也不能把視線從兒子身上移開,他凝視了一陣之後,爆發出了無聲的大笑。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源,撫摸他的胳膊和健壯的肩膀,又笑了起來,喃喃地說:「就像我在他這個年紀時那麼結實。我記得我也有過這樣的手臂,我能投八尺的鐵矛,揮動巨大的石鎖。在南方的老司令手下時,我常在傍晚耍給我的弟兄們看。站直讓我看看你的大腿。」 源順從地站直,被父親逗樂了,但是很耐心地聽他的話。王虎轉向他的哥哥,高聲笑著,帶著往日的虎虎生氣,他喊著:「你看到我的兒子了嗎?我敢發誓,你的四個兒子中沒有一個可以與他相比!」 王掌柜一言不發,只是壓抑而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可是他兒子平心靜氣、小心翼翼地說:「我想,我的兩個小弟弟跟他一樣魁梧,我大弟弟長得也比我強壯,因為我雖然年紀最大,但個子長得最小。」他邊說邊眨巴著他哀傷的眼睛。 源聽著他們說話,然後好奇地問:「我其他的堂兄弟怎麼樣?他們在幹什麼?」 王掌柜的兒子又看了父親一眼,可是既然那個老者默默無言地坐在那兒,臉上帶著同樣的微笑,那個年輕人便大著膽子回答源:「我幫助我父親收租和經營米店。有一段時間我們全家一起干,可現在這些部門日子很不好過。佃戶們變得神氣活現,不再交應交的租子,糧食也減了產。我哥哥是你父親的,因為我父親將他過繼給了叔叔。我大弟要去闖蕩闖蕩,他出去了,現在在南方的一條船上,是個會計,因為他打得一手好算盤,好多銀錢要經過他的手,所以他很富裕。我二弟在家,與他的小家一起住在家裡。最小的弟弟在學校讀書,我們的鎮上現在有個新式的學校,我們希望他能儘快結婚,但也許還得等一段時間,因為我母親幾個月之前去世了。」 源回憶往事,想起他父親曾經帶他到二伯父家裡去過,在那裡他曾看見一個高大邋遢、活潑樂天的農村婦女,他奇怪她怎麼會就此長眠,而她那瘦小而如侏儒一般行動的丈夫——他的伯父——卻繼續活著,而且幾乎是毫無變化地活著。源問:「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兒子又看了父親一眼,兩人都沉默著,直到王虎開了口。王虎聽到源剛才的問話,覺得好像有件什麼事與他有關,他答道:「怎麼回事?噢,我們有個仇人,他是我們家族的仇人,現在他是我們老家附近的山上的一夥流寇的首領。有一次我以最公平的方式,用公開的計謀和圍攻從他手中奪取了一座城市,但他到現在還沒有寬恕我。我發誓他是有意駐紮在我們家的田地附近。我知道,他注意著我的親戚。我這個哥哥非常謹慎,發現這個強盜恨我們,他不願親自去向佃戶收租,而派了他的妻子去。她只是個女人,強盜在她回家的路上抓住了她,搶了她的錢,然後割下了她的頭,讓它在路邊往下滾。我告訴我哥哥:『過幾個月,等我再召集起我的人馬,我發誓要搜出這個強盜——我發誓我一定做到,我發誓——」王虎的聲音在有氣無力的憤怒中拖長,他盲目地伸出手,摸索著。那個站在附近的老親信在他手中放了一隻酒碗,昏昏沉沉地按老習慣說:「鎮靜,我的司令。不要動氣,要不然你會生病的。」他疲勞衰老的腳移動了一下,然後他打了一個哈欠,快樂地凝視著源,對他十分欽慕。 在王虎講這件事的過程中,王掌柜雖然什麼也沒說,但當源看著他要對他說幾句安慰的客套話時,源驚訝地發現他伯父蒼老明亮的小眼睛裡充滿了眼淚。但那個老人依舊一言不發,他先拿起一隻袖頭,然後又拿起另一隻,小心翼翼地擦眼睛,後來他又悄悄抽出乾枯的老手在鼻子上抹了一把。看到這個冷酷的老人流淚,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兒子也看見他哭了,他用若有所思的眼睛看著父親,然後悲傷地對源說:「跟她在一起的僕人說,如果她不開口,更聽話點,他們還不會那麼快就把她殺了。可她說起話來又快又響,一輩子隨意說慣了,而且她脾氣大、好發火,一開始她就高喊:『我該把錢給你們?你們這些狗娘養的!』當她這樣大聲喊叫時,那個僕人拚命逃跑,當他回頭再看時,她的頭已被砍掉了,我們喪失了她帶著的全部租金,因為他們把一切都搶走了。」 他兒子就這樣以一種平穩而單調的聲音說著,一個詞像另一個詞一樣平淡地流出來,就好像在他形似父親的身體裡,裝著母親喋喋不休的舌頭。可他是個孝順兒子,很愛自己的母親。他的聲音忽然中斷了,他跑到院子裡去,咳著安慰自己,並擦著眼淚,哀悼他的母親。 源不知所措,他站起來倒了一碗茶給他的伯父,覺得自己在這間房裡就像在夢中一樣,在他的這些骨肉至親中,他仿佛只是個陌生人。是的,他要過一種他們不能想像的生活,他們的生活對他來說像行屍走肉的生活一樣毫無價值。剎那間,他忽然想起了瑪麗,雖然不知為什麼,他已有好久不想起她了。為什麼她現在會在他的心頭清晰地浮現,就像一扇門忽然洞開,她站在他面前,好像他穿過海洋,在一個起風的春日裡像以往一樣看見了她,她漂亮的黑髮在臉旁飄蕩,她的皮膚白裡透紅,她的眼睛呈深沉的灰色。這裡無地容她,她不可能理解這個地方。她過去常談的關於他祖國的圖畫,那些她在自己心中描繪的圖畫,僅僅是圖畫而已。源看著他的父親和其他人,他們這時又沉浸在自我的世界裡,現在,會面的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已經過去。源充滿激情地想——哦,幸虧他沒有愛她。他環視陳舊的大廳,廳里積滿塵土,幾個馬虎的老僕人很久沒有打掃房間了。綠霉在地面上的磚縫中長了出來;磚上有各種污跡——吐出的酒跡、痰跡、灰跡和滴落的油膩食物的斑跡;破損的花格窗曾用紙糊了起來,現在糊窗紙一片片地剝落;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能見到老鼠竄來竄去。王虎喝完了酒,正坐在那兒打盹,他的下巴垂了下來,整個老態龍鐘的身體變得鬆弛無力。在他上方的牆上有一枚釘子,上面掛著插在劍鞘里的劍。這時源才第一次看見它,而在一開始見到父親時他並沒有注意到它在附近閃光。