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 · 第一章
王虎的兒子王源就這樣走進了他祖父王龍的土屋。
王源從南方回來同父親爭吵那年剛巧十九歲。那是一個冬夜,北風裹著雪片不時吹打著窗戶。王虎獨個兒坐在大廳里,望著銅火盆中燃著的炭塊發愣。他喜歡這樣獨自思量,他一直巴望他的兒子——他的長大成人的兒子有一天會回來,率領他的軍隊去打勝仗。打勝仗是王虎夢寐以求的願望,但這願望從來沒有實現過,因為年齡已不饒他了。就在那天晚上,王虎的兒子王源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家中。
他站在父親面前。王虎看見兒子穿著一身他從未見過的制服,這是一套革命黨人的制服,而革命黨是所有同王虎一般的軍閥的死對頭。當這個老頭兒覺察到這一切時,他就像從夢中醒來一樣掙扎著站了起來,他兩眼瞪著兒子,用手去摸索他那把一直掛在身邊的狹長的快劍,打算像殺死任何仇敵那樣把兒子幹掉。但是,這個虎兒生平第一次在父親面前發了脾氣,而在這以前他是從來不敢這樣做的。他扯開藍色的上衣,露出充滿青春活力、黝黑而光滑的胸脯,用年輕人那種響亮的嗓門叫道:「我知道你很想殺了我——你就只有那麼點能耐!好吧,殺了我吧!」
可是,這個年輕人雖然叫喊著,但他知道父親絕不會殺他。他看到父親高高舉著的手臂慢慢地垂落下來,劍往下輕輕地畫了一條弧線。他兩眼鎮靜地盯著父親,看見父親的嘴唇在瑟瑟發抖,仿佛就要哭出來,他看見老頭兒把手按在唇上,撫弄著,試圖止住嘴唇的顫動。
就在父子倆面對面僵持在那兒時,那個從年輕時就開始侍候王虎、忠心耿耿的豁嘴老頭兒進來了。他手裡拿著熱酒,那是為他的主人在睡前保持一種安定的情緒而慣常準備的。他完全沒有注意在場的年輕人,而只看到了他的老主人,當他瞧見那張震顫著的臉,瞧見那張臉上的怒色驀然消逝時微妙的轉換,不由得叫出聲來。他跑上前去,急急忙忙地為主人斟酒。於是,王虎便把兒子拋到了腦後,他放下劍,用一雙瑟瑟發抖的手接過碗來,將它舉到唇邊。他喝了一碗又一碗,那個忠厚的老頭兒便用那把白鑞酒壺不斷地往他的碗裡添酒。王虎一邊喝,嘴裡一邊咕噥道:「再來一點——再來一點……」他已忘記了哭泣。
年輕人站在那兒,觀察著這一切。他注視著這兩個老人,一個受了傷害,在熱酒的慰藉下又顯得熱切和孩子氣起來,而另一個則佝僂著身子斟酒,一張長著裂唇的醜臉因為顯示殷勤和親切而皺縮到一起。他們只是兩個老人,甚至在這樣的時刻,他們的心裡也充滿酒以及借酒澆愁的念頭。
年輕人感到他自己被遺忘了。他那顆心——那顆剛才還劇烈而急切地跳動著的心,在他的胸膛里一下子變冷了,他的喉嚨口繃得緊緊的,眼眶中霎時間充滿了眼淚。但是他絕不會讓眼淚掉下來。絕不,他在軍校里養成的某種硬氣現在正在支撐著他。他俯下身去,撿起他剛才扔到地上的那根腰帶,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他把身子挺得直直的,走進小時候他那個年輕的家庭教師常教他讀書的那個房間。後來,這個教師在軍校中成了他的隊長。在黑乎乎的房間裡,他在書桌邊摸到了那把椅子,便坐了下去。既然他心裡那麼難受,就得讓軀體鬆弛鬆弛。
現在,他感到他用不著對父親抱有如此強烈的畏懼感——不,也用不著對父親懷著那麼強烈的愛,可正是為了這個老頭兒,他背棄了他的同志、他的事業。源的腦中一遍又一遍地掠過他父親剛才的那副模樣,興許現在他還坐在那個大廳里喝他的酒呢。他開始用一種新的眼光來看待父親,覺得似乎無法相信這就是他的父親王虎。對源來說,他一直是既怕父親又愛父親,儘管是很不情願地愛著。在他的內心深處,常常生出一種對父親的隱秘的反抗之心。他懼怕父親突然爆發的狂怒,他的怒吼和他飛快地拔出身邊常備的那把狹長的、明晃晃的劍的樣子。作為一個孤獨的小伙子,源在夜裡常常因為夢見觸怒了父親而嚇醒過來,渾身冒汗。照理說他用不著如此害怕父親,因為王虎不大可能一直這樣當真對兒子發火,可小伙子看過父親動輒就對別人發火或者像發火,慣於將狂怒作為統治部下的手段。在幽暗的夜色中,小伙子一想起父親發怒時那雙圓睜的怒火燃燒的眼睛和瑟瑟發抖的連鬢鬍子,就不禁會在被子底下打冷戰。有一句玩笑話——一句半含懼意的玩笑話,在人們當中流傳:「最好別去扯虎鬚。」
然而,不管王虎多麼愛發怒,他還是很愛他的獨子,源很清楚這一點。他清楚,但又害怕,因為這種愛也同怒一樣,是那樣熱烈、狂暴,使這個孩子承受不了。在王虎的軍營中,沒有婦人來平息他那顆暴烈的心。別的軍閥從戰場上隱退後,往往憑藉婦人以慰晚年,但王虎身邊連一個女人也沒有。他甚至不去看望自己的妻妾;那位接受了父親的遺產、醫生的獨生女已在多年前遷到一座沿海的大城市居住,她和王虎生的唯一的女孩同她住在一起,並在一所教會學校讀書。因此,對源來說,他的父親成了他一切的愛和畏懼的源泉,這種愛和畏懼的混合物像一隻無形的手,將他緊緊地抓住。因為害怕父親,又因為對父親那唯一、專注的愛的了解,源常常感到自己像被監禁著,心神受到了束縛。
雖然王虎自己並不知情,他就是這樣緊緊地抓住了源。這是源從未經受過的苦不堪言的時期。這時候,在南方的軍校里,他的同志們正站在隊長面前,為著這一新的偉大的事業起誓。他們要奪取本國政府的權力,打倒竊據統治地位的無能之輩,為受軍閥和外來之敵侵辱的平民百姓而戰,重新創建偉大的國家。在熱血青年一個接一個地以生命起誓的當兒,源卻懷著對父親的恐懼和愛開了小差;事實上,他父親恰恰是這些青年征討的軍閥。源的心是在他那些青年同志一邊的。他心裡藏著許多有關那些勞苦大眾的苦澀的記憶。他記得農民們目睹他父親部隊的馬匹將他們那些上好的莊稼踏倒時所流露的神色;他記得,在某個村莊,父親儘管彬彬有禮地為軍隊攤派錢糧,一個老農臉上還是表現出一種無望的仇恨和恐懼;他記得,在父親及其部下眼中,橫陳在地上的屍體完全算不了什麼;他記得水災和饑饉,記得有一次,他和父親騎著馬經過一條大壩,壩下全是洪水,壩上則是黑壓壓一片滿面飢色、孱弱不堪的男女,那些士兵毫無惻隱之心地驅趕他們,唯恐他們得罪了王虎和他的寶貝兒子。是的,源記得所有這一切以及其他許許多多事情,記得親眼目睹這些情景時自己如何畏縮,如何痛恨自己是個軍閥的兒子。當他和他的同志們在一起生活時,他也是那樣恨自己;而他為了父親,偷偷脫離了他樂意為之奮鬥的事業時,更是痛恨自己。
獨個兒待在孩提時代住過的老屋的黑暗中,源想起了他為父親做出的自我犧牲。對他來說,這段時間全然是一種浪費,既然父親對他的這一犧牲毫不理解和重視,他是多麼希望他事實上並沒有採取這一步啊。為了這個老頭兒,源離開了自己的事業和同志,而父親究竟關心過嗎?源感到他這輩子被虧待了,曲解了。驀然間,他記起了父親加於他的每一個小小的傷害,記起父親怎樣強迫他丟下他正閱讀的愛不釋手的書籍,外出觀看父親部下進行作戰演習,記起父親怎樣處決前來要求給養的部下。他回憶起許多這樣可憎的事情,不由得咬牙切齒地咕噥道:「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愛過我!他自以為愛我,把我當作他唯一的寶貝,但他從來沒有問過我究竟喜歡幹什麼;即使問了,如果我的回答違背他的意志,他也不會答應我,我說話得時時刻刻留神迎合他,我從來就沒有過自由!」
源想起了他的那些同志。他們一定十分看不起他,而且,他現在永遠也不會有和他們共建偉大國家的福分了,他懷著一種反抗的心理喃喃自語道:「我壓根兒也不想進那所軍校,是他逼著我去的,去到那個天知道的地方!」
源心中那種痛苦和孤獨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使他不得不盡力克制著自己。在黑暗中,他不斷地眨著眼睛,就像一個受了傷害的孩子那樣氣沖沖地自言自語:「不管父親是否知道、關心或理解,我本來完全可以成為一個革命家!完全可以跟隨著我的隊長,可現在我沒有一個——一個也沒有哇——」
源就這樣獨自坐著,心頭悽苦、孤獨,悶悶不樂,沒有一個人來接近他。在這漫漫的長夜裡,居然沒有一個僕人前來看看他在幹些什麼。誰都知道他們的主人正在對兒子發火,因為父子倆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有不少人站在窗外窺視、偷聽,現在,自然不會有誰敢來安慰王源,把怒火招惹到自己身上。源生平還是第一次這樣受冷落,不免感到越發孤寂。
他繼續這樣坐著,也不設法點一支蠟燭,或是召喚一下僕人。他把雙手疊放在書桌上,然後低下頭,聽憑悲哀的浪潮在心頭激盪。但是,他最後還是進入了夢鄉,因為他畢竟那麼睏乏,又那麼年輕。
他醒來時,天已蒙蒙亮了。他連忙抬起頭,朝四周看了看;然後,他想起他曾跟父親吵了一架,感到心裡依然充滿痛苦。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靠近院子的那扇大門邊,向外望去。院子裡靜靜的,空無一人,在微弱的晨光中顯得有點灰暗。風停了,夜裡下的雪也化了。門邊,一個守夜人正沉沉酣睡,他蜷縮在一個牆角下藉以取暖,他那副用來敲擊以嚇退竊賊的竹筒和敲棒則擱在磚地上。源望著更夫的睡顏,想到偷懶是多麼惹人討厭,心頭又騰起一種不愉快的感覺。更夫的下巴鬆弛地垂落下來,嘴巴張著,露出了參差殘缺的牙齒。這個更夫是個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幾年前,源還是孩子時,常常在街頭集市上纏著他要買糖果、玩具等。然而現在,更夫對王源來說只是一個年邁的惹人討厭的人,一個對他少東家的痛苦毫不關心的人。是的,源此刻對自己說,在這兒,他整個的生命是空虛的,於是他突然狂躁得試圖進行反抗。這種反抗並不是什麼新東西,而是他現在感知到的他與父親之間常有的那種暗鬥的總爆發,他甚至不明白這種爭鬥究竟是怎樣產生的。
在源的童稚時代,他那位到過西洋的老師常常用關於改造國家的革命言論來教育他、訓導他、鼓勵他,使他幼小的心靈整個兒被這些偉大、勇敢而美好的言辭點燃。然而,他的老師有時也會壓低了聲音,極其誠懇地對他說:「你必須利用這支有朝一日會屬於你的軍隊;你必須為了你們的國家利用它,因為我們絕不再需要這些軍閥。」這時候,他又常常感到胸中的火焰熄滅了。
王虎對他雇來的人狡猾地教他兒子反對他的事毫無察覺。這個孩子可憐地望著他年輕的老師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聽著老師熱情的聲音,心裡非常感動,但有些話說不出來,儘管這些話已很清楚地在他胸中成形:「可是我的父親是個軍閥呀!」差不多在整個孩提時代,這個孩子就這樣暗暗地受著折磨,但卻沒有人知曉。於是,源變得嚴肅、沉默寡言,而且在情緒上顯示出一種同他年齡不相稱的壓抑感;他雖然愛父親,卻不能因為有這樣一個父親而感到自豪。
在這個蒼白的黎明,源被他這些年來的所有內心鬥爭弄得筋疲力盡。他有心逃開它,逃離他所知道的所有的鬥爭,逃離一切事業。但是,他能往哪兒逃呢?在父親的愛的圍牆內,他是如此地受著控制和束縛,他沒有朋友,也無處可以逃遁。
這時,他想起一個地方。在所有那些爭鬥以及有關爭鬥的談論中,那是他所見到過的最寧靜的處所了。他從孩提時代起就去過那個地方。那就是他祖父王龍一度住過的那座小小的老土屋。王龍住土屋那當兒,別人稱他為農夫,後來他富了,造了房子,從田那邊搬了出去,於是別人開始叫他「王財主」。但那座土屋至今還靠在一個村莊邊上,另外三面則是寂靜的田野。源還記得,離土屋不遠的一個高坡上是他祖上的墓地,那兒有王龍的墳,也有其他族人的。源還知道他的兩個伯父王地主和王掌柜就住在離土屋很近的城裡。
源心想,那座小小的老屋一定是安靜的,他可以獨個兒在那兒待著,因為他記得,自從那個沉默寡言、臉色陰沉的婦人出家當了尼姑,父親便讓兩個老佃戶搬了進去,屋子還很空。有一次,源曾看見那個婦人同兩個怪模怪樣的孩子待在一起,其中一個是現已死去、有著一頭灰發的傻子,還有一個是駝背,他大伯父的三兒子,後來當了和尚。源記得,當他遇見那個婦人時,就覺得她幾乎接近於尼姑,因為她一見他就把頭掉開,似乎不願意瞧任何男人。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對襟長袍,只是尚未削髮。可是她那張臉蒼白得如同下弦月一般,看上去實在像尼姑。她的肌膚很是柔嫩,緊裹著她那小小的骨骼。若不是走得很近,看到她臉上一些纖如髮絲的皺紋的話,你還會以為她很年輕呢。但是她已經走了。就那兩個老佃戶住在那兒,土屋裡空得很,他可以到那兒去。
於是源又踅回自己的房間,急切地想馬上離開。他知道他要去哪兒,他渴望著出走。然而他必須首先脫下討厭的軍服,於是他脫去它,打開一隻豬皮箱子,想找幾件他以前慣常穿的長袍。他找到一件羊皮長袍、一雙布鞋和幾件白色內衣,便匆匆地、興高采烈地穿上。然後,他躡手躡腳地牽出他的馬,悄悄穿過逐漸亮起來的院子,經過一個枕槍而睡的衛兵,出了院子。他沒有把門帶上,便跳上了馬。
王源騎馬跑過大街,進了小巷,出巷子,又是一片原野,他看見太陽從遠山背後的一抹強光中冉冉升起,然後一下子躍上天空。在隆冬的寒冷空氣中,太陽紅得那麼華麗,那麼純淨。看到這樣美麗的旭日,源在不知不覺間忘了他的悲哀,不一會兒竟感到肚子餓得發慌,於是他在路邊的一個小客店前下了馬。暖暖的、誘人的炊煙從小客店那扇低低地開在土牆上的門裡飄出來。在店裡,源買了一碗熱騰騰的米粥、一條鹹魚和一些芝麻麵餅,還要了一壺茶。他把東西吃了個精光,喝完茶,漱了口,然後付錢給打著哈欠的店主。店主這一刻正忙著梳頭洗臉,那張臉顯得比原先乾淨點了。源付完錢又上了馬,這時候,高懸的明亮的太陽正在那一小片帶霜的麥田和農戶們鋪滿霜花的屋頂上空光彩熠熠。
在這樣的早晨,一切都是那樣生機勃勃,源忽然感到,沒有誰的生活,甚至他自己的,是完全不幸的。他一邊策馬向前,一邊觀望著田野,他記起自己以前常說,他願意住在樹木蔥蘢的原野,四近還有流水可觀可聽,便暗自想道:「也許我現在就可以這麼做。既然沒有人管我,我自然可以做我喜歡做的事。」不知不覺間,他的心裡產生了這一小小的新的希冀,言辭在他頭腦中纏綿盤旋,化成詩行,他忘卻了自己的煩惱。
源發現自己在步入青年時代以後的幾年裡變得很愛寫詩,他把這些雅致的小詩寫在扇面上,也寫在他所住的任何一個房間的白牆上。王源的老師常常取笑這些詩,因為王源寫的都是一些軟綿綿的東西,比如葉兒飄落到秋水之上啦,池塘邊的柳樹綻出了新綠啦,艷紅的桃花開在春天的薄霧中啦,還有什麼新犁的田野捲起了肥沃的黑浪啦等,儘是這些文縐縐的玩意兒。他從來不像一個軍閥的兒子應該做的那樣寫戰爭,寫榮耀。他的同志們曾經硬讓他寫過一首革命之歌,等到他寫完後一看,詩太缺乏力量,完全不合同志們的心愿,詩寫到了死亡,卻不寫勝利。源見同志們不高興,自己也很煩惱。他自言自語地咕噥道:「詩就是這麼寫的嘛。」於是他不願意試著再寫。他身上有一股頑強的執拗勁兒,只是那隱而不露的任性脾氣被他表面上的文靜和溫順掩蓋了。打那以後,他寫詩只是為了自我欣賞。
現在,源是生平第一次不受任何人擺布地獨自行動。對他來說,這是極愜意的事,特別是獨個兒騎馬馳過他看不厭的原野,他更感到高興。在不知不覺間,他的憂鬱緩解了。青年人的血氣又湧上他的心頭,他感到自己身體強健,精力充沛,鼻孔里吸進的空氣也很美,又涼,又清新。很快地,他忘卻了一切,只想著他正醞釀的一首小詩,但他不急於完成。他朝四周的荒山眺望,只見巉岩高矗,清晰地、輪廓分明地直刺一碧無垠的天空。他等待著,等待他的詩行也變得如此清晰,就像襯映在纖塵不染的空中的荒山那樣美妙。
就這樣,美妙而孤獨的一天過去了。在這一天裡,他的心情平靜下來,於是他忘掉了愛,忘掉了恐懼,忘掉了他的同志們和一切戰爭。當夜晚降臨時,他到一家鄉村旅店投宿。店主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兒,他那文靜的後妻已不很年輕,因此她和這麼一個上了年紀的丈夫在一起過日子,倒也不覺得沉悶乏味。那天晚上,店裡就王源一個旅客,所以老兩口把他侍候得很好,那婦人給他做噴香的肉包子吃。源吃完飯,喝了茶,爬上為他鋪就的床,疲憊不堪但卻是愜意地躺下了。在進入睡鄉前,儘管他有一兩次想起了父親以及他們之間的爭吵,但他能夠努力克制著不去想這些事。因為,在當天太陽下山以前,他的詩篇就像他以前眠思夢想的那樣清晰地從腦海里跳了出來,而且非常合他心意。那是精美絕倫的四行詩,字字珠璣。於是,他舒舒服服地睡著了。
就這樣,王源過了三天自由自在的日子,而且一天比一天愉快,天天充滿了冬天的陽光,山谷間乾燥得像蒙上了灰塵的鏡子。源騎馬向祖上的村莊馳去,哀傷已逐漸消隱,他的心裡又充滿了希望。早晨,他騎著馬拐進一條小街,街兩邊有二十來間茅草頂的土坯房子,他熱切地四下里觀望著。街上,農民們同他們的老婆孩子或是站在家門口,或是蹲在門檻上吃麵餅和米粥的早飯。對源來說,他們似乎都是些善良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他發覺自己對他們有一種親近感。在軍校時,他曾反覆聽見隊長呼籲平民主義,而現在平民就在這兒。
然而,這些農民帶著極其懷疑和惶恐的神色看著源,因為事實上,儘管源痛恨戰爭和戰爭的方式,但他總是不知不覺間顯露出士兵的本色。不管他心裡怎麼想,他父親已經賦予他高大健壯的體魄,他像一個將軍那樣筆挺地騎在馬上,毫無懈怠之色,這番做派絕不像一個農民。
這些老百姓都懷疑地瞧著源,不知道他是誰,一個像他那樣行動的陌生人總是使人害怕的。村裡有許多手裡捏著一片片麵餅的孩子跟在他後面跑,想看看他究竟往哪裡去。源來到他認識的那座土屋前時,那些孩子圍成了一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一邊咬麵餅,一邊互相推推搡搡,看呆了時還不時抽動著鼻子。等到看厭了,他們便一個個跑回去告訴家裡的大人,說這個高高黑黑的青年在王家宅子前下了高頭紅馬,把馬拴在柳樹上就進了屋,可是因為他個子太高而門太低,所以他必須彎著腰才進得去。源聽見他們在街上尖聲尖氣地傳話,但他對孩子們這些話並不留意。然而,那些大人聽孩子們這麼說,心裡更增添了幾分疑惑;他們中沒有人走近王家的土屋,唯恐這個高大的黑膚青年會傳染上點什麼晦氣給他們,他們畢竟都不認識他。
