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 · 第二章

賽珍珠 《分家》
王源離開袓國時剛二十歲,在許多方面還是個未成熟的孩子,胸中充滿了幻想、困惑和實行了一半的計劃,這些計劃他不知如何去完成,也不知自己是否想去完成。在他的一生中,一直有人保護、照料和關懷著他,除了這些愛護,他不知世上還有別的東西。雖然他在牢房裡被囚禁過三天,他實際上並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愁滋味。在國外,他一待就是六年。 那年夏天準備歸國時,他快滿二十六歲了。雖然還沒有憂愁襲來,在他身上最終形成了成熟的男子氣概,但在許多方面他已經是個男子漢了。他知道,男子氣概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有什麼人問他,他會堅定地說:「我是個男子漢。我了解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的志向。我的夢想現在已付諸計劃。我已完成了學業,準備為我的祖國貢獻一生。」確實,對源來說,國外這六年是他過往人生中的另一半。他生命中最初的那十九個年頭只是不太重要的較小的部分,而這六年是更有價值的較大的部分,因為這六年使他在許多方面牢固地定了型,雖然他自己未察覺到,在許多方面他已不知不覺地有了自己的行為準則。 如果有人問他:「現在,你準備怎樣度過自己的一生呢?」他會老實地回答:「我已在一個外國的學院取得學位,我的成績優於我的許多同胞。」他非常自豪地說這些話,但卻絕不會告訴別人另外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在他的外國同學中有些人會竊竊地反駁他所說的話,說:「如果一個人別的什麼也不想,只想從分數中得到榮譽,做埋頭讀書的書呆子,他當然可以取得這樣的成績。但我們在學校里還有別的樂趣。這個傢伙——他苦心讀書,這就是他的一切——他沒有享受真正的生活——在足球比賽和划船比賽中,如果我們所有人都參加了,誰還顧得上學習?」 是的,源了解這些精力充沛、成群結隊、輕鬆活潑的外國青年。他們當他的面說這些話,從不苦苦地將這些話悶在心中,而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將它們說出來。然而,源總有點志得意滿。老師的稱讚和授獎時的褒揚使他充滿了自信,他的成績常常名列榜首,授獎人總會說:「雖然他是用外文進行學習,但仍然超過了其他人。」因此,雖然源知道由於這個原因他在同學中不受歡迎,但他依然一直自豪地繼續努力學習。他很高興自己顯示出了本民族的能力,並對自己不像兒童一樣將遊戲看得很重而感到欣慰。 如果再有人問他:「那麼,你準備怎樣度過你男子漢的一生呢?」他會回答:「我已讀過幾百本書,已鑽研過在這異國的民族中我能獲得的一切。」 這些都是真的,在這六年中,源的生活孤獨得就像一隻籠中的畫眉鳥。每天早晨他早早起床讀書,當他住的地方的鈴聲響起時,他便下樓吃早飯。他總是一人靜靜地吃,不想自找麻煩,去與住所的任何一人攀談,也不與女房東搭訕。他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去與他們交談呢? 中午,他在食堂里與許多學生一起吃中飯。下午如果他沒有在田間勞動或與他的老師在一起,他便做自己最喜愛的事。他到圖書館大廳去,埋頭於書叢中。他讀書,記下所需保存的資料,並思考許多問題。在這種時候,他不得不承認西方人不是野蠻的種族,不是孟那麼辛辣地嘲諷的那種野蠻人。除了一些普通人有些粗魯,西方人在科學方面知識廣博。源多次在這異國聽到他的同胞說,在運用關於物質的知識方面,西方人勝過別人,但在體現人類精神活動的一些藝術方面,西方人則有所欠缺。可現在,看著汗牛充棟的關於哲學、詩歌和藝術的書,源懷疑自己的民族在這些方面是否真的更偉大。當然,在這異國的土地上,如果要他大聲說出這種懷疑,他寧願死去。他甚至發現祖國的歷代聖人所說的一些箴言警句都已被譯成了外文,還發現一些談東方藝術的書,他在這知識的海洋面前驚愕萬分。他對擁有這些知識的民族半是忌妒,半是怨恨。他想忘掉這個事實:在他的祖國,一個普通人常常不能讀書看報,而這人的妻子往往還不如他。 自從來到這異國,源一直有兩種不同的心境。在那九死一生的三天之後,他的身體在船上逐漸恢復了。他感到又有了力氣,慶幸自己能夠死裡逃生。在旅途中,異國宏偉壯麗的奇異景色不斷呈現在他們眼前,盛的快樂也感染著源。就這樣,源跨進了一個嶄新的世界。他就像個孩子去看電影一樣,充滿了好奇和渴望,隨時準備從每一件新奇事物上獲得樂趣。 他發現一切都新鮮有趣,賞心悅目。當他第一次步入這個新國家西海岸的港口大城市時,他感到他所見到的東西比他曾經聽說的更生動。摩天大樓高聳入雲,街道平平整整,就像屋裡的地板一樣整潔乾淨,人坐或躺在上面都不會沾上灰塵。所有的行人看上去都清清爽爽,豐衣足食。他們皮膚潔白,服裝整潔,令人賞心悅目。源感到很愉快,因為這兒沒有窮人夾雜在富人中間。富人在街上十分自由地行走,沒有乞丐拉住他們的袖子,高聲乞求憐憫,乞討一兩個小錢。人們可以在這個國家裡盡情遊樂,因為一切人都生活得很豐足;人們可以高高興興地大吃大喝,因為所有的人都過著這樣的生活。 起初幾天,源和盛對所見到的一切美好事物讚嘆不已。這些異國人住在宮殿里——對這兩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說來,這些房子仿佛就是宮殿。在這座城市裡,出了商業區,便有寬闊的大道伸展出去,道旁綠樹成蔭。各家各戶無須在房屋周圍築起圍牆,每一家的草坪都與鄰家的草坪連成一片。這對源和盛說來簡直不可思議,因為每人似乎都十分信任自己的鄰居,不必時時提防或怕有人盜竊。 這城裡的一切仿佛完美無瑕。方方正正的高樓大廈背後襯著帶有金屬色澤的天空,輪廓鮮明,宛如宏偉的神廟,只是其中沒有神。在摩天大樓之間,奔馳著成千上萬的車輛,車上坐滿了富裕的男人和他們的太太,甚至步行的人也似乎是出於愉悅自己而不是由於不得已。開始源對盛說:「這個城裡一定有什麼地方會出事,因為這麼多的人以這樣快的速度趕路。」他們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這些人輕鬆活潑,常常開懷大笑。他們爽朗地、喋喋不休地講話,談話中的快樂遠遠多於憂傷。他們無憂無慮,之所以急速地行走是因為他們喜歡敏捷。這就是他們的速度。 在這樣的空氣和陽光中,存在一種奇異的力量。在源的祖國,空氣常常使人慵懶怠惰,夏天人們需要很長的睡眠,冬天人們則希望蜷縮在一個封閉的地方睡覺或取暖。在這個新國家,風和陽光中充滿了一種野性的、進取的勃勃生機,因此源和盛也加速了步伐。在燦爛的陽光中人們活動著,就像在陽光下浮動的塵埃在熠熠閃光。 在最初這兩天中,雖然他們感到一切都新鮮奇妙,賞心悅目,但有一件事使源的這種快樂籠上了陰影。即使已經過去六年,源也不能說自己已完全忘卻了那一刻,儘管那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岸的第二天,他和盛到一家普通的飯店去吃飯。那兒顧客盈門,其中有些人可能並不怎麼富裕,但仍有足夠的錢可以隨心所欲地點自己想吃的飯菜。當源和盛從街上走進飯店的門時,源感到這些白種男女不知怎的老盯著他們看,源感到那些人有點稍稍迴避他和盛,事實上源很高興他們這樣做,因為他們身上有股奇特的異國的氣味,有些像他們愛吃的乳酪的味道,但不如乳酪那麼難聞。他們走進這飯店時,一個女服務員站在一個櫃檯旁邊接過他們的帽子,然後將它們掛在其他人的帽子中間,這兒的習慣就是這樣。當他們出來取帽子時,那個服務員同時拿出了許多帽子。源前面有一個人擋住了他,使他不能上前,那人伸出手一把抓住源的帽子,那頂帽子是棕色的,跟那人自己的帽子一樣。那人將帽子戴在頭上就出了店門。源當時就看出出了差錯,他立刻從後面趕上去,彬彬有禮地說:「先生,您的帽子在這兒。我的帽子沒您的那麼好,被您錯拿了。這是我的不是,我慢了一步。」然後源鞠了一躬,將帽子遞了過去。 那人已不再年輕,一副瘦臉上帶著焦慮、精明的表情。他不耐煩地聽源說話,抓住了自己的帽子,然後帶著極大的厭惡從自己的禿頭上摘下了源的帽子。他一刻也沒有停留,只說了兩個詞就走了,而這兩個詞是用十分鄙夷的口氣吐出來的。 源孤零零地站在那兒,拿著自己的帽子,他想永遠不再戴這頂帽子,因為他厭惡那人閃閃發亮的白色禿頂,而且他極不喜歡那人嗓音中的嘶嘶聲。盛走上前來問源:「你站在這兒幹嗎,好像遭到了什麼打擊?」 「那個人,」源說,「說了兩個我不懂的詞,這兩個詞傷了我的心,我知道這是兩個髒詞。」 盛聽了之後哈哈大笑,但在他的笑聲中也有幾分辛酸。「可能他叫你洋鬼子。」盛說。 「我知道,那是兩個髒詞。」源惱怒地說,情緒開始低落。 「我們現在是外國人。」盛說。過了一會兒,他聳聳肩又說:「天下所有的國家都一樣,堂弟。」 源默不作聲。但他不再那麼興高采烈,對所見的一切也不再那麼歡欣鼓舞了。他努力使自己振作起來,固執而又帶著一種牴觸情緒。他,源,是王虎的兒子,王龍的孫子,他將永久地保存自我,永不會在成千上萬的白種異鄉人中喪失自我。 那天,他一直對自己受到的侮辱耿耿於懷。盛看出了他的心情,帶著一絲憂鬱的微笑說:「不要忘記,如果在我們的國家,孟會大聲奚落這個瘦小的人,罵他是洋鬼子,所以這種傷害也可能有另一種意義。」過了一會兒,他不斷地叫源觀看各種奇異景象,終於轉移了源的注意力。 在後來的日子裡,由於這個國家中有那麼多值得一看和值得讚嘆的東西,源本該忘了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實際上他一直念念不忘。如果源現在偶然想到這件事,它在他腦海里依然像六年前一樣清晰,他仍能清楚地看到那人慍怒的面容,仍能感到當時所受的侮辱,而這種侮辱對他說來是不公正的。 即使他沒有忘記,這種記憶在大多數時候也是被掩蓋著的,因為在這異國,在他們最初度過的日子裡,源和盛共同看到了許多美景。他們乘坐一輛火車,火車載著他們穿過崇山峻岭。雖然山下是和煦的春天,但山頂仍然白雪皚皚,山背後則襯著又高又藍的天空。群山之中是黑色的峽谷,谷中有深深的、翻騰著泡沫的湍急的河流。源凝望著這片荒野的美景,覺得它美得動人心魄,幾乎有點超越現實,就像一些野性十足的畫家的作品掛在火車外面,充滿異國情調,奇譎怪誕,色彩濃烈。這美景完全不是由構成他祖國的那些泥土、岩石和河流構成的。 火車駛出了群山,進入了河谷。那河谷極為寬闊,一塊塊的農田一望無際,一塊就足有幾個縣大。機器像巨獸一般軋軋轟鳴,耕耘著沃土,以期豐收。源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切,這對他說來比群山更神奇。他凝望著那些大機器,想起了那個老農教他怎樣握住鋤頭、怎樣揮動它,並使它落在適當的地方。那個老農依舊在耕種他的土地,其他像他一樣的人依然一成不變地做著同樣的事。源想起了那個老農的一小塊一小塊阡陌分明的田地,想起了那個老農怎樣聚積人糞尿,將它施在田裡,那種類屈指可數的蔬菜長得綠油油的,又肥又壯。每一種植物都盡其可能地長得茁壯,每一種植物和每一寸土地都做到了物盡其用。但在這個國家裡,人們絕不會去考慮一兩棵植物或一兩英尺土地。在這兒,土地以英里來丈量,莊稼多得不可勝數。 在最初的日子裡,除了那個人對源說的話,源感到這國家裡一切都好,都勝於他國內的那些同樣的事物。每個村莊都是既清潔又繁榮,他辨認不出鄉下人和城裡人的區別,即使鄉下也沒有衣衫襤褸的人,沒有房屋用泥土和稻草建成,也沒有家禽家畜到處亂跑。這一切都值得羨慕,源心裡不得不佩服。 但從最初的那些日子開始,源就感到這兒的泥土奇異而充滿野性,與他袓國的泥土截然不同。隨著時光的流逝,源進一步了解了這種泥土的特性。他常常沿著鄉村的道路漫步。他在那所外國大學裡也種了一小塊試驗田,就像在他的祖國一樣,但他從來也沒有忘記這兩個國家的區別。雖然哺育這些白人的泥土與那哺育源的民族的泥土一樣是泥土,可是當源在這種泥土上工作時,知道這種泥土不是那種埋著他祖先骸骨的泥土。這種泥土新鮮潔淨,沒有人類的殘骸,也不那麼馴服,因為在這個新的民族中,還沒有足夠的死者用他們的肉體來滲透這片土地。源知道,在他的祖國,人的肉體已滲透了那片土地。這個國家的土地比那些努力要占有它的人更加精壯。由於這兒的土地野性十足,在上面生息的人也變得野蠻起來。雖然他們豐衣足食、知識廣博,他們的精神和容貌中卻常帶著原始的野蠻。 這片土地是不馴的。綿延數千里的森林荒山、百年老樹下的朽木爛葉、野獸自由奔馳的草原、四通八達的漫不經心的野徑,這一切都顯示出這片土地不馴的氣概。人們使用他們所需要的一切,通過艱巨的勞動獲得豐碩的、供過於求的收成。他們將樹砍倒,只用那些最好的土地,而讓其他一部分空閒著,即使如此,土地依然多得超過了人們的需要,而且這土地本身要比利用土地的人氣度恢宏。 在源的祖國,土地是人的奴隸,人是土地的主人。許多山上的樹木在多年以前就被砍光了,現在,人們甚至割盡山上的野草用來燒火。人們在那些小塊田裡苦心經營,力求獲得最好的收成。他們迫使土地竭盡全力地生產,一次次地向地中傾注自己的勞動、汗水、垃圾和屍體,直至泥土完全喪失了純潔。人們自己造就了這種泥土,沒有他們,土地早就肥力耗盡,成為空虛的不育的子宮。 每當沉思默想這個新國家和它的奧秘所在,源就會想到這些。在他自己的那一小片土地上,若想獲得豐收,他必須首先要考慮往田裡撒進什麼肥料。然而,這塊異國的土地由於未經耕耘,依然非常肥沃。只要播下一些種子,這土地便奉獻出大量的產品,勃發出旺盛的生命力,旺盛得使人們幾乎承受不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源將憎恨混合進這種羨慕中去了呢?在六年結束的時候,源回溯往事,看到了他的憎恨增加的第二步。 在火車上的旅程結束時,源和盛早早地分手了,因為盛愛上了一座大城市,在那兒他找到了一些同胞。他說他喜愛學習詩歌、音樂和哲學,而那座城市裡可以學習這些學科的學校要比別處好,他不像源,他對土地之類的事毫無興趣。而源下定了決心,要在國外做他一直希望做的事,去學習怎樣育苗、耕地以及所有諸如此類的事。他很快就相信這個民族之所以有力量,就是因為他們從土地上獲得的豐收使得他們富足起來,這樣,他學農的決心更堅定了。於是,源讓盛留在那座城市,而自己繼續向前,去另一座城市,進了一所他能在那裡學到他想學的東西的學校。 首先,源必須在這異鄉找到一個可以吃飯睡覺、可以稱為家的地方。他到學校去時,受到一個灰發的白人接待,那人十分有禮,給了他一些單子,單子上寫著他可以找到食宿的地方。源選了最好的一家。他在那家的門口按響了門鈴,第一道門開了。一個高大肥胖的女人站在那兒,她青春已逝,粗腰上繫著一條圍裙,正用圍裙擦著她裸露的粗壯的紅胳膊。 迄今為止,源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這種身材的女人。在最初的一剎那間,他幾乎不能忍受她的注視,但他還是很有禮貌地問:「這座房子的主人在家嗎?」 那個女人將雙手放在大腿上,用又粗又高的嗓門答道:「這是我的房子,它不屬於任何男人。」聽到這話,源轉身就走,他寧願換一個地方試試。他想,在這個國家裡,竟也有許多像這個女人一樣滿懷惡意的女人,他寧願住到一座屬於一個男人的房子裡去。這個女人簡直不可想像,她的腰身和胸脯碩大無朋,她的短髮的色澤很奇怪,源要不是親眼所見,就不會相信那頭髮是從人類的皮膚上長出來的,它本來鮮艷刺目,黃得發紅,但由於廚房的油膩和煙塵,它變得暗淡了。奇怪的頭髮下面就是一張肥胖的圓臉,滿面紅光,但紅得有些發紫,這副臉上安著兩隻銳利的小眼睛,又亮又藍,發出一種新瓷器有時會發出的那種光。再看她一眼源簡直受不了,他垂下眼,看到兩隻鋪開來的肥得沒有線條的腳,這也叫他受不了。他急急忙忙地想走,便很有禮貌地與那個女人告了別,到別處去找房子了。 可是,在走訪另外一兩個標明有房屋出租的地方時,他卻都被謝絕了。起初他不知是什麼原因。一個女人說:「我的房間客滿了。」源知道她在撒謊,因為他看到了她做的那些空房的記號。這樣的事反覆發生。源最後終於悟出了其中的道理。一個男人粗魯地說:「我們這兒不收有色人種居住。」起初源不知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既不認為他淡黃色的皮膚與通常的人類皮膚有什麼不同,也不認為他的黑色眼睛和頭髮與常人相異。