劍雖然插在鞘里,但依然很漂亮,劍鞘也很精美,雖然劍鞘上雕刻的花紋上積滿了灰塵,絲質的紅纓褪了色,垂了下來,被老鼠一點點地啃去…… 哦,幸虧他沒有愛上那個外國女人,他為此感到慶幸。讓她保存著關於他祖國的夢想吧,永遠也不能讓她知道真相! 源的喉頭髮出一陣悲切的嗚咽……那箇舊時代難道真的已從他面前逝去了嗎?他想起了王虎和那個形如槁木、身材瘦小、面目可憎的人——他的伯父,還有他的兒子。這些人他依然是掙不脫的,他血管里流動著的血將他與他們聯繫在一起,即使他很想放出身上所有的血液,他也做不到。無論他怎樣渴望脫離他們這一族,只要他活著,他們的血就在他身體裡流動。 幸虧源已意識到他的青少年時期已經過去,現在他已經成為一個男子漢,必須自己照料自己了。這天晚上,源單獨睡在他幼年和少年時代住過的那間舊屋裡,周圍有衛兵守衛著。那次他從軍校里逃回家時,也曾孤獨地坐在那間屋子裡,並哭泣著入睡。這天晚上,他父親為他的歸來設了個小宴會,請了兩個隊長來一起吃喝,歡迎源的到來。宴會結束以後,源讓父親倚在自己身上,將他送進他自己的房間。然後源自己才回屋上床,他躺下睡覺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入睡前,源躺在床上,傾聽著他父親安營紮寨、生活多年的這個小鎮的夜聲,傾聽著他以前從未聽過的那些聲音。他自言自語道:「如果以前有人問我,我一定會說這個小鎮的夜間萬籟俱寂。」可是街上有狗吠、孩啼、未能入夢的人們的喃喃低語、時時響起的莊嚴孤寂的寺院鐘聲,以及某個女人為她即將死去的孩子招魂的痛苦的哀號。所有的聲音都是微弱的,因為有寂靜的庭院隔在源和大門之間,可是不知為什麼源最近對任何事情都很敏感,他感到他在這個曾經熟悉的地方是個陌生人,他聽到了每一種各不相干的聲音。 突然,他聽見木門在門窩裡吱吱轉動的聲音。門被打開了,在搖曳的燭光中,父親那個年邁的親信走了進來。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蠟燭放在地板上,稍稍地喘著氣,因為他的背僵直,然後他又站起來,關上門,插上門閂。源等待著,驚訝地想知道他將說些什麼。 他老態龍鍾地走向源,見源沒有拉上窗簾,便說:「你還沒睡著,少爺,我有話非告訴你不可。」 看到老人衰老的身體做下跪狀,源和藹地說:「那麼,你坐著說吧。」但那個老人知道他的地位,好一陣不願坐下來,直到最後才領受源的善意,在床邊的腳凳上坐了下來。他開始通過裂唇嘶嘶地低語。雖然他的眼睛顯露出誠實和親切,但他的面目是如此可憎,源不忍去看他,無論他是如何善良。 但是他很快就忘記了那個老人的外貌,對他聽到的一切感到既驚愕又沮喪。從一個冗長曲折、斷斷續續的故事裡,源的心逐漸清楚地辨出了某些真相。最後,老人將兩隻衰老的手放在乾枯蒼老的膝上,用嘶嘶的聲音使勁兒地說:「小司令,就這樣,你父親每年向你的伯父借很多很多的債。他最初借大量的錢讓你出獄獲得自由,小司令。後來,為了保證你在國外過得安穩些,他借得更多。哦,他解散了他的部下,讓他們走了。到現在,我發誓他留下來打仗的人已不足一百。他不能再打仗了。他的部下離開他,投奔另一個軍閥去了。他們是僱傭兵,薪水一停發,僱傭兵還會留下來嗎?那一小群留下來的人不是士兵。他們是穿破爛兒的小偷和軍中的飯桶,他們住在這兒,是因為你父親給他們飯吃。鎮上的人恨他們,因為他們挨家挨戶要錢,他們帶著槍,叫人膽戰心驚。他們僅僅是武裝了的乞丐。我曾經將他們的所作所為告訴過司令,因為司令一直是這樣令人起敬,從來不允許他的部下取得分外的戰利品,也從不允許他們在和平時期拿人民的東西。嗯,當時他奔出去,咆哮著,緊鎖眉頭,在他們面前捋著鬍鬚,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少爺?雖然他們假裝害怕,但他們看到他老了,一邊吼叫一邊發抖,當他走後,我看到他們大笑起來。於是,他們又徑直跑出去繼續乞討,為所欲為。告訴司令又有什麼用呢?也許平靜對他更適宜。就這樣,他每月要借錢,這我知道,因為你伯父現在常來,如果不是為了錢,他就不會來。你父親也以某種方法得到錢,我見他手上有錢。但我知道現在人們稅交得不多,而他的士兵強要的錢占了他所有的錢的一大部分,如果你伯父不給他錢,他就不夠用了。」 源一時簡直無法相信這一切,他沮喪地說:「但如果我父親已像你所說的那樣解散了軍隊,他現在只供這些剩下的兵吃飯,他不會需要那麼多錢的。因為我知道,祖父還留給他不少地呢。」 老人彎腰靠近源,發出嘶嘶的尖聲說:「我敢打賭,那些土地現在都是你伯父的了,或幾乎等於是他的了,因為你父親怎麼能償還他欠下的債呢?小司令,你以為你去國外你父親沒有付出代價嗎?他給你親生母親的錢剛夠她花用,你的兩個妹妹也與這個小鎮上的商人結了婚。可是為了你,你父親每個月把錢送到另一位太太那裡。」 這時,源才覺察到多少年來他一直是多麼地孩子氣。年復一年,他始終認為父親理所當然應該支付他所需要的一切。他不揮霍,不賭博,不要許多漂亮衣服,也不做那些年輕人偶爾做的浪費父母錢財的事。可是年復一年,他的起碼的需求也已花費了他父親的幾百塊銀圓。眼下,他想起了愛蘭的絲綢禮服和她的婚禮,還想起了太太的房子和她的那些棄嬰。雖然源知道太太的父親留給她不少錢,因為她是獨生女兒,但源仍然懷疑這些錢是否足夠支付她所有的費用。 源感到自己的心正向衰老的父親靠攏。這麼多年來,他從不埋怨,哪怕借債也千方百計地不讓兒子捉襟見肘。源帶著新生的男子氣概,嚴肅地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一切,明天我要去見見我的伯父和堂兄,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又是如何控制父親的。」他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什麼事,又加了一句,「還有如何對待我的。」 整整一夜,源始終忘不了這個想法。