王源就這樣進了他當農民的祖先住過的房子。他走進堂屋,站在那兒四下環顧。那兩個老佃戶聽見他進門的聲音,便走出灶間,見了源,發覺並不認識,兩人似有點害怕。見他們這樣害怕,源笑了笑,說:「你們不用怕我。我是王司令即王虎的兒子,他是以前住在這兒的家祖王龍的第三個兒子。」
他這麼說,是想請兩個老人放心,並說明他有權上這兒來,但他們的疑慮並沒有就此消除。兩人惶恐不安地面面相覷,他們已塞進嘴中準備下咽的麵餅發乾了,像石塊一樣鯁在喉嚨口。老婦人把手裡的麵餅放在桌子上,用手背抹了抹嘴,老頭兒也不敢咀嚼,他跑上前去,突然低下蓬亂的頭,鞠了一躬,在發出顫聲的同時試圖咽下那口乾麵餅:「少東家,我們能替你做什麼,你要我們幹什麼呢?」
於是,源在一條長凳上坐下,笑了笑,又搖了搖頭,隨便地同他們答話。他記得他曾聽說這些人如何如何好,所以他用不著害怕他們。「我什麼也不想要,只想在這間祖上的房子裡躲避一下——也許就住在這兒——除了對田野、樹木和附近的流水常常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渴求,我什麼都不知道,儘管我對這種鄉居生活也不怎麼清楚。然而我碰巧有了事,必須躲避一下,我就想躲在這兒。」
他說這些,是為了使他們安心,但他們還是不怎麼放心,依然面面相覷。這會兒,老頭兒也放下了手裡的麵餅,誠惶誠恐地開了腔,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下巴上那幾根稀稀拉拉的白鬍須隨著話聲不住地顫動:「少爺,說起躲藏,這兒實在是糟透了。你們的家世、你們的名聲,這兒的人都很清楚——哦,少爺,原諒我是個粗人,不知道該怎麼對像你這樣的人說話——但這兒的人不怎麼喜歡令尊大人,因為他是軍閥,他們也不喜歡你那兩個伯父。」老頭兒停了一下,朝四下看了看,然後幾乎貼著王源的耳朵低聲說道:「少爺,這兒的老百姓恨透了你的大伯父,他和他的太太心裡害怕,就帶上孩子,跑到一個有外國軍隊保護的海濱城市去住了;你的二伯父上這兒來收租時,也帶上了從城裡雇來的一隊士兵!世道不好,種田人家吃盡了打仗和納稅的苦頭,已經走投無路了。少爺,我們已經預付了十年的賦稅。這兒不是你藏身的好地方,少將軍。」
老婦人把一雙開裂的、瘦骨嶙峋的手插在她那條已經過千補百衲的藍布圍裙里,也尖聲附和道:「少爺,這兒確實不是藏身的好地方!」
於是,老兩口惶惑地站在那兒,一心希望源不要留下來。但是源不怎麼相信他們。他很高興自己有了自由,因此,他對看到的一切都感到興奮,而燦爛的艷陽天更是使他興高采烈。不管怎麼說,他要留下來。他快活地微笑著,任性地喊道:「我還是想住下來!不必麻煩你們,你們吃什麼,我也吃什麼,我至少要在這兒待一段時間。」
他坐在一間陋室里,環顧四周。牆邊靠著一副犁耙,牆上則掛著一串串紅辣椒,還有一兩隻風乾的雞和串在一起的洋蔥頭,他很喜歡這兒的一切,因為對他來說,它們都是那樣的新奇。
忽然間,他感到肚子餓了。剛才老兩口吃的裹著大蔥的麵餅似乎不錯,於是他說:「我餓了。老媽媽,弄點什麼給我吃吃吧。」
老婦人叫了起來:「可是,少爺,我有啥東西配給像你這樣的先生吃呀?我得去把我們養的四隻雞殺掉一隻——我只有這種粗麵餅,它們還不是麥粉做的呢!」
「我愛吃——我愛吃!」源誠心誠意地說,「我喜歡這兒的一切。」
儘管老婦人還有點犯疑,但最後還是給了王源一卷新鮮的裹著蔥莖的麵餅條。之後,她似乎依然有點過意不去,於是又去找了一塊秋天醃製、貯存至今的鹹魚蒸了給源吃,算是好的菜。源把這些東西吃了個精光;對他來說,這是一頓美餐,比他以前吃的任何食物都可口,因為他從來沒有吃得這樣自由。
吃完,他突然感到很睏倦,而剛才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感覺。他站起身來,問道:「床在哪兒?我很想睡一會兒。」
老頭兒回答說:「這兒有一個我們不常用的房間,那是你祖父住過的。後來,你祖父的小姨太也在那兒住過。我們都很喜歡那個太太,她真是大慈大悲,最後出家當了尼姑。那間房裡有一張床,你可以在那兒休息。」
源推開邊上的一扇木門,看到一個又暗又舊的小房間,房間的窗戶是一個用白紙糊著的小小的方洞,這是個安靜的、家具不多的房間。他進了房間,關上門,在他備受拘束的人生中,他將第一次確確實實地獨自過夜,而孤獨對他來說是有益的。
然而,當他站在這間光線暗淡、土牆圍繞的房間裡時,突然產生了一種稀奇古怪的感覺,仿佛一些古老而頑強的生命依然在這兒生存著。他驚奇地四下張望。這是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簡陋的房間:一張掛著夏布帳子的床、一張白木桌子和一條板凳,床前和門邊的泥地已被數不清的腳步踩出了凹坑。屋裡除了他,沒有別人,但他還是感到身旁有幽靈存在,一個他所不熟悉的、樸實而強壯的幽靈……不一會兒,幽靈消失了。驀然間,他不再感到其他生命的存在,又成為孤零零的一個人了。他笑了笑,覺得自己必須睡了,因為他是那麼倦,眼皮已不由自主地耷拉下來。他走向那張寬寬大大的鄉下床鋪,撥開帳子,躺了下去,他發現靠里牆的床邊卷著一條陳舊的藍花被子,就拉過來裹在身上。在那座老房子深深的寂靜之中,他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源醒來時已是晚間了。他在黑暗中坐起來,迅速地撥開床帳,朝房間裡張望。牆上原先那一小方微弱的光線已經消失,周圍是一片柔和、岑寂的黑暗。於是,他又躺了下來。有生以來,他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小憩呢,因為這會兒他是獨自醒來。沒有僕人站在近旁,等他醒來後侍候他,這對他來說反而好。此刻,除了四周這一片使人愉快的寂靜,他什麼也不會想起。這兒沒有一點聲音,沒有粗魯的衛兵沉沉酣睡的呼嚕聲,沒有馬蹄在庭前磚地上踩出的嘚嘚聲,沒有刀子從鞘里突然拔出時的尖嘯聲,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一片妙不可言的沉寂。
可是突然間傳來一陣聲響。源在寂靜中聽到了響聲,那是有人在堂屋裡走動和低語的聲音。他在床上翻了一下身,透過床帳向那扇安裝得很蹩腳的白木門望去。門慢慢地開了,先是開了一點,後來開得大了些。他看見了一道燭光,燭光里有一個腦袋,接著這個腦袋縮了回去,另一個腦袋又伸進來,這腦袋下面還有許多腦袋。源在床上動了一下,床吱吱嘎嘎地發出響聲,門立刻輕輕地、迅速地關攏,是有人把它帶上了。於是,房間裡又是一片漆黑。
但他再也不能入睡。他神志清醒地躺著,覺得事情有點蹊蹺,莫非父親猜到了他隱藏的地方,派人前來找他?想到這兒,他發誓絕不爬起來。然而他再也睡不安穩,滿腦子都是使他心神不定的疑慮。他突然想起那匹馬,想起他把它拴在打穀場的一棵柳樹下,也沒有吩咐老頭兒餵它或照看一下,也許現在它還拴在那兒呢。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在這類事情上,他的心腸比大多數人都軟。房間裡眼下很冷,他把羊皮大衣緊緊地裹在身上,找到那雙鞋,套上,然後沿著牆摸到門口,打開門走了出去。
在點著燈火的堂屋裡,源看見了二十來個老老少少的農民。他們一見到他便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眼睛一齊盯著他。源驚詫萬分地看著他們,發現除了那個老佃農,他一個人也不認識。接著,一個慈眉善目、穿著藍布衣服的農民走到前面來。在這些人中,他看上去年事最高,一頭白髮按照鄉下的舊式樣結成髮辮,垂在背後。他朝王源鞠了一躬,說:「我們是這個村子裡的長者,前來向你致意。」
源也微微地彎了彎腰,他吩咐大家都坐下,自己也在空桌旁那條最高的凳子上坐了下來,這個座位是他們特意給他留著的。他等待著,最後,那個老人開了口:「令尊大人什麼時候來?」
源簡單地回答說:「他不會來。我到這兒來,是想一個人住一段時間。」
聽王源這麼說,那些人個個面如土色,彼此相視。老人咳嗽了一聲,又開始說話,看得出他是所有這些人的代言人:「少爺,我們是這個村裡的窮苦百姓,已經被剝削得夠了。少爺,自從你大伯父搬到那個很遠的外省海濱城市住以後,開銷比以前大了,他強迫我們付的租金已經使我們不堪負擔。可我們還得向軍閥納稅,向強盜付買路錢,免得他們糾纏不休,這樣一來,我們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來養家餬口了。不過,告訴我們,你要多少錢,我們會想辦法給你,這樣你可以到別處去,省得我們為此擔驚受怕。」
這時,源驚異地朝眾人看了看,很嚴厲地說:「我到我祖父的屋子裡來,聽到一番這樣的話,真是怪事!我並不向你們要錢。」隔了一會兒,他瞧著他們一張張忠厚、疑惑的臉,又開始說,「看來最好把事實真相告訴你們,並相信你們。現在南方鬧起了革命,是反對北方軍閥的革命。而我,我父親的兒子,不能拿起武器來反對他,不,我甚至不能和我的同志們在一起。因此我連日連夜地逃了出來,帶著幾個衛兵回了家。父親看見我的軍服就來了火,我們吵了一架。我想我需要在這兒躲一段時間,免得我的隊長在盛怒之下找到我,把我暗殺掉。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上這兒來的。」
源說到這兒停住了,瞧了瞧一張張嚴肅的臉,又很懇切地說下去,因為他現在渴望能說服他們,而對他們的懷疑又有點生氣:「然而,我並不光是為了躲避才上這兒來的。我來這兒,還因為我對寧靜的田園生活有一種極大的好感。我父親想把我培養成軍閥,但是我恨流血,恨殺戮,恨槍炮發出的氣味,恨軍隊里的一切喧囂聲。當我還是一個小孩時,有一次同父親一起來到這所房子前,看見一個婦人領著兩個怪模怪樣的孩子,那個時候,我就很羨慕他們,因此,我在軍校和同志們生活在一起時,常常想起這個地方,並盼望有朝一日能上這兒來。同樣,我也羨慕你們,羨慕你們的家就安在這個村子裡。」
聽了這番話,農民們又開始面面相覷,沒有人明白或相信會有誰羨慕他們那樣的生活,因為對他們來說,生活太苦了。當這個年輕人坐在那兒,急切而坦率地傾訴心曲時,他們對他越發懷疑了,因為他竟然說自己喜歡土屋。他們很清楚他的生活如何奢侈,因為他們完全了解他那些堂兄弟所過的生活,還有他的兩個伯父,一個在遙遠的都市裡,生活得像一個王子,另一個即他們現在的地主王掌柜,利用放高利貸巧取豪奪,發了橫財。他們都很痛恨這兩個人,可又羨慕他們的家財。他們帶著仇視和懼怕的目光看著這個年輕人,從心底里相信他是在撒謊,他們無法相信天底下居然會有這樣的人,他在能夠得到美宇華屋時,卻寧願要一間土屋。
接著,他們都站立起來,源也站了起來。他幾乎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站起來,因為以前除了面對少數幾個長者,他很少這樣做。他不知道如何對付這些穿著綴滿補丁的上衣和寬大褪色的外套的平民百姓,但是不管怎樣,他很想取悅他們,所以還是站了起來。他們朝他鞠了一躬,而他則說了一兩句客套話,他們也回復了幾句,單純的臉上依然明顯流露出懷疑之色。然後,他們都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老佃戶和他的妻子,他們焦慮不安地看著源,最後老頭兒開始懇求他,他說:「少爺,老實告訴我們你究竟為什麼到這兒來,這樣我們就可以預先知道有什麼災禍將會降臨。告訴我們,你父親有什麼作戰計劃,才派你出來探察的。救救我們這些窮苦百姓吧,我們是聽命於上帝、軍閥、財主、官吏和一切有勢力的惡人的啊!」
這時,源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害怕,於是他回答說:「聽著,我絕不是什麼密探!我父親沒有派我來——我已經說過了,老老實實地說了。」
然而,老兩口還是不相信他。老頭兒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老婦人可憐巴巴地一聲不吭。源不知道怎麼應付他們,他差不多已有點按捺不住了,但是突然間,他想起了那匹馬,於是問道:「我的馬怎樣了?——我竟然忘了——」
「我把它牽進了灶間裡,少爺,」老頭兒回答說,「我餵了它一些稻草和干豆,還從池塘里打水給它喝。」當源向他道謝時,他說:「這沒什麼——你不是我老主人的孫子嗎?」說到這兒,他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源面前,大聲地呻吟著說:「少爺,你的祖父也曾是一個種田人——一個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和我們一樣,他也住在這個村子裡。可他的命比我們好,我們的生活一直是又窮又苦——但是,為了他曾經和我們同樣是種田人這個緣故,老實告訴我們,你為什麼上這兒來。」
源連忙把老頭兒扶起來,但態度已不怎麼溫和了,因為他對他們所有的疑惑開始感到厭煩。作為一個大人物的兒子,對他所說的話人們向來是深信不疑的,於是他喊道:「我全都已經說了,我絕不想重說!等著瞧吧,看看我會給你們帶來什麼災難!」他又對那老婦人說:「弄些吃的給我,好婆婆,我餓了!」
他們一言不發地侍候著他,他開始吃晚飯。可是今晚的食物似乎不如先前那麼好吃,他很快就吃飽了,然後他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又走向那張床鋪,躺下來準備入睡。但是,他發現自己對這班簡單的人有點惱火,因此一時睡不著。「一群傻瓜!」他心裡暗暗喊道。「雖然他們很忠厚,但也蠢得可以——在這個小地方,啥都不知道——閉塞透頂——」他開始懷疑為這些人奮鬥究竟是否值得;他覺得,和這些人相比,自己無疑要高明得多。於是,在自己具有更為傑出的才智這種想法的慰藉下,他又在黑暗和岑寂中沉沉入睡了。
源的父親找到他時,他已在這間土屋裡住了六天,對他來說,這六天是有生以來最愉快的日子。沒有一個人前來過問他任何事;那對老夫妻不聲不響地侍候著他,他已開始忘卻他們對他的懷疑;他既不緬懷過去,也不展望將來,只想著眼前的每一天。他沒有到鎮上去過,甚至也沒有到那座大宅子裡去看望一下伯父。每晚天一擦黑他就上床睡覺,清晨則在明亮的冬日陽光下早早地起身。吃早飯前,他總要站在門口,眺望一下那片如今已泛出淺綠色的冬麥田。土地在他面前延伸開去,遼遠、光滑而平坦,然而,在平坦的地面上,他也可以看到一些小小的藍點,那是正在田裡為即將來臨的春播做準備的男男女女,或是正在鄉間小路上行走,準備到城裡或鎮上去的人。每天早晨,他構思著詩篇,回憶起遠山的每一處美景,那巉岩高聳、直刺一碧無垠的蒼天的雄姿,他第一次發現了家鄉的美。
在整個童年時代,他常聽他的隊長說「我的家鄉」或「我們的家鄉」這兩個詞,有時隊長也很誠懇地對源說「你的家鄉」。可是源聽到這樣的話沒有感覺,因為他一直隨軍,和父親一起生活在一個很小、很閉塞的天地里,甚至連士兵們吃飯、睡覺、吵吵鬧鬧的營地他也不常去。王虎外出打仗時,源則由一隊特別的衛兵守護著,這些衛兵都是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王虎吩咐他們在年幼的主人面前說話須檢點,絕不能講無聊和下流的故事。因此,在源和他所見到的事物之間,總是有那些士兵擋著。
如今,他每天可以看他想看的東西,在他和他見到的所有事物之間,已沒有什麼遮擋了。他可以一直望到天地相接的遠方,可以看到原野上東一個西一個綠樹環繞的小村莊;朝西邊望去,遠遠還可以看到烏黑的鋸齒似的城牆襯著青瓷一般的天空。就這樣,他每天都可以自由自在地或向遠處眺望,或去阡陌間散步、騎馬。他想,如今他才懂得「家鄉」的含義。這片田野、這泥土、這天空,以及那灰濛濛的可愛的荒山,就是他的家鄉。
沒幾天,一件怪事使王源不願再騎著馬外出,因為騎馬似乎使他游離了這塊土地。源起先騎馬是因為已經習慣,他把它和步行看成一回事。可是如今,無論他的馬跑到哪裡,農民們總是盯著他。不認識的人見了他常常會這樣竊竊私語:「嘿,這可是匹軍馬呀,沒錯,它從來就不會馱好人。」在兩三天時間裡,他聽到關於他的風言風語在傳播、擴散。人們說:「這是王虎的兒子,他像他家裡的那些人一樣神氣活現,騎著高頭大馬到處轉悠。他來幹啥?一定是代他父親來察看田禾,估摸收成,為打仗而盤算向我們攤派新的稅款的。」到後來,王源的馬騎到哪兒,哪兒的農民就先是怒氣沖沖地瞪著他,然後轉過身去,往地上吐口水。
這種以吐口水表示輕蔑的做法起初著實使源感到吃驚和憤怒,因為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除了自己的父親,源什麼人都不怕,而且他慣於讓僕人們迅速按他的吩咐去辦事。但是,幾天以後,源便開始思考這些農民為什麼感到如此壓抑,因為在軍校里,他曾經學習過這方面的內容。經過這一番思考,他又心平氣和了,於是聽任農民們以吐口水的方式發泄心中的積怨。
最後,他乾脆將那匹馬拴在柳樹下,開始步行了。剛開始走路固然有點難受,但不消兩天就習慣了。他把穿慣了的皮鞋撂在一邊,穿上了農民編織的草鞋。經過數月冬日的照耀,鄉下大大小小的路面都已十分乾燥,源就喜歡腳踏在泥路上體會到的那種堅實感。他喜歡打他人面前經過,見到他人凝視的目光,自己仿佛就只是一個陌生人,而不是受詛咒和使人害怕的軍閥的兒子。