但在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因為他看到了在這個國家裡到處可見的黑人,並注意到白人極不尊重他們。 剎那間他的血往上涌。那個男人見他臉色陰沉、怒氣沖沖,便帶點歉意說:「我妻子在這個困難時期要幫我找出一條生路來。我們有固定的常客,如果我們接納外國人,他們就不肯住在我們這兒了。有些別的地方接納外國人。」那個男人說出了一個門牌號碼,那正是源看到那個滿懷惡意的女人的地方。 這就是源的憎恨加深的第二步。 他帶著十足的傲氣,彬彬有禮地向那個男子道了謝,又回頭來到第一家。他將目光移往別處,不敢正視那個女人可怕的形體。他告訴那個女人他想看看她的房間。他非常喜歡那間屋子,那是靠近屋頂的一間小屋,非常清潔,被樓梯占去了一部分。如果他能忘掉那個女人,那間屋子似乎就相當不錯了。他可以想像他在其中孤獨安靜地工作,他喜歡看屋頂在床、桌子、椅子、箱子上面斜伸下來。就這樣,他決定住在這間屋子裡,一住就是六年,在這六年中,這間屋子成了他的家。 事實上,那個女人的心腸並不像她的外貌那樣可怕,他年復一年地住在她的房子裡,每天去上學。那個女人漸漸地對他好起來,他也漸漸地了解到她的善良,在她凶神惡煞般的外表和粗魯的舉動之下,跳動著一顆善良的心。在那個房間裡,源生活得像個教士,清貧整潔,他屈指可數的幾件物品總是放置得井井有條。那個女人開始非常喜歡源了,她嘆了一口粗氣,說:「王,如果所有的男孩子都像你這樣規規矩矩就好了,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幾天之後,源發現那個粗壯的女人雖然做事咋咋呼呼,但心地非常善良。雖然源聽到她大聲嚷嚷的聲音會畏縮,看到她那一直裸到肩膀上的粗壯的紅胳膊會顫抖,但他仍然真心實意地感謝她,因為他發現有人在他的房間裡放了幾個蘋果。他們吃飯時,她高聲地在桌子對面向源大聲嚷嚷,但源知道她是出於好意。她說:「王先生,我為你做了些米飯!我想,沒有你習慣吃的東西,你會覺得吃不下飯的……」她無拘無束地大笑起來,高聲說著,「米飯是我能做的最好的東西了——蝸牛、老鼠、狗以及所有那些你吃慣了的東西我卻無法供應。」 源說實際上他在家中並不吃這些東西,可她好像並不理會源的爭辯。過了一會兒,她說了一個笑話,源默默地微笑了。他想起在吃飯的時候,她總是強迫他多吃一點,飯菜多得使他吃不掉。她使他的房間經常保持著溫暖和清潔。當她知道源喜歡吃某一種菜時,就不辭勞苦地做了給他吃。終於,源學會了不去看她兇相的臉,而只想到她的善良。隨著時光的流逝,源越來越感到她心地善良。他在城中認識了幾個與他處境相同的同胞,發現他們的房東都不如那個女人心腸好,許多女房東的嘴尖酸刻薄,將外國學生的食物撒在桌上,歧視那些與她們種族不同的人。 有一件事使源十分驚訝,那就是這個粗壯的大嗓門女人竟然曾經結過婚。在他的祖國,這種事就不會令人奇怪,因為在新時代到來之前,姑娘或小伙子都不得不與選定的某個人結婚。男人必須接受別人為他選擇的那個新娘,即使那個人是個很醜的女人,他也不得不娶。但在這異國,很久以來一直由男人自己做主選擇妻子,竟然有男人出於自願選擇了這個女人,真怪!他娶了她。在他臨死之前,她有了一個女兒。現在這個女兒已經十七歲了,仍然跟她住在一起。 還有一件很奇怪的事——這個姑娘居然很漂亮。源從來也不認為一個白種女人會真正地美艷絕倫,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姑娘確實很美。她十分嫵媚,說她漂亮一點也不過分。她繼承了母親的那種像火焰在燃燒一般的金屬絲狀的頭髮,但她青春的魅力使它變成了輕柔無比的銅色鬈髮。那頭髮剪得短短的,彎彎曲曲地沿著她漂亮的頭和潔白的脖子的線條,優美地披散下來。她有與母親一樣的眼睛,但更大、更深沉、更溫柔。她用化妝術將眉毛和睫毛染成褐色,而不是像她母親的那種蒼白色。她的嘴唇豐滿柔軟,色澤鮮紅。她的身體裊裊婷婷,宛如一棵小樹。她的手纖細柔長,十分勻稱,指甲長長的,染得通紅。她穿著輕薄質料的衣服,這使她窄窄的臀部、小巧的乳房以及她身上所有運動著的線條都清楚地顯示了出來。源就像一個年輕男人看一個女人一樣看著她。她心中十分明白那些年輕男人以及源在看什麼。源也知道她明白這一點,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地怕她,甚至有些厭惡她,因此他保持著自己的高傲,甚至不屑鞠一躬來回答她的問候。 他慶幸她的聲音既不低沉也不柔和。無論她說什麼,嗓門總是太大,通過鼻腔發出來的那種聲音尖銳刺耳。她外表的溫柔使他心中不安,但偶爾他們倆坐在一起,他的眼光落在她光潔的脖子上時,他暗自慶幸自己不喜歡她的聲音……過了一段時間,他又在她身上發現了一些他不喜歡的東西。她不願幫助她母親整理家務。吃飯時,如果她母親請她去取一樣忘了帶上桌的東西,她總是噘著嘴站起來,還常常說:「你準備開飯總要忘記什麼東西。」她也不願將手放在骯髒油膩的水裡,因為她為了保持自己的美貌,非常愛護自己的手。 在這六年中,源慶幸他不喜歡她的生活方式,並不斷讓自己清楚地意識到她的方式不能使人感到滿意。他看到她那漂亮的不安寧的縴手在他旁邊,便想起它們是懶散的,除了侍候自己,絕不會去為別人服務。源認為姑娘的手不應該是這樣的。雖然有時他不由自主地會感到她近在身邊,有一次甚至激動起來,可他忘不了他在這異國第一次聽到的那兩個罵人的髒詞。對這個姑娘來說,他也是個外國人。他忘不了他和這個姑娘屬於不同的種族,他們對彼此而言都是異鄉人。他下定決心繼續保持疏遠和冷淡,走自己孤寂的路。 不,他自言自語,他心中曾有過許多姑娘,但她們最後都背叛了他。如果在這異國有人背叛了他,沒有人會前來幫助他。不,他最好對姑娘們還是退避三舍。因此他不願看那個姑娘,學會了永不用目光去探尋她的胸脯。如果她有時大膽地邀請他到某個舞場去,他會小心翼翼地婉言拒絕。 可是源有時仍然夜不能寐。他躺在床上,回憶起那個死去的姑娘。他傷感而激動,驚奇地想知道在世上的男男女女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烈火燃得這般熾熱。他的這種探求是毫無結果的,因為他從來不了解她,而她最終卻暴露出了她的邪惡。特別在那些月光如水的夜晚,源輾轉反側,不能入眠。即使他睡著了,也會不時醒來。他躺在床上,守著夜的寂靜,看婆娑的樹影映在室中的白牆上,月光皎潔,室內通明。他心中終於開始騷動不寧。他擋住雙眼,心想:「我希望月光不要照耀得如此清澈——這使我渴望某種東西——就像渴望我從來也沒有過的家。」 這六年是十分孤寂的。他一天天封閉自己,躲進更幽深的沉寂中去。表面上他彬彬有禮,與一切跟他說話的人交談,但他從來不首先與任何人打招呼。他一天天地將自己與這個國家中他厭惡的東西隔絕開來。他的民族自豪感,沉默的古老民族的自豪感,開始在他心中形成。這種自豪感使他覺得祖國的文明比西方世界的文明更加源遠流長。他學會了默默忍受在街上遇到的愚蠢好奇的凝視;他懂得了在市里可以進什麼樣的店去買生活必需品、刮臉或理髮。有一些店主不願為他服務,一部分人會不客氣地拒絕他,另一部分人會討雙倍的價錢,還有一部分人裝得很客氣,說:「我們在這兒求條生路,人們不歡迎我們與外國人做生意。」無論對方粗魯還是有禮,源都學會了一言不發。 他可以一連數日離群索居,不與任何人交談,結果他像一個孤獨的異鄉人,可能會迷失在快節奏的異國生活中。沒有人向他詢問關於他祖國的事。那些白種的男男女女生活在自己封閉的世界裡,從不關心別人在做什麼。如果他們聽到某種不同尋常的事,也只是寬容地一笑了之,就像笑那些由於無知而做錯事的人一樣。源發現他的同學、替他理髮的理髮師以及他的女房東都有些偏見,例如認為源和他的同胞會吃老鼠、蛇,會抽鴉片,在他的祖國所有的女人都裹腳,所有的人都把頭髮編成辮子,等等。 一開始源非常急切地企圖破除這些無知的偏見。他發誓他從來也沒有嘗過老鼠或蛇,他告訴那些外國人,愛蘭和她的朋友能輕盈地翩翩起舞,不比其他任何國家的姑娘遜色。但他的辯解只是白費唇舌,他們很快就忘了他的話,只記得他們原來知道的那些事。源對這種無知的偏見時常感到異常惱火,他深深地恨這些人的無知,終於,他不再覺得他們所說的話中會有公道和真理,而開始相信他的整個祖國都像那個沿海的大城市,而祖國的姑娘都像愛蘭。 在上土壤課的時候,源認識了一個同學。他是一個農夫的兒子,一個心腸極好的憨厚的小伙子。他對任何人都很和氣。上課時,他在源身旁坐下,源沒有跟他說話,他先開口與源交談起來。後來他有時跟源一起走出校門,有時他們一起在陽光中溜達。他與源攀談。有一次他請源與他一起散步,源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善意,他欣然地接受了那個年輕人的邀請。散步時源感到了從未體驗過的快樂,因為他一直生活得那樣孤獨。 很快源開始向他的新朋友講自己的故事。路旁有棵樹,樹的枝杈伸向路邊。他們坐在樹下休息,繼續他們的談話。不久,那個小伙子急躁地喊起來:「哦,叫我吉姆!你叫什麼名字?哦,王,源王。我的名字叫巴涅斯,吉姆•巴涅斯。」 他聽到那個小伙子把自己的名字念顛倒了,不由得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向那個小伙子解釋,在他的祖國,姓應放在名的前面。這又將那個小伙子逗樂了,他試著顛倒著念他自己的名字,哈哈大笑起來。 在這類閒談中,笑聲不斷,他們的友誼慢慢發展起來。他們開始進一步交談。吉姆告訴源,他這一生都住在一個農場裡,他說:「我父親的農場有二百公頃土地。」源說:「他一定很富有。」吉姆驚訝地看著他,說:「在這個國家,這只是個小農場。在你的祖國,這算得上大嗎?」 源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忽然覺得要說出他祖國的農莊是多麼地小簡直使人不堪忍受。他怕說出來會受到吉姆的嘲笑,只是說:「我祖父有很多土地,人們稱他為有錢人。但我們的田非常肥沃,一個人只需為數不多的土地就能生存。」 談著談著,源漸漸講到了那座在鎮上的大房子以及他的父親王虎,王虎現在被稱作司令而不是軍閥。源也對吉姆談到了那座沿海城市,談到了那位太太、他的妹妹愛蘭以及愛蘭的種種時髦的樂趣。一天又一天,吉姆傾聽著,提出他的問題,而源侃侃而談,幾乎不覺得自己竟說了那麼多。 源發現講話很快活。在這異國他鄉,他一直都非常孤獨,實際上比他主觀感覺到的更孤獨。對於那些小小的怠慢,如果有人問到他,他會自傲地說他根本不在乎這些不值一提的事,但實際上他耿耿於懷。他的自尊心一次次地受到傷害,他幾乎都不習慣再保持自傲了。可現在,源坐下來,對那個白人小伙子講他種族的光榮,講他的家庭以及他的民族,這使他自己感到慰藉。吉姆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驚奇,源聽到他非常自卑地說:「你一定覺得我們看上去很窮——你是個司令的兒子——有那麼多僕人——我想請你夏天到我家去玩,但又有些不敢,因為你過去是那麼富裕。」吉姆的表情和話語像某種藥膏,醫治著源所有的創傷。 源彬彬有禮地向吉姆表示謝意,很客氣地說:「我相信你父親的房子對我說來一定很大,很舒適!」源帶著快意啜飲著吉姆的羨慕。 但在這場談話中,源並不察覺自己心中有顆秘密的種子。他在心中把祖國看成他所描繪的那副樣子。他忘了自己曾經憎恨王虎的一切戰鬥和他那些充滿貪慾的士兵,而把他想像成一個偉大崇高、運籌帷幄的將軍。他忘了那個鄙陋的小村,王龍曾在那兒生活、挨餓,用勞動和計謀掙扎奮鬥。他只記得童年時鎮上那座大房子裡的許多院子,那是他祖父造的。他甚至忘了狹小破舊的土坯屋和成千上萬像土坯屋一樣的房子。它們都是用土坯壘成,頂上蓋著稻草,庇護著窮苦的人們,有時也庇護著牲畜。他只清楚地記得那座海邊的大城市,它擁有巨大的財富和許多遊樂場。因此當吉姆問「你們有我們這樣的汽車嗎?」或「你們有我們這樣的建築嗎?」時,源會很簡單地答道:「是的,這一切我們都有。」 他覺得自己並沒有撒謊。在某一點上看,他說的是局部真實。如果全面地看,他相信他說出了總體真實,因為隨著歲月的流逝,遙遠的祖國在他眼中日臻完美。他忘記了一切醜陋的東西,忘記了到處可見的苦難。在他看來,在祖國,所有的農民都誠實知足,所有的僕人都忠心耿耿,所有的主人都仁慈善良,所有的孩子都孝順父母,所有的姑娘都貞潔溫柔、謙恭有禮。 源漸漸相信他遙遠的祖國真是那麼美好。終於有一天,他對祖國的信心驅使他在公眾面前為他的祖國進行辯護。事情發生在這座城市的某座教堂里。那天教堂里來了一個人,他曾經在源的祖國生活過一段時間,他告訴人們他要放一些電影給他們看,這些電影與那個遠方的國度有關,他還告訴人們,他將談談那個國家以及那兒的風俗習慣。源既然不信宗教,當然從來沒進過教堂,但那天晚上他去了,想聽聽那個人的演講,看看他會放什麼樣的電影。 源坐在人群中,看了看那位旅行家,第一眼就覺得他討厭,因為他發現那個人是個教士。源只聽說過教士但從來沒見過,他早年在軍校上學時,老師曾教育他們反對教士。那個教士到國外去,用宗教進行貿易,誘惑貧窮的人參加他的教派,為了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對這種目的許多人只能猜測而不能完全了解,人們只知道,一個人如果不為任何目的或不想獲得某種私有財產,是不會離開他的祖國的。現在那個教士高高地站在講壇上,嘴角上的線條冷酷無情。他飽經風霜的臉上長著兩隻深深地凹陷的眼睛。他開始講起來。他向人們描繪源的祖國的窮人和饑荒,他告訴人們,在那兒,部分地區的女嬰一出生就被殺死,人們住在茅棚里等。總之,他講的事都骯髒醜陋、可憎可惡。源聽著這一切。然後那個人開始放電影,影片上的據說是他親眼所見的事物。源這時看到乞丐從螢幕上向他擁過來,還有臉部潰爛的麻風病人、飢餓的孩子,他們雖然腹中空空,但肚子膨脹著。電影裡還有狹窄擁擠的街道、負著牲畜也不堪承受的重荷的人。源在他幽居的生活中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醜惡。最後,那個人一本正經地說:「現在你們明白了,在這塊可悲的大陸上,我們的福音書是多麼不可缺少。我們需要你們的祈禱,需要你們的捐助。」然後他坐了下去。 源忍無可忍了。在這段時間裡,看到他祖國的缺點在這些好奇、無知的外國群眾面前暴露無遺,他心中的怒火越燃越旺,其中還夾雜著恥辱和憂傷。這不是他祖國的缺點,源心裡這樣想,因為他從未親眼看過那人所說的一切。他覺得這個喜歡窺探的教士搜集了他所能發現的一切醜惡,並苦心地把這些醜惡展現在西方世界冷漠的眼睛面前。那人在結束時竟厚顏無恥為那些被他無情地損害了的人乞求金錢,這對源說來更是一種奇恥大辱。 源怒火中燒,心都要爆炸了,他跳起來,兩手緊緊抓住前面的座位,眼中燃著黑色的火焰。他雙頰通紅,渾身顫抖。他高聲喊:「這人說的話和他放的電影都是謊言!在我的祖國絕沒有這樣的事!我自己就沒有親眼見過這樣的景象——我沒有見過這些麻風病人,沒有見過這樣飢餓的孩子,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房屋!我家裡有二十幾間房間,我國有許多像我家一樣的房子。這個人造謠騙你們的錢。我,我代表我的祖國在這兒說話!我們不需要這個人,也不需要你們的錢!我們不需要從你們那兒得到任何東西!」 源就這樣高喊著,然後他抿緊嘴唇,防止自己哭出來,又坐了下來。人們坐著,鴉雀無聲,對剛剛發生的事驚訝萬分。 至於那個教士,他聽著,淡淡地笑了笑,然後他站了起來,溫和地說:「我看出這個年輕人是個當代青年學生。好了,年輕人,我能說的一切就是我在窮人中間生活過,他們就是那些我在電影裡展示出來的人,我在他們之中生活過大半生。當你回到你自己的祖國,到內地我居住的那個小城市裡,我會將這些東西展示給你看……我們現在一起祈禱,結束今天的一切,好嗎?」 但源不願留下來參加這種虛情假意的祈禱。他站起來走出去,踉踉蹌蹌地走過街道,向自己的房間走去。不久,他身後傳來了人們往回走的腳步聲。這時,源又遭到了那晚的最後一次打擊。當時兩個男人從他身邊走過去,並不清楚他是誰,他聽到一個人說:「怪事,那個中國傢伙竟然那樣站了起來,真怪——不知他們兩人到底誰對。」 另一個說:「我想,兩人都有正確的地方。最好不要全信你從某個人那兒聽到的話。但外國人怎麼樣關我們什麼事呢?這與我們毫不相干!」