他一次次地醒來,雖然他安慰著自己,並想到無論如何他們畢竟是一家人,因此債也就不再真正稱其為債了,然而,當他一想到那父子兩人,他的心就沉甸甸的。是的,他們是他的親戚,雖然他覺得自己與他們迥然不同,仿佛屬於另一個種族。就這樣,源在暗夜的孤獨中沉思著。他睡在童年睡過的床上,在他父親的屋子裡,可是他有一次卻忽然感到,自己仿佛已漂洋過海,成了一個外國人。這種感覺刺傷了他,他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淒涼,他想:「我怎麼會變得像這樣無家可歸?」所有在火車上度過的日子和所見所聞浮現出來,又一次地折磨他,使他畏縮。他突然用低低的聲音喊道:「我無家可歸了!」 但他又急切地想把這一呼喊從心頭驅散,因為這對他來說是可怕的,他簡直不堪忍受去理解它。 第二天,他反反覆覆地提醒自己,無論怎麼說,他們總是親戚,他不是真正的外人,他自己的親戚不會傷害他。他也不願意責備父親。他對自己說,他很理解父親,父親由於年老和對兒子的愛才被迫欠下了債,除了向自己的兄弟借錢,他又能向誰去借錢呢?那天早晨,源這樣安慰著自己。那天風和日麗,初秋的微風涼爽怡人。太陽照在院子裡,輕颺的風把熱氣從屋裡吹出來,源感到心情舒暢了些。 早上吃完飯,王虎便出去視察他的部下。這天,他當著源的面,表現出他正忙於他的軍隊的事務。他取下他的那把劍,喊他那個年邁的親信過來把它擦拭乾淨,他站在那裡咋咋呼呼,因為劍上已積滿塵埃。源禁不住笑了,但心中騰起了淡淡的哀愁,因為他了解了事實的真相。 源見父親走了,心想,這是個好機會,他可以私下去和他的伯父和堂兄談談。寒暄過後,源坦率地說:「伯父,我知道我父親欠了你一筆債。他現在老了,我想知道他一共欠了多少,我將盡到我的一份責任。」 源本來準備好了許多話,但就是沒有為他剛剛發現的他的這種責任做準備。這兩個生意人對視了一下,年輕的那個取來了一本賬簿,這是一本店裡專門用來記賒賬的、軟紙封面的大賬簿。他把賬簿捧到他父親面前,他父親接過賬簿,把它打開,開始用沙啞的聲音讀王虎向他們借錢的那些年、月、日。源聽著,聽到那些日期從他南下上學時開始,一直繼續到現在,借款數目一次比一次大,並且利滾利。最後,王掌柜讀出了錢的數目:「總共一萬二千五百一十七塊銀圓。」 源聽了這些話,坐了下來,好像被石頭擊中了一樣。王掌柜合起賬簿,將它遞給他兒子,他兒子將它放在桌上,兩個人等待著。源竭力保持常態,但卻用比平常要低的聲音問:「我父親拿什麼來做抵押?」 王掌柜小心翼翼但不帶任何感情地回答源,像平日說話一樣,他的嘴唇幾乎一點不動:「我自然記得他是我的兄弟,我沒有向他要我會向外人要的那種抵押品。此外,有一陣你父親的地位和軍隊是我們的保障,可現在不再是了。自從我孩子他媽慘死,我就感到我到鄉下去已完全不再安全。我覺得沒有人再怕我了,大家都知道你父親的威勢已今非昔比。事實上,沒有一個軍閥的勢力比得上從前了。現在南方正在鬧革命,並且他們威脅著要經過這兒北上。這年頭世風日下,到處都在造反,在我們的土地上,佃戶們也從未像現在這樣膽大妄為。然而,我記得你父親是我的兄弟,就沒有拿他的土地來做抵押,事實上,它也抵不上我為你而借給你父親的錢。」 聽到「為你」這兩個字,源朝他的伯父看了一眼,但仍然一言不發,等那個老頭兒繼續說下去。那個老人又說:「為了你,我情願讓我的錢流出去。我要讓你成為一個保證人,無論你以什麼方式擔保都行。你可以為我做許多事,源,也為我的兒子們,他們是你的親戚。」 這個老人不無仁慈地說著,顯得非常理智,就像一個大家庭里的長者對待他的晚輩一樣。可是,源聽著這些話和這枯燥尖細的聲音,看到他伯父乾癟的臉,卻感到沮喪,他問:「我能幹什麼呢,伯父?我現在還沒有固定的工作呢。」 「你必須找到工作。」老人答道,「現在大家都知道每個留洋歸國的人都可以拿到很高的工資,就像過去做官的人所能得到的那麼多。在借錢給你之前,我已設法打聽到了這個情況。我二兒子在南方當會計,他告訴我,如今具有外國學識就像找到一門好的生意一樣可以受用不盡。如果你能找到一個經手銀錢的職務,這對我們大家說來就再好不過了。因為我兒子說,現在政府為了實行那些新的計劃,向人民征的稅越來越多。新統治者有宏偉的計劃,他們要建造寬闊的公路和高大的洋房,要為他們的英雄建造宏偉的陵墓等。如果你能找到一個美差,有銀錢進進出出,你就舒服了,而且也幫助了我們大家。」 那個老頭兒侃侃而談,源卻無言以對。此刻,他看到了他的伯父為他設計的未來的生活道路。他一言不發,只是凝視著他的伯父,但他見到的不是那個老人,而是正盤算著這個計劃的一顆狹窄、庸俗而老朽的心靈。他知道,按老規矩,他伯父可以這樣安排、這樣索取他的青春年華。源想到這些,便十分痛恨這些舊時代的卑鄙的權力,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激烈跳動著。這些權力像羈絆著年輕人手腳的繩索,使他們無法迅速前進。可他沒有把這些想法呼喊出來。想到這些,他就想起了他年邁的父親,想起王虎怎樣無意之中將兒子束縛住了,因為他無法從其他地方得到銀錢,以滿足兒子的願望。就這樣,源茫然地坐著,暗暗地憎恨著他的伯父。 然而,那個老頭兒沒有察覺到這個年輕人的憎惡。他繼續用同樣單調的尖尖細細的聲音說:「你還有其他一些可以做的事。我的兩個小兒子還未能自食其力。時世不濟,我的生意也不像以往那樣景氣。自從我聽說我哥哥的兒子在銀行里混得不錯,我就想,為什麼我的兒子不可以去。因此,如果你能找到個美差,而且把我的兩個小兒子也帶去,到你的手下做事,你就能夠償還債務的一部分,我會根據他們的每月所得,考慮這部分金額的大小。」 源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痛苦,他傷心得叫了出來:「我被當作抵押品賣了——我的青春都屬於你了!」 可那個老頭兒睜開眼,不動聲色地說:「我不知你這是什麼意思。儘量幫助自己的親屬,這難道不是一種義務嗎?事實上,我已經為了我的兩個兄弟而犧牲了自己,其中一個就是你父親。