在短短的幾天裡,源懂得了愛自己的家鄉,這對他來說是從未有過的事。他是那樣自由,那樣寂寞,他的詩篇也已醞釀成熟,只等寫下來了。他甚至已用不著再字斟句酌,只需將腹稿訴諸文字。土屋裡沒有書和紙,只有一支舊毛筆,那也許是他祖父以前買來寫田契的。但這支筆還能用,於是源用它和找到的一小塊干墨,把他的詩寫在堂屋的白牆上。老佃戶見了,既感到欽佩,又對這些他不認識的龍飛鳳舞般的字有點害怕。源這次寫的是新的詩,已不單單是什麼寂寂的池塘柳絲飄拂、飄浮的雲、銀絲般的雨、瓣瓣落花之類的玩意兒。新詩從他的心靈深處湧出來,不再圓潤悅耳,因為他寫的是家鄉以及他對家鄉萌生的愛。他的詩一度綺麗、空幻,宛如浮在他心靈表層的可愛的泡沫,如今它們不再那麼艷,而更多地充滿他為之奮鬥的某種意義;而且,也不完全知道為什麼,這些詩有著更粗獷的韻律和不穩定的調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源伴著他那些大量滋長的思想獨個兒住著。他不知道他的將來會怎樣,他心中沒有任何清晰的圖景使將來變得足以辨認。如今,能夠在這塊粗獷、明媚、美好的北方大地上呼吸,他就滿足了。在這兒,大地在沒有雲彩遮擋的太陽的照耀下光彩奪目,當太陽從湛藍湛藍的天空中傾瀉它的光華時,陽光也仿佛變成藍色的了。源在這個小村莊的街上傾聽著人們的歡聲笑語;他常常混跡於路邊客棧前坐著的人群之中,聽他們閒談,但自己很少開口。他聽人說話的神態,就像一個人正在聽一種他雖然不懂卻使他賞心悅耳的語言。他在寧靜中消磨時日,這兒沒有人談到戰爭,說的都是些鄉村閒話——誰家生了孩子,誰賣出或購進了田地,價錢如何,哪個小伙子或姑娘要結婚了,什麼種子該下播了等諸如此類的新鮮話題。
他在這方面的樂趣與日俱增,興高采烈的時候,他就醞釀一首詩,把它寫下來,這樣他會心安理得一陣子。可是,他寫的詩中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他自己也感到奇怪:在這些天裡他自尋快樂,可是他寫出的詩卻不快樂,帶有濃厚的憂鬱色彩,仿佛在他的心靈深處有一股隱秘的悲哀之泉。他不知道這究竟為什麼。
然而,他是王虎的獨養兒子,怎麼能這樣住下去呢?鄉下的人到處都在傳話:「有個又高又黑、怪模怪樣的年輕人像傻瓜一樣到處閒逛,他說他是王虎的兒子、王掌柜的侄子。可是,這樣的大戶人家的子弟怎麼會這樣獨個兒逛來逛去呢?他住在王龍的那間土屋裡,看來一定是瘋了。」
這些話甚至傳到了鎮上王掌柜的耳朵里,那是他聽賬房間裡的一個老賬房先生講的。他氣沖沖地說:「這肯定不是我兄弟的兒子,因為我已好久沒見他,也沒聽說他的什麼消息了;我的兄弟如此放縱他的寶貝獨子,這可能嗎?明天我要派一個男僕去看看,究竟是誰住在我父親佃戶的房子裡。我從來沒有代我兄弟答應誰住在那兒的。」他心裡暗暗害怕那個房客是個喬裝的土匪探子。
然而這個「明天」永遠不會來到,因為王虎軍營里的人也已聽說了這一傳聞。那天,王源按他近來的習慣起身,站在門口吃麵餅、喝茶,他的目光越過田野,沉浸在遐想之中。突然,他看到遠處有人抬著一頂轎子,接著又看到一頂,轎子周圍是一隊士兵,從身上的制服看,他知道他們是他父親的部下。於是他走進屋子裡,再也無心吃喝了,他把吃的東西放在桌子上,站在那兒等待著,同時心裡十分痛苦地想道:「準是父親來了——我們會怎樣對話呢?」他很希望自己能像孩子那樣穿過田野逃跑,可是他知道,他們總有一天會這樣相遇的,他無法永遠逃開。於是,他提心弔膽地等著,強行抑制著他舊日那種童稚般的害怕;他這樣等著的時候,一點也吃不下了。
可是,當兩頂轎子抬近放下時,從轎子裡走出來的不是他父親,也不是別的男人,而是兩個婦女:一個是他母親,另一個是他母親的女僕。
源這一下當真驚訝了,因為他很少見到母親,也不知道她先前已離開了家,於是他慢慢地跑出去迎接,並猜度她的來意。母親倚著女僕的臂膀朝他走來。她穿著得體的黑色服裝,滿頭白髮;她的牙齒差不多掉光了,兩頰陷了下去。可是她的臉上還泛著紅潤的光,臉上的表情顯得單純,甚至有點蠢,但看上去很慈祥。她一看見兒子,就像鄉下人那樣毫不掩飾地喊出聲來,因為她年輕時便是農村姑娘:「兒啊,你的父親叫我來告訴你,他生了病,快要死了。他說,如果在他死之前你能夠立即趕回去,他什麼都可以滿足你。他要我對你說,他並不生你的氣,所以你儘管回去好了。」
她把話說得很響,好讓大家都聽見,事實上,這時村民們都已聚攏來看熱鬧了。然而,源對這些人視而不見,聽了母親的話,他心裡就像一團亂麻。這些天來,他已確立了堅定的信念,絕不違心地離開這座房子。可是,若是父親真的快要死了,他又怎麼能拒絕他?然而,這是確實的嗎?這時,他想起父親熱切地伸出手去試圖借酒澆愁時那雙手顫抖的樣子,便擔心這個消息是真的,兒子是絕不應該拒絕父親的啊。
王源母親的女僕看出了他的懷疑,覺得有責任幫助女主人,也大聲地叫喊起來。她一面喊,一邊朝村民們那邊瞟,以顯示她的重要性:「哦,我的少將軍,是真的呀!我們差不多快要急瘋了,那些醫生也一樣!老將軍躺在那兒,快要斷氣了,如果你想在他死去以前見他一面,就必須立刻動身。我敢打賭,他已經拖不了多久了——如果他能夠活下去,我就死給你看!」村民們全都聚精會神地聽那個女僕說話,聽說王虎快要死了,彼此間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目光。
然而,源對這兩個婦人還是抱有懷疑,特別是他感覺到,在她們力圖使他回家的熱望中隱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女僕見他依然懷疑,便匍匐在他面前,將頭在夯實的打穀場的泥地上亂磕亂碰,用裝出來的仿佛哭泣的音調大聲喊叫:「看看你的母親,少將軍——也看看我,儘管我只是個僕人——我們是怎樣懇求著你啊——」
她這樣叫喊了一兩遍後便站起身來,拍掉了灰布棉衣上的泥灰,得意揚揚地朝擁擠在那兒看得目瞪口呆的村民們瞟了一眼。看來她的責任已經盡到,她便退到了一邊。不消說,來自豪門望族的尊仆,是在這些平民百姓之上的。
但是源沒有注意她,而是轉向他的母親。他明白,雖然他心裡憤憤然,但必須儘自己的責任。他請母親進裡邊坐,母親照辦了,人群也跟在後面,繼續看熱鬧。然而,源的母親對此並不介意,對於那些常常張著嘴巴看熱鬧的老百姓,她仿佛已經司空見慣。
她驚訝地環視著這間堂屋,說:「我還是第一次到這座房子裡來呢。還在孩提時代,我就常常聽到有關這間屋子的種種神奇的故事:王龍怎樣發財,怎樣買了一個茶館裡的姑娘,這個姑娘又怎樣擺布了他一陣子。是的,這些最最奇妙的故事在周圍一帶的農村里從這家傳到那家,說她長相如何、吃的穿的又如何,雖然當時這些都已是過去的事了。記得王龍那時已老了,而我還是個孩子。我至今記得當時人們還傳說,王龍甚至賣了一塊地,替她買了一隻紅寶石戒指,但後來又把地買了回來。我只見過她一次,在我結婚的那天——我的媽呀!——在她老死以前,她長得多胖、多醜啊!唉——」
她張開無牙的嘴大笑,樂呵呵地看了看四周,她的話既溫和又樸實,激起了源了解真情的勇氣,於是他直率地問道:「母親,父親真的病了嗎?」
這一問使她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於是她回答源,那聲音通過無牙的齒齦嘶嘶作響,她一開口就不免會這樣:「他是病了,我的兒。我不清楚他病得怎樣,但他不願上床,一直坐在那裡,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就是不肯吃飯,現在他的臉黃得就像一隻瓜。我發誓從來沒見過這麼黃的臉色。沒有人敢上去說一句話,因為他的火氣比以前更大,罵起人來也更凶了。如果他不肯吃飯,那肯定是活不了的。」
「是的,是的,那是千真萬確的——如果他不吃,就不能活。」女僕附和著說。她站在女主人的椅子邊,搖了搖頭,從自己的話里體會到一種抑鬱的歡愉。接著兩個婦人一起嘆了一口氣,神色莊重地偷偷瞧著源。
源這時已思考了一會兒,於是急不可待地開了口。他明白,如果父親真的病成那樣,他是必須回去的。但他還是有點懷疑,而且心裡在想,父親說過的那句「女人都是蠢貨」確實有道理。「我會回去的。但是,母親,在回家之前,你在這兒歇一兩天吧,我想,你一定累了。」
在確證已使母親放心,並送她進了如今似乎已成為他自己的那間安靜的房間,源鬱鬱寡歡地退了出來。母親吃罷飯,他便把關於那幾天愉快、可愛的日子的回憶拋到一邊,又一次翻身上了馬;他把臉轉向北方——父親的方向,並重新懷疑起這兩個婦人來,因為他發現,她們在得知他決定回去時顯得那麼高興,而要是一家之主當真病危的話,她們是不應當如此高興的。
走在他身後的是二十來個他父親手下的士兵。一次,他聽見他們為一些粗話而哄然大笑,便再也忍耐不住,憤憤然轉過身去,對這幫緊跟在身後嘰嘰呱呱地談笑的士兵怒目而視。但當他凶聲凶氣地問他們為啥跟得那麼緊時,他們卻毫不退縮地回答說:「少爺,你父親的心腹吩咐我們隨時侍候在你的左右,以防仇人乘機抓走你以勒索錢財,或是把你殺了。鄉野地方到處都是土匪,而你卻是你父親唯一的寶貝兒子呀。」
源無言以對。他呻吟了一下,堅毅地將臉轉向北方。他居然想自由,這豈不是開玩笑嗎?他是父親的獨生子,是最沒有希望的、他的父親的獨生子啊。
那些看見源走過的村民和鄉下老百姓,沒有一個不為見到他離開而感到高興,因為他們不了解他,或者根本不相信他,源看得出,他們因為他必須歸去而大為滿意,這使那幾天自由自在的日子帶給他的歡愉籠上了陰影。
源很不情願地騎馬向前,在衛兵們的簇擁下來到父親的營帳門口。一路上,這些衛兵寸步不離。他很快就覺察到,與其說他們在防土匪,倒不如說是在防他自己,防備他在什麼地方逃跑。他好多次想衝著他們喊道:「你們不用擔心我——我不會從自己父親那兒逃走——我是自願回到他身邊的!」
可是他什麼也沒有說。他輕蔑而無言地望著他們,不願同他們講話,只是把馬騎得儘可能快。他的快馬是那麼輕鬆地跑在衛兵們的普通馬匹前頭;看著他們拚命催趕那些可憐的畜生,他感到一種帶著輕蔑的快感。然而,他明白,自己雖然還能行走,但已經成為一個囚犯。如今,他再也寫不出什麼詩歌,因為他已看不到那片可愛的土地了。
在這樣騎著馬急匆匆趕路的第二天傍晚,源來到了父親的住房門口。他跳下馬,驀然間感到筋疲力盡。他向父親通常睡覺的那個房間慢慢走去,對士兵和僕人們的偷偷注視毫不理會,也不回答他們的問候。
雖然眼下已是夜晚,父親卻不在床上,一個懶洋洋的衛兵回答源的詢問時說:「將軍在大廳里哪。」
這時,源感到有點生氣。他心想,父親果然病得不怎麼重,這只是一個騙他回家的詭計罷了。他痛恨這種詭計,因此不再害怕見到父親,他想起在鄉下度過的那些快活而孤獨的日子,對父親更是感到怒不可遏。然而,當他走進大廳見到父親時,他的怒氣緩解了,因為眼前的情景告訴他,並沒有什麼詭計。父親坐在他那把舊座椅上,雕花的椅背上披著一張虎皮,在他面前,則是一隻炭火熊熊的銅盆。父親裹在一件寬鬆的羊皮袍中,頭戴高高的皮帽,但看上去仿佛冷得要死。他的皮膚像陳舊的皮革那樣黃,一雙眼睛被火熏得枯乾,黑沉沉地凹陷下去,臉上的毛髮不曾修過,又灰又粗。兒子進屋時,他抬頭看了一下,隨即又低下頭去,望著炭火,連招呼也不打。
於是源走向前去,朝父親鞠了一躬,說:「父親,他們告訴我你病了,所以我來了。」
然而王虎低聲咕噥道:「我沒病。那是女人們嚼舌頭。」他甚至沒向兒子看一眼。
於是源問他:「你不是因為生病而派人來找我的嗎?」王虎依然咕噥道:「我沒有派人去找你。他們問我你在哪裡,我說:『讓他待在他待著的地方吧。』」他兩眼直直地望著下面的炭盆,把手伸到炭火掀起的熱浪之上。
這些話任誰聽了都會生氣,何況是處於不敬父母的時代的一個青年,源很可能會就此態度強硬起來,重新出走,抱著他那新的任性的態度做他所愛做的事,可是他看到了父親伸出的兩隻手,那雙如同老人那樣的蒼白乾枯的手正顫抖著尋找取暖的地方,他就一句氣話也說不出口了。於是他想到,正像心腸軟的子女總會想到的那樣,在孤寂中度日的父親又變成了小孩,他需要別人像對待孩子那樣對待他,不管他發多大的火,都應對他和和氣氣,不能粗暴以待。想到父親的這一弱點,源的憤怒一下子消失了,他感到眼眶裡貯滿了不尋常的熱淚,要不是某種奇特而自然的羞愧感制住了他,他幾乎會大著膽子伸手去摸他的父親。於是,他只在父親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凝視著父親,默默地等待著,甚至耐心地等待著他再說點什麼。
但此時此刻給了他這樣的自由。他知道,自己對於父親的懼怕已經一去不返了。他再也不會害怕這個老頭兒的怒吼、橫眉豎眼以及一切他常常用以嚇唬自己的詭計。源已看出實情,這些詭計不過是父親使用的武器;他不知不覺間將它們當作盾,或像一個人舉刀揮舞,卻永不打算讓它落在血肉之軀上一樣。王虎的心是被那些詭計蒙住了,而實際上他的心從來就不夠硬,不夠殘忍,不夠快樂,所以他成不了真正的大軍閥。此刻,一切都已明了,源抬頭望著父親,開始不帶任何畏懼之心地愛上了他。
可是王虎對兒子心中情感的變化全然不知,他依然坐在那兒沉思默想,仿佛忘記了兒子就在邊上。他長時間地坐著,一動也不動。源發現父親的氣色很差,最近這些天也瘦得厲害,顴骨像岩石一般高高凸起,於是他溫和地說:「父親,你睡到床上去不是更好嗎?」
又一次聽到兒子的聲音,王虎就像病人那樣緩緩地抬起頭來,一雙枯眼盯著兒子呆呆地看了一陣子,又過了一會兒,他用嘶啞的嗓子很慢很慢、一字一頓地說:「為了你,有一次我沒有殺死該殺的一百七十三個人!」他抬起右手,打算像以往慣常做的那樣把它舉到嘴前,但這隻手因自身的重量跌落下去了,於是他就讓它垂在那兒,他依然呆呆地看著兒子,又對源說道:「是真的,為了你,我才沒有殺他們。」
「父親,我很高興。」源說,並沒有因這些人活著而感動萬分,雖然他很高興知道他們還活著,以一種孩子所特有的感覺,他知道父親是在取悅他。「父親,我討厭看見殺人。」他說。
「是啊,我知道,你總有點神經過敏。」王虎有氣無力地說,然後又陷入了沉默,瞧著炭火發獃。
源再一次思考該怎樣勸父親上床,因為他無法忍受父親的病容,他那張臉和乾枯下垂的嘴都表明他病得不輕。他站起來,走向蹲在門邊打盹兒的那個忠心耿耿的豁嘴老人,悄悄地對他說:「你能不能勸說我父親上床睡覺?」
老人一下子被驚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粗聲粗氣地回答道:「我的少將軍,難道我沒有試過嗎?甚至在晚上,我都沒法勸他上床。他若躺下,過不了一小時就又會起身,回到這把椅子上坐下,而我也只好坐在這兒,我困極了,睡得就像死人一般,但他坐在那兒,始終醒著!」
源走到父親身邊,像哄孩子那樣對他說:「父親,我也倦了,我們走吧,到床上睡覺去,因為我實在太累了。我和你一起睡,你知道我在身邊,有事就可以叫我。」
這時候,王虎稍微動了一下,仿佛就要站起來,但他仍然坐了下去,搖搖頭,不打算起來。他說:「不,我要講的話還沒有講完。那是一些其他的事——我一下子記不起來了——兩件我一直盤算著要講的事。你去找個地方坐下,讓我好好想想。」
眼下,王虎說起話來還像以前一樣激動,源感到他孩提時代那種找個地方去坐坐的習慣又抬頭了,然而,對於父親,他如今已不怎麼害怕,因此,一種拒絕承擔義務的聲音在他心中高喊道:「他算什麼,不過是個使人討厭的老頑固罷了。我竟然得坐在這兒,恭候他的脾氣!」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任性的神色,幾乎就要把這些話說出來。那個忠心耿耿的老人看出這一情勢,趕忙跑上前來,勸源說:「讓他去吧,少將軍,既然他已病成這個樣子,不管他說什麼,我們都得忍耐著點。」源於是只得克制住自己的衝動,他害怕這時候反抗父親會使他的情況變得更糟,因為父親從來就不知道什麼是反抗。他走開了,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已沒有多大耐心了。這時,王虎又突然開了口:「我想起來了。第一件事是我必須把你藏在什麼地方,因為我還記得昨天你回家時對我講的話。我必須把你藏起來,不讓我的仇敵看見。」
聽父親這麼說,源禁不住叫喊起來:「可是父親,並不是昨天——」
王虎向兒子投出憤怒的目光,並用兩隻乾枯的手擊了一下掌,喊道:「我清楚自己說什麼!回家不是昨天的事嗎?你是昨天回到家裡的!」
於是,忠心耿耿的老人又站到王虎和他兒子之間,近乎懇求似的叫喊:「算了——算了——是昨天!」源緊繃著臉,因為必須沉默而變得垂頭喪氣。這真是一件怪事,他先前對父親的憐憫就像一陣輕柔的微風,從他心頭一掠而過,父親向他投出的憤怒的目光比起這種憐憫來,在他的心裡激起一種更深沉的情感。他心裡產生了一種怨恨,他對自己說,他再也不會害怕了;為了避免害怕,他必須堅定不移。
王虎那種固執的老脾氣也發作了,他僵持了好久才重新開口。他想,自己之所以不接著講下去而停頓下來,是因為不喜歡兒子在他講話時插嘴;實際上的情況卻是,王虎有一些他不怎麼喜歡說的事要談,於是他等待著。在相持的時間裡,源對於父親的怒氣一下子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想起了被這個人嚇得不敢吭聲的種種情況,想起消磨在自己所憎恨的武器上的所有時光,想起這次所過的自由自在的日子又一次被剝奪,他驀然間感到再也不能忍受這隻老虎了。不,他的血肉已從這個老頭兒的身上分離出來,他對父親突然產生了一種厭惡,因為他不洗澡,不修面,讓酒飯滴落在衣服上。至少此時此刻,父親身上沒有一樣東西是他所鍾愛的。
王虎做夢也沒有想到,兒子心裡所有這些強烈的憎恨正在不斷滋長,最後竟對他想說的話感到切齒地痛恨。他說的話是:「可是,你是我唯一的寶貝兒子。除了寄希望於你,我還能指望什麼?你母親有一次說過很有見識的話。她跑來對我說:『如果他不結婚,我們的孫子從哪兒來?』於是,我對她說:『到某個地方去找一個身體健壯的好姑娘,別的什麼都不要緊,只要她精力充沛,能早生孩子就行了,因為女人都差不多,哪個也不見得比其他人好。把這個姑娘帶回來,嫁給他,這樣他就可以出走,躲在哪一個國家,等戰爭打完了再回來。那時候我們已有了第三代。』」
這番話王虎說得非常小心謹慎,每個詞都預先考慮過。在讓兒子重新離開之前,他強打起精神,說出這些措辭巧妙的話,以盡到為父的責任。這不過是每個好父親應該做而每個兒子論理也必然指望的事,因為兒子為了父母,都應該接受如此選擇的妻子,娶了她,生了孩子,然後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自由自在地到其他地方去尋找他的愛。可是源不是這樣的兒子,他已經中了新時代的毒,內心充滿了他自己也不甚清楚的隱秘而頑固的自由思想,也充滿了他父親對女人的那種憎恨。這種憎恨,加上他的固執,使他感到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燒。是的,此時此刻,他的憤怒就好比受到攔截的洪水,他全部的生命已繫於這一發之間了。