那人打了個哈欠,另一個漫不經心地說:「有道理——看來明天要下雨,是嗎?」他們又繼續走他們的路了。 聽了他們的話,源不知為什麼覺得,如果這些人關心這些事,他還不會這麼傷心。他覺得,如果那個教士說的是對的,他們就應該關心這些事;既然那個教士撒了謊,他們也應該關心,應該搞清事實真相。他悶悶不樂地上了床,在床上輾轉反側,氣得哭了,然後他發誓要干一番事業,讓這些人知道他祖國的偉大。 這件事發生之後,源的新朋友平息了他的怒氣。從那個純樸的農村小伙子那兒,源得到了真誠的安慰。源向他傾吐自己對祖國的信心,跟他講那些聖賢,那些聖賢塑造了他祖先的高尚心靈,制定了人們沿用至今的制度。因此,在那個遙遠可愛的國度,絕沒有在這個國家中到處可見的奢侈享樂和固執任性。在那兒,男男女女作風正派,循規蹈矩,他們的德行產生了美。他們不需要法律,而在別的國家,到處都是法律,兒童婦女也必須有法律保護。源熱切地說,他相信他的祖國不需要法律,在那兒沒有人會傷害孩子。這時他忘了太太告訴他的那些棄嬰。他說婦女們總是很安全並在家中受到尊重。那個白人小伙子問道:「那么女人裹腳不是真的?」源驕傲地回答:「那是陳年的風俗習慣,就像你們也有過女人束腰的習俗一樣。現在這早已成了過時的事,隨便什麼地方都看不到這種現象了。」 源昂首挺胸地捍衛著他的祖國,現在這成了他的使命。這使他有時想起孟,現在他能實事求是地來評價孟了。他想:「孟是對的,我們的國家滿目瘡痍,被別人瞧不起,我們現在應該同心協力使她強大起來。我要告訴孟,無論如何,他看問題比我客觀,比我深刻。」他希望能知道孟的地址,這樣他就可以寫信給他。 他想給父親寫信,也這樣做了。源發現自己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寫得更加溫柔,更加充滿真情。剛剛萌發的對祖國的愛使他更愛自己的家庭了。他寫道:「我常常渴望回家,對我說來沒有一個國家勝過祖國。我們的生活方式是最好的,我們的食物是最好的。一旦我回國,我將十分樂意回家。我在這兒停留只是由於我要學些有用的東西,用它為祖國服務。」 在這些話下面,他加上兒子向父親問候的客套話,封上信,貼上郵票,走上街將信扔進郵箱裡。這是個周末的傍晚,街上的店鋪里燈火輝煌,年輕人正歡鬧嬉戲,大聲吼著他們會唱的歌,姑娘們與他們一起譁笑喧鬧。看到這番野蠻的景象,源撇了撇嘴,冷漠地笑了笑。他讓他的思緒追隨著那封信,步入了威嚴和寂靜,在那兒,他父親正孤獨地住在自己的院子裡。至少他父親左右有幾百名部下,至少他,一個軍閥,正按照他的準則榮耀地活著。源仿佛又看到了父親,就像他過去常見的那樣,父親高貴莊嚴地坐在雕花的太師椅上,老虎皮披在父親身後,燃著木炭的銅火盆在他前面,衛兵們守候在他周圍,他是一個真正的大王。聽著那吵吵嚷嚷的下流話,聽著粗俗刺耳的音樂從舞場上傳來,源這時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為自己的民族而感到驕傲。他悄悄地離開了,單獨回到自己的房間,十分堅定地專心讀起書來。他感到自己比周圍的人都更高貴,因為自己來自一個古老的君主制國家。 這是他的憎恨增加的第三步。 第四步接踵而至,它來自與過去不同的原因,但離源更近,它是源的新朋友乾的一件事。這件事發生之後,他們之間的友誼漸漸不如以前深厚了,源的談話也變得冷淡而疏遠,他總是談工作或老師說的某些事情。一切都是由於源現在知道吉姆常到他的住所來,不是為了看他,而是為了看房東太太的女兒。 這件事是很自然地發生的。一天晚上,源將他的新朋友帶回房間。由於天氣潮濕,他們不能按他們已經養成的習慣一起去散步。當他們走進源的住所時,一陣音樂從前面的一個房間裡飄出來,房門半開著。這是房東太太的女兒在彈琴,她肯定知道房門是開著的。走過那個房間門口時,吉姆往裡瞧,看見了那個姑娘,姑娘也看見了他,並向他送了道秋波,他捕捉住了它,悄悄地對源說:「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這兒有這麼個桃子c?」 源看到吉姆色眯眯的表情簡直受不了,他嚴肅地回答:「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雖然他不懂這個詞,但懂其他的一切,他覺得心中極不舒服。後來他稍稍平靜下來,心平氣和地思索著這件事。他自言自語,說要忘了這事,不讓關於一個姑娘的區區小事妨礙他們倆的友誼,因為在這個國家,人們對這種事看得很隨便。 但這種事又發生了第二次,源這次感到深受傷害,幾乎要哭出來。那天晚上他回來得很遲,已在別處吃了晚飯,以便晚上繼續用功。當他走進他的住所時,聽到吉姆的聲音從大家合用的客廳里傳出來。這時源很疲倦,長時間地讀外國書使他眼睛發痛,讀那些從左至右橫排的外國書對習慣讀從上到下豎排的中國書的人說來,是相當吃力的。聽到朋友的聲音時,源非常高興,他渴望有人陪伴他一小時。因此他推開開著的門,高興地喊了起來,神態中有一種一反常態的隨便,他喊道:「我回來了,吉姆——我們一起上樓去好嗎?」 客廳里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吉姆,他拿著一盒糖,正在笨拙地撫摸盒上的包裝紙,臉上掛著傻乎乎的笑容。在他對面,那個姑娘慵懶而優美地躺在一張深深的沙發里。看到源進來,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將捲曲的銅色頭髮向後拋,開玩笑地說:「他這次是來看我的,王先生……」紫色的血漸漸地湧上了源的面頰,他本來開朗熱情的臉變得陰沉、平板而沉默。源氣得滿臉通紅,吉姆的眼光中帶著敵意,好像他做了一件隨心所欲的事而被人發現了。那個姑娘看到這兩個人之間的對視,揮著她漂亮的、指尖紅紅的手,惱怒地說:「當然,如果他想走……」 兩個男人中間一片死寂,忽然那個姑娘爆發出一陣大笑,隨後源文雅而平靜地說:「為什麼他不能做他喜歡做的事呢?」 他不願再看吉姆一眼。他上了樓,仔細地關好門,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對他心中由忌妒而產生的痛苦和憤怒感到奇怪——他心中最難過的是,他不能忘記吉姆單純美好的臉上那副傻乎乎的表情,這種表情使他倒胃口。 從此之後,源變得更驕傲了。他對自己說,他所聽說過的白人是最散漫、最淫蕩的種族,他們極不嚴肅地交流彼此最隱秘的思想。想到這一點,他忽然想起了他們愛去的劇院,劇院門口總張貼著許多廣告,這些廣告在商業區的大街上十分引人注目,上面畫著一些半裸的女人。他痛苦地想到,沒有一次他晚上回家時不在黑暗的角落看到罪惡的景象——某個男人貼身摟著個女人,他們的手臂纏著手臂,手以某種邪惡的方式撫摸著。這樣的景象城中比比皆是。源十分厭惡這一切。面對這種到處可見的粗俗,源心中又不由得生起一股自豪感。 此後,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去接近吉姆了。當他在那座房子裡聽到吉姆在什麼地方說話時,他就默默地獨自上樓到自己屋裡去,一頭鑽進書本里。如果吉姆過一會兒到他這兒來,他與吉姆說起話來就有點拘謹、刻板。而吉姆常來,吉姆覺得那個姑娘不應成為他與源之間長期友誼的障礙,他不知道源對此無法理解,因此總還是高高興興的,好像沒有發現源的沉默和疏遠。有時候,源確實忘了那個姑娘,又很隨便很融洽地與吉姆交談,甚至溫和地開些玩笑,但現在他總是等吉姆先到他這兒來。以前那份出去會見吉姆的熱情已不復存在。源平靜地對自己說:「如果他需要我,我就在這兒,我對他的態度並沒有改變。如果他需要我,讓他來找我。」但他已經變了,實際上他並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又感到孤獨了。 為了安慰自己,源開始注意這座城市和學校里他不喜歡的所有東西,但每一件他厭惡的小事都像尖刀一樣刺在他赤裸的心上。他聽到街上人群中那喋喋不休的外國話,感到那些聲音沙啞粗糙,不像他的祖國語言一樣溪水般流暢。他注意到,有時在老師面前,一些學生學習心不在焉,發言結結巴巴。他變得更加注意保護自己,處處小心翼翼,總是使自己的發言盡善盡美。即使他身處異國他鄉,為了祖國,他覺得應比別人學得更好。 他不知不覺地開始蔑視這個民族,因為他需要蔑視他們,可是他不得不羨慕他們的自由和富有,羨慕他們肥沃的土地和宏偉的建築,也羨慕他們的發明創造以及他們關於風、水、空氣和閃電的學問。可正是他們的智慧和他的羨慕使他更不喜歡這個民族。他們是怎樣竊得這樣的力量,將它帶到這片土地上來的呢?他們為什麼對自己的力量如此自信?為什麼他們不知道他是多麼地恨他們?一天,他坐在圖書館裡,鑽研一本非常奇妙的書。這本書清楚地指出,在一顆種子種下之前,人就可以預言它好幾代的生長情況,因為人們清楚地掌握了它的生長規律。這種知識使源感到驚奇萬分,他覺得這遠遠超出了人們的一般常識。他十分心酸地想:「在祖國,我們一直躺在床上睡大覺。我們放下帘子,以為黑夜還沒有結束,以為整個世界在與我們一起睡覺。可是天早就亮了,這些外國人一直醒著並且幹著活……我們究竟要不要去尋找在這麼多年裡我們失去的東西?」 就這樣,源在國外陷入了隱秘的深深的失望。這種失望使源想起了王虎不屈不撓的鬥志。源決心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投身於國家的事業,過了一些時候,他進入了一種忘我的境界。他在外國人之間行走談話,不再將自己看作王源,而將自己看作他的人民,看作一個在異國的土地上代表了整個民族的人。 只有盛能使源感到自己還年輕,感到自己沒有背負這種使命。在這六年里,盛一次也不願離開他選擇的那座大城市。他說:「為什麼我要離開這個地方?這兒的東西我一輩子都學不完。我寧願透徹地了解這一個地方,而不願去膚淺地了解許多地方。如果我了解了這座城市,我就會了解這個民族,因為這座城市是整個民族的象徵。」 盛不願到源那兒去,但又想見源。源經不住盛的來信的誘惑,因為那信中充滿了措辭雅致而調皮的懇求。於是他們決定兩人一起在盛住的那座城市過暑假。源在盛的小起居室里睡覺。他常坐在那兒,聽別人的各種各樣的討論。有時他參與,但更多的時候他保持沉默。盛很快看出源的生活面是多麼地狹窄,看出他生活得十分孤單,但是他沒有將他的想法告訴源。 盛身上透露出一種源以前不知道的精明,他告訴源應該了解什麼、看些什麼,他說:「我們在祖國一直崇拜書。你看看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我們周圍這些人比地球上任何民族都不把書放在眼裡。他們只關心生活中的樂趣。他們不崇敬學者——學者只被他們恥笑。他們的笑話中有一半同他們的老師有關。他們付給教師的錢比付給僕人的還要少。你難道只想從那些老人那兒學到這個民族的奧秘嗎?僅向一個農夫的兒子學習難道就足夠了嗎?源,你的眼界太窄了。你將自己拴牢在一件事、一個人、一個地方上,而忽視了其他的一切。我發現這些人在書本上花費的時間比任何人都少。他們從世界各地將書搜集到他們的圖書館裡來,像使用糧倉或金庫一樣使用它們——書只是他們做出計劃的材料。源,你可以讀上千本書,但絲毫找不到他們繁榮富強的奧秘。」 盛反覆對源說這些。在盛的瀟灑從容和聰慧敏捷面前,源感到非常自卑,最後他問:「盛,那麼我該怎麼辦,再多學點嗎?」盛說:「去走遍天下,見識一切,了解你可能了解的所有人。讓這一小塊土地休息一會兒,讓書也一樣歇歇。你學到了些什麼,我已經洗耳恭聽。現在讓我給你看看我學到了些什麼。」 盛的言談舉止中透出一種老於世故、信心十足的神氣。他將香菸上的灰彈去,用優柔的象牙色的手向下捋了捋烏亮的黑髮。那手總使源在他面前局促不安,感到自己就像個鄉下佬一樣。源覺得盛真的在任何事情上都比自己見多識廣。盛過去是個瘦弱、充滿夢想的漂亮孩子,而他現在的變化多大啊!他在幾年之間迅速而生氣勃勃地成長起來,他已充分地意識到了自己的英俊、漂亮,並充滿了自信。某種熱力催促著他成熟。在這個新國家的電氣化中,他的慵懶消失了。他像其他人一樣說話、行動、開懷大笑。然而,在這種勃勃的生氣中,依然留存著一些屬於他自己那個種族的儒雅、從容和內向。源看到盛現在的言談舉止,心想,沒有人能像他一樣風流倜儻、才華橫溢。源非常謙卑地問:「你還像過去一樣寫詩和小說嗎?」 盛快活地答道:「寫,比以前寫得更多。我的詩已可以編成一本詩集了,我希望我寫的一些小說能獲得一兩種獎。」盛這麼說時似乎帶著幾分謙虛,但顯示出一種充分了解自己的自信。源緘默不語。他覺得自己所取得的成績確實微乎其微。他還像初來時一樣無朋無友,一樣笨拙。所有他能用來說明這幾個月生活的只是一堆筆記本和一些長在一畦土地中的籽苗。 有一次他問盛:「我們回國時你將幹些什麼?你會永遠住在這座城市裡嗎?」 源問這話是想試探試探,看看盛是否也像自己一樣為祖國的貧困而憂國憂民。但盛輕鬆愉快、毫不猶豫地答道:「當然,永遠!我不能住在別處。源,事實上,我們可以在這裡說說心裡話。除了在這樣的城市裡,我不能在別處居住。在我國,找不到一個適合我們這樣的人居住的地方。一個人除了在這兒,還能在什麼別的地方找到適合聰明能幹的人享受的娛樂呢?世上還有什麼別的地方清潔舒暢得足以讓人居住呢?對於我們村莊的任何一個方面的回憶都使我感到厭惡——人們骯骯髒髒,孩子在夏天一絲不掛,狗又野又凶,任何東西上都有層黑壓壓的蒼蠅,你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我不能,也不願住到別處去。畢竟西方人在追求舒適享受方面的一些東西值得我們學習。孟恨他們,但我不能忘記,多少個世紀以來,我們沒有想到過使用清潔的自來水、使用電、看電影或任何諸如此類的東西。就我來說,我決心要盡情享受我能獲得的一切,我將一輩子住在最好、最舒適的地方,寫我的詩。」 「也就是說,自私地活著。」源直率地說。 「可以這麼說吧。」盛冷冷地答道,「可是誰不自私呢?所有人都自私。孟在他了不起的事業中也自私。這種事業!看看它的領袖,源,你敢說他們不自私嗎?一個頭頭兒曾經做過強盜;一個像順風旗似的不斷改變方向,倒向得勝的一方;還有一個靠為他們的事業徵集來的錢過活!我是自私,但我認為說話坦率更光榮。我這樣做是為了自己,我享我的福,這樣我就自私,但我不貪婪。我愛美,我需要我的住所和環境處在優雅的氛圍中。我不願過窮日子,但我只要求能有足夠的一份財富,使我處於和平、美好、快樂的氛圍之中。」 「你祖國的人民是否生活得和平、快樂,你就不管了嗎?」源問,他的心中熱血沸騰。 「我有什麼用?」盛答道,「多少個世紀以來,窮人出生,饑荒到來,戰爭爆發,一向如此。我會這麼蠢,認為我的一生能改變這一切嗎?我只會在鬥爭中喪失自己,喪失我最高尚的自我,我——我為什麼要為一個民族的命運而戰?我大概還能跳進大海使海水乾涸變成良田呢——」 對這種滔滔不絕的議論,源無言以對。那晚他臨睡之前躺在床上,傾聽著那驚雷在這日新月異的城市上空炸響,在他寢室的牆壁外面轟鳴。 聽著聽著源害怕起來。他心靈的眼睛,透過那堵又小又窄的安全之牆看到了許多東西,那堵牆將他與外部那個奇異、黑暗、咆哮的世界隔開了。他不能忍受他的渺小。他在心裡不斷琢磨著盛的話中的道理。街燈的光照進室內,他依戀著屋中的那片溫暖、那張桌子、那些椅子和生活中的那些普通事物。在這充滿變化、死亡和不可知的生活的幾千里里,居然有這麼一小片安全的樂土。真奇怪,盛對安全舒適的毫不猶疑的選擇竟使源覺得自己那種偉大的夢想真蠢,只要他靠近盛,不知為什麼就失去了主見,既不勇敢堅強,也不疾惡如仇,而只是一個尋求實惠的孩子。 但源不可能總是與盛如此接近並單獨地與他在一起。盛在這座城市裡有許多熟人,他經常晚上出去與他能遇到的任何一個姑娘跳舞,即使源跟盛一起去,源依然是孤獨的。起初源只是坐在邊上,艷羨盛的英俊倜儻和翩翩風度,以及他與女人交往時的大膽風流。有時源不知自己是否可以效法盛,但過了一刻他又覺得無形中有某種東西使他退縮。他發誓絕不與任何女人說話。 原因是,盛以這種方式交的女朋友常常是外國女人。她們是白種或混血女人。源從來沒有接觸過一個這樣的女人,由於某種奇怪的肉體上的原因。過去當他晚上與愛蘭一起出去時,常常看到這樣的女人,因為在那座海濱城市裡,各種膚色的人自由地混合在一起。但他從來也沒有邀請一個女人一起跳過舞。一個原因是他覺得她們的穿著打扮寡廉鮮恥,她們袒胸露臂,與她們跳舞的男人必須將手搭在她們裸露的白色皮肉上,可他不能這樣做,這會使他心中產生反感。 現在源不願這麼做也沒有其他原因。