多年來,我是他們土地的代理人,我管理父親留下的那幢大房子,交稅,為父親留下的土地盡力操勞。可這是我的義務,我從來也不推卸。我們的父親留給我們可觀的土地和租金,因此別人都認為我們是富有的,但我們的孩子並不富。時世艱難,稅金高,佃戶幾乎不交租子並且無法無天。因此,我的兩個小兒子必須像我二兒子那樣為自己找個職務。現在輪到你來盡你的義務,幫助你的兩個堂弟了。自古以來,一家之中最能幹的人總是要幫助家裡的其他人。」 就這樣,這古老的束縛落到了源身上。源緘默不語,可是他知道有些處在他這種情況下的年輕人會掙脫這種束縛,他們會逃走,住在他們愛住的地方,把對於家庭的顧慮統統拋到九霄雲外,因為現在已是新時代了,源熱切地希望自己也能獲得這樣的自由。他坐在這間黑暗破舊、滿是塵埃的房間裡,看著那兩個親戚,真渴望站起來高喊:「這筆債不是我欠的,除了我自己,我誰的債也不欠!」 但他知道他不能喊出聲來。孟為了他的事業可能會大聲疾呼;盛可能會哈哈大笑,仿佛他接受了這種束縛,但很快又會把它忘得一乾二淨,然後隨心所欲地去生活。然而,源屬於另外一種人。他無法拒絕這種束縛,因為這束縛來自父親對於他的無知的愛;他也不能埋怨他的父親,因為他沉思再三,也想不出父親還有什麼其他可行的辦法。 源凝視著地上通過開著的門射進來的一線陽光。在寂靜中,他聽到小鳥在院子裡的竹叢間嘰嘰喳喳。最後,他鬱郁地說:「伯父,我真的成了你的投資。你把我當成了使你的兒子和你的老年有所保障的工具。」 那個老頭兒聽源這麼說,思考了一下,向碗中倒了一點茶,慢慢地呷著,然後用乾枯的手在嘴上抹了抹,又說:「這是每一代人都要做而且必須做的事,當你有了兒子,你也會這樣做的。」 「不,我決不!」源很快地說。到這時為止,他心中還沒有出現過自己的兒子。可老人的這些話仿佛把未來喚進了他的生活。是的,總有一天他會有兒子。可這些兒子——他們應該是自由的——自由得不受他們父親的任何計劃束縛!他們不應該被造就成戰士,不應該由他人安排前途,也不應該與家業拴在一起。 突然,他開始憎恨他家族裡所有的人——他的伯父和堂兄弟們,甚至他的父親。正在這時,王虎進來了。他視察好他的部下歸來,十分疲勞,急切地想坐下來喝酒。他看著源,給源講著一切。可是源受不了……他很快地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走開,想一個人獨處。 在自己的舊房間裡,源躺在床上,像他兒時常做的那樣,傷心地哭了起來。但他哭的時間並不長,因為他走後,王虎在客廳里停留了一會兒,這恰夠他從另外兩人的神態中覺察到出了什麼問題。於是,他來到了源的房間。他推開門,用他龍鐘的步伐儘快地走到源的床前。可是源不願將臉轉向父親,他躺在那兒,臉埋在手臂里。王虎坐在他旁邊,用手撫摸著他的肩膀,輕輕地拍著,傾吐著熱情的許願和斷斷續續的懇求,他說:「我的兒子,你應該明白,除了你自己喜歡的事,你什麼也不要做。我還沒有老。我一直太疏懶了。我要再一次召集我的人馬去打仗,使這個地區重新成為我的領地,奪回土匪頭子從我這裡搶走的稅錢。我曾經打敗過他,我還能夠再次戰勝他,你會獲得一切。你將留在這兒,和我在一起,你可以要什麼有什麼。是的,你可以與你喜歡的人結婚。以前我錯了,我現在腦子開化了,源,我知道現在年輕人怎樣行事……」 現在王虎確實提起了一件重要的事,這事使源從眼淚和自我憐憫中解脫並變得堅強起來。源轉過身去,激烈地喊道:「我決不讓你再去打仗,爸爸,我——」 源幾乎要喊出「我決不結婚」這句話。長期以來,他一直對父親這麼說,以致這句話會不經思索地從口中溜出來。可這次,在深深的痛苦中,他停住了,沒將這句話說出來。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出現在他心裡。他真的不希望結婚嗎?在不到一小時之前,他還在心中喊到,他的兒子們應該是自由的。當然有一天他會結婚。因此這句話在他的舌尖上停住了,他緩緩地對父親說:「是的,總有一天,我會同一個我喜歡的人結婚。」 王虎見源轉過臉來,停止了哭泣,他高興地答道:「你會,你會,只是告訴我她是誰,我的兒子,讓我派媒婆去辦這件事,我要告訴你的母親。但究竟哪個該死的鄉下姑娘配得上我的兒子呢?」 父親講話時,源凝視著他,開始在自己心裡看見一件他以前未曾發現的東西。「我不需要媒人。」他慢慢地、心不在焉地說,因為這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張臉——一張年輕女人的臉, 「我可以自己去說。現在我們年輕人都自己去說。」 這回輪到王虎目瞪口呆了,他嚴肅地說:「我的孩子,能這樣向她求婚的女人會是正派的嗎?你沒有忘記我以前曾警告過你,得提防這種女人吧,孩子?你已經選中一個賢淑的女人了嗎?」 源微笑著。他忘卻了當時的債務、戰爭和所有的煩惱。剎那間,他分裂的心靈在一條隱秘的暢通的道路上彌合了。有那麼一個人,他可以向其傾吐肺腑之言,而且這個人知道他應該何去何從。老年人從來不能理解他和他的欲求,他們看不出他已不再是他們之中的一員。不,他們並不比陌路人更了解他。可源知道有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時代的女人。但她同他並不一樣。他植根於舊時代的土壤中,總是被分裂成兩半,因為他沒有力量將自己的根拔出來,重新植根於那新的、必要的、他的生命賴以生存的時代的土壤中。這個女人的臉清晰地在他眼中閃現,在他的整個生命中,沒有一張臉能如此清晰,這樣,其他所有人的臉都變得黯然失色,甚至在他眼前的父親的臉也變得暗淡、模糊。只有她能把他從自我中解放出來——只有梅琳能給他自由,告訴他應該做什麼。是的,她會安排她所遇到的一切,告訴他該做些什麼!於是,他心情輕鬆愉快起來,不禁有些飄飄然了。他必須回到她那兒去。他迅速地從床上坐起來,把腳放在地板上。這時,他想起父親曾經問過他的那個問題,心裡充滿了新鮮而迷惘的快樂,他答道:「一個賢淑的女人?是的,我已選中了一個賢淑的女人,父親!」 