起先,源似乎還不相信父親當真說了這番話,因為從小時候到現在,他一直聽父親說女人是蠢貨,即使不是蠢貨,也是變節者,是絕對不能信任的。然而,父親確確實實說過這番話,他正坐在那兒,和先前一樣看著炭火發愣。這時,源一下子明白了母親和她的女僕何以如此熱心地要悄悄把他弄回來,在得知他準備回家後,又何以會如此高興,因為這樣的女人什麼都不想,只知道配對、結婚。
不過,他絕不會向他們屈服!他一躍而起,忘卻了他對父親的恐懼或愛,大聲喊道:「我已經等到這一天了——是的,當我的同志們告訴我,他們是如何被迫結婚的,我就等著了——他們中的許多人就是為了這個原因離開了家——我常常想,我自己不知是否會有幸福——可是你像其他人一樣,像所有想把我們永遠縛住的老年人一樣——把我們的整個身體縛住——強迫我們同你們選擇的女人結婚——強迫我們生孩子——不過,我可不願意受束縛——不願自己的身體聽任你們撥弄,讓自己的命運同你們的拴在一起——我恨你——我一直恨你——我知道自己恨你——」
源傾瀉完胸中這股怨恨的洪流,便劇烈地嗚咽起來,那忠心耿耿的老人看到源這樣發脾氣,心裡害怕,便奔過來抱住他的腰,想說話卻又開不了口,因為他那裂開的嘴唇全都扭歪了。源往下一看,只見老人靠在他身旁。他抬起手,一掌打下去,正巧打在那張又老又丑的臉上,於是豁嘴老人跌倒在地上。
王虎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並不是要走到兒子身邊——不,他迷茫地朝源看了一眼,似乎弄不清兒子的這些話究竟有什麼含義,因此,他的目光顯得迷亂、呆滯。他看見老僕人倒在地上,就走過去把他扶起來。
可是源轉過身子逃走了。他不再等著看看發生了什麼,便從院子裡奔出去,找到他那匹拴在樹上的馬,穿過大門,經過站在那兒凝視著他的士兵,翻身上馬,策馬離開了那個地方。這時,他心裡暗暗地喊道:「永別了。」
源在狂怒中奔出了父親的宅邸,但這種憤怒必須從它的熱點上冷卻下來,否則他便沒命了。事實上,源也確實冷靜下來了。他開始考慮,像他這麼一個孤獨的年輕人,在割斷與同志們和父親的聯繫後究竟能做些什麼。那天的天氣也在幫助他冷靜下來,源在土屋裡生活的那幾天裡仿佛始終存在的冬日的陽光,現在已經不見了,天色灰濛濛的,風從東面吹來,寒冷刺骨。源的馬經過這幾天的旅行,變得疲乏不堪,慢吞吞地在土地上走著。大地也變得灰暗了,源感到自己已被這灰暗的大地所吞噬,渾身冰涼。大地上的人們也有著這種類似的暗色,因為他們在這塊土地上生存和勞作,和它是那麼相像,他們的容顏隨著它的變化而變化,他們的言語和一切動作都變得十分平靜。在陽光下,他們的臉顯得活潑,常常充滿了歡樂,可是現在,在灰暗的天空下,他們目光呆滯,嘴唇上沒有一絲笑意,他們的衣服是暗褐色的,行動也很遲緩。太陽通常所挑選並賦予勃勃生氣的色彩,比如田地和山坡上那一塊塊小小的艷色、藍布衣裳、孩子們的紅外衣和姑娘們緋紅色的褲子,現在都已不怎麼鮮艷了。源騎著馬經過這塊灰濛濛的土地,對自己以前曾經那樣愛過它感到驚奇。他也許會回到他的老隊長那兒,繼續追求他的事業,可是,他想起了那些村民,想起他們如何不喜歡他,而今天他經過的那些老百姓又是那樣抑鬱,於是他痛苦地向自己發問:「難道我要去為他們浪費生命嗎?」是的,在他看來,甚至大地在今天也失去了笑顏。然而,這一切仿佛還不夠似的,他那匹馬也開始一跛一跛地行走。源在他經過的某個小城附近下了馬,這時,他才發現馬的腿已被石頭碰傷,跛了,再也不能派上用場。
正當源停下來低頭察看馬蹄的時候,只聽得一聲巨吼,他抬頭一看,原來一列火車正從他身邊開過。火車猛烈地噴射著煙霧,速度極快。車速雖快,但因為源跪在馬的旁邊,離火車又很近,所以他看得見車廂里的許多乘客。他們坐在那兒,那麼暖和,那麼安全,又以這樣的速度向前。源真羨慕他們,因為自己的馬速度太慢,如今又殘廢了。突然間,一個絕妙的主意迅速跳入他的腦際,他心中暗暗喊道:「我要到城裡去,把這頭畜生賣掉,然後搭上火車去遠方——越遠越好——」
那天晚上,源睡在那個小城裡的一家客棧里。客棧里髒得很,虱子在他身上爬來爬去,使他無法入睡。他神志清醒地躺在那兒,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辦。他身上還有一點錢,因為父親怕他有時銀錢短缺,所以常常讓他束著一條裝錢的腰帶,再說,他那匹馬也可以賣些錢。可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想不出自己該上哪兒去、應該做什麼。
源並不是普通的未受教育的小伙子。他熟悉本國的古書,也了解西方的新書,關於這些,他的家庭教師都曾教過他。他還向老師學了一口流利的外國語。因此,他並非像一個軍人的兒子那樣無能和無知。他在客棧的硬板床上輾轉反側,自問該用那筆錢和他的知識幹些什麼,他在心中翻來覆去地問著自己,是不是最好回到隊長那兒去。他可以回去,對隊長說:「我已經悔悟了,讓我歸隊吧。」而且,只要他告訴隊長,他丟下了父親,打倒了那個忠心耿耿的老人,這就足夠了,因為在革命者的隊伍里,反抗父母就是獲得允準的途徑,這往往是忠誠的憑證,所以某些青年男女甚至把父母殺掉,以顯示他們的忠誠。然而,儘管源知道自己會受到歡迎,但不知怎的,他並不想回到那個事業上去。
一想起這灰暗的一天,源就鬱鬱寡歡。他想起滿身塵土的普通百姓,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愛他們。他自言自語地說:「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快活過,其他年輕人所有的一切小小的歡樂我都沒有,我的生命先是被對父親的責任所占,後來又被這個我無法追求的事業所占。」突然間,他想起自己也許會喜歡上從未見過的某種生活,一種更愉快的、充滿笑聲的生活。源一下子覺得他的一輩子過於嚴肅,連個遊戲的夥伴都沒有,然而,他相信,一定存在著那麼一個既充滿歡樂又有工作可做的地方。
想到玩耍,他便回憶起自己的幼年時代,回憶起他曾經很熟悉的那個妹妹——她如何愛笑,如何用一雙小腳東跳西跳,而他同她在一起時也如何愛笑。對了,他為什麼不再去找找她呢?她是他的妹妹,他們血緣相系。這麼多年來,他被牢牢地束縛在父親的生命中,忘記了自己還有其他的親屬。
他的腦海里一下子湧現出所有的親戚——有二十來個。他可以上他的伯父王掌柜那兒去。有那麼一刻,他想到重回那座房子也許是很愉快,他的腦中呈現出一張親切、愉快的臉,那是他伯母的臉,他想起了他的伯母和幾個堂兄弟。可是接著他又固執地想到,不,他絕不能離父親那麼近,伯父一定會去告訴父親,因為他們離得實在太近了……他要去乘火車,跑得遠遠的。他的妹妹離這兒很遠,在一個遙遠的海濱城市裡。他很想到那個城市裡去住一陣子,看望他的妹妹,在可愛的景色中尋找樂趣,並瞧瞧所有那些他早已耳聞卻從未目睹的外國玩意兒。
他心裡有點著急,沒等天亮就跳下床來,喚客棧的夥計打熱水來洗身。他將衣服脫下來,狠命地抖了幾下,想把虱子抖掉。夥計跑來後,他對客棧的骯髒咒罵了一通,一心只想離開。
夥計見源這麼不耐煩,就知道他是富人的兒子,因為窮人是不敢隨便罵人的,他忙說好話,趕緊侍候。因此,天才蒙蒙亮,源已經吃完早飯出了門,牽著那匹紅馬去賣。他以很低的價錢把馬賣給了一爿肉店。源有一陣子心裡很難過,確實,一想到自己的馬將變成供人食用的肉,他就不由得一陣戰慄。後來,他硬了硬心腸,克服了自己的軟弱。如今,他已經不需要馬了。他不再是一個將軍的兒子。他就是他自己——王源,一個愛上哪兒就上哪兒、愛幹什麼就幹什麼的自由自在的青年。就在那一天,他登上了駛向那個海濱大都市的火車。
對源來說,這也算一件幸事,因為他時常替父親讀他那位博學的妻子的來信。信是從她移居的海濱城市寄來的。王虎年紀越大,越是懶得看什麼東西;他年輕時雖然很能看書,上年紀後卻把許多字都忘了,無法流暢地閱讀。這位婦人每年寫兩封信給她丈夫,這些信里往往有許多學問,不好懂,源就替父親讀信,並為他解釋。現在回憶起來,他還記得她在信里告知的地址是在那個大城市中的哪個區、哪條街。於是,源一路上過了一條江,繞過一兩個湖,翻過重重山,經過一塊塊春麥青青的良田,再經過一天一夜的旅程。下車之後,他知道該往哪裡走。路程不很近,所以他雇了一輛人力車去那兒。就這樣,他一個人從燈光明亮的街道上經過,開始了他的冒險之旅。他坐在車上,因為沒有人認識他,所以他盡可以像一個鄉下人那樣自由自在地觀看街景。
他從來沒有到過這樣的都市。大街兩邊的房屋是那麼高,因此,儘管街燈亮得耀眼,源還是看不到這些高高聳入夜空的房子的屋頂。然而,在這些高樓的底部,光線是充足的,人們像在白晝一樣行走。在這兒,他看見了世界上的各種人,他們的種族、類型、膚色都不相同。他看到了來自印度的人,印度婦女身裹黃布和純白的薄紗,穿著緋紅色的罩袍,以襯托她們的黑膚之美。他還看到了行色匆匆的白種男女,他們衣著往往相似,鼻子又都很高,以致源望著他們,驚異於這些白種女人怎麼能從許多人中認出她們的丈夫,在他看來,除了大肚皮、禿頂或有類似的缺陷,他們看上去都是差不多的。
但大多數還是和他一樣的人種,源看見形形色色的同胞在街上走。富人們乘著豪華的汽車來到某些遊樂場所門口,喇叭發出刺耳的尖嘯聲,拉著源的人力車夫必須讓到一邊,先讓他們通過,就像古時候給皇帝讓道一樣。富人一到某個地方,窮人就會靠上來,乞丐、殘疾人、病人,他們擺出各種各樣的苦惱相,以乞得一點錢。然而他們很少要到錢,因為那些富人走起路來往往鼻子朝天,目不下視,從他們的錢包里漏出來的銀錢真是少得可憐。源此時雖在熱切地尋求快樂,但一瞬間恨起這些目中無人的富人來,他心裡想,他們理應給那些乞丐一點錢。
源坐著低賤的人力車經過這川流不息的一切,毫不引人注目,最後,車夫氣喘吁吁地在有一排長牆的某個大門口停了下來,同一邊還有二十來個相類似的大門。這就是源要找的地方。於是,他跳下人力車,摸出一把硬幣,按說定的價錢付給車夫。剛才,源看到那些富人和他們的太太對於乞丐的呼號如何視若無睹,又如何把伸到他們面前的骨瘦如柴的手推開,心中不免有點憤憤然,可是,當這個跑得渾身是汗的車夫低聲下氣地顫聲懇求「先生,發發善心,加一點吧」時,源卻認為這全然不是一回事。車夫看到他身穿綢衣,臉上又顯示出營養充足的氣色,因此想多要點錢,可是源不認為自己是富人,況且這些人力車夫的貪心不足是出了名的。於是他毫不讓步地喊道:「價錢不是講好的嗎?」車夫嘆了口氣,說:「哦,是的,錢是講好的——但我想,你若是發發慈悲——」
然而源已經忘掉了人力車夫。他轉過身去,瞧見門鈴,便按了一下。車夫見自己已遭人遺忘,又嘆了一口氣,用掛在脖子上的一塊髒布擦了擦發熱的臉,便慢悠悠地向街上走去,尖厲的晚風吹來,使他打了個寒噤,把他皮膚上的汗水吹得冰涼。
一個男僕出來開門,他像看一個陌生人那樣瞧著源,一時還不讓他進去,因為在這個城裡,常有一些穿得很好的陌生人去按人家的門鈴,聲稱他們是住在這兒的某某人的朋友或親戚,可他們進了門就拔出洋槍搶劫、殺人,為所欲為,他們的同夥有時也會進來幫忙,劫走孩子或男人以勒索贖金。於是,這個僕人很快又把門閂上,也不管源這時候已報出了自己的名字。源必須在門口等一會兒。等到門又一次打開時,他看見一個婦人站在那兒。這個婦人氣質嫻雅,面容莊重,身材高大,滿頭銀絲,她的衣服是用某種紫紅色緞子做成的。他們彼此相視,源發現她的臉很和善,那是一張飽滿而蒼白的臉,臉上皺紋不多,但嘴和鼻子都太大,兩眼之間又過於扁平,所以她絕對算不上漂亮。這位婦人的眼神也很溫和,而且很解人意,這使源鼓起了勇氣,他羞怯地微微笑了笑,說:「太太,我這樣冒昧前來,要請求您的原諒。我叫王源,是王虎的兒子,我是離開父親而來的。我孤身一人,對您並沒有什麼要求,只是來看看您和妹妹。」
源說話的時候,這位婦人一直很仔細地看著他。她很和氣地說:「我不能相信自稱是王源的人,因為我上次見到你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現在已認不出你了,但是你和你父親長得那麼像。是啊,誰都可以看出你是王虎的兒子。好吧,進來吧,不必拘束。」
儘管那個僕人似乎還有點放心不下,但婦人還是讓王源進了門。她是那麼溫和,那麼嫻靜,仿佛絲毫不感到驚奇,或者不妨說,眼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會使她感到驚奇。她領他進了一間狹小的門廳,然後吩咐僕人準備一個房間,搬一張床進去。她詢問源有沒有吃過飯,並打開客廳的門,請他在那兒隨便坐一會兒,接著就去為那間僕人已替源準備好的房間張羅些物品,好讓源住得舒適些。所有這些事,她都做得那樣從容不迫,而且抱有一種至誠的歡迎態度,這使源感到很高興、很溫暖,他終於覺得自己是個受歡迎的客人。這種感覺使他的心裡甜滋滋的,因為他和父親之間發生的那些事已把他弄得灰心喪氣了。
他坐在客廳的一把安樂椅上等待著,對這種從未見過的房間感到驚奇,然而,和以往一樣,他嚴肅的臉上沒有露出驚訝和興奮的表情。他裹在黑色的絲綢長袍里,靜靜地坐著,偶爾環顧一下房間。他不敢多看,因為這時如果有誰進屋來,見到這種探頭探腦的樣子一定會感到奇怪,再說他也天生討厭那種到一個新地方就感到陌生或不自在的人。這是一間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房間,房間裡十分潔淨,地上甚至鋪著織花的羊毛地毯,上面沒有一點污漬。地毯正中擺著一張方桌,桌上鋪著紅色的絲絨毯,中間擺放著一隻插著玫紅色紙花的花瓶,花兒看上去十分逼真,只是葉片不是綠的,而是銀色的。像他坐著的那種椅子,房間裡還有六把,這種椅子椅座柔軟,還套著紅緞子。房間的每個窗口都掛有用上好的白布製成的窗簾,牆上的一個玻璃鏡框裡則是一幅外國畫。畫上的那些高山很藍很藍,一個湖也同樣碧波粼粼,山上有一些他未曾見過的洋房。整幅畫的畫面十分明朗,使人賞心悅目。
突然間,不知哪裡響起了鈴聲,源回頭向門口看去。他聽見一陣匆匆的腳步聲,然後是一個女孩子尖尖的嬉笑聲。他留神地聽著。她顯然是在同誰講話,儘管他沒有聽見有人答話。她用的許多詞語源都無法聽懂,因為她時不時在話里夾上一些外國語。
「啊,是你嗎?不,我不忙。哦,我今天累壞了,昨夜跳舞跳得太晚了。你在開我的玩笑,她比我漂亮得多。你在取笑我,她跳舞也遠遠比我跳得好——甚至白種人也想同她跳呢。是的,這是真的,我沒有同那個美國青年跳舞。啊,他跳得多好!我不想告訴你他說了些什麼!不告訴,不告訴,不告訴!那麼今晚我跟你去——十點鐘!我得先吃飯——」
一串嬌美的笑聲傳了過來,突然,客廳的門打開了,他看見一個姑娘站在門口,便站起來點了點頭。他目光謙恭有禮地下視,避免和她的目光接觸,但她很快地走上前來,就像疾飛的燕子那樣優雅敏捷,並伸出她的手。「你就是源哥啊!」她以嬌柔的嗓音歡快地喊道,她的聲音很高,仿佛飄浮在空氣上面,「媽媽說你出人意料地來了——」她抓住他的手,嘻嘻地笑著。
「你怎麼這樣老式,還穿這種長袍!要像這樣握手——現在大家都興握手了!」
他感到她滑軟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慌忙把手抽開,因為他覺得握著她的手怪難為情的——他一邊把手抽出來,一邊凝視著她。她又一次笑起來,朝一把椅子的扶手上一坐,把臉轉向源。這是一張極其漂亮、像小貓的三角臉那樣嬌小的臉,圓圓的臉蛋上面是捲曲的光滑的黑髮。但最能吸引源的是她的眼睛。她那雙眼睛很亮,很黑,帶著光彩和笑意的目光射向他人,使人心醉。再下面是她紅紅的小嘴,嘴唇豐滿、鮮紅,但又小巧而柔美。
「坐下。」她喊道,儼然是一個傲氣十足的小皇后。
於是他坐下,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的邊上,以免離她太近。她又笑了起來。
「我是愛蘭,」她用輕柔的聲音繼續說下去,「你還記得我嗎?我完全記得你,只是你長得比以前好了——你以前一直是個丑孩子——臉太長。但是你應該有幾件新衣服——我那些堂兄弟眼下穿的全是西裝——你穿西裝一定很好看——個子那麼高!你會跳舞嗎?我很愛跳舞。你認識我的堂兄弟嗎?我那個大嫂跳起舞來就像仙女一般!你應該見見我的老伯父!他也想跳舞,但是他年紀大了,人又出奇地胖,所以伯母不讓他去。你真該見見他因為老盯著漂亮姑娘而挨伯母臭罵的那副樣子!」說著她又發出一串輕輕的笑聲。
源偷偷地看了她一眼。他從未見過這樣苗條的姑娘,身材纖小得就像孩子;她那件綠色的綢旗袍非常合體地裹在她身上,猶如花萼包著蓓蕾一般;旗袍的領子高高的,緊緊貼住她那纖細的脖子;在她的耳垂上則掛著小小的鑲金珠環。源把眼光掉開,用手掩著嘴咳了幾下。
「我上這兒來,是為了問候母親,並向你致意。」他說。
聽了這話,她微微一笑,笑他的嚴肅勁兒,這一笑使她的臉光彩熠熠。她站起來,向門口走去,她的步子是那樣輕快,就像閃過一道光線。
「哥哥,我這就去找她。」她故意用一種一本正經的口氣說話,以嘲弄他的嚴肅勁兒。然後,她又笑了,用她那小貓般的黑眼睛向源拋了一個取笑的眼神。
她走了以後,房間裡顯得異常靜謐,就像房間裡一小股忙碌的風突然停止了流動一樣。源驚奇地坐在那兒,無法理解這個姑娘。在整個士兵生涯中,他還沒有見到過這樣的人。他竭力回憶他們小時候在一起時她是什麼樣子,當時父親還沒有帶他離開他母親的庭院呢。他想起來了,那時她也是這樣敏捷,這樣天真地說話,也這樣用漆黑的大眼睛瞧人。他還想起剛和她分手時,他感到生活是多麼沉悶,他父親的兵營又是多麼缺乏生氣啊。想到這兒,他甚至感到現在的這間屋子也太安靜、太寂寞了,他希望她能回到這兒來,渴望著再見見她,他需要聽到像她那樣的笑聲。他忽然又想起,他的一生老是被這樣那樣的義務所占據,缺少的正是笑聲,他從未有過像街頭那些窮孩子一樣的嬉戲逗樂,也從未有過像一群勞動者在正午的陽光下歇一會兒,一塊兒吃些東西時那樣的歡樂。他的心跳快了起來。這個都市將帶給他什麼,是所有的青年人都喜愛的笑聲和歡樂嗎?是燦爛的新生活嗎?