他注視著盛,看著盛走近時便向他頻送秋波的那些女人,覺得只有某種女人才賣弄風情;那些最高雅、不那麼寡廉鮮恥的女人在盛走近時,總將目光投向別處,或避開盛,只與那些與她們屬於同一種族的人在一起。源越觀察越覺得真是這樣,他感到盛好像也知道這一點。盛只找那些笑得真切自如的女人。不知是為堂兄的緣故,還是為他自己和祖國的緣故,源心中不禁憤然起來。雖然他不完全理解為什麼這些女人採取這樣的態度,但他羞於啟齒,怕傷了盛。他只是在心中嘀咕:「但願盛自重些,壓根兒別去同她們跳舞,如果他配不上她們之中的佼佼者,我希望他至少藐視她們每一個人。」 源又傷心又惱怒,因為盛不怎麼自重,正不擇手段地尋歡作樂。但有件事也真怪,孟對外國人的所有憤懣並沒有能使源仇視外國人,但現在,當他看到許多高傲的女人在盛走近時將目光轉向別處時,源感到他開始恨她們了,而且真正地恨了起來,由於這幾個人的緣故,他可以恨她們整個民族。因此源常常走開,不願看到盛被人歧視。他常常獨自一人過夜,有時讀書,有時仰望星空,有時凝望城市中的街道,審視心中的疑問和迷惘。 在暑假期間,源耐心地跟著盛在那座城市裡到處逛。盛的朋友很多。每當他走進一家他常去光顧的飯店,總有一個男人或姑娘欣喜地喊起來:「喂,約翰尼!」他們都這樣叫盛。源第一次聽到他們這樣叫時,被這種隨隨便便的做法驚呆了。他低聲對盛說:「你怎麼受得了這麼個粗俗的名字呢?」盛哈哈大笑,答道:「你應該聽聽他們是怎樣相互稱呼的!他們用這麼個親切的名字喊我只為了是使我高興。此外,出於友誼他們才這麼做。他們在對最喜愛的人說話時才是最無拘無束的。」 看得出來,盛的確有許多朋友。他們晚上到他的房裡來,有時兩三個,有時五六個。他們在盛的床上或地上擠成一團,邊抽菸邊談話。這些年輕人一個個爭著看誰能想出最出格、最有趣的念頭,看誰第一個使另一個人剛說的話意義混亂。源從來也沒聽過這種亂七八糟的談話。有時他認為他們反對政府,就為盛擔起心來。但終於會有陣新奇的風吹來,這時,這幾個小時的談話便會轉向,他們又開始興高采烈地接受現有的一切,蔑視任何新生事物,談話便在這種氣氛中結束了。然後,這些年輕人身上散發著菸酒的氣味,嘻嘻哈哈地笑著,陶醉在自己以及整個世界的歡樂之中,心滿意足地高聲道別。有時他們大膽地談女人。源在這個他所知甚少的話題上總是保持緘默,除了碰過一個姑娘的手,他還知道些什麼呢?他坐著靜聽,對聽到的一切很反感。他們走後,源很嚴肅地問盛:「我們聽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嗎?這個國家所有的女人都這樣嗎?難道這兒沒有貞潔的姑娘,沒有賢良的妻子,沒有不受誘惑的女人?」盛逗趣地笑了,答道:「他們很年輕,這些人——只是像你我一樣的學生。關於女人,你知道些什麼,源?」 源自卑地回答:「真的,關於她們,我一無所知——」 後來,源經常注意那些在街上隨處可見的女人,她們是這個民族中的一部分,但他看不出什麼名堂。她們急急忙忙地趕路,穿著色彩鮮艷的衣服,臉上濃妝艷抹。可當她們嫵媚大膽的目光落在源臉上時,那目光卻是空泛、無情的。她們掃視他一秒鐘就走過去了。對她們來說,他不是男人,只是個異鄉的過客,不值得得到男人應有的禮遇,她們的目光說明了這一切。源不完全理解這一切,但他感覺到了她們的冷漠無情,並深深感到羞愧。她們趾高氣揚,不可一世,冷漠無情地堅信自我的價值,這使源對她們感到害怕。甚至在擦肩而過時,他總是小心翼翼,不使自己由於疏忽而碰了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唯恐這種偶然的事引起不快。她們鮮紅的嘴唇有稜有角,她們油光鋥亮的頭左顧右盼,大膽孟浪,她們走起路來一步三搖,這些都使源望而卻步。他感到她們身上缺乏女人的魅力。可她們的確給這座城市增添了一種生氣勃勃的魅力。經過許多的日日夜夜,源能明白為什麼盛說這些人讀書心不在焉了。源覺察到,當一個人仰望著摩天大樓那高聳入雲、金碧輝煌的尖頂時,他是不能將這樣的東西放進書中去的。 起初源看不出他們建築的美。他的眼睛習慣了溫帶地區房屋那種低矮的瓦屋頂和屋頂平緩的坡度。可現在他看出了美——異國情調的美,它是真實的,也是美的。自從踏上這片土地,他第一次覺得非寫首詩不可。一天晚上在床上,當盛睡著之後,他苦思冥想,試圖寫一首詩。總押不好韻,他不想用常見的、平和的音韻,不想用那種他曾用來歌詠田野和雲彩的音韻。他需要強烈、粗獷、明確貼切的詞彙。他不能用他母語中的詞,它們經過長期的琢磨,已變得圓滑而失去了稜角。不,他要在這種年輕的外國語言中找出別的詞來。可是這些詞對他來說像新工具,沉重得使他不能得心應手,他還不習慣它們的形式和聲音,因此他最終放棄了這種努力。他不能賦予這首詩一種形式,它無形地藏在他心中,使他激動了一兩天或更長一點時間。最後他感到,如果他能設法賦予它一個形式的話,那麼他就能對這個民族了如指掌了。可是他不能。他們的靈魂始終迴避著他,他只是在他們急速運動的軀體中間走來走去。 盛和源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盛的靈魂像那些詩韻,這些詩韻從容自如地從那個靈魂中涌流出來。一天,他將他寫的詩給源看,這些詩寫在燙有金邊的厚紙上,他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說:「當然,它們沒什麼了不起——這不是我最好的作品。我以後要寫些更好的。這些只是些在我腦海中湧現的有關這個國家的隨想,我將它們記了下來。我的老師誇獎我寫得好。」 源一首首地仔細讀那些詩,默默無言但充滿崇敬。他覺得那些詩很美,個個詞都經過推敲,恰如其分,就像一顆鑽石嵌在一隻鑲金戒指中那麼乾淨利落。盛輕鬆地說,其中一些詩已由他認識的一個女人譜上了音樂。在提起這個女人一兩次之後,他便帶源到她的家去,聽她為他的詩譜的曲子。在那兒源又看到了另一種女人,以及盛的生活的另一面。 她是某個音樂廳的歌手,不是個一般的歌手,也還不是如她自己所想像的那樣是個了不起的歌唱家。她住在一座許多人同住的公寓裡,在公寓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她住的房間光線暗淡,但很安靜。雖然室外陽光燦爛,卻沒有陽光照進她的房間。蠟燭在高高的青銅燭台上燃燒著,線香的香味濃烈地瀰漫在混濁的空氣中。每把椅子上都有坐墊,坐上去軟軟的,房間的盡頭還有一張長沙發。那個女人躺在床上,修長、姣好,源猜不出她的年齡。看見盛時她喊了起來,揮舞著一隻她用來抽菸的菸嘴,她說:「盛,親愛的,我好久不見你了!」 盛很自在地坐在她身旁,好像他已在那兒坐過許多次了。她又說起話來,她的聲音深沉、奇特,不像女人的聲音。「你的可愛的詩——『寺鐘』——我已替它譜了曲!我正要打電話給你……」 盛說:「這是我堂弟源。」她幾乎沒有看源一眼。盛說話時,她站起身來,她修長的腿像孩子那樣毫無顧忌地裸露著。她口中含著菸嘴,吐出一兩個模糊不清的詞:「哦,你好,源!」她好像根本沒看見源。然後她徑直走向她的鋼琴,將口中的煙放到一邊,手指開始輕柔地從一些琴鍵滑向另一些琴鍵,深沉緩慢的音符飄了出來,源從來沒有領略過這樣的音樂。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唱歌,聲音低沉得像她奏出來的音樂,微微顫抖,充滿了激情。 她唱的那首歌很短,是盛在祖國時寫的一首小詩,但這段音樂以某種方式改變了它的情調。因為盛的這首詩寫得充滿愁思,輕悠、淡遠,飄逸得像月光下的竹影在寺牆上搖曳。但這個外國女人唱這些精巧的詞時使它們充滿了激情,那竹影變得濃重、堅實,那月光變得熱情奔放。源感到不舒服,覺得這段音樂的形式同這些詞創造出來的意境相比,濃烈得有點不相稱。這個女人也一樣。她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一種使人不安的因素,她所唱的每一個詞和她的每一次顧盼都不單純。 在一剎那,源感到自己不喜歡她。他不喜歡她住的屋子,也不喜歡她的眼睛,它們襯著她的金髮,顯得顏色太深。他也不喜歡她對盛的顧盼。她老是喊盛「親愛的」。她演奏完之後在室內徘徊,經過盛時常常碰到他。她將寫好的樂譜交給盛,倚在他身上,有一次甚至將臉貼上他的頭髮,並漫不經心地低低地說:「你的頭髮沒有染過,是嗎,親愛的?它總是這麼光亮……」對這一切源都不喜歡。 源十分沉默地坐著,感到這個女人令人反胃,雖然他的祖父遺傳給他的胃很健康。他父親傳給他一種簡單的知識,這種知識告訴他,這個女人的言行舉止和外貌都不得體。他盼望盛對她表示厭惡,哪怕只是婉轉地表示厭惡。但盛沒有。他沒有去碰她,這倒是真的,也沒有以同樣的措辭答她的話,或伸出手去握她的手。但他接受了她所做的和所說的。她將手在盛的手上放了片刻,他聽任它待在那兒,並沒有像源所希望的那樣將手抽回來。她頻送秋波,他也回眸凝睇,微笑著接受了她的大膽和恭維。源幾乎不能忍受他所目睹的一切了,他像一尊高大而沉穩的塑像一樣坐著,似乎目無所視,耳無所聞,直到盛站起身來。甚至那時,那個女人還用雙手緊抓住他的胳膊,哄著盛來參加她的宴會,說:「親愛的,我想把你介紹給人們,你知道,你的詩是新穎的,你這人本身也是新穎的。我愛東方——這音樂相當美妙,不是嗎?我想讓人們都聽到它——但也不希望太多,你知道,只是幾個詩人和那個俄國舞蹈家。親愛的,我有個想法,她可以給這音樂配上舞蹈——一種東方色彩的舞蹈——你的詩配上舞蹈將是非凡的,讓我們試試看……」她不斷誘勸著,直到盛握了握她的手,答應了她的請求。盛答應得仿佛有些不情願,但也許是由於源在一旁看著,盛才表現得仿佛不大情願。 他們終於離開了她的家,又來到街上,源深深地呼吸了一兩口新鮮空氣,高興地看著遍地的陽光。他們緘默不語,源不想先開口,因為他怕說出自己的感想會得罪盛,而盛卻沉沒在自己的思想里,臉上掛著一絲微笑。終於,還是源先開口了,他帶著幾分試探:「我從來沒有從一個女人嘴裡聽到過這種話,我幾乎從來沒聽人說過這種話。她真的這麼愛你嗎?」 盛哈哈大笑,說:「這些詞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她對任何男人都會用這些詞——這是這種女人的方式。那段音樂不差,她把握住了我詩中的情緒和意境。」源看著盛,在他臉上看出一種盛自己察覺不到的神情。這種神情明白地顯示出盛喜歡那個女人說的甜蜜而無聊的話,他喜歡她對他的稱讚,喜歡她的音樂對他的詩的美化。源便沒有再說什麼。但源在心中說,盛的生活方式不是他的生活方式,他絕不會像盛那樣生活。他的生活道路將是最完美的,雖然他幾乎還不清楚他的道路是什麼,但他知道他不會與盛走同樣的道路。 為了使堂兄高興,源雖然在這座城市和它的旖旎風光中逗留了一段時間,觀看了地鐵和街道商店,但是他知道,無論盛怎麼說,這裡並不包含全部的人生。他自己的人生不在這兒。他像只孤雁,這裡沒有他熟悉或理解的東西。 有一天,天氣十分炎熱,盛熱得懶洋洋的,躺下睡了。源獨自漫步街頭,隨意乘了幾輛公共汽車,來到一個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在這樣的城市裡會有的地方。因為他看慣了它的富足。他認為城中的建築是宮殿,城中的每個人都認為吃得飽、喝得足、穿得暖是理所當然的,他們期望的不是這些,因為這些是他們應得的,是他們預料會得到滿足的。除了這些基本需求,他們還要求有娛樂和更好的衣食,他們不是藉此生存,而是希望給生活增添情趣。在源看來,這座城市裡的每個公民都是這樣。 可這一天,他發現自己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置身於一座窮人的城市裡。他不知不覺地偶然闖進了這個地方,一下子就身在其中了。他看出那個地方的人是窮人,他了解他們。雖然他們的膚色是白的,但臉色也蒼白,還有一些人皮膚黝黑,像野蠻人一樣,源了解他們。他們困頓的眼睛、骯髒的身體、齷齪的手、女人的大聲尖叫和過多的孩子的啼哭說明他們是窮人。在他的記憶里,有另外一種生活在遠隔重洋的另一座城市裡的窮人,但他們與這兒的窮人何其相似啊!源認出了他們,他喃喃自語:「原來這座宏偉的城市也是建築在一座窮人之城的基礎上的!」愛蘭和她的朋友曾經在半夜裡出去,看到過這樣的男人和女人。 源帶著某種喜悅想:「這個民族的人也在掩飾他們的貧窮!在這座富足的城市裡,這些窮人暗暗地擠在這幾條街上。就像別的國家可以見到的景象一樣,一切都顯得擁擠、骯髒。」 在那兒,源確實發現了某種書本上找不到的東西。他茫然地在這些人中間穿行,向狹小陰暗的房屋中看去,在街上的垃圾中間小心翼翼地走。飢餓的孩子在大熱天裡半裸著身子。源抬起頭,只見滿目悽苦,他想:「他們住在高樓大廈中沒什麼了不起,他們中也有人住在棚子裡——一樣的棚子……」 天黑時,他終於回去了。他走進了其他的街道,清冷的燈光照亮了那些黑暗的街。他走進了盛的房間,盛已醒了,又快活起來,正準備與一兩個朋友到劇院大街去尋歡作樂。 一看到源,盛就喊了起來:「你到哪兒去了,堂弟?我真害怕你迷了路。」 源慢慢地回答:「我看到了你告訴我的書本上沒有的某種生活。這個民族雖有這樣的財力,仍不能消滅貧窮。」他說出他去過哪兒,談了一點他的見聞。盛的一個朋友像法官一樣謹慎地說:「當然,將來總有一天我們會解決貧窮的問題。」另一個說:「如果這些人能幹些,他們就會生活得更好,他們多少有些缺點。飛黃騰達的機會總是有的。」 源飛快地說:「事實是你們掩飾你們的貧窮——你們為他們感到羞愧,就像一個人為某種討厭的暗疾感到羞愧一樣……」 但盛興高采烈地說:「如果我們讓我這堂弟開個頭,然後展開一場論戰的話,我們就要遲到了!半小時之後戲就要開場了。」 在這六年里,源與三個人比較接近。在他生活周圍的陌生人中,這三個人對他很友好。源有個老教師,他是個白髮老人。一開始源就很喜歡看他的臉,因為它非常和藹可親,並帶著溫和的思想和完美的生活方式的印記。隨著時光的流逝,源有了更多的老師,但只有這個老人向他披露他自己。老人心甘情願地花費大量時間與源進行親密的交談。他閱讀源計劃寫的一本書的提綱,幫他修正,並指出一兩個有錯誤的地方。無論何時,只要源講話,他就總是耐心地傾聽著。他的藍眼睛始終微笑著,總是充滿了理解,於是源終於十分信任他了,後來也終於向他敞開了自己的心扉。 源告訴老人,他怎樣在許多美好的事物中發現了這座城市裡的窮人,在如此巨大的財富中間竟有窮人悲慘絕望地活著,這使他萬分驚訝。講到這些,源又想起一些別的事,他告訴老人那個傳教士的談話,以及那個傳教士怎樣用那些可惡的電影來糟蹋他的人民。那個老人溫和沉默地傾聽了一切,然後說:「我認為,不是每個人看問題都能做到面面俱到,俗話說,我們每人只看見我們尋找的東西。你和我,我們看著土地,想到的是種子和收穫;一個建築師看著同樣的土地,想到的是房子;而一個畫家想到的是土地的顏色;教士只看到那些需要救助的人,因此他自然對那些需要救助的人看得最清楚。」 源思索了一會兒,不大情願地承認這是事實,但在心平氣和的心境中,他不像以前那樣對那個傳教士深惡痛絕了,也許他仍然希望自己能恨,因為他還是認為那個教士是錯的,源說:「至少他只片面地看到我們國家極小的一部分。」那個老人總是溫和地回答說:「可能是,如果他心胸狹窄的話,就一定是。」 在別人離去之後,在田野里、教室里,源通過這樣的談話,開始喜歡這個白種老人。他也愛源,並帶著與日俱增的溫情關注他。 一天,他猶豫不決地對源說:「我的孩子,我希望你今晚到我家來。我們是很樸素平常的人,家中只有我妻子、我女兒瑪麗和我,一共就三個人。如果你願意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我們將會很高興。我已跟她們談了許多關於你的事,她們也想認識你。」 這些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向源講這樣的話,他被深深地感動了。對源說來,一個老師請一個學生到自己家去是件暖人肺腑、非同尋常的事。因此他以他母語中那種彬彬有禮的口氣說:「不敢當。」 那個老人聽了瞪大了雙眼,然後微笑著說:「你會看到我們的生活是多麼地簡單樸素!當我第一次對我妻子說,如果你來我會很高興時,她說:『我怕他已過慣了那種比我們好得多的生活。』」 源然後又客氣地推辭,但最後終於同意了。就這樣,那天晚上,他沿著或明或暗的街道,走進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庭園,又向前走向一座年代久遠的木屋。那座木屋隱蔽在樹叢後面,四周都有走廊。一位太太在門口迎接他,她使他想起那位自己稱作媽媽的太太。