他忽然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急切心情。沒有半點遲疑和畏縮,他決定立刻去找梅琳。 雖然源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就走,但是他發現他必須同父親在一起待上一個月,因為當他考慮怎樣才能找到一個藉口離開時,王虎就變得失望和沮喪,源禁不住感動了,於是收回了他的暗示,因為他曾對父親暗示,他有事要回那座海濱大城市。源知道他不留下來看他的母親是不合適的,現在,她正住在她老家的鄉下。這個女人自從為源住進了土屋,已恢復了孩童時代那種對鄉村生活的熱愛。如今她的兩個女兒已結了婚。她常常到那個她曾經做過女傭的村莊去,後來就在她大哥家中落了腳,她哥哥十分樂意接納她,因為她付錢給他,有那麼一點軍閥妻子慷慨大度的派頭,她嫂子喜歡這種派頭,這使得她在其他村婦中間高出了一等。雖然那個老親信已帶信給源的母親,告訴她源來了,她還是耽擱了幾天。 這時源卻是一心一意甚至焦慮不安地想見到母親,想直截了當地告訴她,他要自己選擇妻子,實際上他已經選好,只等告訴她了。他的伯父父子倆很快回到老家的莊園去了,因此源這個月可以住在這兒,和父親單獨在一起,他覺得更自在了。 想起梅琳,源便十分高興,這甚至使他對他伯父也顯得彬彬有禮,他十分欣慰地暗自想道:「她會幫助我找到解決債務的辦法的。在我告訴她之前,我不再說氣話了。」他這樣想著,所以在與伯父分手時他鎮靜地說:「我保證不會忘記這筆債,但你不要再借錢給我們了,伯父。我現在最關心的是,在這個月過去後,我將為自己找個好的工作。至於你的兒子,我一定盡力而為。」 王虎聽著,肯定地說:「兄長,請放心,一切都會歸還給你。我靠打仗不能辦到的事,我的兒子會依靠政府辦到。毫無疑問,以他的學問,他會找到一個官職的。」 「是的,如果他努力的話,這是毫無疑問的。」王掌柜答道。臨走時,他對他兒子說:「把你寫的那張賬單交給源。」他兒子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折著的紙,遞給源,囉囉唆唆地說:「這是全部債款的總賬,堂弟,我們,也就是我和父親想,你也許想把這一切弄明白。」 即使在這時,源也不能對這兩個矮小的人發怒。他認真地收起了這張紙,心中暗暗好笑,在送他們上路時,他表面上盡到了一切禮節。 是的,對源說來,一切都不像以前那樣撲朔迷離。他能做到對那兩個人彬彬有禮,在他們走後,他又非常有耐心地陪父親度過了一個個夜晚。晚上,那老人喋喋不休地講著關於戰爭和勝利的冗長的故事。為了兒子,王虎又重新追溯起自己的一生和所有的那些戰鬥。他在講述時倒掛老眉,捋著殘須,眼睛熠熠生輝。對他來說,他對兒子這樣講述,仿佛他度過的是非常光榮的一生。源安靜地坐著,聽見王虎高喊,看到他皺眉或看到他重做殺「豹子」的刺殺動作時,源微微地笑了,心中奇怪為什麼他曾如此懼怕父親。 然而,時間也不是慢得令人難忍,因為關於梅琳的想法如此突然地湧上源的心頭,以致他不時需要獨自沉靜地思考一下這個問題。有時,他對自己在這兒耽擱感到高興,在父親講故事的時候,他甚至感到欣喜,因為在那時,他可以靜靜地坐著,對父親的故事似聽非聽。他心裡暗暗驚訝,對於自己隱秘的心思,他竟是如此不敏感。在愛蘭結婚的那一天,當他看到結婚儀式和愛蘭的美貌時,他已經注意到了梅琳,並且認為她比愛蘭美。實際上在那一刻他就應該明白了,在那以後,他還有許多機會應該明白這一點,如當他看見她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她的手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她指揮僕人做這做那的時候。可是直到他在孤獨寂寞中哭泣時,他才明白過來。 王虎蒼老而快活的聲音一次次打斷源的夢想。源耐心地忍著,坐著聽他說,要是他心中沒這新生的日益增長的對梅琳的愛,他絕不會有這份耐心。他在夢幻中聽著父親敘說這一切,絲毫辨不出父親說的是過去的戰爭還是計劃將來進行的戰爭。父親繼續天真地嘮叨著:「我從我二哥給我的那個兒子那裡還能得到一些收入,可是他不是個軍閥,也不是個真正的地主。我不敢過於信任他,他遊手好閒,老愛哭,是個天生的小丑,我敢打賭,他到死都是一個小丑。他說他是我手下的隊長,但他幾乎不送什麼給我,我已有六年不去那兒了。我春天—定要去一次,唉,我一定要在春天重整旗鼓。我很了解我這個侄兒,他會直接投靠任何進犯之敵,甚至轉過來攻打我……」 源蒙矇矓矓地聽著,對這個堂兄漠不關心。源幾乎不記得他了,只記得他伯母喜歡說:「我兒子在北方是個司令。」 是的,坐在那兒,不時向父親問一兩個問題,想著那個他認識而且熱愛的少女是令人愉快的。他心裡想,他將毫無愧色地讓她看一看這些院子,因為她會理解他。他們兩人是同一類人,無論這個國家怎樣醜陋,它畢竟是他們的祖國。他甚至可以這麼對她說:「我父親是個愚蠢的老軍閥,他的故事數不勝數,他自己也分不清一個故事是真還是假。他把自己看作一個實際上他從來也不是的偉人。」是的,他可以對梅琳這樣說,並知道她會理解。當他想到她的那種單純和坦率時,他感到虛偽的羞愧從自己身上消逝了。哦,讓自己趨向她,再還原成真實的自我,不再分裂成兩半,就像他那幾天在田野里、在祖父的土屋裡時一樣,那時他既孤獨又自由!和她在一起他也會清靜自由,返璞歸真。 最後,他只想到要在她面前傾吐他的願望,他堅信她會幫助他。當他的母親終於到來時,他像他應該做的那樣表示了歡迎。他看著她,想到她是自己的母親時並不難受,然而他同她無話可說。雖然現在她皺縮的臉上現出一種健康的紅潤,但她是一個極其平凡的農村老嫗。她仰望著他,拄著一根她藉以走路的剝了皮的木拐杖,她昏花的老眼仿佛在驚訝地發問:「我的兒子成了什麼樣的人啦?」 源,高大魁梧,穿著西服氣宇軒昂,俯看著那個穿著老式上衣和黑棉布裙的女人,自己問自己:「我真的是在這個老態龍鐘的女人體內形成的嗎?我感覺不到與她有什麼血緣關係。」 可是如今,他既不難受也不感到羞愧。