因此,當門聲又響起時,他熱切地向門口望去,但這次來的不是愛蘭,而是太太。她悄悄地走進來,仿佛已把房子裡的一切準備得舒舒服服了。跟著她進來的是那個男僕,他手裡端著一隻盤子,盤子裡是幾隻熱氣騰騰的菜碗和飯碗。她說:「把吃的放在這兒吧。好啦,源,如果你要使我高興的話,就應該多吃一點,我知道火車上的伙食和這些不一樣。吃吧,我的兒——源,既然我沒有別的兒子,你就是我的兒。你能夠找到我,我很高興。我想聽你談談所有的事情,談談你是如何到這裡來的。」
這位有教養的太太非常和氣地同源說話。源瞧著她的臉,從她的神色和話語的含意中知道她是出於真誠。她替他在方桌邊放了一把椅子,聽著她悅耳的嗓音,看到她那雙細細的溫柔的眼睛裡流露出殷勤的目光,源發覺傻乎乎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流了下來。他動情地想,自己從來沒有在哪個地方受到過如此彬彬有禮的歡迎——不,沒有一個人曾如此友好地對待過他。霎時間,這幢溫暖的房子、房間裡令人愉快的色澤、對於愛蘭的笑聲的回憶以及這位太太的慰藉都一股腦兒湧上來,充溢他的心頭。他急切地吃著,因為肚子已很餓,而且那些菜餚燒得很考究,不像買來的菜那樣缺少油水和作料。這時候,源忘記了他曾經熱切地吃過鄉下的飯菜,只覺得現在的菜是他從未享用過的最好的、最使人滿意的美味,所以他吃了個飽。然而,由於這些菜味道很濃,油水太重,他很快也就饜足了。雖然這位太太竭力勸他再吃些,但他已無法多吃。
在源吃飯的時候,那位太太一直侍候著他。他一吃好,她就讓他重新坐到安樂椅上。源吃飽了,感到又暖和又舒服,於是他同她談了所有的事,甚至那些他自己也不甚清楚的事。這時,他看見太太凝視著他,這是一種意味深長、充滿期待的凝視,於是,他的羞怯感一下子消失了,開始向她傾訴所有他想說的話——他如何憎恨戰爭,如何渴望到鄉下去生活。他說,他去鄉下並不是像那些農民一樣過愚昧無知的生活,而是作為一個有智慧、有學識的農民,去引導他們過一種更好的生活。他還告訴他,他如何因為父親的緣故偷偷地從隊長那兒逃走。此刻,太太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注視著他,使他對自己有了某種新的了解,他困窘地說:「以前我曾想,自己之所以逃走,是因為我不願意去反對父親,可是現在,太太,我發現了自己逃走的另一個原因,那就是,雖然我的同志們獻身於正義的事業,但他們總有一天要殺人,可我痛恨這種殺戮。我不敢殺人——我知道,我並不勇敢。事實上,我無法使自己憎恨到能夠殺人的地步。我也知道,父親對此是怎麼想的。」
他謙恭地望著太太,對亮出自己的弱點感到慚愧。然而她平靜地說:「確實,並不是每個人都敢殺人的,否則我們全都會死去,我的兒。」隔了一會兒,她又用一種更溫和的語氣說道,「源,我很高興你不敢殺人。我想,救人性命總比殺人好,雖然我不信佛教。」
等到源遲疑不決、羞愧參半地談到王虎如何一定要他同隨便哪個姑娘結婚的時候,太太完全被感動了。她慈祥地、充滿理解地聽他敘述,並在他停頓片刻的當兒不時輕輕地發出贊同聲。源低著頭說道:「我知道,他有這樣做的權力——也知道法律和習俗——但是我無法忍受。我不能——我不能——我要掌握自己的命運,要自由——」這時,對於父親憎恨的記憶以及試圖表白這一點的願望困擾著他,他繼續說下去,因為他想把一切都傾吐出來,「我能夠理解最近這些年月兒子們為何會殺死他們的父親——我自己做不到這一點,但是我完全理解那些出手比我快的人的想法。」
他注視著這位太太,想看看這些話是否過於嚴酷,使她承受不了,但實際上情況並非如此。她顯露出一種新的威嚴,用比先前更確定的口氣說:「你是對的,源。是的,現在我常常對那些青年的父母、愛蘭朋友的父母甚至你的伯父和他那位不住地抱怨青年的太太講,至少在這個問題上,青年人是對的。噢,我知道你完全沒有錯,我絕不會強迫愛蘭結婚——而且,如果必要的話,在這個問題上我也會幫助你反對你的父親,因為我確信你是完全正確的。」
她黯然地然而卻帶著某種源於自己生平的隱秘的激情說了這番話。源驚奇地發現她細細的溫和的眼睛變了樣,正閃耀著某種光彩,她整個平靜的臉也起了變化。但是他畢竟太年輕,除了考慮到自己,還不可能為別人想得很多。她言語的慰藉同這幢房子的安靜、舒適糅合在一起,占據了他的思想,他迫切地說:「我是否能在這兒住一段時間?等到我看清了該怎麼去做——」
「那當然可以,」她熱情地說,「你愛在這兒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一直想有一個自己的兒子,現在你就是我的兒子了。」
事實上,這位太太一下子喜歡上了這個黑黑的高個子青年。雖然按通常的標準,源還不能算漂亮,因為他的顴骨過高,嘴也太大,但是,他比大多數的男青年更魁偉。她喜歡他臉上那種誠摯樸實的神態,喜歡他慢條斯理地行動的樣子,還喜歡他說話時表現出來的某種羞怯和優雅。他仿佛是那種即使下了決心也會對自己的能力有所懷疑的人。然而,源的優雅僅僅表現在他的言談中,他的嗓音實則低沉、動聽,完全是男子漢的聲音。
源看出了她對自己的好感,更是感到安慰,這兒已是他的家了。他們又交談了一會兒,她便帶他去一個小房間,即他將要住進去、屬於他的房間。到那個房間要走一段樓梯,再上一小段盤旋式階梯。房間在屋頂下面,十分潔淨,需用的東西應有盡有。等她走出房間,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走到窗邊,舉目望去,好多街道已亮起了燈光,整個都市一片輝煌。在高高的夜空中,源仿佛已看到了一個新的天堂。
如今,源確實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一種他自己從未夢想過的嶄新的生活。第二天早晨,他起身後漱洗穿衣,然後就下樓梯,太太正帶著同樣喜悅的目光在樓梯口等著他,這給了他一種新的寬舒感。她將源帶進一間房間,那兒桌上已備好了早餐。在餐桌上,她很快就開始同他談她為他制訂的一些計劃,她談得往往很具體,很細緻,以免什麼設想違背了他的意願。她對他說,首先,她得為他買一些服裝,因為他除了身上的衣服,什麼都沒有帶;然後,得送他進市里一所專為年輕人開辦的學校學習。她說:「我的兒子,你沒有必要急於找工作。在這段時間裡,你最好先用一些新的知識充實自己,否則你只能賺很少的錢。讓我把你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我要讓你實行我曾經為愛蘭制訂的那些計劃,無論她是否照此做過。你要進這所學校學習,直至學到的東西足以確保你的地位為止。學習結束以後,你就可以找工作,甚至可以到國外去待一陣子。如今的青年男女都十分醉心於出國留學,依我看,他們出洋也是一樁好事。對了,儘管你的伯父高喊這是一種浪費,說他們回國後個個自恃有本事,有能耐,無法再同長輩們一起生活,但我仍然認為,讓他們出去儘自己所能學些東西,然後回來報效自己的國家,這總是好的。我只是希望愛蘭——」她說到這兒頓住了,一時間顯出憂心忡忡的樣子,仿佛由於自己內心的某種煩惱而忘卻了自己在說些什麼。但是,她很快又一展愁顏,很果斷地說:「唉,我不該試圖塑造愛蘭的生活。假若她不願意,我就不應該這樣做——也不要讓我來塑造你的生活,兒啊!我只是說,假若你這樣做——要是你願意的話——那麼,我可以想出一個這樣做的辦法來。」
源對她談到的所有這些新鮮事感到茫然,似乎一下子接受不了,他高興得有點結巴地說:「當然,我只有感謝你,太太,你說的這些話使我十分高興——」他坐了下來。因為年輕人一夜過後的飢餓,因為平靜的心中充溢著歡樂,又因為是在一個成了自己家的地方用飯,他早餐吃了很多東西。這位太太笑了,很高興地說:「我敢發誓,你的到來使我很愉快。源,即使不為別的,單是看你吃飯就使人愜意。愛蘭是那麼怕吃飯,唯恐骨骼上多長肉,她幾乎一點東西都不敢吃,比一隻小貓吃的還要少。早晨,她躺在床上不肯起來,生怕見了東西想吃。我那個孩子,她只知道追求漂亮,其他什麼事都不管,可是我卻喜歡能吃的年輕人!」
她一邊說,一邊用自己的筷子將魚身上的好肉、雞和調味品往源的碗裡搛,她對源的那種健康人的飢餓大為高興,甚至比自己吃還高興。
源就這樣開始了新的生活。最初,這位太太去一些出售絲綢和外國毛料織物的大商店買來衣料,然後把裁縫請到家裡來,替源量體裁衣,照城裡的式樣做了幾件衣服。太太對裁縫們催得很緊,因為源至今還穿著那幾件舊服裝,這些服裝做得過於寬大,又是鄉下式樣,她絕不願讓他穿著這樣的衣服去見他的伯父和堂兄弟。他們已經聽說源來了,這一定是愛蘭告訴他們的;他們請他去參加一個為他洗塵的宴會,但太太將宴會的日期挪後了一天,那時他最好的服裝就可以做好了。這是一件有本色織花的孔雀藍緞子長袍,外加一件玄色緞馬褂。源對太太的這些安排十分滿意,他穿上了新衣服,一個從城裡請來的理髮師給他理了發,並為他修去了臉上的柔毛。他穿上太太為他買的新皮鞋,套上玄色緞馬褂,又戴上眼下每個男青年都戴的那種外國氈帽。當他對著自己房間牆上的那面鏡子看時,他也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一個非常漂亮的青年,同這個城市裡的任何青年並沒有什麼兩樣。他對這種情況感到高興,正是人的一種天性。
對這一心理的洞悉使源有點害臊,他十分難為情地走下樓梯,進了那個房間,太太正在那兒等著他,愛蘭也在。愛蘭一見源就拍著手嚷道:「啊,現在你是非常漂亮的年輕人了,源!」她笑著,笑聲里含著濃重的戲弄意味,源感到自己的血往上沖,臉和頸項都紅了,她目睹這一情景又大笑了一番。然而太太溫和地制止了愛蘭,她讓源轉過身子,看看他的衣服的前後身是否都做得很好。當發現一切都很合身時,她對源就更滿意了,因為他的身材相當挺拔、健壯。望著源美好的形象,她感到自己的這番辛苦得到了很好的回報。
宴請在第二天舉行,和源同去他伯父家的有愛蘭,還有那位太太——源已經叫她「母親」了,不知怎的,他叫起她來比叫自己的母親更順口些。他們坐的車不用馬拉,而是有一台機器在車裡,由僕人駕駛,源從未坐過這樣的玩意兒,但他很喜歡它,因為它開起來那麼平穩,就像在冰上滑行。
在去伯父家的路上,源了解到許多關於他的伯父、伯母和堂兄弟的情況,因為愛蘭一直在說這說那,喋喋不休地告訴他。她一面講一面笑,露出淘氣的神色,她那小小圓圓的紅唇不住地動著,仿佛在為每一個字加標點。根據她的敘述,源的眼前浮現出關於他們這門親戚的清晰的畫面。雖然他很守禮,但他還是止不住笑了出來,因為愛蘭是那麼詼諧,那麼頑皮。他從她的描繪中形象地了解了伯父,她說:「源,他真是像一座山那樣,前面挺出那麼大一個肚子,我敢打賭,他實在需要生出另一隻腳來撐住它,他的下頜垂在肩膀上,頭禿得像個和尚!可是他比和尚差得遠呢。源,他只愁自己太胖,不能像兒子們那樣跳舞——實際上,他多麼想抱住一個姑娘,把她摟得緊緊的——」講到這兒,姑娘發出一陣大笑,這時,她母親溫和地打斷了她,同時向她眨了眨眼睛:「愛蘭,講話要有分寸,我的孩子,他是你的伯父呢。」
「他是我伯父,可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她淘氣地說,「源,我那伯母,也就是他的原配,討厭住在城裡,一直想回鄉下去。但是,她又怕離開他,唯恐有些姑娘圖他的錢勾引他,然後出於不願當小老婆的現代觀念,要做他的正妻,這樣,她就會被撇到一邊了。他的兩位太太在這個問題上至少是結盟的,也就是說,她們絕不會讓他娶第三個女人——這是近年來的一種婦女聯盟呢,源。至於我的三個堂兄弟——對了,你知道的,大堂兄已經結了婚,大堂嫂有男子風,管他管得好兇,於是我那可憐的堂兄只能偷偷摸摸地尋歡作樂。可是,她十分精明,能夠從他身上聞出一種陌生的香水味,在他衣服上發現脂粉的痕跡,或是從他的衣袋裡搜出信來,我這位大堂兄在這方面活脫兒像他父親。我們的二堂兄盛——他是詩人,一個漂亮的詩人,他替雜誌寫詩,還寫殉情的故事。他可以算是一個叛逆,一個溫和、漂亮、微笑著的叛逆,他時時刻刻在尋求並變換著愛的對象。然而,我們的三堂弟才是真正的叛逆。他是個革命家——我知道他是!」
愛蘭說到這兒,她的母親便懇切地喊道:「愛蘭,你在說些什麼!要知道,他是我們的至親,這種稱呼最近一段時間在城裡是很忌諱的。」
「是他自己這麼對我說的。」愛蘭說,但把聲音壓低了些,同時朝開車人的後背瞥了一眼。
她在車上說了好多好多話,等到王源進了伯父的家,對他們每個人他差不多都認識了,因為他妹妹已將他們逐個介紹了一番。
這幢房子同王龍在古老的北方鄉鎮買下並傳給兒子們的大房子完全不同。王龍的那幢房子古老、龐大,一個個房間或是又深又暗,或是既小且暗,此外就是有一個個院子,但沒有樓,房間一間接一間地延伸開去,空間甚為開闊;房子的屋頂高高的,下面架著梁,看上去陳舊不堪,一個個的窗格子裡都嵌著來自南方的貝殼。
然而,源的伯父的新房子矗立在這個外省新城的一條街上,邊上擠擠挨挨的也是和它相似的一些房子。這些房子都是外國式的,非常高,但很狹窄,沒有任何院子或花園,房間緊緊地聯在一起,雖小,但因為有許多無格的玻璃窗,所以倒很亮堂。陽光射進房間,亮得耀眼。光線照在牆上,照在鋪著繡花緞子的桌椅上,照在婦女們鮮艷的絲綢服裝和她們朱紅色的唇膏上,呈現出種種斑駁的色彩,因此,當源一進到他那些親戚全在場的這間屋子時,頓覺光彩奪目,但他感到這兒炫耀得有點過分,並不美。
他的伯父站起身來,雙手捧住他的下垂至膝的大肚子,他那件織錦緞袍子則像簾幕一般從肚子上垂落下來。他氣喘吁吁地向他的客人打著招呼:「喲,弟妹,侄子,還有愛蘭!嘿,源也是個魁偉的黑膚小伙子,像他父親一樣——不,不像,我敢打賭——比老虎要文雅一些,也許——」
他氣喘吁吁地哈哈大笑了幾聲,便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他的太太站了起來,從側面看過去,她是一個整潔、臉色蒼白的婦人,身著一身黑色的緞子衣裙,顯得十分簡樸、得體。她兩手交叉地塞在衣袖裡,一雙纏過的小腳使她有點站立不穩。她也向他們打招呼說:「我盼望著見你們都好,弟妹,侄子。愛蘭,你越來越瘦了——太瘦了。如今的女孩子寧可挨餓,也要穿那種裁得筆挺、同男子服裝一樣大膽的衣服。請坐呀,弟妹——」
她的邊上還站著一位源不認識的婦人。這位婦人的臉粗陋而紅潤,皮膚用肥皂擦得發光,頭髮按鄉下的式樣,在額前留了一排劉海兒,她的眼睛很亮,但眼中沒有智慧的光芒。沒有人提起這位婦人的名字,因此源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僕人,直到愛蘭的母親同她寒暄了幾句,他才得知她是他伯父的姨太太。於是,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這位婦人漲紅了臉,按鄉下婦女的禮法,兩手交叉地插入袖筒,鞠了一躬,但沒有開口。
大家寒暄了一陣,源的堂兄弟們便叫他到另一個房間去,同他們一起喝茶。他和愛蘭覺得離開長輩們更自由些,便很高興地去了。源默默地坐在那兒,聽他們東拉西扯。他們彼此間都很熟識,只有他一個人是生客,儘管他是他們的堂兄弟。
他仔細地觀察著在場的每個人。他的大堂兄已不太年輕,身材也不高,但肚子已長得同他父親一樣。他穿著一身黑呢西服,顯得有點洋氣。他那張白白的臉依然很漂亮,一雙柔軟的手有著光潤的肌膚。他那游移不定的目光常常過久地停留在他堂妹身上,這時,他那嗓音尖尖、漂亮的妻子就會流露出一種輕蔑的表情,談起其他一些事情,以把丈夫的注意力引開。源的二堂兄——詩人王盛也在座,他披在臉兩側的頭髮又直又長,手指細長、蒼白、嬌嫩,他那笑眯眯的、沉思的神色給人一種很有學問的感覺。只有第三個——小堂弟在容貌和舉止方面都不大吸引人。他是個十六歲左右的少年,穿著普通的灰色學生裝,衣扣一直扣到頸部,他的臉一點也不漂亮,長得很粗,上面還有許多小疙瘩。他一雙手瘦削、鬆弛,從衣袖裡露出長長一大截。在別人談天說地的當兒,他一言不發,只是坐在那兒,從近旁的一隻碟子裡抓花生吃,他的吃相很貪婪,可臉上卻顯出一種青年人的憂鬱神情,使得別人還以為他在違心地吃花生呢。
房間裡有一些小孩在他們身邊跑來跑去,其中有一兩個近十歲的男孩、兩個小女孩,和一個用布帶綁住身子,由女僕拉著,吱吱哇哇尖聲叫著的兩歲嬰孩,另外還有一個嬰兒正被抱在媽媽懷裡吃奶。源對於孩子向來有些害怕,所以也沒理睬他們。
一開始,他們都在閒談。源不聲不響地坐著,他們讓他隨便吃些糖果和蜜餞,這些甜食就放在源身邊一張小桌上的碟子裡。大嫂子讓女僕給他沏茶,然後似乎就把他忘了,忽視了待客必須殷勤熱情的禮儀,而源在這方面曾經是受過訓導的。於是,他輕輕地剝著花生,一邊喝茶一邊聽他們閒談,並不時將剝出來的花生果給孩子們吃,孩子們拿了就往嘴裡一送,也不說一個「謝」字。
然而,堂兄妹之間的談話很快就沉寂下來。大堂兄確曾問過源一兩件事,如他想上哪兒去念書等。他聽說源也許會出洋時,便羨慕地說:「我也想出去一趟,可父親絕不會為我花這筆錢。」然後,他打了個哈欠,把手指按在鼻樑上,陷入鬱郁的沉思。末了,他把他最小的孩子抱在膝上,給他吃糖,逗了他一會兒,見孩子發脾氣就樂,孩子用小小的拳頭拚命打他時,他更樂得大笑。愛蘭正同她的堂嫂低聲談話,堂嫂講話的口氣有點憤憤然,儘管壓低了聲音,源還是聽得出她是在講她婆婆,說如今再沒有哪個婦人會像她婆婆那樣愛對別人指手畫腳了。
「滿滿一屋子都是僕人,可她偏要我替她倒茶。愛蘭——如果這個月的米比上個月的用量多,她也要怪我!我發誓,絕對不再忍氣吞聲。如今很少有女人願意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我也不干啦!」她說的無非是這類婦道人家的話。
在所有這些人中,源懷著最大的好奇心注視著的是他的二堂兄,即愛蘭稱為詩人的王盛,這部分是因為源自己也愛詩,部分則是因為他喜歡這個青年的優雅——一種纖弱的優雅。盛身穿一套黑色西式便服,這使他顯得更為敏捷、引人注目。他長得很漂亮,源很愛美,因此他的目光差不多一直盯著盛那張金黃色的橢圓臉,盯著他那雙又黑、又溫柔、又帶著夢幻色彩、像姑娘那樣的杏眼。源的這位堂兄具有某種情調,還有某種內在的領悟力,這些都吸引著源,使他渴望同盛講話。然而,無論是盛還是孟,都一言不發,盛不一會兒便看起書來,而孟在吃完花生後就跑掉了。
但是,在這間滿滿都是人的房間裡,談話也並非易事。孩子們動不動就哭,僕人們進進出出,不停地倒茶、送點心,把門弄得軋軋作響。源的堂嫂還在悄悄地講話,愛蘭不時笑著,聽到有趣的地方,還做出嘲弄的神態來。
一個漫長的黃昏就這樣消磨過去了。晚宴的菜餚十分豐盛,伯父和大堂兄的胃口之好令人瞠目。如果有哪道菜燒得不太好,他們倆便一起抱怨,吃到美味則大聲叫好;他們還對肉類和甜點心的烹調進行比較,把廚師叫出來聽他們的評論。廚師出來了,他的圍裙因為幹活而弄得又黑又髒。他提心弔膽地聽著,聽到稱讚的話,他那張滿是油膩的臉就堆滿了微笑,受到責怪時則低頭連連稱是。
至於源的伯母,她為了自己的緣故,正拚命察看哪道菜里有肉有蛋,或哪道菜是用豬油燒的,因為現在她年紀大了,信了佛,不再吃葷菜。她有自己的廚師,他能把蔬菜巧妙地製成各種各樣的肉食品模樣。人們打賭說,這一碗是鴿蛋湯,其實裡面一隻鴿蛋都沒有;一盤魚端出來,有眼有鱗,活脫兒的一條魚,等到人們將它劃開,發現其中既沒有魚肉也沒有骨頭,才知道這不是真的魚。這位太太讓她丈夫的姨太太忙這忙那,自己還不無炫耀地說:「太太,這些活本該是媳婦替我乾的,但是如今這時世,媳婦也不像媳婦了。我沒有媳婦倒也好。」
她的兒媳婦筆直地坐在那兒,很漂亮,但神色十分冷峻,她裝作什麼也沒有聽見。可是那位姨太太倒很隨和,她能夠把各種關係始終處理得十分妥善。這時候,她和藹地說:「我倒無所謂的,太太。我喜歡忙忙碌碌。」
於是,她就這樣為許許多多的小事情忙忙碌碌,給大家帶來安寧。這位臉色紅潤的普通婦女身體強健,臉上常常帶著笑容,她最大的樂趣是得一點空,替自己的或孩子們的鞋繡花。她身邊常常帶著一些零星的緞子以及剪得很巧妙的花鳥樹葉的紙樣,頸上也常常掛有各種顏色的絲線;她的中指上始終戴著一隻銅頂針,戴慣了,以至好多次睡覺時也忘了脫下來,於是她就拚命尋找,疑惑不定,最後,她發現頂針依然戴在自己的手指上,便發出一陣愉快的孩子般的大笑,大家聽了也感到好笑。
滿屋子都是談話聲和喧鬧聲、孩子們的哭哭啼啼聲、杯盤交錯的叮噹聲,只有那位有學問的太太保持著她的文靜和端莊。她是有問才答,優雅地進餐,不過分留意吃的東西,她甚至對孩子也講究禮貌。愛蘭的嘴太快,那雙善於捕捉笑料的眼老是閃閃發光,但她只要瞧見母親那雙溫和而嚴肅的眼睛,瞧見母親眼中流露的沉思和莊重,就再也不敢放肆了。不知怎的,這位慈祥和藹的太太坐在這群人中,所有在座的人都變得更為親切、彬彬有禮了。源看出了這一點,對她更加尊敬,對自己能夠稱她為母親也更感自豪。