這兩個女人之間,遠隔著千山萬水,她們的語言、膚色各不相同,但她們都有同樣的表情。柔滑的白髮、十足的母性、自然樸素的風度、誠實的眼睛、平靜的聲音、鐫刻在眉宇間和口角旁的智慧和耐心,這一切使她們相像。當他們在大客廳里坐下來之後,源發覺她們之間的確存在著區別,因為這位太太的神情中有種靈魂上的充實和滿足,而他家中的那位太太沒有。這一位仿佛已在生活中獲得了心中欲求的一切,而那一位沒有。但兩人殊途同歸,正安度恬適平靜的晚年,但一位經歷的是一條有伴侶的愉快的道路,而另一位經過的卻是一條孤獨而黑暗的道路。 太太的女兒走了進來。她不像愛蘭,一點也不像,這個瑪麗是個不同類型的姑娘。她可能比愛蘭年長一些,身材高得多,但不如愛蘭漂亮。她好像很文靜,聲音和表情有些拘謹。但當你聽她說話時,會發現她說的話都很有意思。她深色的灰黑眼睛在沉靜時是嚴肅的,但在她妙語連珠時又閃出熠熠的光芒。在她的父母面前,她顯得嫻靜、拘謹,但也並不懼怕他們。源覺察到,她的父母聽從她就像聽從一個平輩的人一樣。 源很快就發現,她的確不是個平凡的姑娘。當那個老人談起源寫的東西時,瑪麗也知道。她迅速敏捷地向源提了個問題,使源吃了一驚。源奇怪地問:「你怎麼會對中國的歷史如此了如指掌,竟問出像晁錯這樣年代久遠的人物呢?」 那個姑娘眼中帶著微笑,閃閃發亮,她謙虛地說:「我想,我與你的祖國總是有種親密的關係,我讀過關於你的國家的書。我跟你談談我所知道的關於晁錯寫的文章好嗎?然後你就會知道我是個繡花枕頭,實際上什麼也不懂。他寫了一篇關於農業的散文,是不是?我讀過這篇文章的譯文,還記得一些。似乎是這樣的:『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d 源熟知的這些詞句,現在由這個姑娘用珠圓玉潤的聲音誦讀了出來。顯然她喜歡這些詞句,因為這時她的臉變得嚴肅,眼中充滿了神秘,仿佛一個人正在回味某種已知的美。她的父母肅然起敬地聽著,為她感到自豪。她的老父親轉向源,就像一個激動得要在心中呼喊但依然表現得很禮貌而得體的人那樣,他說:「你看出我的孩子是多麼聰明機智嗎?你以前見過像她這樣的嗎?」 源情不自禁地說出了他的欣喜。此後,每當她說話時,源就傾聽著,並覺得自己與她有了某種親密的關係,因為無論她說什麼,即使說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那麼恰到好處,正如他若處在她的地位會說的一樣。 雖然那晚他第一次進入這座房子,但他覺得自己已非常習慣這座房子和這些人,以至忘了他們屬於不同的種族。但他還是不時發現某種陌生而奇怪的東西,一種他不能理解的異國風情。後來,他們走進一個小一些的房間,在一張橢圓形的桌子旁坐了下來,晚餐已準備好,正放在桌子上。源拿起湯匙準備吃,但他看見別的人似乎都不慌不忙。不一會兒,那個老人低下了頭,除源以外的其他人也跟著低下了頭。源不懂這種事,他東張西望,看看會發生什麼。那個老人好像對著無形的神大聲禱告什麼,雖然只說了幾個詞,但卻充滿了感情,好像他由於接受了一件禮物而感謝某個人。之後再沒有什麼別的儀式了。他們開始吃,源這時沒有問任何問題,但他後來在談話中問起了這件事,並得到了回答。 在此之前,源從未見過這種儀式,他感到非常好奇。吃完飯,他們在寬闊的陽台上坐了下來,沐浴在幽暗的暮色之中。源問他能不能知道在這種時刻他應該遵守何種禮節。那個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抽著菸斗,平靜地將目光投向籠罩在陰影中的街道。後來,老人握著他的菸斗,終於開了口:「源,好多次我不知該怎樣向你講我們的宗教。你看到的是一種宗教儀式,我們在為那些每天放在我們面前的食物而感謝上帝。這種儀式本身並不重要,然而它是我們賴以生存的最崇高的事物的象徵——我們對上帝的信仰。你還記得你說過我們的繁榮和強大嗎?我相信這是我們宗教的果實。我不知道你們的宗教是什麼,源,但我知道,如果我讓你在這兒生活,讓你天天去上課,在這兒進進出出,而不告訴你我們的信仰,這對你以及我自己都是不誠實的。」 老人這樣說時,那兩個女人來了,然後她們坐了下來。那個母親坐在一把搖椅上,她輕輕地前後搖動,好像風在吹動椅子。她坐在那兒聽她的丈夫說話,臉上掛著溫和而贊同的笑容。老人停了片刻,在他繼續講到神和上帝創造人類的奇蹟時,他太太帶著一種溫和的感情說:「哦,王先生,當威爾遜博士告訴我你在班上是那麼出類拔萃,你寫的文章是那麼才華橫溢時,我還以為你信基督教呢。如果你能信奉基督教,回國去現身說法,那對你的祖國將會多麼有益啊!」 源聽到這些話後驚訝萬分,因為他不知道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出於禮貌,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稍稍低下了頭。他正要開口,瑪麗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這聲音像金屬一般又尖又脆,其中帶著一種源從沒有聽到過的音調。她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最高一級台階上。她父親說話時,她默默地坐著,手捧著下巴,似乎在聽。她的聲音在暗淡的光線中響起,激動不安,陌生、奇特,而且有點不耐煩,像一把小刀一樣劃破了這場談話:「我們進去好嗎,爸爸?椅子更舒服,我喜歡燈光……」 老人聽到她的話,茫然不解而又驚訝地說:「怎麼,哦,好,瑪麗,如果你願意,就進去吧。但你一向喜歡坐在這兒度過黃昏。每天晚上我們都在這兒坐一會兒的……」 但那個姑娘越發煩躁不安,她固執任性地說:「爸爸,今晚我喜歡燈光。」 「很好,親愛的。」那個老人說。他緩緩站起身來,大家一起進屋去了。 在燈光明亮的房間裡,老人沒有再提起聖餐禮的事。這時他女兒主導了談話。她將上百個問題一股腦兒向源提出來,像連珠炮似的,有時問得很深,源只得坦率地承認自己才疏學淺,說不清楚。她說話時,源感到很愉快。源雖知道她算不上美人,但她熱情、聰穎,皮膚細膩潔白,薄嘴唇透著淡淡的紅色,頭髮光亮柔滑,幾乎像他的一樣黑,但要比他的漂亮。他看出她的眼睛是美麗的,現在它們帶著誠摯的光芒,幾乎變成了黑色,當她微笑時,它們又變成一種可愛的閃閃爍爍的灰色。她從不縱情大笑,但常常嫵媚地莞爾一笑。她的手也會說話。它們柔軟細長,好動不寧。雖然它們並不小巧玲瓏,也許還顯得過於清瘦,也不夠光滑細膩稱得上美麗,但在它們的外表和運動中含有一種力量。 源在這些外表本身中並不能汲取什麼樂趣。因為他將她看成這麼一種人,這種人的肉體仿佛並不是它本身,而只是其心靈的外殼。這對源說來很新鮮,因為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當他認為在她身上發現那種稍縱即逝的美麗時,它又在剎那間消失了。在她心靈的光輝的閃現中,在她機智的談吐中,源完全忘了那種美。精神在這兒使肉體活躍起來,但精神並不費心去考慮肉體。因此這時源幾乎不把她看作一個女人,而只是將她看成一個物體,它變幻無窮,光輝燦爛,熱情洋溢,有時有點冷漠,常常會突然沉寂。但並不是由於無話可談才出現沉默,這種沉默只是出現在她的思想把握了源所說的東西的時候。這時她細緻地將她的思緒理出來,追根問底。在這種沉默中,她常忘了自我,忘了她的眼睛依然盯著源的眼睛,而他已講完了。在這種沉默中,源發現自己不止一次越來越深地向那柔妙地漸漸變黑的明眸中看去。 她一次也沒提起聖餐禮的事,那兩個老人也沒有再提,直到最後源起身告辭時,那個老人緊握住他的手說:「孩子,如果你希望的話,下星期天與我們一起到教堂去,看看你是否喜歡它。」 源將這作為進一步的好意接受了,他說他願意去。他願意這麼說是因為他覺得再見這三人是件樂事。他們待他親如手足,雖然他們並不屬於同一個民族。 源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躺在床上,等待睡意降臨。他想著那三個人,想得最多的是那兩個老人的女兒。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她是用一種特殊材料製成的,與他所知的一切都不同,這種材料比愛蘭更有光彩。愛蘭有著快樂而漂亮的小貓眼和嫵媚的倩笑,而這個白種女人雖然常常很嚴肅,卻有種耀眼的內在光彩。如果你將她與她母親糊塗而溫柔的好心腸相比,她有時顯得生硬、剛強,但總是顯得清晰、明朗。她絕沒有不規矩的舉動。在她身上,沒有那種連續而無用的扭動,只有看不見的肌肉的運動。她絕不會像房東太太的女兒一樣,漸漸地、越來越清楚地亮出她的大腿、腰或腳。她的話語和聲音都與那個替盛的小詩配上熱情奔放的音樂的女人不一樣。因為這個瑪麗的言語中絕不夾帶任何曖昧的意思。她絕不這樣,她說起話來乾脆利落,清晰、明朗,每個詞都有自己的分量和意義,除此就沒有什麼言外之意,它們是她的思想的工具,而不是傳達模稜兩可的暗示的信使。 源想到她時,總想起她精神的部分,它被包容在一種色彩和她的肉體的物質之中,但沒有被掩蓋起來。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想起她有時說出的那些他從未想到過的東西。有一次,當他們談到對祖國的愛時,她說:「理想和熱情不是一回事。熱情只是肉體上的,肉體的青春活力使人熱情洋溢。但肉體會衰老或垮掉,理想卻不依賴肉體而存活,因為理想是包容在靈魂中的實質。」她的臉神采飛揚,迅速地變化著,她非常溫柔地看著她父親,說:「我想,我父親有真正的理想。」 那個老人平靜地答道:「我將它叫作信仰,我的孩子。」 源記得當時她什麼也沒有回答。 想著這三個人,他在這異國第一次心靈充實地睡著了。他似乎感到他們是實在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此,當那天到來時,為了參加那個老教師所說的宗教儀式,源仔細地穿上他的好衣服,又到那個老人家去了。他家的門開著,瑪麗正站在門口,源開始有點膽怯,瑪麗看到他顯然很驚奇,因為她眼睛的顏色變深了,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她穿著一件藍色的長大衣,戴了一頂顏色相同的小帽。她好像要比源的記憶中高一點,顯得穩重而樸素。源結結巴巴地說:「你父親叫我今天來和他一起到教堂去。」 她嚴肅、憂鬱,眼中帶著煩惱的神情,注視著源的眼睛,說:「我知道。你願意進來嗎?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因此源又進屋去,他記得那兒有美好的友情。但那天早晨,那個地方似乎對他不怎麼友好。壁爐里不像上次那樣燃著爐火。秋晨的陽光寒冷而單調,它穿過窗戶照進屋來,顯出地毯和椅墊的破舊。在幽暗的夜色、火光和燈光中看起來深沉、親切和習慣的一切,在無情的陽光下顯得過於破舊,似乎需要更新了。 但那個老人和太太進來時非常客氣,依然像往常一樣慈祥,他們為了做禮拜穿得很體面。那個老人說:「你來了我真高興。我只說了一遍,因為我不想過分影響你。」 但他的太太柔和而又熱情地說:「可我祈禱過!我禱告上帝指引你來。我每晚為你祈禱,王先生。如果上帝答應了我的祈禱,我將是多麼驕傲。如果通過我們——」 他們女兒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這聲音像穿透這陳舊的房間的一道光線,令人愉快,毫無惡意,音調非常清晰完美,但比以前源所聽到那種聲音要冷淡些:「我們現在走好嗎?剩下的時間剛夠到達那兒。」 她在前面走,別的人跟著她。她坐在汽車的方向盤前,這輛車將把他們帶到目的地去。兩個老人坐在後面,她將源安置在她旁邊。然而她轉動方向盤時卻一言不發。源出於禮貌也沒有說話,甚至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有時轉過頭去看看沿途的奇景。源雖沒有直接看她,但從側面看到了她的臉,他所看到的景物襯著她的臉。現在她臉上既無笑容,也無光彩,它嚴肅得近乎悲哀,筆直的鼻子並不小巧;稜角分明而柔嫩的嘴緊閉著;清爽的圓下巴從黑毛皮領上露出來;灰色的眼睛筆直地遙望著前方的道路。她敏捷而熟練地轉動方向盤,筆直而沉默地坐著,源甚至有點懼怕她。她好像不是那個曾與他無拘無束地談過話的人。 他們來到一座大房子前。許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走進這座房子。他們也走進去,坐下來,源坐在兩個老人之間。源這時不禁好奇地四處張望,因為這僅是他第二次進教堂。他在祖國雖見過許多寺廟,但他一生中沒有崇拜過任何神,那些寺廟是為普通的、沒有受過教育的善男信女而設的。有幾次他走進廟去,仰望著巨大的塑像,傾聽著敲鐘時大鐘里傳出的深沉、警世、孤寂的鐘聲。他帶著輕蔑看著那些穿著灰袍的和尚,因為他的家庭教師早就教導過他,這些和尚都是邪惡無知、掠奪人民的人。因此源從沒有崇拜過任何神。 現在,他在這外國教堂里坐著觀望,這是個令人振奮的地方。穿過狹長的窗戶,早秋的陽光像巨大的光柱似的傾瀉進來,照在講壇的花上、婦女們五彩繽紛的服裝上和表情各異的人臉上,但那兒年輕的臉龐不多。一闋音樂從某個隱秘的地方飄出來,起初很柔和,漸漸音量加大,直到整個室內的空氣隨著音樂震顫起來。源轉過頭去看音樂來自哪兒時,看到了身邊的老人。老人的頭垂在胸前,眼睛閉著,臉上掛著甜蜜的微笑,仿佛已心醉神迷。源四處張望,觀察到其他人也沉浸在這種不由自主的靜默中,出於禮貌,他不知應該做什麼。他看到了瑪麗,她像在方向盤前一樣,筆直而高傲地坐著。她的下巴高昂著,雙目睜著凝視遠方。見她這麼坐著,源也就沒有為任何他不了解的信仰而低下頭去。 想起那個老人曾說過,這些人從宗教中汲取力量,源觀察著,想知道這種力量是什麼,但他不能輕易地發現它。莊嚴的音樂一會兒又變得柔和,終於歸於沉寂。一位穿著袍子的教士走了出來,誦讀著什麼經文,所有的人仿佛都很有教養地聽著。然而源在觀察中發現,也有一些人正在注意別人的服飾和面容等。但那個老人和他的太太專心致志地聽著。瑪麗的臉似乎仍注視著遙遠處,無論聽到什麼都不動聲色,因此源不知她是否真的在聽。音樂一遍又一遍地響著,有人念起了源不理解的詞句,那是穿袍子的教士在讀一本大書,他在布道。 源傾聽著,聽出這好像是由一個愉快的、神聖的人傳布的有益的勸世箴言,他勸人們應對窮人更仁慈,應克制自己,服從上帝。他所講的與其他任何地方的教士講的一模一樣。 那個教士講完,便大聲向上帝祈禱,這時他要求大家低下頭來。源又一次不知所措,他看到那對老夫婦虔誠地低下了頭,可在他旁邊的那個姑娘依然高傲地昂著頭,因此他又沒有低頭。他睜大眼睛看那個教士是否能喚出神的形象,因為人們都低頭準備膜拜神靈,但那個教士並未喚出任何形象,到處都看不到上帝的影蹤。過了一會兒,他講完了,這時人們不再等上帝降臨,而是動了起來,站起身來回家。源也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對所見所聞一點也不理解,而他記得最深的就是那個高傲的女人的頭清晰的輪廓,那顆頭從未低下來過。 可是自從這天開始,源的生活有了新的內容。有一天,他到他播種冬小麥的田裡去,看許多壟麥子裡哪些長得最好。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後,在桌上發現了一封信。在外國,源孤獨的生活中很少有信。他知道每隔三個月他會在桌上找到一封他父親的信,每次信中那些用毛筆寫的字句幾乎重複同樣的內容:王虎很好,但到來年春天,他要重新上陣打仗。源必須努力學好他所想學的東西,學習一結束就必須回家,因為他是個獨子。或者他會收到一封愛蘭母親寄來的信,這總是封恬靜美好的信,信中談些她所做的瑣事。她認為愛蘭應該結婚。到現在為止她已答應過三家人家,都是徵得愛蘭自己的同意的,但每次愛蘭都任性地拒絕與那個人結婚。源讀到愛蘭的任性時笑了笑。那個母親提到此事時,常加上幾句自我安慰:「但梅琳是我的依靠。我已將她帶回家與我們一起住了。她學習很好,每件事都做得十分妥帖,她仿佛知道一切該怎麼做。她好像是我應該有的孩子,有時她比愛蘭更像我的孩子。」 源能發現的就是這樣一些信。愛蘭也寫過一兩次信,信中夾雜著兩種語言,充滿了任性、玩笑和可愛的威脅。她說,如果源不給她帶回些西洋的小玩意兒,她就會怎樣怎樣,並發誓她期望有一個西方的嫂嫂。