如果他愛上了那個白種少女,他在她面前會帶著無地自容的羞愧說:「這是我母親。」但是他可以對梅琳說:「這是我母親。」而她,知道成千上萬與他類似的男人有著這樣的母親,不會認為這事不可思議,因為對她來說,沒有一件事是不可思議的。對於她,說這麼一句話就足夠了……在愛蘭面前,他甚至也可能會感到羞愧,但在梅琳面前,他卻不會。他可以與她坦誠相見而永不感到羞愧。因此,即使在他煩躁的時候,這種想法也會使他趨於安寧。於是後來有一天,他直截了當地告訴母親:「我訂婚了,或者說相當於訂婚了,那個姑娘我已選好了。」 那個老婦人溫和地說:「你父親告訴我了。哦,我倒是提起過幾個姑娘,但你父親願意讓你做你想做的事。你幾乎不是我的兒子,而一直是他的兒子。他一向脾氣暴躁,我沒有能力反對他。唉,那個有知識的人,她可以逃避他,到別處去生活;可我卻留了下來,讓他把我當作出氣筒。我希望你選擇的是個體面的姑娘,能縫衣做飯。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她,雖然我明白這新時代亂了套,年輕人隨心所欲,媳婦甚至也不按規矩來看她們的婆婆。」 源想,她知道這事興許會感到欣慰,因為她不必再費力勞神去操心別的事了。她坐在那兒,以她特有的方式茫然地凝視著什麼,然後,她動了動眼睛和下巴,忘卻了源,文靜地睡了,或似乎是睡了。他們這兩個人不屬於同一世界,他是她的兒子這一事實對他說來毫無意義。事實上,除了他要回到梅琳那兒去,他對一切都已經無所謂。 向父親告別時,他強迫自己彬彬有禮地與他們說再見,表現得好像很傷心和依依不捨的樣子。他又上了南下的火車,非常奇怪的是,他幾乎注意不到火車上的乘客。無論他們行動規矩還是不規矩,對他說來完全一樣,因為他只想到梅琳一個人。他回憶起他所知道的有關她的一切。他想起她有一雙狹長的手,這雙手手掌狹窄,手指纖細,堅定有力。他忽發奇想,也許這雙手能敏捷嚴謹地割去人體上的病態贅生物。她的整個身體煥發出一種精明強幹的力量,這種力量來自她那純淨蒼白的皮膚下連接在一起的優美骨骼。他不斷地回憶她如何樣樣在行:僕人們依賴她;愛蘭會喊出聲來,定要梅琳說說一件外衣鑲上邊好不好;只有梅琳能為太太做她想做的事。源安慰自己,自言自語地說:「二十歲的她比三十歲的女人還能幹。」 當源回憶起她,總感到她對他說來有雙重的魅力。她有年長婦女的老成穩重和嚴肅認真,源注意到太太、伯母以及所有以老式的教育方式培養出來的女人都有這種特點。但梅琳身上還有些新東西,她在男人面前既不羞羞答答,也不沉默寡言。在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坦率從容地講話,像愛蘭一樣,自由自在,不拘一格。在火車的喧囂和騷動之中,當田野和村鎮在窗外掠過時,源卻視而不見,他只是坐著,在心中編織著關於梅琳的夢。他回想起她所有的片言隻語和一顰一笑,使他心中那幅珍貴的畫像臻於完美。當他竭盡所能地將過去的一切都想到之後,他便開始想像當他再見到她的那一刻,他將怎樣跟她說話,怎樣傾訴他對她的愛。好像那一時刻果真完美地存在著似的,他甚至可以看見她嚴肅姣好的面容,看見她說話時正視著他的眼睛。接下去,哦,他必須記住她仍然這樣年輕,她雖然不是大膽老練、胸有成竹的姑娘,但楚楚動人,沉靜莊重。他會拿起她纖細的小手,那不泄露她的感情的縴手…… 可是誰能按自己的希望憧憬將來的某一時刻,或哪個愛人會知道這將來的一刻將向他提供些什麼?源的舌頭雖然在火車上很靈活地編練著那些詞句,但當那一刻真的到來時它變得十分笨拙。當他走進太太家的門廊,那座房子裡鴉雀無聲,只有一個僕人站在那兒。寂靜像一股冷氣向他襲來。 「她在哪兒?」他對僕人喊,然後像想起了什麼,他平靜地問:「太太呢,她在哪兒?」 僕人答道:「她們到棄嬰室去看那個剛撿來的嬰兒了,那個嬰兒病了。她們說可能要遲些回來。」 源只得靜下心來等。他一邊等一邊想把思想轉移到其他事情上去,可是他的心由不得他——它無法違背自己的意願,總是要回到它懷著的那個強烈的希冀上去。黑夜降臨,她們倆還沒有回來。僕人喊開晚飯時,源不得不到餐廳單獨吃飯,飯菜在他口中毫無滋味。他幾乎有點恨那個嬰兒了,因為它耽誤了他幾星期來渴望的那個時刻。 源吃不下飯,正要站起身來,這時門開了,太太走了進來,她臉色沮喪,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梅琳跟在她身後,也是默默無語,垂頭喪氣,源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她看著源,又仿佛沒有看見他,她在他面前低聲哭了起來,似乎源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她說:「那個小孩死了,我們盡了一切努力,可她死了。」 太太嘆了口氣,坐下來悲傷地說:「你回來了,我的孩子?我從來沒見過比她更可愛的嬰兒,源,她剛出生三天就被遺棄了。她不是窮人家的孩子,因為她的小衣服是綢子做的。起先我們以為這個孩子是健康的,但是今天早晨她開始抽搐,是那種古已有之的病魔使這些新生兒遭了殃,不到十天就把她帶走了。我已看到過許多漂亮健全的兒童染上了這種病,就像被一陣邪風捲走一樣迅速死去,現在還沒有任何辦法戰勝這種病魔。」 那個姑娘坐著聽太太講話,她也吃不下飯。她緊握著纖細的雙手,將它們擱在桌上,慍怒地說:「我知道這是什麼病,它沒有存在的理由!」 源看著她慍怒的臉,比以前看她時更覺感動,他發現她已熱淚盈眶。她的慍怒和眼淚像撒在源那顆火熱的心上的冰。因為他看出,它們已將這個少女的心包裹起來,遠離著他。他心中只有她,可是此刻她卻沒有想到他。他坐下來聽著,平靜地回答著太太向他提出的有關他父親的房子的問題。源看出梅琳甚至沒有聽到他們的問答。她坐在那兒,出奇地安閒,她的手平靜地放在腿上,從這張臉看到那張臉,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眼中的淚水越來越多。