源無憂無慮地住了一段日子,他從未夢想過這樣的生活。他事事都相信這位太太,服從她,就像他是她的親生孩子一樣。他愉快而又熱切地服從她,因為她從不向他發號施令,而是往往問他,他是否十分願意做她為他安排的某些事,她的話說得那樣溫和,以至源常常覺得,要是一開始就讓他自己考慮的話,他也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的。
一天清晨,在她和源兩人單獨吃早飯——愛蘭是從來不吃早飯的——的時候,她說:「我的兒子,不讓你父親知道你在哪兒是不好的。如果你願意,我就親自寫封信給他,告訴他,你很平安地同我住在一起,絕不會受到他的仇敵的傷害,而且,因為這兒是外國政府保護下的海濱城市,他們不會允許戰爭在這兒發生。我會求他替你解除這種婚姻,讓你有朝一日也像當今的青年一樣自行選擇。我還要告訴他,你現在一切都好,並將進這兒的學校念書,我會照顧好你的,因為你是我自己的兒子啊。」
源對於父親並沒有完全放下心來。白天,當他在馬路上東遊西逛地觀賞街景,在陌生的市民中擠來擠去時,當他在這幢潔淨而安靜的房子裡忙著讀他為進新學校而買來的書時,他會想起自己的任性,甚至想這樣喊出聲來:像這樣自由自在地生活是他的權利,父親絕不能強迫他回家。然而,在無數個夜裡,在他因不習慣清早從街上傳來的嘈雜聲而醒來時的熹微晨光中,他又感到,對他來說,自由是不可能的。每當此時,他孩提時代的那種恐懼感又會向他襲來,他在心裡默默地呼喊道:「我懷疑我是否還能在這兒待下去,假如父親率領士兵前來把我帶回去怎麼辦?」
在這些時候,源忘記了父親的種種慈愛,忘記了父親的年歲和病痛,只記得他怎樣常常發怒,怎樣只注重自己的意旨,然後,源會感到他幼時的那種憂慮和恐懼重新攫住了他。他已經多次設想過如何給父親寫信,如何在信中為自己的出走辯護,設想過若是父親前來,他該如何躲避他。
因此,當太太對他說了上述話,他也覺得這樣做似乎是最容易、最可靠的辦法了,於是他十分感激地喊道:「這倒是幫助我的最好的辦法,母親。」他在吃飯的當兒思考了一會兒,心頭略感輕鬆,又敢於有一點小小的任性了,於是他說:「只是你的信要寫得儘量簡單些,因為父親的眼睛不是很好。然而,你要確實向他說明,我不會按他的意旨回家結婚,如果存在著逼我就範的可能性,我就永遠不再回去,甚至永遠不見他。」
見源那種激憤的樣子,太太慈祥地笑了,她溫和地說:「當然,我一定這麼寫,但會寫得更客氣一點。」她顯得那樣平靜、自信,這使源的最後一點恐懼也消失了,他信任她,就像他是她的親骨肉一樣。他不再害怕,只感到生活在這兒既安全又可靠,對於這種生活的各個方面,他不禁熱切地嚮往。
源的生活一向是十分簡單的。在父親的軍營里,他翻來覆去做的就那麼一點事;在他所知道的唯一的其他地方——軍校中,生活也同樣簡單:小伙子們讀書,研究戰爭,有時也為某些事情發生爭執,儘管他們十分友好。小伙子們不能隨心所欲地外出,和老百姓接觸,因此,他們經過短時間的相處,彼此很快就熟識了。為了他們的事業,為了將要為這一事業而進行的戰爭,他們受到了最嚴格的約束。
然而,在這個巨大、嘈雜、快節奏的城市中,源發現生活就像一本他必須一下子讀完的書。面對豐富多彩的生活,他是那樣熱切,那樣激動,他絕不願意有哪一種生活從他身邊滑走。
就在這幢房子裡,源過著他所渴望的那種愉快的生活。源從未有過同其他孩子一起嬉戲打鬧的經驗,也從未忘記過他的責任,可如今同妹妹愛蘭在一起,他重新發現了他那姍姍來遲的童年。他們倆會有不動肝火的爭吵,會玩屬於他們自己的這樣那樣的遊戲,弄得彼此大笑,使源在笑聲中忘卻了其他一切。一開始,源和愛蘭在一起還感到羞怯,不怎麼敢放聲大笑,只是微微地笑,他的心受著束縛,不能自由地表達情感。長期以來,源所受的教育就是凡事須有節制,行動要莊重、徐緩,表情要嚴肅、端莊,回答問話要考慮再三,因此,如今他對這個愛戲弄人的姑娘不知怎麼辦才好。愛蘭老是嘲笑他,艷媚的小臉上惟妙惟肖地扮出他常有的那種嚴肅模樣,惹得太太也情不自禁地笑起來。最初源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歡如此被人嘲弄,因為以前還沒有人這樣做過,但他也不得不笑出來。愛蘭不願意源老是一本正經,不,不等到源搭理她的打趣話,她是絕不會罷休的,如果源也說了有趣的話,她就喝彩稱讚。
一天,她喊道:「媽,我宣布,我們的這位老夫子又變得年輕起來了!我們要使他重新變成孩子。我知道我們該怎麼做——我們該替他買些洋裝,我要教會他跳舞,這樣他有時就可以和我一起去跳舞了!」
然而,對源新發現的樂趣來說,這玩意兒未免太離譜了。他知道,愛蘭常常外出尋求這種被稱為跳舞的外國樂事,有時,在夜間,他經過某幢金碧輝煌的華屋時,也看見人們在跳舞,但他往往把頭掉開,他總覺得,這樣干未免過於大膽:一個男子居然把一個不是他妻子的女人摟得那麼緊。即使是夫妻,他們似乎也不能這麼公開干。愛蘭發現源竟然這麼嚴肅,也變得異常任性,非堅持要他學跳舞不可。源羞澀地辯解道:「我的腿太長了,絕對不能跳舞。」愛蘭說:「有些外國男子的腿比你還長,可他們照樣跳。有一晚,我在林露茜家同一個白人男子跳舞,我發誓我的頭髮剛夠到他的背心扣子那兒,可他跳舞跳得就像風中的大樹一般。算了,再想些什麼別的理由出來吧,源!」
正當他羞於說出真正的理由時,她笑了起來,用纖細的食指在他臉上颳了刮,說:「我知道這是為什麼——你以為所有的姑娘都會愛上你,而你是害怕愛的!」
這時,太太柔聲柔氣地開了口:「愛蘭——愛蘭——不要太無禮了,我的孩子。」源不怎麼自在地笑了笑,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可是愛蘭不讓這件事就此過去,她天天對源喊道:「你別想躲開我,源——我還是要教你跳舞!」愛蘭的光陰差不多全打發在對於快樂的追求上,她剛從學校回來就丟下書本,換上色彩艷麗的衣服,外出去看戲,或去看某種酷似生活、人們在其中既會動又能說話的畫片。然而,就在她每天只遇見源一兩回的這些日子裡,她也會和源打趣說,她明後天就準備這麼做了,他必須壯壯膽子,去思考思考愛。
他和愛蘭將來會怎麼樣,源是吃不準的,因為對於那些和愛蘭來往的漂亮而饒舌的姑娘,他心裡還有點害怕,而且,儘管愛蘭已將她們的名字告訴了他,並也曾向她們介紹說「這是我的哥哥王源」,但他還是認不出她們。她們看上去是那麼相像,又都那麼漂亮。他害怕這些漂亮的姑娘,但更害怕他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某種神秘的動力,害怕它那漫不經心的小手會攪得他心神不寧。
但是,一天發生的一件事給了愛蘭調皮搗蛋的機會。那是一天傍晚,源從他的房間裡出來,準備吃晚飯,他發現他稱為母親的那位太太正獨個兒在桌邊等他。愛蘭不在,屋子裡顯得很靜,源對此並不奇怪,因為愛蘭同她那些朋友出去找樂子時,他們倆常常是單獨用餐的。但今晚源剛坐定,太太就用平靜的語調開了口:「源,長時間來我有件事一直想求你,可我知道你很忙,正熱心讀你的書,起得很早,需要充足的睡眠,所以我沒有麻煩你。然而,我在某一件事上已經無能為力了,必須求得幫助。既然在事實上我已把你當作兒子看待,那麼,我無法請別人幫忙的事也可以請你做。」
源這一下大大吃了一驚,因為這位太太一直是那樣自信,那樣從容不迫,那樣怡然自得、通曉事理,他無法想像她會向任何人請求什麼幫助。他從端著的飯碗上面望了她一眼,驚訝地說:「放心吧,母親,我什麼事都會為你去做。我來這兒後,你無微不至地關心我,待我比親生母親還要好。」
源說話的語氣、神態真誠樸實,把這位太太心裡正鄭重思考著的事引了出來。她緊抿的嘴唇顫抖著,說:「是關於你妹妹的事。我將自己的生命交給了我的這個女兒。因為她不是男孩,當初我就經受過痛苦。我和你母親差不多同一個時間懷孕,然後你父親就出去打仗了,等他回來,我們的孩子都已出世。你無法設想,當時我是多麼想要你,源,我希望你是我的親生兒子。你父親從來不——從來不來看一看我。我老覺得他有某種情感的動力——有一顆古怪、玄秘莫測的心,我知道,除了你,誰也沒有獲得過他的心。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恨女人,但知道他多麼盼望有一個兒子。在他出門的那幾個月里,我心裡常常想,要是懷個男孩就好了——我並不蠢,源,像大多數女人那樣——我父親把他所有的學問都傳授給了我。我常常尋思,要是你父親能了解我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明白我的心,他就會因為我有那麼一點知識而感到慰藉。但是,不,在他的心目中,我比能替他生兒子的婦人高不了多少——我沒有生兒子,只生了愛蘭。源,他打了勝仗回來,立刻就去看你鄉下母親懷裡抱著的你。我給愛蘭穿紅戴銀,把她打扮得像男孩一樣神氣,況且,她也是個極漂亮的孩子,可是你父親卻從來不朝她看一眼。因為愛蘭這孩子極其聰明,又比同齡兒童懂事得多,所以我一次次地藉故把她送到你父親跟前,或是自己帶她去他那兒,我認為他一定會好好地看看她。但是,他對所有的女性似乎都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戒心。在他眼中,她不過是個女孩。我心中孤苦得很,源,最後終於下決心離開他——我並沒有把事情挑明,只是用女兒要上學作為藉口。我下定決心,一定要讓愛蘭得到一個男孩所能得到的一切,盡我所能去衝破一個女人與生俱來所受的束縛。你父親是慷慨的,源——他寄錢給我們——我們什麼也不缺,只是我和女兒是死是活,他是毫不關心的……我幫助你,並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你自己,我的兒子。」
說到這兒,她富有深意地瞥了源一眼,源注意到了她的這道目光,心中不免有點慌亂,因為在轉眼之間,他就了解到了這位太太的生平和她的種種思想。她是他的長輩,如此知情使他感到不好意思,所以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於是,她繼續往下說道:「就這樣,我為愛蘭獻出了自己的一切。她是個可愛、快樂的孩子。我常常想,有朝一日她必定會成為偉人,也許是個大畫家,或是大詩人,最好像我父親那樣,成為一個醫生,因為如今已有女醫生了。至少,她會成為我國新時代獻身婦女事業的某種領袖。在我看來,我生的這個孩子必然會成為偉人,博學多才、智力超群,就像我原本可以做到的那樣。可惜我從來沒有獲得自己曾渴望得到的西洋學識。現在我翻翻她扔在一邊的學校課本,為書中有那麼多我永遠弄不懂的東西感到悲傷……但是,我現在也已經明白,愛蘭將永遠不能成為偉人,她唯一的才能存在於她的笑謔、她的嘲弄和她漂亮的臉蛋之中,存在於她所有的那些贏得人心的爭勝之道中。她對什麼事都不會盡心竭力去干,除了盡情地尋求歡樂,她什麼都不愛。她是友好的,但友好中缺乏深情;她之所以待人友好,是因為友好比不友好使她的生活更愉快。哦,我知道我的孩子的分量,源——我知道我自己造就的東西,我不會盲目相信別人的恭維。我的夢已經做完了。現在我所求的只是她能在何處明智地解決婚姻問題。她一定得出嫁,因為她屬於那種必須有男子照顧的人。她在這樣自由的環境中長大,在婚姻上絕不會服從我的選擇。她是任性的,我一直在提心弔膽,就怕她隨隨便便地委身於某個小伙子,或年齡比她大得多的蠢男人。她甚至有些異想天開,有那麼兩次居然想找一個白人男子,她覺得和這種人在一起,讓人們瞧著是一種榮耀。可現在我對這個倒不怕了,她已經轉變了方向,我怕的是經常跟她在一起的那個人。我不能夠老是跟在她身後,我信不過她那些堂兄,也信不過那個堂嫂。源,為了使我放心,請你晚上有時跟她一起出去,看看她是否平安無事。」
正當母親娓娓而談時,愛蘭穿著一身準備晚上外出作樂的衣服,進了這個房間。她身穿一件鑲銀邊的深玫瑰紅的長旗袍,腳上是一雙進口的銀色高跟鞋。那件旗袍是無領的,這是眼下最時髦的式樣,這樣她那孩子一般纖柔光潤的頸項就全部露了出來;旗袍還是無袖的,這使她兩條美麗的手臂也都裸露在外面,她的手和臂膀雖纖細,卻不見骨頭,能見到的只是最柔軟最滑嫩的肌膚。她手腕細得像孩子,卻像任何婦女的手腕那樣渾圓,手腕上則套著一隻雕花的銀手鐲。在她兩手的中指上,都戴著銀鑲玉嵌的戒指。一頭捲曲的、像墨玉般烏黑光亮的頭髮飄拂在她那張可愛的化過妝的臉上。她肩披一件用最軟最白的毛皮製成的斗篷,進門就一仰身卸了下來。她微笑地顧盼著,先是看著源,然後看她的母親,她很清楚自己有多美,並為此感到一種天真的驕傲。
源和她母親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愛蘭覺察出了這一點,輕輕地發出一陣純潔而喜悅的笑聲。笑聲使她母親從凝視中回過神來,她平靜地問:「我的孩子,今晚你跟誰一起出去?」
「跟盛的一個朋友,」她興高采烈地說,「一個作家,媽——他寫的小說也很出名——伍力揚!」
這個名字源曾聽說過幾次——他用西洋手法寫的小說確實頗負盛名,這些小說很大膽,很豁得開,描寫的都是男女之間的情事,故事往往以死亡告終。雖然源曾偷偷地讀過他的小說,並為此感到害臊,但他還是很想見見這個人。
「有時候你可以帶源一起去,」母親溫和地說道,「我同他說,他工作得太辛苦了,有時也應該同他妹妹及幾個堂兄弟一起,去尋找一點小小的樂趣。」
「你是該這樣,源,我已經等了好久了。」愛蘭笑著喊道,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看著源,「但是你必須添置必要的衣服。媽,讓他買些西服和皮鞋——他脫掉長袍後,跳起舞來腿腳可以更靈便些。哦,我喜歡看男子穿西裝——讓我們明天出門,替他把什麼都買來!源,你自己也知道,你並不難看,如果穿上西裝,你會像別的男人一樣漂亮。我會教你跳舞,源,從明天就開始!」
源的臉紅了起來,他搖搖頭,但拒絕並不是他的本意,他回憶起太太對他說的話,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對他的關心,他知道,這樣做正是報答她的一種辦法。這時,愛蘭又嚷了起來:「如果不跳舞,那你幹什麼呢?你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桌子邊上坐著——我們都跳舞,因為我們是年輕人!」
「跳舞確實是眼下的時尚,源,」母親像嘆息似的說,「一種非常奇怪、非常使人可疑的時尚。我知道,這是從西方傳來的,我不喜歡它。我無法認為這是明智的,或是好的,但它就是這麼回事。」
「媽,你是最最古怪、最最守舊的人,但我還是喜歡你。」愛蘭笑著說。
源還沒來得及開口,門開了,穿著黑白相間西服的盛走了進來。他身邊還有個男子,源知道他就是那個小說家。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一個漂亮的姑娘,她的穿著和愛蘭的一樣,只是旗袍的顏色是綠色夾金的。然而,在源看來,這個時代的姑娘差不多都是一樣的,她們都那麼漂亮,都像孩子那樣纖小,都塗脂抹粉,聲音都像鈴鐺一樣清脆,在快樂或痛苦時又都會發出小小的呼喊。因此,他沒朝那個姑娘看,卻注視著這個頗負盛名的青年男子。他長得高大魁偉,一張寬大的臉盤又白又光潔,紅唇薄薄的,眼不大但烏黑有神,還配上兩條細而筆直的黑眉。然而,這個人最惹人注目之處是他的兩隻手,即使在不講話的時候,他那雙手也在一刻不停地動著,他的手雖然很大,但卻像女人的手一般,指端很尖,往下則厚實柔軟,肌膚光滑滋潤,並發出一股香氣——這是一雙妖嬈的手。源同他握手致意時,他的手仿佛在源的手中融化了,暖暖地流淌在源的指間,源驀然間恨起這種接觸來。
但愛蘭同這個男子的對視顯出親密無間的樣子,他的目光大膽地告訴她,他對她的美貌有什麼樣的反應。看到這一幕,愛蘭母親的臉上顯露出擔憂的神色。
然後,像突然刮過了一陣香風,這四個人一起走了。靜靜的房間裡又只剩下源同那位母親相對而坐。她直直地望著源。
「你看,源,我為什麼求你呀?」她平靜地說,「我知道,那個男子已經結了婚。我要盛告訴我,起先他不肯,最後又覺得無所謂。他說,照現在的看法,如果這個人的妻子很守舊,而且婚姻又是由他的父母包辦的,那麼,他同其他姑娘在一起走走並不能被認為是一樁不名譽的事。但是,源,我總希望那個姑娘並不是我的女兒!」
「我會去的。」源說。如今,對於這件事對他說來是不是合適,他已經置之度外了,因為他是為了這位太太而這樣去做的。
為源購買西服的事被提上了議事日程。愛蘭和她母親同源一起來到一爿外國人開的店裡。一個裁縫為源量了一下尺碼,並對他身材打量了一番。她們為他選了一塊上好的黑色料子做西裝,又買了一塊深褐色的粗料給他做白天穿的套裝。她們還給他買了皮鞋、帽子、手套以及外國男子穿戴的一些小東西。在購物和量體的整個過程中,愛蘭一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邊說一邊笑,還時不時用她那雙閒不住的漂亮小手拉拉這兒,扯扯那兒,側轉著頭看源,琢磨著怎樣才能把他打扮得更漂亮,弄得源也羞慚地笑起來,同時又感到從未有過的愉快。店裡的夥計也被愛蘭的那些話逗笑了,偷偷地望著這個那麼放肆又那麼漂亮的姑娘。愛蘭笑著樂著的時候,只有她母親在嘆氣,因為這個姑娘從來不注意自己在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只希望人們望著她笑,當別人望著她時,她會不知不覺地去觀察他的眼光,如果發現那人正欣羨她的美貌(男人們常常如此),那她就越發高興了。
於是,源就這樣打扮起來,事實上,他一直習慣於光著雙腿,習慣於腿部在擺動的長袍下產生的那種感覺,但是,他也很喜歡西服。穿著西服,他走路覺得更自在一些;他還喜歡西服上的許多口袋,那可以用來放日常需要的許多小物件。他穿上新裝的頭一天確實很高興,因為愛蘭一見到他,就拍著手喊道:「源,你真漂亮!媽,你瞧源!看這套衣服他穿著合身不?我早知道那條紅領帶和他的黑皮膚很相配,果然如此吧——源,我為你感到驕傲!——好了,我們到了——陳小姐,這是我的哥哥源。我希望你們成為朋友。李小姐,這是我哥哥!」
愛蘭就這樣給源介紹了一大群漂亮的姑娘,羞得源不知如何才好,只是站在那兒尷尬地笑著,他那張漲紅的臉色已和那條新的紅領帶接近了。然而,源的心頭也有那麼點甜滋滋的感覺,因為愛蘭隨即就打開她的唱機,讓樂曲聲傳遍了整個房間。她拉住他,將他的手搭在自己身上,然後握住他的手,輕柔地迫使他做動作。他聽任她的擺布,心頭雖有點慌亂,卻覺得這樣很快活。他發現自己有一種天生的節奏感,因為要不了多久,他的兩條腿已經能夠按照音樂的節拍移動了,愛蘭見他這麼快就學會了合著音樂節奏移步,心裡也很高興。
就這樣,源開始了這種新的娛樂。他發覺這確實是一種娛樂。有時,他為自己血液里產生的一種欲望感到羞慚,當這種欲望襲來的時候,他必須克制自己,因為他很想把懷中的姑娘摟得緊緊的,不管這個姑娘是誰,他一心只希望讓自己和她一起沉湎於這一欲望中。到目前為止,源還沒有接觸過姑娘的手,而且也不曾和姐妹、堂表姐妹以外的任何姑娘說過話,如今,在溫暖的、燈光粲然的房間裡,合著奇妙、纏綿的外國樂曲的節拍,懷裡擁著一個姑娘前後移步,這對他來說的確不是一樁易事。開始那第一夜,他是那麼害怕,唯恐兩條腿不聽使喚,走錯步子,當時他除了控制好自己的腳步,無法想任何其他事。
然而,他的兩條腿很快就同其他人一樣自如而輕快了,樂曲就是兩腿的指揮,於是源不必再老想著它們。在聚集到都會的這個娛樂場所來的各個種族各個國家的人中,源是絕無僅有的一個,只有他在不認識的陌生人中感到不知所措。他是孤獨的,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孤獨,儘管他的身體正貼著一個姑娘的身體,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在開頭的幾天裡,他覺得姑娘們全差不多,她們都漂漂亮亮,都是愛蘭的朋友,都興致勃勃,而且都待他很好,而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摟著一個姑娘,讓自己的心在一種緩慢而甜蜜的文火中燃燒著,而不敢讓它一下子燒得太猛。
在大白天,在使人清醒的課堂里,源一想到這些便感到害羞,但他不必對自己說,這件事是危險的,應該避免這樣做,因為他是在為那位太太盡責,他完全可以說,他正在幫她的忙。
事實上,他確實非常認真地注意著他的那個妹妹。在每晚的娛樂將近結束時,他總是等著同愛蘭一起回家,從來不邀請另一個姑娘一起走,唯恐因為須送她回去而離開了愛蘭。他之所以這樣認真,主要是為了向自己證明,他如此消磨幾個小時是完全正當的,而他的這般熱心,更是因為那個姓伍的男子和愛蘭的會面十分頻繁。每當動人心魄的樂曲響起,他摟著的姑娘和他緊緊貼著的時候,一種甜蜜的憂愁常常會襲上他的心頭,然而,只要他看到愛蘭同那個姓伍的人踅入另一個房間,或是她想去哪個陽台上涼快一下時,他就會把他的憂愁拋諸腦後。這時候,他不等舞跳完就會跟出去,找到愛蘭,然後待在她身邊。