盛有時也會寫信,但很難得,從沒定數。源帶著幾分悲哀意識到,盛的生活中充滿了風流倜儻、談吐機智的年輕人所追求的一切,那些城市裡的人騷動不安地到處獵奇求新,盛的異國情調使他在這些城市居民的眼中更增了幾分風采。 但這封信不是來自這些人中的任何一個。它躺在桌上,方方正正,潔白清爽,源的名字是用黑墨水寫成的,十分清晰。源把信拆開,它是瑪麗·威爾遜寄來的。她的名字寫在信紙下方,樸素剛勁,在這字的形式中蘊含著一種力量和熱情,它與房東太太每月賬單上的粗俗字截然不同。在信中,她為了某個特殊的目的,請求源隨便哪天有空就到她那兒去。因為從他們一起到教堂去那天開始,她就一直非常煩惱,心中有話沒說出來,因此她很想向源傾吐她的肺腑之言。 源感到十分驚訝。當天晚飯後,他洗完澡,穿上他的黑色禮服就出去了。他臨出門時,房東太太在他身後大聲嚷嚷,說她那天放了一封一個女士寄來的信在他的桌上,她估計他現在是去看那個女士了。旁邊的人譁笑起來,年輕的姑娘笑得最響。源一言不發,他只感到生氣,氣這粗俗的笑聲竟會與瑪麗·威爾遜有關,她太高潔了,這些人不配提起她的姓名。源恨透了他們,發誓絕不讓他們知道她的姓名。他希望他到她那兒去時,哪怕是在心裡,也絕不要想起這些笑聲和面容。 但他擺脫不掉這種記憶,當他站在她家門口時,這種記憶使他感到窘迫,所以當門開了,她站在門口時,源顯得冷淡而羞怯。她熱情地伸出手來,源卻沒有去握,而是假裝沒有看見。他仍然在心中詛咒那些人的粗俗。她感覺到了他的冷淡。她的臉色暗淡下來,她收起了歡迎的笑容,嚴肅地請他進屋,聲音平靜而又冷淡。 他進了屋,屋裡像他第一次去的那天晚上一樣,溫暖而親切,壁爐中跳動的火苗照亮了整個房間。那把陳舊的高靠背椅子仿佛請他坐下,一種寧靜和空虛正接待著他。 源等著瞧她將坐在哪兒,這樣他就可以坐得離她遠一些。可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在爐前的一條矮凳上滿不在乎地坐下了。然後她向他招手示意,要他坐在附近的一把大椅子上。源坐上去之後,想設法使它往後移一移,這樣他雖靠近她,近得能看清她的臉,但如果他伸出一隻手,或者她這樣做時,這個距離又遠得使他們的手不能相觸。他希望他們能這樣坐著,同時心中還想著那件事,認為那些普通人的笑聲真是粗魯、下流。 他們兩人坐在那兒,聽不見兩個老人的聲音,也看不見兩個老人的身影。那個姑娘出其不意地開始說話了,她沒有提起她的父母,好像她要說的話很難出口,但又非說不可。她開門見山地說:「王先生,我今晚請你來,你可能會認為我很唐突,因為我們幾乎完全是陌生人。但我讀過許多有關你們國家的書——你知道我在圖書館工作——我略微知道一些關於你的人民的事,我非常羨慕他們。我現在與你探討一些問題,不僅是由於你自己的緣故,也是由於我將你看作一個中國人。我對你說話,就像一個當代美國人對當代中國人說話一樣。」 她停了停,凝視著爐火,從火爐旁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樹枝。她用樹枝悠閒地撥弄著埋在燃燒的木柴下面的紅色木炭。源等待著,不知說什麼好,感到跟她在一起有些拘束,因為他不習慣與一個女人單獨在一起。她又繼續說了下去。 「事實上,由於我父母努力想使你對他們的宗教感興趣,這使我感到很窘。關於他們,我不想說什麼,只知道他們是我所知的最好的人。你了解我父親——你知道——人人都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人們談論著聖人,他就是一個。我一生中從未見過他發脾氣或做出什麼殘忍的舉動。沒有一個姑娘或一個女人,曾有過更好的父母。遺憾的是,如果說他沒有傳給我他那份仁慈,他事實上傳給了我他的頭腦。在我的時代我使用了這個頭腦,這個頭腦轉過來反對宗教,而宗教正是充實我父親的生命的精神力量,真的,因此我不信宗教。我不能理解,為什麼像我父親這樣的人,雖有發達的智力,卻並不把它花在宗教上。他的宗教滿足他的情感需要。他的理智生活在宗教之外——這兩者之間沒有通道……我的母親當然不是個智力很高的人。她更簡單些,我們也更容易理解她。如果父親像她,當他們想使你成為基督徒的時候,我只會感到有趣——我知道他們永遠不會成功。」 這時瑪麗的目光直視著源,她的手停住了撥弄,那根樹枝懸掛在她的指間。當她注視著源時,她變得更加熱切了:「可是,我害怕父親會影響你。我知道你崇敬他。你是他的學生,你研究他寫的書,你比任何學生都更傾心於他。我想,他有一種幻想,希望你能回國做一名基督教領袖。他曾告訴過你他曾經想成為一個傳教士嗎?他屬於那一代人,那一代人中最誠摯的少男少女都面對著所謂傳教的召喚。但當時他與我媽訂婚了,她身體較弱,不能陪他去傳教。我想,他們倆都曾有過一種感覺——一種失意的感覺……奇怪!一代人與另一代人是多麼地不同啊!我們,也就是他們和我,在你身上發現了同樣的東西。」她深沉可愛的眼睛直接注視著源的眼睛,落落大方,毫無媚態。她接著說:「可是他們和我之間有著怎樣的天壤之別啊!他們感到,如果能贏得你加入他們的行列,那是多麼光榮,因為你本無信仰!對我說來,想到你可能被宗教改造成另一種樣子,我便感到這是多麼專橫!你屬於你的民族和時代。別人怎能將異國的東西強加在你身上呢?」 她熱情洋溢地侃侃而談,源被她的話打動了,但並不激動萬分。因為她仿佛不僅將他看作他本身、一個男人,而且將他看作他民族中的一員,好像她正通過他向成千上萬的人說話。在他們之間有道微妙的心靈的牆,一道往後退卻的民族之牆。他感激地說:「我十分理解你的意思。我向你保證,即使我知道他信仰那種我不能接受的東西,我也不會減少對他的欽慕。」 她的眼睛又轉向爐中的火苗。這時火焰已弱下去,變成了炭和灰燼,火光不穩定地照在她的臉上、頭髮上、手上和深紅色的衣服上。她沉思著說:「誰能不欽慕他呢?我可以告訴你,在他所教導我的一切中,要我拋棄我幼稚的信仰是很難的。但我對他以誠相見,我能這麼做,我們一次次地交談。我對母親什麼都不能談,一談她就哭,真使我不耐煩。但父親在每一點上都理解我,我們能夠交談,他總是尊重我的懷疑,我總是越來越尊重他的信仰。我們同樣探討一個特定的問題——什麼時候人的理智會停止活動,而一個人不憑理解就能去信仰。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有分歧。他在轉瞬間就能做到這一點——在信仰和希望中,虔誠地相信上帝。我不能,我們這一代人都不能。」 突然,她生氣勃勃地站起身來,撿起一塊木頭,將它扔進爐里去,許多火星從寬暢漆黑的煙囪里飛升出去,火焰又熊熊地燃燒起來。源又一次看見她在新生的火光中熠熠生輝。她轉向他,站在他面前,倚著壁爐架,雖嚴肅,但嘴角上掛著一絲微笑,她說:「我想這就是我要說的,主要就這些。不要忘記,我沒有信仰。當我的父母影響你時,想想他們是哪一代人。他們不是我們這代人,不屬於你我的時代。」 源非常感激她,他也站起身來。他站在她身旁,心裡正在考慮要說些什麼,一些詞句卻已出乎意料地脫口而出,而這些都不是原來他心中想說的話。 「我希望,」他看著她,緩緩地說,「我能用我祖國的語言對你說話,因為我覺得你們的語言對我說來總有些彆扭,你已使我忘記了我們屬於不同的民族。不知為什麼,自從我踏上你們的國土,我第一次感到有個心靈毫無隔閡地與我的心靈對話。」 他誠實而簡單地說了這些。她像個孩子似的坦誠地看著他,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她平靜而溫和地說:「源,我相信我們會成為朋友,是嗎?」 源有些膽怯,好像他伸出了腳要跨上未知的彼岸,又不知身在何處,如何落腳,但依然得跨上前去,他答道:「如果這是你的希望……」他依然看著她,又加上一句,很低的聲音中帶著羞澀,「瑪麗。」 她微笑了,笑得迅速、粲然而頑皮。她接受了他所說的話,顯然阻止他繼續往下說,就好像她說了這樣的話:「我們今天已談夠了。」然後他們談論了一會兒書中或別處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直到聽到門廊上響起了腳步聲,她馬上說:「他們來了——我可愛的二老。他們參加祈禱會去了——每星期三晚上他們都去。」 她飛快地走到門口,開了門,迎接兩位老人。他們走進屋內,寒冷的秋風使他們神采奕奕,滿面紅光。兩位老人很快在火爐前坐下了,他們對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親近,仿佛把他當成家裡人。他們請源坐下來,這時瑪麗送來了水果和熱牛奶,這些都是他們睡覺前喜歡吃的。源雖然天生對牛奶反感,還是端了一杯,啜了一小口,體會更好地成為他們之中一員的滋味,直到瑪麗覺察到了這一點,她笑著說:「我怎麼忘了?」她泡了一杯茶遞給源,大家一起樂了。 但後來源想得最多的是這樣一件事。在談話中,當他們偶然停下來時,那個母親嘆息著插進來,說:「親愛的瑪麗,我本希望你今晚會來的。這是個很好的會,我認為瓊斯博士講得好極了——你不這麼想嗎,亨利?他說,有了足夠的信仰,我們就能經受最大的考驗,這一點講得真好。」然後她慈祥地對源說:「你一定常常感到非常孤單,王先生。我常想,你離你的雙親那麼遠,一定很難過,他們讓你走這麼遠是多麼不容易。如果你願意,我們很樂意請你星期三來與我們一起吃晚飯,然後跟我們一起去教堂。」 源感覺到了她的善意,但只是說:「謝謝你。」這樣說時,他的目光落在瑪麗身上。這時她又坐到了凳子上,她的目光低於他的視線,但離得不遠。在她的臉上和眼裡,源看出一種可愛溫柔而又快活的表情,這表情意味著她對母親很寬容,但也十分理解源。於是,這種目光將相互理解的他們倆連在了一起。 從此以後,源開始生活在一種隱秘的充實感之中。這個民族的人不再完全是他的異己,他們的生活方式也不再完全不可理解。源常忘記了他恨他們,也不像以前那樣蔑視他們了。他現在有兩個大門可以出入。一個就是他住所的大門,另一個是那座他進出自由、總受到歡迎的房子的大門。那座破舊的棕色房屋在這異國成了他的家。他曾認為孤寂很美,是他最需要的東西,可是現在他進一步地認識到,如果一切的存在都是令人厭倦和不必要的,而孤寂能使人從這種存在中擺脫出來,這時孤寂對一個人說來才是甜美的。可一旦人發現了可愛的存在物,孤寂便不再甜美了。在這座房子裡,源發現了這種可愛的存在物。 這裡有少量的舊書不起眼地、默默無聞地存在著。有時源一個人來到這個房間裡,獨自坐在那兒,這時房間裡沒有其他人,他拿起一本書,發現自己能同它談得很投機。書在這兒比在其他任何地方對他都要親近,因為這個房間在高雅的寧靜和友誼中擁抱著他。 這裡也常有他尊敬的老師存在。在這兒,源比在任何課堂上或田野里都更能發現那個老人的完美。老人一直過著簡單、清貧、孩童般的生活。他本是一個農夫的兒子、一個學生,最後成了一名教師。許多年來,他對世事所知甚少,人們會說他好像並沒有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可是他生活在理智和精神兩個世界裡。源常提出許多問題,探索著這兩個世界。他常常坐在那兒,久久地靜聽,聽那個老人談他的學問和信仰。源感覺到老人所說的一切中沒有狹隘和偏見,只有超越時空的心靈的博大精深,它簡單純潔,廣闊無涯。對這樣的心靈來說,任何事對人或對神來說都是可能的。這是一個聰穎的兒童心靈的寬廣,對它來說,在真實和神奇之間沒有界限。然而,這種單純中充滿了智慧,源不得不愛它,並苦惱地認為自己的理解力貧弱。有一天,瑪麗走進屋來,發現源獨自一人在苦惱,他煩惱地對瑪麗說:「你父親幾乎說服我做一個基督徒了。」 瑪麗笑道:「難道他沒幾乎說服我們嗎?你會像我一樣發現,關鍵在於『幾乎』這個詞。我們的心靈截然不同,源,不那麼單純,不那麼篤信,而是更富有探索精神。」 她明確而鎮靜地說著,源將這些話與她聯繫起來,感到自己被從某種邊緣拉了回來,而他本是既違背自己的意願而又自覺自愿地被吸引向那邊緣的,因為他愛那個老人。可是她每次都能將他拉回來。 如果這座房子是外層的大門,這個姑娘就是深入內部的入口。源通過她學到了許多東西。她講她的人民的歷史給他聽,告訴他她的祖先怎樣來到他們後來定居的這片土地的海岸上,他們本是由幾乎地球上所有的民族混合形成的,他們用武力、詭計和各種戰爭手段從本地人手中爭奪這塊土地,將它占為己有。源像在童年時聽《三國演義》的故事那樣津津有味地聽著。她又告訴他,她的祖先總是那樣勇敢頑強、不顧一切地向最遠的海岸開拓。他們有時在屋裡的爐火前談,有時一起去樹林裡漫步,邊走邊談。深秋的樹葉飄落下來,源似乎感覺到這個姑娘外柔內剛,這種剛強隱含在她的血液中。她的眼睛時而明亮,時而果敢,時而冷漠。她的下巴端正地位於筆直的嘴唇下面,說話時她會激動起來,對自己民族的過去感到非常自豪。源有些害怕她。 有件事似乎很奇怪,在他們共同度過的時光中,他感到她身上有種近乎男子的力量,而他自己身上卻有種陽剛不足、需要依附的氣質,這種氣質不足以稱為男子氣概。好像他們在一起時,可能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起,但他們相互融合了,說不清哪個是男人,哪個是女人。她眼中有種表情,似乎他從屬於她,好像她覺得自己比他強。這時,他不禁感到有點畏縮,直到她的表情起了變化。他常常注意到她的美麗,她的身體帶著青春的活力,挺拔、敏捷而輕盈。他不能不被她果敢的心靈所感動。可他從來也不能用自己的肉體去撫摸她實在的肉體,或把她作為一個被撫摸、被熱愛的女人,因為她身上有某種東西使他有點怕她,因此他抑制了漸漸滋長的對她的愛慕。 他對這一點感到高興。因為他還不想考慮愛情和女人。他對這個女人依依不捨,因為她對他有種吸引力,可他慶幸自己不想去觸碰她。如果當時有人問他,他會說:「兩個屬於不同種族的人結婚既不明智也不合適。這兩個種族會有外部的障礙,兩個種族都不喜歡這種結合。而且兩個人之間也會有內部的鬥爭,這兩者之間的離心力會像不同血統之間的離心力一樣大——在兩種不同的血統之間,這種爭鬥永無休止。」 但有幾次,他那種覺得能安全地防禦她的信心動搖了,因為有的時候,仿佛她在血統上對他說來也不完全是異國的,她不僅向他展示她自己的人民,也向他揭示他的人民。他自己從來也沒以這種方式觀察過他的人民;關於他的民族,他還有許多事情不知道。他只是以某種方式生活在人民中間,他曾是他父親生活中的一部分,是軍校和那些對事業充滿熱忱的青年的一部分,是土屋的一部分,也是那座宏偉的新城的一部分,但在各部分之間,沒有將它們連為一體的紐帶。當任何人問他關於他的祖國或人民時,他所說出的知識零碎鬆散,甚至有時他一邊說,一邊想起事實上某些事與他所說的話互相矛盾,他終於明白他根本沒有真正地談他的祖國,而只是由於驕傲的緣故在否定那個高個子教士所顯示的一切。 這個西方姑娘從沒見過他的人民在上面生息的那片土地,但通過她的眼睛,源看到了理想中的他的祖國。他知道,現在由於他的緣故,瑪麗已儘可能地讀了有關他的祖國的一切書籍,所有譯成英語的中國書、旅行家的遊記、故事、傳說,還有詩,她都讀了。此外,她還鑽研圖畫。所有這些在她心中組成了一種幻化出來的知識,形成了一個關於源的祖國的夢。對她說來,它是個美麗絕倫的地方,在那兒人民安居樂業,生活在一個由聖賢的智慧建立起來的完美的社會裡。 源傾聽著她,自己也將祖國看成了這個樣子。她說:「源,依我看,仿佛你的祖國已經解決了人類的一切問題。父子之間、朋友之間、人與人之間的美妙關係——這一切都被想到了,並被簡單完美地表達了出來。你的人民痛恨暴力和戰爭,我真羨慕這一切!」源聽著,忘記了自己的童年,只記得他確實痛恨暴力和戰爭,既然他恨,他就覺得他的人民也像他一樣。他想起那些村民,他們是怎樣地懇求他反對任何戰爭的啊!因此,她的話對他說來好像是真的,也只會是真的。 有時她凝視著一張畫,這畫是她找到並留著與他一起欣賞的。畫上畫的可能是座細長高聳的塔,正從某個峻峭的山頂上刺向天空,可能是鄉間的池塘,周圍長著倒掛的垂柳,白鵝在樹蔭下嬉戲。她屏住呼吸輕輕地說:「哦,源——美啊——真美!為什麼當我看這些畫時,我似乎覺得它們是我曾經住過並十分熟悉的地方呢?我心中對它們有種奇異的嚮往。我想,你的國家一定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國家。」 源凝望著那些畫,通過她的眼睛去欣賞它們,並想起他在鄉下的那幾天,在那塊土地上看到過的美,在那兒他看到過這樣的池塘。他簡單自然地接受了她所說的一切,很誠實地答道:「的確,那是一片美好神奇的土地。」 