源看出梅琳心不在焉,因此那天晚上他什麼也不能說。 但是,不把心裡話傾吐出來,他又怎麼能安寧呢?整個夜裡,他斷斷續續地做著關於愛的古怪的夢,可是愛情從未清晰地出現過。 清晨,他渾身無力地從夢中驚醒。這是一個陰天,當時正值夏末秋初。源起床後向窗外望去,只見灰濛濛一片,平坦靜止的灰色蒼穹,覆蓋著這平淡灰色的城市和灰色的街道,街上的人們懶散地行動著,在大地上顯得又渺小又暗淡。面對這片蕭瑟景象,源的熱情漸漸地消退了,他對自己感到驚訝,驚訝他居然夢到了梅琳。 懷著這種心情,他開始無精打采地吃早飯,這天的飯菜對他說來實在是淡而無味。不一會兒,太太進來了。在飯前與源互道早安時,她就發現他有點不大對勁兒,於是她開始婉轉地提些問題,促使他說出真情。可是源感到無法對她講出他剛剛滋生的愛情,因此,他只是說了父親向他伯父借了大筆錢款這件事。這件事暫時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哭著說:「為什麼他不告訴我他經濟拮据呢?我本來可以少花點錢。我很高興我在梅琳身上用的是自己的錢。是的,我為這樣做感到自豪。我父親沒有兒子,他給了我足夠的錢。臨死之前,他將錢存在一個安全可靠的外國銀行里,那些錢多年來一直存在那兒。他非常愛我,甚至為了我賣了許多祖傳的土地,將它們變成銀錢。如果早知道,我就會……」 源鬱郁地說:「為什麼你要這樣做呢?不,我要找個工作,我的知識在那兒將要發揮作用,我要儘可能地省下工資,把它還給我伯父。」 他忽然又想到,如果他這樣做,他怎麼能有足夠的錢結婚、造房子,做所有那些年輕人憧憬的事呢?在舊時代,兒子們與父親同居一屋,媳婦和孫子在一口鍋里吃飯。可是在新時代,源不能忍受這種事。一想到王虎住的院子和那個將成為梅琳婆婆的老太太,他就發誓絕不和梅琳住在那兒。在什麼地方他們會有他們自己的家,一個他眠思夢想的家呢?那個家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將使它優美如願,他們的家裡座椅舒適,窗明几淨,畫懸四壁。在太太面前,他沉浸在這種憧憬之中。太太非常和藹地說:「你還沒有將一切都告訴我。」 源的心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滿臉通紅,眼睛灼灼發亮,他感到它們在眼瞼下燃燒。他說:「我還有話要說,我確實有話要說!我不知怎的意識到我愛上了她,沒有她我就不能活。」 「她?」太太驚訝地問,「什麼她?」她尋思著。這時源叫了出來:「除了梅琳,還有誰?」 太太驚訝萬分,她做夢也沒想到過這件事,因為在她看來,梅琳還是個孩子,是她在一個寒冷的冬天將梅琳撿回自己的屋子的。她看著源沉默了一會兒,沉思著說:「她還年輕,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然後又說,「我們不知道她父母的姓名,如果你父親知道她是個棄兒,我不知他會怎麼樣。」 源急切地說:「我父親對此絕無異議。在這個時代,我不能被陳舊的風俗習慣所束縛。我要自行選擇。」 太太很有禮貌地忍耐著,現在她已很習慣這種談話了,因為愛蘭經常激昂地說著這些話,從與其他父母的交談中,她知道所有的青年男女都以同一種腔調說話,他們的父母不得不儘可能地忍受這一切。因此她只問:「你對她說了嗎?」 源頃刻之間忘了他的大膽表現,像個老式的戀愛者一樣羞怯地說:「沒有,我不知道怎麼開口。」稍稍思索後,他又說,「好像她總是全神貫注地忙著她自己的事情。其他姑娘往往以手的接觸或眉目傳情開始,可她從來不這樣。」 「是的,」太太自豪地說,「梅琳從來不會這樣做。」 當源正情緒低落地坐著時,一個想法突然跳入他的腦海:他可以請太太為他去說。他在心中飛快地嘀咕,這樣到底更妥當些。梅琳會聽太太的話,她是這樣熱愛並尊敬太太,對源來說,這樣做也許會有效果。 源忽然覺得,眼下雖然是新時代,但最好還是不要自己去說這種事。這將是一種既新又舊的方式,那個如此年輕的姑娘可能會更喜歡它。源思索著這一切,非常熱切地對太太說:「母親,你願意為我去說嗎?她太年輕了,如果我去跟她說,也許會嚇著她。」 太太微笑了一下,溫柔地凝視著源,答道:「我的孩子,如果她想與你結婚,而你父親也同意,就讓這事辦成吧。但是我不願強迫她。強迫一個姑娘與一個男人結婚——這種事我永遠也不會做。這是新時代給女性帶來的唯一的一件偉大的新生事物——沒有人再強迫她們結婚了。」 「是,是的——」源大聲地說。 可是他並沒有想過這個姑娘需要人強迫,因為結婚對所有的姑娘來說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們在交談中吃完了早飯。這時梅琳進來了。她穿著她上學時穿的藍色綢旗袍,顯得清新又乾淨;她短短的直發往後梳;耳朵上和手上都沒有首飾,她不像愛蘭,愛蘭總是戴著珠寶,否則就覺得像沒穿衣服似的。她面容恬靜,目光堅定;嘴唇彎彎的,色澤淡雅,不像愛蘭的總是那麼紅;她的臉頰蒼白而光滑。雖然梅琳從來不紅光滿面,但她清爽的金色皮膚光滑純淨,總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她彬彬有禮地問候他們,可以看出,經過一夜的休息,昨日她心中的哀傷已不復存在。她又恢復了寧靜,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源瞧著梅琳,她坐下並拿起碗開始吃飯。這時,太太說話了,她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眼睛裡也閃現著同樣的微笑。源突然覺得,要是他能阻止住太太或選擇另一時刻就好了。不管怎麼說,他希望這一刻晚些到來。這時,一陣羞怯湧上他的心頭,他低頭垂眼,如坐針氈。太太看到源的窘狀,眼中閃現著隱秘的微笑,她說:「孩子,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這個年輕人,源,雖是個了不起的現代人,並想自己選擇妻子,可是他在最後一刻變得膽怯起來,又退而求助於老辦法,終於請了個媒婆。