當然,愛蘭不會一直容忍他這樣做。她常常顯出不高興的樣子,有幾次甚至生氣地叫起來:「源,我希望你不要這樣死纏著我!你完全可以獨立行動,自己找姑娘做伴了。你不再需要我,你的舞跳得又不比別人差。我希望你不要管我!」
在這種情況下,源常常無話可說。他不能把太太同他講的話說出來,愛蘭也不會把事情挑明,哪怕是在生氣的時候,仿佛她害怕說出她不願意說的事。等到氣消了,她就忘記了這事,又像往常一樣和源成為快活的夥伴。
後來,她漸漸變得狡猾起來,不再對源發火了。相反地,她常常是笑嘻嘻的,聽任源跟著她,仿佛她需要他的這份友情。愛蘭去一個地方,那個小說家就必定在那裡。小說家仿佛知道姑娘的母親不喜歡他,因此久已不上她家去了。然而,在其他場合,無論是在公共場所還是朋友們中間,他總是在愛蘭身邊,好像他知道她在哪兒似的。源對愛蘭和他在一起跳舞開始注意起來,他見愛蘭的小臉這個時候總是嚴肅的。這種嚴肅的神情表現在愛蘭身上,是那麼不可思議,源常常為之感到困惑,有一兩回,他甚至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太太,但是,並沒有多少確切的東西可說,因為同愛蘭跳舞的男子有好多。有一天晚上,他們一塊兒回家的時候,源問愛蘭,為什麼她和那個男子在一起時顯得那麼嚴肅。她笑了笑,淡淡地說:「也許我不喜歡和他一起跳舞!」說著她撇了撇嘴,嘟起她那小小的塗了紅色唇膏的嘴唇,像是在開玩笑。
「那你為什麼還同他跳呢?」源不假思索地插嘴問道。愛蘭聽了這話,笑個不停,兩隻眼睛裡含著某種調皮的神色,最後她說:「不能夠失禮,源。」源雖然還有懷疑,但把這件事從頭腦中撇開了,可是,這事使他的歡樂籠上了陰影。
影響他興致的還有其他事,雖然這是小事、平常事,但它確確實實存在著。源每次半夜裡從那些堆滿鮮花、美酒佳肴多得超出人們需要的、溫暖而燈火耀眼的房子裡出來時,就仿佛步入了他希望忘卻的另一個世界。在黑夜裡,在灰暗的黎明中,乞丐和無以為生的窮人瑟縮著站在門口,有的昏昏欲睡,有的則像街頭的野狗一般,等客人散盡後溜進那些娛樂場所,鑽到桌子底下撿拾人們吃剩、扔掉的食物。但不一會兒,那兒的僕役就會朝他們大聲吼叫,用腳踢他們,拉住他們的腿,把他們拖出去,然後把大門關上。愛蘭和她的夥伴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些可憐的人,即使見了,她們也漠不關心,只把他們看作迷途的家畜一般。她們笑嘻嘻地走散,在各自的車子裡彼此打著招呼,然後快快活活地回到家裡,上床睡覺。
然而,儘管源不願意,他還是看到了這一切。後來,在夜晚的歡娛中,甚至在樂曲聲和舞步中,他也會懷著極大的恐懼想到,他必須走過灰暗的街道,瞧見那些瑟縮著的窮人和他們饑渴的臉。有時,這些人中的一個會向那些熟視無睹、快樂的富人絕望地伸出手去,扯住一個太太的緞子旗袍。
這時,就會有一個傲慢的男子聲音高叫道:「把手拿開!你怎麼能把這麼髒的手放在我太太的緞袍上,把袍子弄髒呢?」站在附近的警察聽見了就會衝過來,把抓住旗袍的髒手打開。
源見到這一情景就縮著身子,低下頭,匆匆地走過去。他的心腸很軟,警察的那根木棍仿佛打在他的皮肉上,而那隻被打得趕緊縮回去的、受了傷的、飢餓的手也仿佛就是他自己的手。在人生的這一時期,源追求歡樂,他不願意看見那些窮人,但是,儘管他不希望見他們,他卻始終注意著他們的一切,源就是這麼個人。
然而,在源如今的生活中,不只有這樣的夜晚,還有他和同學們在一起讀書、健康明朗的白天。在學校里,源對被愛蘭稱為詩人和革命家的盛和孟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在這兒,他們顯露了真正的自我。在課堂里,在把大球拋來拋去的操場上,這三個堂兄弟全都忘卻了自身。他們會文質彬彬地坐在課桌邊聽講,會跳跳蹦蹦,對同學大聲叫嚷,或是為某種粗野的玩笑發出鬨笑。就這樣,源漸漸地了解了他的兩個堂兄弟,而這在家中卻是沒法辦到的。
年輕人在家裡同長輩們在一起,永遠不會顯露出真正的自我,盛和孟兄弟倆也一樣。在家中,盛總是沉默寡言,無論對誰都十分客氣,且暗暗地寫他的詩;孟則始終繃著臉,把身子伏在擺滿小玩具和茶碗的小桌子上,敲打著桌面。這時,他母親就常常朝他喊道:「我發誓,我家裡沒有一個兒子像小野牛這樣的,為什麼你不能像盛那樣輕手輕腳地走路呢?」然而,當盛很晚才從娛樂場所回家,第二天清晨不能按時起來上學時,她又會對盛叫道:「我一直說,我是世界上最苦惱的母親,沒有一個兒子是中用的。你為什麼不能像孟那樣,晚上規規矩矩地待在家裡?我從來沒見孟在晚上打扮得像個洋鬼子,偷偷地溜到鬼才知道的什麼地方去。是你大哥把你帶壞的,就像你父親帶壞了你大哥一樣。說到底,這全是你父親的不是,我向來是這麼說的。」
事實上,盛從來不上他大哥去的那種娛樂場所,因為他追求的是更優雅的娛樂。源見他常去愛蘭去的娛樂場,有時他也同源以及愛蘭一起去,但更經常的是和當時他喜歡的某個姑娘一起去。整個晚上,他就和那個姑娘在一起默默地跳著舞,沉浸在極度的歡樂中。
就這樣,這幾兄弟以各自的方式,在這個人口眾多的大城市中過著某種隱秘的生活。盛和孟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他們之間爭吵的可能性要比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同大哥爭吵的可能性大得多。在大哥和他們中間,原來還有兩個兄弟,一個年輕時上吊死了,另一個跟了叔叔王虎a,所以大哥的年齡要比他們大許多。但是,盛和孟之間卻不發生爭吵,這是因為盛確確實實是個溫和、樂呵呵的年輕人,他認為爭吵不值得,往往聽任孟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們倆彼此知道對方的秘密。孟知道盛常上某些地方去,盛也知道孟是一個地下革命者,有自己的秘密集會地點,儘管這是一種迥然不同的事業,而且也更危險。因此,兄弟倆彼此為對方保守秘密,沒有一個人會在母親面前為了替自己辯護而出賣對方。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倆也逐漸對源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並且更喜歡他了,因為他們倆中的任何一個告訴源的事,源絕不會講給另一個人聽。
如今,源在學校里找到了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因為他確實酷愛學習。他買了一大堆新書,將它們疊起來夾在腋下,又買了不少鉛筆,最後還興高采烈地買了一支其他學生都有的外國自來水筆,並把它別在外衣的邊上。至於那支舊毛筆,除了每個月用它給父親寫封信,源已經棄置不用了。
對源來說,所有的書都是那樣妙不可言。他熱切地翻閱著那些書乾淨的、充滿未知數的書頁,渴望把書中的每一個字都印在腦海里。他酷愛知識,因此一遍又一遍地學著。拂曉,他醒後即起身讀書,把不懂的那些章節或段落記牢,就這樣,他把整本書都記在了腦子裡。現在,源常常是一個人用早餐,因為愛蘭同她母親都不會起得像他那麼早。吃完早飯,他就趕緊出門,穿過安靜的、行人寥寥的街道,差不多總是第一個進教室。如果哪個教師來得也較早,源就把這看作求教的機會,他會克服自己的羞怯,儘量提出一些問題。碰到有某個教師不能來校上課的日子,他也不像一般同學那樣樂得享受一小時的清閒。不,他把這看成一種他無法欣然接受的損失,於是,他會把這一課時全部花在老師本該講授的這一課上。
因此,對源來說,學習是最愉快的娛樂。他如饑似渴地學習世界歷史、外國小說和詩歌,以及獸類肌肉研究等課程。他最喜歡研究植物的葉子、種子和根的內部構造,了解雨水和陽光如何對土壤產生影響,學習各種不同的作物該什麼時候下種,怎樣挑選種子以及怎樣增加收成。源獲得了許多這方面的知識。他很討厭把時間花費在吃飯和睡覺上,可是他年輕,長得五大三粗,老是感到飢餓,所以又不得不吃飯和睡覺。太太留意到了這一點,雖然她不聲不響,但始終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源對此卻全然不知。因此,她總是能使源吃到一些他最愛吃的菜。
源經常見到他的兩個堂兄弟,他們已經成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盛和源同班,他時常在課堂里誦讀他寫的詩文,並受到大家的稱讚。每當此時,源總是艷羨地望著他,希望自己寫的詩也能有這樣和諧悅耳的韻律,而盛卻十分謙虛地低下頭去,似乎他並不看重這種稱讚。要不是他那漂亮的嘴角常常顯露出一絲驕矜的微笑,不知不覺地泄露了他的心思,人們還當真會這麼想。在這段時間裡,源很少寫詩,因為他實在太忙,顧不上空想,即使寫了,用詞也不夠精練,不像以往那樣能把詞語搭配得很好。他覺得,他現在的思緒似乎過於龐雜,而且沒有成形,他不容易抓住它們,使它們化為詞語的形式。甚至在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推敲,最後寫成之後,他那位頗有學者風度的老先生還常常說:「這詩使我很感興趣,也寫得相當不錯,可是我總吃不准你究竟想表達些什麼。」
一天,源寫了一首關於種子的詩,他自己也無法確切地講出這首詩的含義,只是囁嚅地說道:「我的意思是——我想,我的意思是,在種子裡,在種子的最後的原子裡,當它種到地里後,在一瞬間,也許是在一個地方,種子變成了一種非物質的東西,變成了一種精神,一種能量,一種生活方式,一種介於精神和物質之間的要素,假若我們在種子開始生長時能抓住這變化著的瞬間,理解這一變化——」「嗯,不錯。」先生含含糊糊地說。他是個慈祥的長者,一副眼鏡低低地架在鼻樑上,眼下,他正透過鏡片凝視著源。他教了那麼多年書,完全知道他希望看到的是怎樣的詩,什麼樣的詩是好詩。他把源寫的那些詩放在桌上,推了一下眼鏡,又拿起邊上的一張紙,略帶沉思地說:「你自己心裡恐怕還不十分明確……哦,這裡有一首好詩,題目是《夏日漫步》,寫得極妙,我來讀一讀。」這是盛那天寫成的詩。
源一聲不吭,把想法悶在自己肚裡,聽先生念詩。他很羨慕盛敏捷的思路和純淨的韻律,然而,這絕不是使人煩惱的忌妒,而是謙恭夾雜著欽佩的艷羨,這種情感就如源暗暗地喜歡他堂兄清秀的容貌一樣,因為盛確實比他漂亮得多。
可是源永遠不能了解真正的盛,人們只知道盛總是笑容可掬,且有一種似乎有點謙恭的坦率,但沒有人能真正地了解他。無論在何種場合,他都說一些溫文爾雅到極點的客氣話,雖然他說這類話十分順口,甚至習以為常,但這從來不是他的真心話。有時他來找源,對他說:「今天放學後我們去看場電影吧——大世界戲院正在放一部很不錯的外國片。」儘管源很喜歡同他的這位堂兄在一起,但等他們到了戲院,在裡面坐上三小時,又重新出來之後,源居然回憶不起盛曾經說過些什麼,他記得起的只是在暗淡的戲院裡盛的那張笑臉和他那雙發亮的、奇特的橢圓形眼睛。僅僅有一次,盛談起了孟和他的事業:「我不是他們中的一員——我永遠也不會成為革命黨人。我非常熱愛自己的生命,而且我只追求美。我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美,絕不願意為任何事業而死。我總有一天要出洋,如果那兒比這兒更美,也許我再也不回來了——誰說得准呢?我不願意為平民百姓吃苦,他們骯髒不堪,身上一股大蒜臭。讓他們去死吧,誰會牽掛他們?」
盛以十分輕鬆安寧的神態說了這番話。他們坐在金碧輝煌的戲院裡,望著周圍那些盛裝的男男女女,這些人吃糕餅,剝花生,抽著外國香菸,盛完全可以成為所有這些人的代言人。儘管源很喜歡這位堂兄,但因為他居然如此平靜地說出「讓他們去死吧」這樣的話,源不禁感到他有點冷酷。源憎恨死亡,雖然這些日子裡他和窮人不怎麼接近,但他畢竟不希望他們死。
盛那天說的這些話促使源進一步打聽有關孟的情況。孟和源不常在一起說話,但是在同一個球隊里踢球,源很欣賞孟在球場上衝刺和騰躍的勇猛勁兒。在球隊成員中,孟的身體要算是最結實的了。大多數年輕人蒼白柔弱,他們的衣服穿得太多,從不輕易脫掉它們,因此他們奔跑起來就像孩子一般,老是要丟球,要不就像姑娘那樣把球擲歪了,或是有氣無力地朝球踢上一腳,使球在地上沒滾幾下就停住了。但是孟撲向球就像球是他的仇敵一樣,他用硬邦邦的皮球鞋踢球,球高高地飛向空中,以巨大的衝力落下來,然後又反彈起來。孟通過這項運動練就了一副強健的體魄,源喜歡他的體魄,就像喜歡盛的漂亮一般。
有一天,源問盛:「你怎麼知道孟是革命黨人?」盛回答道:「孟自己告訴我的。他常常將他的所作所為告訴我。我想,也許我是他願意透露情況的唯一的人。有時,我也為他擔驚受怕,我不敢把他幹的事告訴父母,甚至不敢告訴大哥,我知道他們一定會罵他。他的天性是那麼兇狠粗暴,到時他會逃走,永遠不再回來。他現在很信任我,告訴了我許多事情,因此我了解他現在在幹些什麼。當然,我知道他還有一些秘密不會告訴我,因為他曾狂熱地起過愛國之誓,他割開膀子,用血寫下了他的誓詞,這我是知道的。」
「在我們的同學當中,這樣的革命黨人多嗎?」源有點困惑地問。他原先以為,他在這兒是相當安全的,可是現在看來,他並不安全,因為這類事同他在陸軍學校里的同志們所做的事沒有什麼兩樣,至今他仍然不想加入進去。
「這樣的人很多,」盛回答說,「其中還有姑娘呢。」
源這一下當真呆住了。他們學校中也有女生,這是這個進步的海濱新城的習慣做法。許多男子學校的校規上說明,女青年也可以入學。儘管許多姑娘不敢去學校讀書,而且願意讓女兒上學的父親也不多,但在這所學校里讀書的女生已有二三十個之多,源在許多教室里常能見到她們,然而,他不曾去注意過她們,也從未把她們視為他學校生活中的一個組成部分,因為這些姑娘都不怎麼漂亮,而且老是埋頭於書本。
但是,那天他的情緒被盛的話激發起來後,他就開始以一種較好奇的目光去注視她們。每次,當他經過一個腋下夾著書本、目光低垂的姑娘時,就禁不住會想,不知這樣嫻靜的人是否也屬於那些秘密計劃的一部分。源特別注意到一位姑娘,她與源、盛同班,但有點與眾不同。她身材修長,骨架很大,就像一隻飢餓的小鳥;她的臉嬌嫩而瘦削,顴骨高聳,薄薄的嘴唇沒有血色,卻很精巧,鼻樑骨倒是筆挺的。她在課堂上從來不講話,別人也無從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她寫的作文不算好也不是太差,因此老師從來不加以評論。然而她老是坐在那兒,靜靜地聽著源說的每一句話,只是從她細細的、帶著憂鬱色彩的眼睛裡有時閃耀著的光芒中,你才知道她正懷著興趣傾聽。
源好奇地注視著她,直至有一天這個姑娘感覺到他的凝視,也開始回看他。從此以後,每當源注意她時,總發現她正以神秘而鎮靜的目光凝視著他,於是他不再看她了。因為她的舉動跟別人都不一樣,源就向盛打聽她的情況,盛笑笑回答說:「那個人!她就是他們中的一員。她是孟的朋友——她和孟常常進行秘密談話、秘密策劃——瞧瞧她那張冷冰冰的臉!那些冷冰冰的人往往是最堅定的革命黨人。孟是過於熱了。他可以今天熱得要命,明天就悲觀失望。但是這個姑娘始終像冰那樣冷,像冰那樣單調,像冰那樣堅硬。我討厭如此單調、如此冷冰冰的姑娘。然而當孟熱起來,過早地泄露他們的計劃時,她可以使他冷靜下來;當孟悲觀失望時,她又使他重新振作起來。她來自內地的省份,那兒早已革過命了。」
「他們計劃些什麼呢?」源壓低了聲音,好奇地問。
「噢,等軍隊打來時,他們準備歡迎他們的勝利。」盛聳了聳肩,回答說。他裝作懶洋洋地走開了,以免有人聽見他們的談話:「他們主要在這兒的工廠里開展工作。工人們整天幹活,卻拿不到幾文錢。他們告訴那些人力車夫,他們怎樣受著蹂躪,那些外國巡捕又怎樣殘忍地欺侮他們,以及諸如此類的話。因此,當勝利的一天來到時,這些下層的老百姓就得以翻身,獲得他們希望得到的東西。你等著吧,源——他們會來試探一下能否把你爭取過去。孟總有一天會來找你。他昨天還問過我你是怎樣一個人,從本質上來說你是否是一個革命者。」
終於有一天,源感到孟有意找他。他把一隻手搭在源的身上,牽住源的衣服,以他慣有的憂鬱神態說道:「你我是堂兄弟,但仍像陌路人一般,從來沒有單獨在一起好好談過。我們一起到校門口的那爿茶館裡去吃點東西吧。」
源不太好拒絕他,因為這已是那天的最後一節課,大家都放了學,於是他跟孟去了。他們默默地相對坐了一會兒,孟似乎並不打算和源說什麼,因為他只是坐在那兒,望著外面的街道和來往的行人,即使開口,也是對他所見到的事物開一些辛辣的玩笑。他說:「瞧那個坐在汽車裡的胖老爺!他是怎樣在吃,怎樣的懶啊!他是一個吸血鬼——一個高利貸者,一個銀行家,要不就是一個工廠主。我一下子就能認出他們來!嘿,他還不知道自己正坐在即將燃燒的柴堆上呢!」
源明白他的堂弟指的是什麼,所以沒有吭聲,但他心裡暗自想道,孟自己的父親比這個人還要胖呢。
不一會兒,孟又說:「瞧那個正費勁兒拉人力車的人——他連飯也沒有吃飽——看,他違反了某項小小的交通規則。他一定剛從鄉下出來,不知道警察打出這樣的手勢便不能穿馬路。怎麼樣,我說過的吧!你看,那個警察正在打他——警察強迫車子停下來,把車子沒收了!這個可憐的人這一下失去了車子,自然無法賺錢了。可是,今晚他依然得付錢給租車的車行!」
孟目睹這一情景,看著人力車夫垂頭喪氣地走開時,講話的聲音也發抖了。源望著他,驚奇地發現這個古怪的小伙子居然氣得哭了起來,但又拚命想止住自己的眼淚。孟見源如此同情地看著他,便哽咽著說:「我們到可以講講話的地方去吧。如果再不說話,我肯定會受不住。我發誓,一定要殺死那些逆來順受的蠢傢伙。」
於是源安慰著他,把他帶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好讓這個小伙子暢所欲言。
與孟的這次談話深深地觸動了源的道德心,而這卻是眼下他希望忘卻的。源是那麼喜歡最近這些悠閒的日子。在這些日子裡,他快樂、激動,不承擔任何責任,只做自己愛做的事情。這幢房子裡的兩個婦女——那位太太和他的妹妹,毫不吝惜她們的讚揚和柔情,使源生活在溫暖和友愛之中。他真希望能忘掉世界上還有那麼一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人。他是那麼幸福,不希望思量那些使人悲傷的事。如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有時想起父親對他依然有著支配權,就盡力把它從頭腦里撇開,因為他相信,那位太太的智慧和關懷足以幫助他。這一回,孟談到的那些窮人又在他的心頭籠罩了一層陰影,但他再一次從陰影中掙脫出來了。
然而,通過這樣的談話,源畢竟學會了觀察自己的國家,而在這以前他是不會的。在他住在土屋的那段日子裡,他把他的國家看成一片遼闊、可愛的大地。他看到了她美麗的軀體,但沒有深刻地了解她的人民。但是,在這兒,在都市的街道上,孟教會了他如何觀察國家的靈魂。這個年輕的小伙子憤怒地注意到加於下層民眾和勞動者身上的最細微的輕蔑,因此,源也學會了如此細緻地加以觀察。有富人的地方就會有窮人,當源在街上走來走去時,這類事就見到很多。街上大多數人都是窮人——飢腸轆轆的窮孩子,他們有的雙目失明,有的因患病而發出惡臭,卻從不洗臉洗澡。他們站立在街道兩旁,面對著出售各種各樣物品的大商店。有些商店的綢旗在人們的頭頂上呼啦啦地飄動,雇來的樂隊在商店的陽台上吹打奏樂,藉以吸引顧客;即使在這樣的商店門口,骯髒不堪的乞丐依然發出悲號和哀嘆,他們的面容是那樣蒼白、瘦削。街上還有不少妓女,她們等不到天黑就出了門,餓著肚子干她們的買賣。
源看到了這一切,最後,這種觀察滲透到他的心靈深處,已超過了孟可能有的深度,因為孟是一個必須要獻身於某種事業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服從這一事業。孟只要看到一個挨餓的人,看到聚集在生產出口雞蛋的蛋廠門口的窮人,花一個銅子買一大碗用廠里扔掉的臭蛋做成的湯喝著,看到有人扛著連牛馬也擔負不起的重擔,或是看到無所事事的富人,遍身羅綺、濃妝艷抹的婦人對著向他們乞討的窮人嬉笑取樂時,他的憤怒就會抑制不住地爆發出來。孟對於他所感受到的一切,常常呼喊出這樣的解決辦法:「我們的事業一天不實現,這種狀況就一天不會改變。我們一定要進行革命!我們要打倒所有的富人,把欺壓我們的外國人趕出去,讓窮人重新站起來,革命,只有革命才能做到這一切。源,你什麼時候能看清這一前景,參加我們的事業?我們需要你——我們的國家需要我們大家!」
孟將他熊熊燃燒著的怒目轉向源,仿佛他要一直盯著源,直到他答應了才肯罷休。
然而源無法答應他,因為他害怕這項事業。說到底,這正是他已經逃脫的事業。