然後,她有點煩惱地看著他,繼續說:「我們對你來說是多麼的原始、粗野,我們的生活是多麼粗俗,我們多麼先進但又是多麼落後啊!」源忽然覺得這也是真的。他想起了他的住所,那兒那個大嗓門的女房東常常對她女兒發脾氣,吵吵嚷嚷地使整座房子充滿了叫罵。他也想起了城市裡的窮人,但他還是充滿善意地說:「至少在這座房子裡,我找到了我所習慣的和平和禮貌。」 當她處於這種心境時,源幾乎要愛上她了。他自豪地想:「我的祖國對她有種力量,當她想起或夢到它時,她便變得溫順嫻靜起來,她的剛強也就消失了,她全然成了個女人。」他不知是否有一天他會不顧自己的願望而愛上她。有時他想會這樣,但隨即他又對這個念頭做出解釋:「她已經將我的祖國當成了自己的祖國,如果她住在我的祖國,她就會永遠像這樣溫柔賢淑、謙恭禮讓,具有女人風度,她將依賴我供給她的一切。」 在這種時刻,源想,如果事情真是這樣,一切都會是很甜蜜的,教她怎樣講中文也將是很妙的事。他們將住在她安排布置的家裡,那個家就跟他已開始喜歡的瑪麗的現在這個家一樣,舒適親切,暖融融的。 但當他被這個念頭吸引過去時,他有一天會發現這個瑪麗又變了,她的剛強常會閃現出來,最突出的就是她處於支配人的地位的自我常會表現出來。在爭論、譴責、評判和探究一個觀點時,她能用一兩個一針見血的詞,一下子說到問題的要害,甚至對她的父親也一樣,但她對源比對任何人都溫和。這時源又懼怕起她來,他感到她身上有股不馴的野性,他不可能馴服她。就這樣,許多次她將他吸引過去,又將他從她身邊推開。 在第五年和第六年里,源繼續與這個姑娘若即若離。她不是超越女人的性情而使他害怕,就是女人味不足而使他沒有欲望要得到她,可他從來也不能完全忘記她是個女人。無論怎樣,最終的結果是,由於他的性格又內向又褊狹,她僅僅是他的朋友。 毫無疑問,他遲早會被她吸引,或與她更親近,或對她更冷淡。但他終於躲避了她,由於一件本身並沒有多麼了不起的事。 源從來也不參加他的同伴們荒唐的活動。一年前,學校里來了弟兄兩個,他們是源的同胞,但來自南方,那兒的人頭腦和語言都很輕率。他們朝三暮四,嘻嘻哈哈。這兩個年輕人非常輕鬆活潑,他們輕易地將自己交付給周圍的下等生活。他們受到了普遍的喜愛,並常常尋找出風頭的機會。他們學會了唱學生們喜歡的那種歌,這種歌往往只是一陣狂喊亂叫,它們滑稽可笑,節奏感強。他們唱得不比任何一個小丑遜色。他們來到人群面前,會像小丑一樣舞蹈,露出牙齒哈哈大笑,不分好歹地喜歡任何觀眾的掌聲。在源和他們之間有一道深淵,比他與白人之間的深淵還要深。不僅僅是由於他們的方言與他的不一樣,由於南方和北方的語言不同,而是由於源暗暗地為他們感到羞愧。他想,讓這些白人愚蠢地到處扭動他們的身體吧,他的同胞卻不該在外國人面前出醜。當源聽到喧譁的笑聲和讚揚的吼聲時,他的臉變得靜默而冷淡,因為他辨別出,或相信自己辨別出了這種歡樂下的戲謔和嘲諷。 有一天,他尤其不能忍受。那天晚上,他們要在一個大廳里舉行晚會。源也去了,並邀請了瑪麗·威爾遜。她現在常常與他一起到公共場所去。他們一起坐在那兒。那兩個廣東人在輪到他們時上了台,一個扮成老農民,另一個扮他的妻子。那個農民有根假的長辮拖在背後,那個妻子非常粗俗,像個咋咋呼呼的女人一樣大叫大嚷。源不得不坐在那兒看這兩個人裝扮傻子。他們為了一隻家禽爭吵咒罵起來,那隻家禽是用布和羽毛製成的,他們兩人在台上爭奪那隻家禽,一點一點地將它瓜分完了。他們說的話每人都懂但又好像說的是他們的家鄉話。這種情景的確很可笑,那兩人非常聰明機智,所有的人都開心地笑了,甚至源有時也稍微笑了笑,儘管心中不舒服,而瑪麗卻常常大笑起來。那兩人走後,瑪麗轉向源,她滿面笑容,神采飛揚,她說:「源,可能這番表演直接源於你的祖國!我看到它感到非常高興。」 聽了這些話,源笑不出來了,他生硬地說:「這根本不是我的祖國的樣子,現在沒有農民留辮子了,這不折不扣是你們紐約舞台上喜劇演員演出的鬧劇。」 看出不知為什麼源被深深地刺傷了,瑪麗立即說:「哦,我當然看出了這一點。這都是胡說八道。但無論如何,它別有風味,是嗎,源?」 可源不願回答。整個晚上他都悶悶不樂地坐著,直到晚會結束。到了瑪麗的家門口時,他向瑪麗鞠了一躬。她請他進去時,他拒絕了,雖然最近他熱切地渴望進去,想在那溫暖的屋子裡與她一起坐一會兒。可是他現在拒絕了,瑪麗用詢問的眼光看著他,不知出了什麼事。突然她對他有點不耐煩,感到他是外國人,與自己不同而且難於理解,於是她讓他走了,只是說:「那麼下次再來吧。」他走了,心中格外委屈,因為她沒有勸他一下。他悲傷地想:「那兩個廣東人對中國的醜化使她瞧不起我了,因為她看到了我的民族是如此愚昧。」 他走回家去,心中生著悶氣,並想著她的冷漠。他走進那兩個小丑的住處,敲了敲門,進了他們的房間。他們衣冠不整地站著,正準備上床睡覺,源的出現使他們吃了一驚。他們的桌上正放著那根假辮子和長長的假鬍鬚,還有所有那些他們用來裝扮的東西。看到這些,源的口氣中不禁又添了幾分嚴厲。源非常冷漠地說:「我到這兒來,是想告訴你們,你們今晚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你們自己大出風頭,只為了博得人們的一笑,而這些人一向隨時準備笑話我們,這不是愛國的行為。」 那兄弟倆愣住了,起初他們倆面面相覷,然後其中一個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另一個跟著也笑起來。由於他們說的中文各不相同,那個哥哥用外語說:「大哥,我們讓你去保持祖國的榮耀,你去為成千上萬別的人保持你十足的尊嚴吧!」他們又哄然大笑起來。源對他們的闊嘴巴、快活的小眼睛以及矮胖的身體討厭透頂。他看著他們笑,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在身後關上了門。 「這些南方人,」他喃喃自語,「我覺得,他們不屬於真正的中國血統——只是些小部落里的人……」 那天晚上,源躺在床上,光禿禿的樹枝在銀色月光照亮的牆壁上投下了影子,形成了奇異的圖案。他慶幸自己與他們沒有交往,慶幸自己過去沒有待在他們的軍校里。他感到,在這異國,他與那些別人以為是他的同胞的人有著天壤之別。他獨自屹立著,自豪地認為自己是唯一能真正顯示他民族的本質的人。 源集中了所有的自豪感使自己振奮起來。他那天晚上的感情微妙,他知道自己最看重瑪麗對他的誇獎,因此他受不了他的同胞在她面前愚蠢地出醜。這對他說來就好像她看見他自己出醜一樣,他簡直無法忍受。他自傲而又孤寂地躺在床上,由於這兩個人,他甚至覺得所有的祖國同胞都成了異己,這使他格外孤寂。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她沒有懇求他到她的家裡去。他辛酸地想:「現在她改變了對我的看法,她現在認為我真的是那兩個傻瓜中的一個。」 他決定要表現得毫不在乎。他在心中搜尋有關她的不可愛之處的一切記憶:她有時是多麼地強硬;她的聲音有時像刀鋒一樣銳利;有時她那麼自信,女人在男人面前不該這樣;他還想起她坐在汽車方向盤前面,駕著車好像在驅使一隻牲口,強迫它飛奔再飛奔,而她的臉像石頭一樣毫無表情。他不喜歡這一切回憶。他終於傲慢地結束了這些回憶,對自己說:「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干,我要將它做好。等到我完成了我必須做的工作的那一天,我發誓,名單上不會有他人的名字在我之上,這是為我的人民爭光。」 他終於睡了。 雖然源孤獨寂寞,但他不能重新回到他過去那種隱居生活中去,因為瑪麗不許他這樣。她三天之後又給他寫信了。看到桌上那封方方正正的信時,他的心不禁劇烈地跳動起來。他覺得他的孤獨比以前還要沉重,他迅速地拿起信,急切地想知道她在信中說了些什麼。當他拆開信時,他的心稍稍冷靜了下來,因為信中措辭平常,不像她已三日沒見一個朋友,而這個朋友是她已習慣朝夕相處的。信中只有四行字,說她的母親有一種花,正含苞欲放,她希望源去看看,他是否願意第二天去,到那時花就要怒放了……就這些。 這時源覺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趨向愛這個女人,可她的冷漠也刺痛了他,他帶著往日孩子氣的固執,對自己說:「好,既然她說要我去看她的母親,那麼我就去看她的母親!」他有些賭氣地計劃第二天只對那位母親表示他的熱情。 他真的這麼做了。第二天他與那位太太一起站在花旁,欣賞著冰清玉潔的花姿。瑪麗來了,將自己的手套往上拉了拉。可是源只是一言不發地稍稍向她點了點頭。瑪麗不願接受他的冷漠,雖然她沒有停留腳步,只是對母親談了幾句家常話,她直盯著源看了一眼,這一瞥如此鎮靜並完全充滿了友情,竟使源忘記了他的痛苦。她走了之後,源突然發現那花可愛極了,對瑪麗的媽媽和他說的話也感興趣起來,以前他一直認為她很囉唆,她總是嘮嘮叨叨地說出些誇獎和愛慕的詞來,源覺得她無論對誰都會不費力氣地重複這些話的。但現在,在這個花園裡,他想到她只是表現了她自己的本質。她是一個簡單純樸、善良仁慈的女人,對年輕的生命總是非常溫柔親切。她會撫摸一棵努力向土中紮根的小苗,如同它是一個小孩。如果一棵正在生長的樹上的嫩枝被無意地折斷了,或者有人偶爾踩在一株植物上,她幾乎會哭起來。她喜歡用雙手在藏著根和種子的泥土裡摸索。 那天,源分享到了她的這種感情。他在露珠晶瑩的花園裡幫她拔野草,教她怎樣移植小苗,告訴她,只要很有信心地將苗的小根散開,放進新的泥土中,它就不會枯萎。他許下諾言,說他將從祖國找來些種子,他要看看是否能搞到一種白菜,它的顏色又青又白,味道很好,他保證她會非常喜歡它。這些細微的小事又一次使他感到他是這個家中的一員。現在,他奇怪自己以前怎麼會認為這位老太太說話既囉唆,也沒有熱情和母性。 然而,即使是那一天,他與那位老太太的共同語言也並不多,他們只談了談她種的那些花或蔬菜。他很快就發現她的心跟他自己的鄉下母親的心一樣簡單,一樣善良,一樣狹窄。她只關心要做什麼菜、朋友之間的閒談、自己的花園和它的收益,以及飯桌上的一盆花什麼的。她的愛是對上帝以及家中其他兩個人的愛,她生活在這種愛中,十分虔誠、單純。源有時對這種單純感到不可思議,因為他發現這位太太能熟練地閱讀,隨便拿起一本什麼書,她都能很好地理解。然而,她像他自己國家裡那些無知的村民一樣,心中充滿了一種奇怪的信仰。源是通過親自與她談話才了解到這一點的。有一次,她提起某個春天的節日時說:「源,我們稱這個節日為『復活節』,在這一天,我們親愛的主死而復生,升向天堂。」 但源沒有心思微笑,他清楚地知道,每個民族在民間都有許多這樣的傳說,他自己在童年時也讀過這樣的故事。他起初並不認為這位太太相信這些故事,但他聽到了她慈祥的聲音中的敬畏,看到了她的白髮下誠實的眼睛中的善良,那眼睛像孩子的眼睛一樣碧藍清澈,充滿寧靜,這時他知道她的確相信這些故事。 源消磨在花園裡的時光使他忘了瑪麗那平靜的目光所引起的一切感覺。當她回來時,源已將他的一切苦惱置之腦後。他對他的苦惱隻字不提,而是向她問候,好像他們並沒有三天不見。當只剩下他們倆時,她微笑著說:「你這兩小時都是在花園裡與我母親一起度過的嗎?一旦你在她身旁,她就變得煩人起來!」 她的微笑使源自在起來,他也微笑著說:「她真的相信她所講的耶穌復活的故事嗎?我們也有這樣的故事,但我們常常不相信它們,甚至婦女也不信,如果她們受過些教育的話。」 她答道:「她確實相信,源。我要進行鬥爭,使你不做這種信仰的俘虜,因為對你來說它們是不真實的,同時我要努力使我母親堅信這種信仰,因為對她來說它們是真實和必要的,你能理解我嗎?沒有它們,她就會無所適從,因為她藉此生存,也必須藉此死去。但是你和我——我們必須有自己賴以生存和死亡的信仰!」 那位太太那天上午顯得非常喜歡源,喜歡得常常忘了源的種族。如果源談起他的家,那位太太會有些憂傷地說:「源,我承認,大多數時間裡,我忘了你不是個美國男孩。你在這兒簡直如魚得水。」 瑪麗聽了馬上說:「他永遠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美國人,媽媽。」她又用更低沉的聲音加上一句,「我為這一點感到高興,我喜歡他的本色。」 源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因為瑪麗說話時帶著一種隱秘的力量。那位母親一時沒有答話,但那雙望著女兒的眼中顯露出一絲憂慮。源心裡想,現在她一定不像過去一樣對他那麼熱情了。但後來當他與她又共處了一兩次之後,那種小小的不快也就消散了。當時正是早春天氣,有一種甲蟲落在玫瑰上,源熱心地幫瑪麗的母親滅蟲,忘卻了她對他的冷淡。但甚至在殺蟲這種小事上,源也感到心中一團紛亂。他痛恨那種殘酷的小東西,它們在生存的每一刻都在摧毀花苞和花葉的美麗,他想將它們全部消滅乾淨。然而他的手指討厭從樹上捉蟲這種工作,捉過之後他身上感到肉麻,他一遍遍洗手,總洗不夠。但那位太太沒有這種感覺,每捉掉一個,她就感到非常高興,她快樂地殺死它們,因為它們會帶來災禍。 就這樣,源與那位太太又友好起來,同時他也儘量與他的老教師親近。但事實上沒有一個人與這個老人十分接近。他是一個複雜而又簡單、有信仰而又有智慧的混合體,即使在關於某種科學定律的學術討論中,那個老人的思想也會偷偷溜進一個遙遠而朦朧的世界裡去,源跟不上他的思路。老人會大聲地說出他的冥想:「源,可能這些定律只是打開一個封閉的花園的大門的鑰匙,我們必須滿不在乎地將它們扔在一邊,憑藉想像大膽地走進這座花園。源,這種想像力也可叫作信心。這座花園是上帝的花園。無處不在、永恆不變的上帝,在他的存在中,包含了智慧、正義、善良和真理。而這些,正是我們可憐的人類的定律試圖引導我們去獲得的理想。」 他就這麼冥想著,直到有一天,源聽後仍感茫然不解,便說:「先生,將我留在門口吧,我不能扔掉這些鑰匙。」 老人聽到他的話悲哀地笑了笑,答道:「你就像瑪麗。你們這些年輕人就像雛鳥,害怕試試你們的羽翼,飛出你們所知的那個狹小的世界。哦,一直要到你們不再抱住理性不放,而開始相信夢幻和想像,你們之中才會出現偉大的科學家。像你們現在這樣,你們之中不會有偉大的詩人、偉大的科學家——這兩者往往出現在同一時代。」 在老人所有的話中源記得最清楚的是「你就像瑪麗」。 源的確像瑪麗。他們兩人的出生地遠隔千山萬水,他們的血統也毫無聯繫,但他們之間有著相似之處,這種相似是雙重的:一是任何時代的青年的叛逆精神相似,二是無論屬於什麼時代或血統,少男少女之間的感情相似。 現在陽春臨近,樹木返青,瑪麗家附近的小樹林裡,小花從枯萎的冬葉中冒了出來。源從有關血統的想法中解脫,感到一種新的自由。在瑪麗家中,沒有事情使他畏首畏尾。在那兒他已忘了自己是個異鄉人。他可以注視著他們三個,而忘了自己與他們之間的區別,因此他覺得那對老夫婦的藍眼睛更自然了,而瑪麗的眼睛也由於它們的變幻無窮而變得可愛,不再陌生、奇怪了。 他覺得她越來越可愛。現在她總是很溫柔,不再那麼潑辣了。她的聲音也不像以前那樣尖銳;她的嘴唇更加柔軟,不再緊緊地抿在一起;她行動起來更為從容,並帶著某種以前不曾有過的瀟灑。 有時源到她家,她好像非常忙,來來去去像穿梭似的,他很少見到她。但當春天到來時,她變了,他們自己並沒有感覺到這種變化。他們開始計劃每天早晨在花園裡見面。她在花園裡來到他面前,像春天一樣新鮮,她深色的頭髮在耳鬂周圍光潔柔軟。源覺得她穿藍色衣服時最可愛,因此有一天他微笑著對她說:「在我國人們喜歡穿藍色。你穿藍色的衣服很合適。」她微笑著回答:「我很高興。」 有一天,源很早來到她家,同他們一起吃早飯。當他在花園裡等她時,他在三色堇的苗床上彎下腰,仔細地將野草從花的根旁拔掉。這時瑪麗來了,她站在那兒看著他。她的臉上神采飛揚,熱情洋溢,她伸出手,從他頭上撿掉沾在上面的一片葉子或一根草。當她敏捷的手落下來時,碰到了他的臉。他知道她不是有意碰到他的,因為她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這種接觸。她好像對路上別人粗魯地給予的幫助也常常迴避。她不像許多別的姑娘一樣,會找個藉口伸出手去碰碰男人。除了在問候時冷淡而又小心的接觸,這的確是第一次他接觸到她的手。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給自己找藉口。從她坦率的眼中和她面頰上迅速消褪的紅暈上,他知道她感覺到了這次接觸,同時她也知道他同樣感覺到了。他們迅速地對視了一下,又將目光移開。她平靜地說:「我們進去吃早飯好嗎?」 他同樣平靜地回答:「我必須立刻洗手。」 這一刻就這樣過去了。 