我就是這個媒婆,你是這個姑娘,你願意接受他嗎?」 太太直截了當地用枯燥單調的聲音說了這一切,源幾乎有點恨她了,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因為這麼說足以嚇壞任何姑娘。 梅琳吃了一驚。她小心翼翼地將碗放下來,然後放下筷子,莫名其妙地凝視著太太。然後,她用細微的聲音對太太耳語:「我必須這樣做嗎?」「不,孩子,」太太這時嚴肅地說,「如果你不願意,就可以不同意。」 「那麼我不願意。」那個姑娘快樂地回答,她的臉由於欣慰而顯得神采奕奕,然後她又說,「媽媽,我有許多同學不得不結婚,她們哭了又哭,因為她們必須離開學校去結婚,因此我害怕。哦,我感謝你,媽媽。」這個姑娘總是這樣沉靜穩重,這時她迅速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走上前去,在太太面前跪了下來,並彎腰向太太行了一個老式的答謝禮。太太用一隻手臂將她扶起來。 然後太太的眼光落在源身上,他坐在那兒,血色從他臉上飛速退去,只留下一片蒼白。他咬著蒼白的嘴唇,使它們平靜下來,因為他不能輕彈眼淚。太太有點憐憫他,她慈祥地看著那個姑娘,說:「你仍然喜歡源,梅琳,是嗎?」 梅琳迅速地回答:「哦,是的,他是我哥哥,我喜歡他,但是不想和他結婚。我不想結婚,媽媽,我想上完學,成為一個醫生,我要不斷學習。每個女人都會結婚,我不想只是結婚、料理家務和帶孩子。我下決心要成為一名醫生。」 梅琳說這些話時,太太帶著得勝的神氣看著源。源也看著這兩個女人,他感到她們在串通一氣反對他,女人們團結起來反對一個男人,這使他受不了。舊風俗畢竟也有好的一面,依老法,一個女人理所當然地要結婚、生孩子。梅琳應該結婚,她不願結婚是有悖於常情的。他沉思著,懷著一種男子氣概,他在心中憤怒地譴責著這些女人:「如果女人都像現在這樣,真是不可思議!誰聽說過姑娘到了年紀不結婚?一個姑娘不結婚簡直不可思議,這對於民族和後代來說都是一件憾事!」他想,甚至最聰明的女人也是很愚蠢的。他一抬頭,遇著了梅琳鎮靜的目光,這一次他認為它們是由於冷酷無情才顯得如此鎮靜自信,於是他慍怒地看著她。太太很有把握地為她解釋,說:「她要等到自己希望結婚時才結婚。她將以對她來說最好的方式安排她的一生,你必須承受這一點,源。」 這兩個女人注視著他,在她們新的自由中甚至帶有某種敵意,年輕的挽起了年長者的手臂……是的,他必須承受這一點! 在這陰沉沉的一天,源晚些時候離開了那間他曾經撲上床去的房間,漫無目標地在街上遊蕩,他又一次心如亂麻。在愁苦中,他哭了又哭,胸中的心劇烈地疼痛,似乎它由於一會兒熾熱,一會兒冰冷,終於不能正常地跳動了。 源心灰意懶地想,現在該怎麼辦呢?他在街上到處溜達,擠來撞去,旁若無人……是的,如果說快樂已經消逝,他的責任卻依然留存。他欠的債不會消失。他想這樣至少他可以獨自一人還清債務。他思念起留在家中的老父,他搜索枯腸,考慮自己能做些什麼事,能在哪兒找個工作求生,省下工資還債。他心裡暗暗地說,他要儘自己的義務,他感到自己還沒有初試鋒芒。 時光就這樣流逝著,他漫步的足跡遍布全城,對他來說,這座城市變得可憎可惡,街上外國人的臉甚至他的同胞以及他自己穿的西服都使他感到可恨。他覺得,至少在這一刻,舊的風俗習慣更好。他怒不可遏地對他冰冷、受傷的心呼喊:「是那些外國方式使我們的女性變得如此冥頑不靈、自由放任,使她們違背自然天性,像尼姑或妓女似的活著!」他帶著特殊的厭惡想起房東太太的女兒以及她的淫蕩,想起瑪麗和她那可以隨便讓人親吻的嘴唇,他詛咒她們。後來,他帶著一種不可遏止的仇恨看著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外國女人,他喃喃自語道:「我要設法離開這座城市。我將要到我看不到外國風尚和新生事物的地方去,我將在祖國的懷抱里居住、求生。我希望我從來沒去過國外!希望我從來也沒離開過那土屋!」 他忽然想起他以前認識的那位老農夫,那位農夫曾經教他怎樣揮動鋤頭。他要到那兒去看望那個老人,重新體會跟自己的同類在一起的快慰,而不受那些外國人和他們的習俗的腐蝕。 他立刻轉到路邊,上了一輛公共汽車,以便及早到達那兒。車開到了盡頭,他才繼續步行。那天他走了很遠,尋找他曾耕種過的土地、那個農民以及他的家。可是一直到將近黃昏,他還沒有找到,因為街道已大大地變樣了,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當他最終認出那個老地方時,他發現那裡已沒有耕地了。幾年前,這兒還是一片肥沃豐產的土地,那個老農民曾自豪地聲稱,他的家族已在這塊土地上生活了一百多年。現在,一家絲織廠在這兒平地而起,這是一件新事物,它跟過去的村莊一般大小,廠房的磚頭又新又紅,窗戶在屋頂上閃閃發光,黑煙則從煙囪里縷縷不絕地冒出來。當源正站著觀望這座工廠時,一聲尖銳的汽笛鳴響了,鐵門突然打開,一股緩慢、滯重,由男人、女人和孩子組成的人流從寬闊的大門口涌了出來。他們度過了勞碌的一天,知道明天的生活將同樣如此,他們必須這樣日復一日地活著。他們的衣服浸透了汗水,身上帶著絲繭中死蛹的令人作嘔的惡臭。 源站在那兒注視著這些面孔,有點異想天開地想在其中發現那張老農夫的臉。可是他一定被一個妖魔吞沒了,就像他的土地一樣。他不在那股人流里。這些毫無血色的城裡人,每天早晨從陋屋裡爬出來,晚上又爬回去。那個老農夫已到別處去了,他和他的妻子還有老水牛都走了。源想,他們肯定走了,現在一定是在什麼地方過他們自己的生活,就像過去一樣的堅韌不拔。想著他們時,他露出一絲笑意,暫時忘卻了自己的痛苦。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沉思著。他也要以某種方式尋找他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