後來他又想起這件事,同時他的心飛向遙遠的地方,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次與女人的接觸,那個與他接觸的姑娘現在早已香消玉殞。真是不可思議,與那一次熱情而大膽的接觸相比,這新鮮而輕柔的接觸好像微不足道了,那一次接觸依然火一般燃燒著,似乎更加真實。他喃喃自語:「毫無疑問,瑪麗不知道她做了這件事,我是個傻瓜。」他決定將它忘卻,嚴格地控制住自己,不再去想這些事情,因為他並不追求這種想法。 在晚春的日子裡,源一直過著一種奇特的雙重生活。他在心中守著自己特定的地盤,安全地防禦著這個女人。在明媚的春光中,在溫柔的月夜裡,他們會雙雙徜徉在新葉初生的樹下,從城裡的街上一直走到通往鄉間的孤寂的路上。或者他們單獨坐在寧靜的房間裡,聽音樂一般有節奏的春雨敲打著玻璃窗。即使在這些與她獨處的時刻里,他也打不破圍著他心中那塊地盤的樊籬。源對自己感到不可理解,因為他有時知道了自己的本性但又不想屈服於它,他不知道為什麼此時他會如此激動。 那個白種姑娘在某些方面能使他激動,可同時又拒他於千里之外。她身上具有某種品質使他既愛又不愛。他愛美,從來也不迴避它。他常常看出她的美麗,她深色的頭髮襯得她的前額和脖子雪白雪白,但他不愛這種白。他常看到她神采飛揚的眼睛,它們是灰色的,在深色的眉毛下面,清澈明亮。他羨慕那使這雙眼睛閃光的心靈,但卻不喜歡灰色的眼睛。她的手漂亮敏捷,會說話會行動,有稜有角,充滿力量,但他不知道為什麼不喜歡這樣的手。 然而他一次次地被她身上的力量吸引過去。在這繁忙的春季,無論在田間、在教室還是在閱覽室里,他常常陷入沉思,腦海中會突然浮現她的形象,這時候他會問自己:「如果我離開她,會思念她嗎?由於這個女人,我與這個國家緊緊聯繫在一起了嗎?」他玩味著這麼個念頭:他可能將在美國繼續待下去,學習更多的東西。可是他又會很清醒地問自己:「為什麼我真的要待下去?如果的確是為了這個女人,而我又清楚自己不願與她的民族中的任何一位結婚,這樣會有什麼結果呢?」可當他進一步想下去時,心中不禁感到一陣痛楚:「不,我要回家。」然後當他再進一步想下去時,覺得,他一旦回家,可能就再也不會見到她了,因為他怎麼可能再回來呢?想到這一點時,他又感到必須推遲歸期。 可能這種內心的鬥爭終於有了個結果,他繼續留了下來,但是有些來自大洋彼岸的消息像祖國的聲音一樣召喚著他。 在源離家的這些年裡,他幾乎不知道祖國變得怎樣了。他知道那兒總有些局部戰爭,但他一點也不關心這樣的新聞,因為那兒一直戰事頻繁。 在這六年里,王虎寫信告訴過他一兩次他自己參加的一些戰鬥,一仗是與一小伙土匪的頭子打的,另一仗是與一個軍閥打的,那個軍閥未受邀請就擅自經過王虎的地盤。源很快地瀏覽這樣的消息,部分是因為他從來就不好戰,部分是因為這種事情對他似乎一點也不真實,因為他畢竟正生活在這個和平寧靜的異國。因此,當某個同學冒冒失失地大喊:「喂,王,在中國新發動的這場戰爭是怎麼回事?我在報紙上看到的。某個張或唐或王……」源總是非常羞愧,他會飛快地回答:「沒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到處都會有的搶劫而已。」 愛蘭的母親忠實地一個季度寫一封信給他,有時她在信中寫道:「革命正迅速發展,但我不知怎麼辦。現在孟已走了,我們家中沒有革命者了。我聽說新的革命終於在南方爆發。孟無法回家,他在南方是革命軍中的一員,他寫信來是這麼說的。即使他想回家,他也不敢,因為我們當地的統治者懼怕革命者,依然在到處搜捕像他一樣的人。」 源從來也沒有完全將祖國忘得一乾二淨,如果有可能,他總在能找到的消息中追尋著這場革命的蹤跡。他熱切地在字裡行間捕捉新聞中所報道的中國的變化,如「舊式陰曆已被改成新式的西式陽曆」,間或他會讀到「禁止再替女人裹腳」或「新法令禁止一夫多妻」。在那些日子裡,他讀到許多這樣的新聞,源欣喜地讀著每一條新聞,並信以為真。通過這一切,他能看出他的祖國正日新月異地變化著。他心中這麼想,也把他的想法寫信告訴了盛:「當我們今夏回國時,我們將會認不出這片土地了。在短短的六年里,我們的國家竟發生了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似乎快得不可思議。」 許多天之後,盛在回信中寫道:「你今年夏天就回家嗎?但是我還沒準備好。如果我父親願意寄錢給我,我還想在這兒生活一兩年。」 讀到這些話,源不禁反感地想起那個給盛的小詩配上慵懶凝重的音樂的女人,他從心裡不願想到她。但他希望盛能加快速度返回祖國。雖然盛在這兒已超過了規定的時間,他仍然還沒有獲得學位。源憂心忡忡,百思不解為什麼盛從來不願接受在祖國出現的那些新生事物。但他又迅速地替盛找到了藉口,因為在這片豐衣足食、和平靜謐的土地上,去想革命和為了某種事業的戰鬥確實是困難的,源自己在和平的日子裡也常常忘記這一切。 然而,正像他後來知道的那樣,當時革命已進入高潮。無疑革命正沿著它的老路,從南方開始北上。那時源正專心致志地埋頭讀書,一邊詰問自己究竟對那個他既愛又不愛的白種女人的感覺是什麼。而這時穿著灰色軍裝的革命隊伍已越過中原到達長江邊,孟也在其中。在那兒戰鬥已打響,而源,遠隔著萬水千山,正陶然地生活在和平之中。 在這種怡人的和平中他可以永遠這樣生活下去,因為突然有一天,他和那個姑娘之間的脈脈溫情加深了。到那時,他們一直處在自己的位置上,比朋友關係親密,比情人關係疏遠,源認為這樣是理所當然的。每晚,當那兩位老人睡覺之後,他們倆要一起散一會兒步或談一會兒話。在兩位老人面前他們什麼也不流露。瑪麗會坦率誠實地回答他們的任何問題:「沒什麼可說的。我們之間除了友誼,沒別的。」確實,在他們之間,沒有一次談話別人不能聽,沒有一次談話別人會在其中找到明顯的證據。 但每天晚上他們倆總覺得一天還沒有完結,除非他們已在一起單獨相處了一會兒,雖然他們在一起時只是悠閒懶散地談些白天發生的事,但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他們對彼此的精神和心靈的了解要比在任何時候都多。 在一個春夜,他們徜徉在玫瑰叢中,這些玫瑰長在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徑旁,他們在那兒流連忘返。在幽徑的盡頭,有六棵圍成一圈的榆樹,這些榆樹高大挺拔,樹影婆娑。在婆娑的樹影中,那位老人放置著一條木凳,因為他喜歡到這兒來,坐在凳上沉思默想。那天晚上樹影濃黑,因為那是個月光如水的春夜,除了榆樹生長的那個地方,整個花園沐浴在清澈的月光中。有一次他們在那圈樹影中停住了腳步,那個姑娘有些漫不經心地說:「你看這樹影多麼濃重,我們一跨進來就好像迷失了方向。」 他們默默無語地站著,源感到一種不可言喻、局促不安的快慰。看到月光如此清澈明淨,他說:「月光如此明亮燦爛,我們都能看出新葉的顏色了。」 「我幾乎能感覺到樹影的清涼、月光的溫暖。」瑪麗說。她跨出樹影,走進月光中。 當他們在花園中徘徊時,又一次停了下來,這次源先停了下來,說:「你冷嗎,瑪麗?」現在他很自然地說出了她的名字。 她答道:「不……」有點語無倫次。不知怎麼回事,他們忐忑不安地站在樹影之中,然後瑪麗迅速地向他靠攏過去,觸到了他的手。剎那間源感到這個姑娘已在他懷裡,他的胳膊摟住了她,他的臉頰靠在她的秀髮上。他感到她在顫抖,他自己也在顫抖,他們像連成一體似的向板凳上沉落下去。她抬起頭看著他,伸出雙手捧住他的頭,托著他的臉,喃喃低語:「吻我!」 源在一些娛樂場的電影裡見到過這種事,但自己還從來沒有嘗試過,他的頭低垂了下來。她狂熱的唇貼上了他的唇。兩人的唇緊緊地貼在一起。她的整個身心在這親吻中陶醉了。 但在剎那間他退縮了。他不知他為何退縮,因為在他的心底有一種欲望想要吻了又吻,吻得更深情、更長久。但有一種他不可理解的厭惡壓倒了這種欲望,它是一個肉體對另一個異族的肉體的厭惡。他退縮了。他迅速地站了起來,又狂熱又冷漠,又羞愧又迷惘。但那個姑娘繼續坐著,迷惑不解,驚詫萬分。甚至在樹影中他也能看到她雪白的臉正仰視著他,那張臉驚奇詫異,正詰問他為什麼要退縮。但為了他真正的生命,他什麼也不能吐露,絕不能!他只知道他必須退縮。最後他用與平時異樣的稍高些的聲音說:「這兒冷——你必須進屋去,我必須回家。」 她依然紋絲不動。過了一會兒,她說:「如果你非走不可你就走。我想在這兒再待一會兒……」 源也感到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既惋惜自己不能使她如願以償,又知道自己只能做他非做不可的事。帶著一種做作的禮貌,源說:「你必須進屋去,你要受涼了。」 她依然紋絲不動。然後她不緊不慢地故意說:「我已經受涼了。這有什麼關係?」 源聽出她的話音異常冷漠無情,心灰意懶。他迅速地轉過身,離開她,走了。 回家之後,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他只思念她一個人,心中擔憂不知她是否還孤獨地坐在樹影里。她使他煩躁不安,憂心忡忡,然而他又知道他非這樣做不可。像個孩子一樣,他喃喃低語,為自己開脫:「我不喜歡這種事,我真的不喜歡這種事。」 源不知道從此以後他們之間的事會怎樣發展。無論如何,即使她能理解他的處境尷尬,他的祖國現在也已經在召喚他回國了。 第二天醒來時,他知道他必須去看瑪麗,但他忐忑不安,猶豫不決,因為這天早上事實仍然清楚地擺在他面前:他已莫名其妙地使瑪麗深感失望,雖然他知道自己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最後他終於到瑪麗家去了,他發現他們三個正十分嚴肅而驚愕地看著一張報紙。當源進屋時,那個老人焦慮地問:「源,這難道是真的嗎?」 源與他們一起讀那張報紙。報紙上粗大的黑體字報道著新聞,有一則新聞說,在源的祖國的某個城市裡,新生的革命者襲擊了白種人。他們將白人趕出家門,甚至殺了一些人,包括一兩個教士、一個老教師、一個醫生,還有其他一些人。源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他喊了起來:「這一定是搞錯了……」 那個老太太坐在一邊等源說話,她喃喃地說:「哦,源,我知道這一定是搞錯了!」 瑪麗一言不發。雖然源進來時沒有看她,現在也沒有注視她,但他發現她緘默不語地坐著。她的下巴擱在交叉的雙手上,眼睛凝視著他。但他不願正眼看她。他迅速地瀏覽了那張報紙,不斷地喊道:「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我的祖國!如果是真的,一定有某種可怕的原因……」 他的眼睛在報紙上尋找原因。瑪麗這時說話了。他現在已十分了解她,並能從她說話的方式中體察她的思想。她的話簡潔明朗,條理清楚,似乎有點漫不經心。她的聲音顯得既剛強又隨便:「我也找過原因了,源,但報上沒有。似乎那些白人都十分無辜而友好,他們與他們的孩子在家中受到襲擊時驚恐極了……」 源聽了看著她,她也在看他。她的眼睛像冰塊似的清澈、灰黑、冰冷。這雙眼睛譴責著他,他無聲地向她喊:「我只做了我不得已才做的事!」但這雙眼睛依然固執地譴責著他。 源努力想做到像平常一樣鎮靜,他坐了下來。但他說話時一反常態,他急切地說:「我要打電話給我的堂哥盛,他會知道事實真相是什麼,因為他住在大城市裡。我了解我國人民,他們不會做這種事。我們是文明的民族,不是野蠻的民族。我們愛和平,恨流血。我知道,這一定是搞錯了。」 那個老太太在一邊熱誠地重複:「我知道這一定是搞錯了,源。我知道上帝不會讓這種事降臨到我們善良的傳教士身上的。」 驀地,源覺得太太這幾句簡單的話使他停止了呼吸,他幾乎喊出聲來:「如果他們是那樣的傳教士……」然後他的眼光又落在瑪麗身上,他欲言又止。因為現在她依然凝視著他,她的目光中包含著巨大、深沉、默默無言的悲哀,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他的心渴望得到她的寬恕,然而又是這顆心退縮回來,唯恐去尋求這種寬恕,因為雖然他的心愿意向這種寬恕屈服,他的肉體卻不願向它屈服。 他沒有再說什麼,除了那個老人,此後沒有人再開口。那個老人聽完他們的話,站起身來對源說:「源,你願告訴我你知道什麼新聞嗎?」這時源也站起身來,他突然不想留下來與瑪麗單獨在一起,他怕太太也離開他們。他心事重重地離開了他們的家。他不希望這個新聞是真的,他心中充滿了一種無名的恐懼。他不能忍受這種恥辱,更多的還因為他感到那個姑娘在暗暗地評判他的退縮,並認為他是個懦夫。因此他尤其想證明在這件事上他的人民是無可指責的。 他們倆不會再親近了。時光一天天流逝,源被卷進一股狂熱的激情之中,他竭力要證明他的祖國的清白。他意識到,如果他能做到這一點,他就可以為自己辯護。在繁忙的學年即將結束的幾個星期里,源忙得不亦樂乎。他必須一步步證明這不是他祖國的過錯。盛說,這是真的,這樣的事真的發生了,那一天他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傳來,鎮靜得恰如其人。源不耐煩地反問:「但是為什麼——為什麼?」盛的聲音漫不經心地傳過來,源甚至可以想像他正聳了聳肩:「誰知道?一群烏合之眾——為了某種狂熱的事業——誰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源惱怒了:「我不相信,一定有某種原因,那些白人一定做了什麼冒犯中國人的事!」 盛平心靜氣地說:「我們永遠也搞不清事實真相……」然後他改變了話題問道,「源,我們什麼時候再見?我很久沒見你了——你什麼時候回家?」 源只能說:「很快!」他知道他必須回家。如果他不能為祖國澄清事實,那麼他必須在辦完該辦的事之後儘快回國。 他沒有再到花園裡去,也再沒有時間與瑪麗在一起。他們表面上依然很友好,但他們之間再也沒有共同語言了。源打算不再見她,因為他越來越無法證明他的祖國是無可指責的,這時他不知怎的轉過來反對起自己真正的朋友來。 那對老人覺察到了這一點。雖然他們一如既往,依然對他非常溫和友好,但他們也稍稍與他疏遠了一些。雖然他們並不理解他,但他們絲毫不責怪他,並敏銳地感到了他的苦惱與憂傷。 但是源覺得他們在責怪他。他背負著整個民族的重荷。他天天讀報紙,讀到革命軍正節節勝利,正穿過一片被征服的土地向前挺進,源感到焦躁不安。有時他想不知父親怎樣了,因為這支軍隊正穩步向北方平原進發,捷報頻傳。 但他的父親仿佛遠在天邊。附近的、近在眼前的是這些溫文爾雅、沉默寡言的異國人。源必須在某個時刻再到他們家裡去,因為他們歡迎他去。他們從不談論報上的新聞,在他面前提起可能會使他羞愧、折磨他的事情。儘管他們默不作聲,但他們是在譴責。他們的沉默本身是在譴責。那個姑娘的嚴肅和冷漠、兩位老人的祈禱,都使源如坐針氈。有時他們硬留源吃飯,飯前那個老人聲音低沉、惶惶不安地祈禱,在感謝上帝之後還要加上這樣的話:「哦,上帝啊,救救他們吧!他們是在遙遠的異國的你的僕人,他們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那個老太太最後十分虔誠地加上一句柔和的「阿門」。 對這種祈禱源簡直不堪忍受,對這個「阿門」他也受不了。使他越發不能忍受的是,瑪麗曾警告過他抵禦那兩個老人的信仰,可現在她卻低下了頭,對他們有了一種新的崇敬。他知道,她並不比過去更加相信他們的宗教,她只是在他們為之憤怒的事上與他們有同感,因此她便與他們聯合起來反對他。也許這僅僅是他自己主觀的想法。 源又像一隻孤雁了,他形單影隻地工作到學年結束的最後一刻。這時他與其他人站在一起等待接受學位。在所有的人當中,他是唯一的中國人,他獲得了他的學位證書。源孤獨地站在那兒,聽到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原來是由於成績優秀,他受到了學校的表彰。這時有幾個人走上前來向他祝賀,但源心中想,他們來不來他都無所謂。 他獨自一人整理書籍和衣物。最後他心中忽然冒出個念頭,覺得那對老夫婦看到他走會感到十分高興,雖然他們的善良仁慈並沒有變。源高傲地思忖:「我不知他們是否曾坐立不安,生怕我與他們的女兒結婚,現在他們看我走了,可能會很高興!」 他酸楚地微笑了一下,相信是這麼回事。然後他想起了瑪麗,他心中想:「為了一件事,我要感謝她——在我可能會轉變為一個基督徒的時候,她救了我。是的,她救過我一次,但還有一次,是我自己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