再說,不知怎的,源不相信任何治療這些弊病的事業,也不像孟那樣對富人恨之入骨。富人圓滾滾的軀、他手指上戴的戒指、他的大衣的毛皮夾、他太太的鑲寶石耳環以及她臉上的胭脂和香粉,這一切都會促使孟狂熱地投身到他的事業中去。然而,如果一個富人的臉上露出和藹的表情,源一定會瞧上一眼,儘管這樣做有違他的心愿;即使一個穿著緞子旗袍、敷粉施朱的女人塞一個銀角子給乞丐時,源也能在她的眼中看出憐憫的神色來。他喜歡笑聲,不管它是富人的笑聲還是窮人的笑聲;儘管源知道某某人是壞人,但只要那人愛笑,源就會喜歡他。事實就是這樣,孟往往判定一個人是白的或黑的,於是愛他或恨他,源卻無論如何不會這麼說:「這個人富有而可惡,那個人貧窮而善良。」源對於干任何事業已經感到厭倦,無論這一事業多麼偉大。
源也無法像孟那樣痛恨混雜在這個都市人群中的外國人。這個城市和世界各地有著大量的貿易往來,所以城裡有許多膚色不同、語言各異的外國人。源在街上常常能見到他們。有的外國人很和氣,有的則酗酒打鬧,使人討厭,外國人中有窮人,也有富人。如果說孟憎恨富人,那麼他最恨的莫過於富有的外國人了。他可以忍受任何刻毒的言語,但是,當他看見喝得醉爛的外國水手用腳踢人力車夫,看見白人婦女向小販買東西,試圖付比說定的價錢少的錢,或是看見任何在各國人種雜處的海濱城市中都可見到的普遍景象時,他卻無法容忍。
孟憎恨那些神氣十足的外國人。如果他從一個外國人身邊走過,他絕不會讓一步路。相反,他那張慍怒的孩子臉會變得更加陰沉,同時撐起肩膀。要是他能撞開那個外國人,哪怕是一個婦人,自然就更好。這時,他會充滿敵意地自言自語道:「他們在我們國家並沒有什麼公幹,只不過是前來掠奪我們。他們利用宗教騙取我們的心和靈魂,利用貿易劫掠我們的貨物和金錢。」
一天,源和孟一起從學校回家。他們在街上看到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子,此人皮膚白皙,鼻樑高聳,與白人男子無異,但不同的是,他的眼珠和頭髮卻是烏黑的。孟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大聲地對源說:「要問我在這個城裡最恨什麼,那就是這類不純粹的人。這類人血緣混雜,不值得信任,甚至他們的心也是一分為二的!我一直弄不明白,我們的某些男女同胞怎麼會數典忘祖,把自己的血和外國人的血混合起來。我要把他們當作叛徒全都殺掉,要殺掉剛才走過去的那種傢伙。」
然而源回憶起了那個人彬彬有禮的神態,那個人的臉色雖然蒼白,但顯得異常堅毅,於是他說:「這個人看上去相當和善,我不能僅僅因為他是白皮膚的混血兒就認定他是邪惡的。對於他父母親的事,他自己是無能為力的。」
但孟喊道:「你應該恨他,源!難道你沒有聽說,白種人對我們國家都幹了些什麼,他們怎樣用殘酷的、不平等的條約緊緊地縛住我們,使我們變得如同囚犯一般?我們甚至不可以有自己的法律——嘿,要是一個白人殺害了我們的一個同胞,他幾乎可以不受懲罰——他甚至用不著走上法庭——」
孟呼喊般地說了這番話,源靜靜地聽他講,並且略帶歉意似的笑著,因為在他人激奮的當兒,他總是那樣溫和,再說他也覺得,為了國家的緣故,自己也許確實應該憎恨那些白人,但事實上他做不到。
因此,源仍然無法加入孟他們的事業。孟懇求他參加的時候,他一聲不吭,只是羞澀地笑著,他不能說不願意參加,只能推說自己太忙——甚至為這樣的事業,他都勻不出時間。最後孟只好由他去,但不再和他交談,見到他時也只是冷冷地點點頭。遇到假日或愛國紀念日,所有的學生扛著旗唱著歌前去遊行,源唯恐被別人稱作叛徒,也和大家一起去,但他不參加秘密集會,也不參與密謀策劃。有時,他從一些秘密策劃者那兒得到消息,說是某某人家裡私藏著準備刺殺某個大人物的炸彈,卻被人發現了,又說是一群密謀者把一個教師打了一頓,因為他們對他同外國人過從甚密非常氣憤。聽了這類傳聞,源更是一頭扎進書本堆里,不想再顧及其他任何事情。
事實上,對這一段時間的源來說,生活的弦繃得太緊了,這使他無法對任何事物的本質進行深入的了解。在他還沒有琢磨出富人和窮人之道,沒有弄懂孟的事業的意義,甚至在他還沒有快樂夠時,某些其他的事又占據了他的心。那是他在學校里認識的所有的事物,許許多多學過和做過的事——他學過的一些奇妙的課程,學校實驗室向他展示的種種科學魔術。他討厭化學課,因為實驗時發出的氣味使他的鼻腔感到十分難受,然而,即使在這種課上,他也會被自己製作出來的溶液的色澤迷住,並驚異於兩種平靜、穩定的液體混合在一起,竟會一下子產生那麼多泡沫,而且變成有著新的生命、新的顏色和新的氣味的另一種物質。在這段時間裡,這個紛繁複雜的大城市向源的心中注入了各種各樣的思想和觀念,但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源都沒有時間去探究它們的根本。他無法只致力於某個單項的知識,因為有那麼多學問需要他弄懂。有時,他也很羨慕他的堂兄弟和妹妹,因為盛生活在他的夢幻和愛情之中,孟生活在他的事業之中,而愛蘭生活在她的美麗和歡樂之中,在源看來,這樣的生活都極為安逸,而他卻過著一種全然不同的生活。
城裡的那些窮人也真是窮得討人嫌,源並不覺得他們是十足的可憐。他同情他們,希望他們能有吃有穿,他手頭有零錢時,如果一個乞丐伸出手來抓住他手臂,他總是會給他一個銅圓的。然而,他自忖他給銅圓並不全然是為了憐憫,部分原因也是為了得到自由,使他能脫離緊緊抓住自己手臂的骯髒的手,以及車邊的哀訴聲:「行行好吧,少爺——行行好,少爺,別讓我和我的孩子挨餓!」在城裡,比乞丐更可怕的是他們那些可憐的孩子,這些孩子的張張小臉已生就一副乞丐的哀號相;最悲慘的則是那些飢餓的嬰兒,他們差不多赤身露體地伏在婦女們裸露的皮包骨頭的胸前,徒然地想吮吸乳汁。源一見到這種景象,就會戰慄著退縮。他把銅圓丟給他們,移開目光,趕緊跑開。這時,他會暗自想道:「要是這些窮人不是那麼可怕,我也許會參加孟他們的事業的!」
然而,有件事使他避免了同自己的人民完全隔離,那就是他對土地、原野和樹木的始終不渝的愛。在都市的冬天,這種愛淡化了,源常常會忘卻。但現在春天又來臨了,源覺得一種煩躁的感覺又襲上了心頭。天氣越來越暖和,在都市小小的花園裡,樹木開始發芽、長葉。小販們挑著擔子上街,扁擔兩頭的籃里裝著開花的李樹盆景,或紮成圓圓一大束的紫羅蘭和百合花。在和煦的春風中,源開始有點坐立不安。春風使他回想起那座土屋所在的小村莊,他的雙足渴望能站到某個地方的泥土上,而不是站在城裡的這些人行道上。於是,他報名參加了學校里辦的春季班,聽老師講耕作、栽培的課程。和耕作班的其他同學一樣,他分到了城外的一小塊土地,以便在土地上試驗書本上學到的知識。在這一小塊土地上,源的任務是下種、除草以及另一些諸如此類的力氣活。
源分得的那塊地恰巧在全部試驗田的盡頭,緊靠著一家農戶的地。源第一次獨個兒去察看那塊試驗田時,那個農夫正站在那兒張望,臉上堆滿了微笑。他朝源喊道:「你們學生上這兒來幹什麼?我想,學生們是只應該從書本上學東西的!」
聽農夫這麼說,源便回答道:「這幾天我們從書本上學了怎樣播種和收穫,我們知道了如何為播種做準備,今天我要乾的就是這件事。」
農夫大聲地笑起來,很不以為然地說:「我從來沒有聽說有這麼一種學問!嘿,農民告訴他的兒子,他的兒子又告訴自己的兒子——人們只要看看他的鄰人,並且照他鄰人的做法去做就行了!」
「那麼,如果鄰人的做法錯了怎麼辦?」源笑了笑,說。
「那就看做得較好的另一家鄰人得了。」農夫說,又一次笑起來,並開始鋤地。過一會兒,他停下來用手搔了搔頭,抖動著身子,高聲地笑著說:「不,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嘿,幸好我沒將自己的兒子送進哪一所學校浪費錢財,讓他學什麼種田!我敢打賭,我教給他的東西比他能學到的更多!」
源活到這麼大,雙手還沒有握過鋤頭,當他提起這把長柄的笨傢伙時,覺得它很有分量,似乎難以揮動它。他把鋤頭舉得高高的,使勁兒向下砸去,想翻動堅實的土地,可鋤頭老是打歪。他出了一身汗,泥地卻紋絲不動。雖然春寒料峭,風也涼颼颼的,但源已如炎夏一般大汗淋漓。
最後,源失去了信心,他偷偷地朝農夫那邊望去,想看看他怎樣鋤地。農夫的鋤頭穩穩噹噹地一起一落,每鋤一下,泥地上就留下了翻動的痕跡。因為農夫剛才有那麼一點得意揚揚,所以源不希望他發現自己在偷看。但源很快就看出,農夫正瞧著他,而且自始至終注意著他,為他胡亂揮動鋤頭的那副樣子暗暗好笑。農夫看到源在偷看自己,便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他大步跨過田壟,走到源的身邊,大聲說道:「千萬別告訴我你正在觀察隔壁的農夫怎麼幹,你不是已經從書本里學到所有的東西了嘛!」他一邊大笑,一邊繼續大聲說道:「你們的書里沒有告訴你該怎樣使喚鋤頭嗎?」
源略微有點生氣了,但他盡力克制住了自己。他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難以接受這個平民百姓的嘲笑。同時,他也沮喪地發現,自己連這麼塊地也鋤不動,怎麼還能夠指望播種呢?正是因為想到了這一點,他才克服了自己的羞愧,丟下鋤頭笑了起來。他忍受農夫的嘲笑,擦了擦汗水涔涔的臉,羞怯地說:「你說得對,朋友。書里確實找不到關於怎樣鋤地的內容。如果你願意的話,我要拜你為師。」
源這幾句短短的話,使得農夫大大高興起來。他開始喜歡源,於是不再笑他。事實上,他心裡有點暗暗得意,因為作為一個卑微的農民,他竟然有東西可以教教這個青年,況且是讀書的青年,從青年的言談舉止上誰都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學生。於是,農夫變得鄭重其事起來,他有點自負地看了青年一眼,一本正經地說:「首先,看著我,也看著你自己,看誰能輕鬆地揮動鋤頭,而不出那麼多汗。」
源望著農夫。他是個有著古銅色皮膚、強壯結實的漢子。他衣服撩到腰際,膝蓋以下赤裸著,腳上穿著一雙草鞋。他的臉因風吹日曬而呈棕紅色,整個神態顯得淳樸而自在。源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笑嘻嘻的,先脫下厚厚的外衣,又脫去內衣,然後把袖子卷到肘彎上,站在那兒等待著。農夫注意地看著源,突然間高聲叫起來:「你的皮膚多麼像女人啊!」他把自己的手臂伸到源的手臂旁邊,攤開手掌,說:「把你的手心攤開來!——看,你的手上都是泡!你鋤頭抓得太松,我要是這樣抓,手掌上也要起泡的。」
然後他提起鋤頭給源示範,教他用兩手抓住鋤頭,一隻手緊緊地捏住鋤頭柄,另一隻手放得稍前些,專管揮動它。源照農夫教的辦法做,並不感到難為情。他一遍一遍地試著,最後,鋤頭的鐵嘴穩穩噹噹、扎紮實實地落下去,每鋤一下就挖起一塊泥巴。這時,農夫才稱讚了源,源心裡樂滋滋的,就像他寫的詩受到了老師表揚一般。可是,他對自己的心情也有點覺得奇怪,因為這個農夫畢竟只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
源日復一日地來到他的這塊地里幹活。他特別喜歡趁他那些同學都不在的時候來,因為大家都來時,那個農夫便不會走近他,而是只顧在自己的田裡忙;要是源一個人來的話,農夫便會走過來,同源說話,教他如何播種,等秧苗生長時,又如何把多餘的秧苗拔去,還教他注意觀察蟲害,因為那些昆蟲隨時隨地覬覦著新生的禾苗。
但也有輪到源施教的時候,譬如,當秧苗生蟲時,源從書上學到有種進口毒劑可以除蟲,於是拿來使用。他第一次使用滅蟲劑時,農夫嘲笑他,大聲說:「不管怎麼說,你得記住你怎樣觀察我,你的書本怎樣不中用,它們既不能告訴你豆該種多深,也不能告訴你什麼時候除草最適宜!」
然而,當他看到蟲子在下藥後萎縮起來,死在豆梗上的時候,便漸漸地嚴肅起來。他驚訝地低聲說道:「我發誓,我簡直無法相信。看來,這些害蟲並不是神的旨意,而是人可以滅除的玩意兒。書里畢竟還有點東西——不錯,也許可以說東西還不少,因為,害蟲若是把莊稼吃了,播種栽培也就全白搭了。」
於是他向源索要一些除蟲劑,準備用在自己田裡,源自然很樂意給他。打這以後,他們倆就儼然成了朋友。源的那塊試驗田種得最好,為此他十分感激農夫;農夫也感謝源,因為他的豆子長得很茁壯,而不像他鄰人的地那樣遭受蟲害。
有了這麼一個朋友,有這麼一塊地可以乾乾活,源感到十分滿足。春季,當他在田裡俯身幹活時,一種充實感常常會在他的心頭騰起,這是一種他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他學著在幹活前換衣服,穿上一件像農民一樣的普通外衣,甚至把鞋也脫了,穿一雙草鞋。農夫家中沒有未出嫁的女兒,他的老婆如今也又老又丑,因此農夫讓源在他家裡隨便進出,源將他幹活時穿的一套衣服也放在他家。於是,每天源一到農夫家,就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農民模樣。他愛那塊土地,愛得比他原先想像的更深。觀察種子怎樣發芽真是一件美妙的事,這裡面有一種詩意,一種他幾乎無法言傳的東西,他曾試著寫過一首詩,想把這種感覺表達出來。他愛在田裡耕作,在自己那塊地里忙完了,他常常跑到農夫的田裡幫著幹活。有時,應農夫的邀請,他也會在農夫家的打穀場上吃頓飯,因為這時天氣已漸漸轉暖,農夫的妻子往往就把飯桌擺在打穀場上。就這樣,源的身體越來越結實了,臉也曬得又紅又黑。有一天,愛蘭看著他嚷起來:「源,你越來越黑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黑得就跟農民一樣!」
源笑了起來,回答說:「我就是一個農民,愛蘭,不過我這麼說,你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當源埋頭於書本,或在夜晚的歡娛中遠離他那塊土地的時候,他也常常突然會想起它來。他讀著,玩著,心裡卻不由得盤算起有哪些新的種子該播了,他種著的那種蔬菜在夏天之前收割行不行,或是為他的作物梢頭上開始出現萎黃感到擔心。
有時,源會暗自想:「要是所有的窮人都能像這個農夫一樣,那麼,我也許願意參加孟他們的事業,並會將它作為自己的事業。」
在這塊小小的土地上,源獲得了一種切實而秘密的滿足,這使他十分高興。這是一個秘密,因為他不能對任何人說,他喜歡在田裡幹活。作為一個年輕人,他甚至也為自己的這種愛好感到難為情;城裡的青年通常看不起鄉下人,嘲笑地稱他們為粗人、大笨蛋等。源注意到他的一些同學也說過這樣的話。因此,他甚至不敢把自己的感受講給盛聽,雖然他和盛在一起時有好多話可以說,如在哪個地方兩人見到了美的色彩和美的造型,少不得會交談一番;當然,他更不能同愛蘭談論他在試驗田裡感受到的那種奇妙、深沉和切實的歡愉。如果需要的話,他會把自己的感受告訴他稱為母親的那個人,因為儘管他們之間心裡話談得不多,但兩人在屋裡單獨吃飯時,這位太太常常會以一種十分嚴肅的態度,談及她喜歡做的一些事情。
這位太太的時間全花在做一些不怎麼惹人注意的好事上。她不像城裡的許多太太那樣傾心於娛樂、宴飲以及看賽馬、賽狗等活動。這些事並不使她感到快活。愛蘭邀她去時,她也去,但只是坐在那兒看看,顯得優雅而超然,仿佛她認為,這僅僅是一種應酬,事情本身並沒有多大意思。她真正的快活寄托在為孩子們服務的一項慈善事業上。有些窮人不想哺養新生下來的女嬰,就將她們遺棄,她發現後就抱回來。她為她們準備了一個房間,雇了兩個婦女當奶媽,她自己也每天上那兒去,教育那些孩子,並照看生病的和過於消瘦的嬰孩。那間屋裡差不多已收留了近二十個棄兒。有時,她也同源講到她的這項工作,談起她打算怎樣把這些女孩培養成善良、誠實的人,使她們能夠自立,然後同可靠的男人,如農民、商人、織布工或需要找吃苦耐勞的女子為妻的那些人結婚。
有一次,源同她一起到那間屋裡去。源驚奇地發現,一到那兒,太太那張莊重、嚴肅的臉就起了變化。這是一間簡陋、普通的房間,因為她拿不出太多的錢來,也不能為了這兒剝奪愛蘭的娛樂。然而,她剛進門,孩子們就紛紛撲向她,叫她「媽媽」;她們扯她的衣角,拉她的手,熱切地顯出她們對她的愛。太太笑了起來,有點羞怯地望著源。源站在那兒呆呆地看著,因為他還沒有聽見她這樣大笑過。
「愛蘭知道這事嗎?」他問。
聽源這麼問,太太突然又變得嚴肅起來,她點點頭,只是說:「她現在正忙於自己的個人生活呢。」
然後,她帶著源在這間陋室里里外外轉了一圈,儘管這兒的陳設相當簡單,但從院子到廚房都很乾淨,她對源說:「我不必為她們花費太多的錢,因為她們將來都是工人的妻子。」接著,她又說,「在這些女孩中,如果我發現一個能夠適合我為愛蘭所制訂的計劃的人,哪怕只有一個……我就把她領到自己家裡去,親自撫養她。我想,其中有這麼一個吧——不過還不怎麼確定——」她喊了一聲,一個女孩從另一個房間裡來到她身邊。這個孩子比其他孩子稍稍大一點,雖然年齡不到十二三歲,但眉宇間已有某種認真嚴肅的神態。她很自信地走上前來,把手放在那位太太的手中,望著她,用脆生生的聲音說:「我來了,媽。」
「這個孩子,」太太說,十分熱切地看著女孩那張仰起的臉,「有某種靈氣,但我還摸不透。她是我自己發現的,當時她剛生下來,被丟棄在這兒門口,於是我把她抱了進來。她是這兒年齡最大的孩子,也是我發現的第一個棄嬰。她悟性極強,學習認真,誠實可靠,如果她能夠這樣保持下去,在一兩年里我就要把她領到家裡去……好吧,梅琳,你可以去了。」
女孩朝她笑了笑,那是活潑輕快的微笑;她還向源投以深沉的一瞥,雖然她只是個孩子,但源忘不了那一瞥,那是清澈、直率並帶有某種疑問的一瞥,而她無論對誰似乎都會這樣瞧上一眼的。就這樣,她又走出了這個房間。
源似乎有話要對這位太太說,但他終究又覺得沒有說的必要,他只知道,自己愛在田地上打發時光。在田裡的時候,他覺得他和作物的根系有著某種聯繫,這樣,他就不會同其他許多城裡人一樣,像無根的浮萍,漂浮在都市生活的表層了。
每逢心神不寧的時候,源就到他的那塊地里去。在陽光下,他汗流浹背;在寒雨中,他渾身濕透。他不聲不響地幹活,或是同那個農夫悠閒地拉家常。這種工作和交談看來似乎無足輕重,但是當夜晚來臨、源收工回家的時候,他胸中的煩躁就會蕩滌而盡,於是,他又可以讀他的書,愉快地沉思默想,或是心情舒暢地同愛蘭及她那些朋友在喧鬧、燈光和舞曲中消磨時光,因為他這時候已從田地里獲得了內心的安寧。
源確實需要土地給予他安寧、鎮靜和根基,因為,在這個春天裡,他的生活將發生一個他未曾想見的、根本性的轉折。
在一件事情上,源與盛和愛蘭差得太遠,甚至與孟也差得太遠。這三個人在源從未有過的溫暖的氛圍中生活,在這個大城市中消磨著青春,城市的全部熱力融入了他們的血液。對於青年們來說,城市的熱力比比皆是。牆壁上繪滿了表現愛和美的圖畫,娛樂場所放映著關於異國男女愛情故事的影片,在跳舞廳里,只要花少許錢就可以同一個女人消磨一個晚上,這些,都是最原始的熱力。
多少高雅一點的是關於愛情的故事書和詩集,這些書許多小店都賣。以前,人們往往把這類書看作不良讀物,認為它們是點燃男女情焰的火把,沒有人敢公開閱讀,可如今,那些外國的勞什子打著藝術、思潮之類的幌子潛入中國,於是,到處可以見到青年閱讀這類書籍,研究這類書籍;但是,不管名目如何動聽,火把終究是火把,再古老的火種也會被點燃。
男青年的膽子漸漸大起來,姑娘們也一樣,傳統的道德觀念已被他們撇開。他們公然挽起手來,這種做法已不像以往那樣被視為不軌行為。一個青年男子可以親自要求一個姑娘嫁給他,姑娘的父親也不能像以往那樣向法院控告男青年的父親,而在外國惡習尚未侵蝕的內地城鎮,因這類事而發生控告則是常見的現象。青年男女公開訂婚以後,他們就像原始人那樣自由地來來往往,有時,他們的血液流得太熱太快,肉體和肉體的接觸過於頻繁,然而,他們不會像他們的父母年輕時那樣,因為名譽的緣故而被處死,不,他們只消把婚期提前就得了,於是,他們才結婚就生了孩子,而年輕的夫婦卻若無其事,仿佛兩人還十分光彩似的。他們的父母親若是感到難堪,也只能默然相對,暗暗傷心,盡力克制著自己,因為現在已經是新時代了。儘管如此,還是有許多父親為了他們的兒子、許多母親為了她們的女兒而詛咒這個新的時代,但新時代終究是新時代,誰也沒有辦法使它逆轉。
盛在這樣的時代生活,孟和愛蘭也在這樣的時代生活,他們只知道自己是這樣的時代的一員,而不管其他事。但是源不然。王虎用種種舊的道德觀念以及他對一切女性的憎恨哺育了源,因此源從未夢想過女人,偶爾在睡夢中見到,醒來也會羞愧萬分,這時,他便離床拚命念書,或是去街上溜達一會兒,以此來蕩滌心中的污穢。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像其他所有男人那樣體面地娶妻生子,然而,眼下他有那麼多東西要學,還沒到考慮這種問題的時候。現在,他如饑似渴地想要學習。他曾經明確無誤地向父親這樣表白過,而且至今未曾改變。
然而,今年春天,他夜裡常常被睡夢驚擾,並深深為這些夢境而苦惱。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因為在白天,他從未讓自己的思路滑到愛或女人這方面去,但是一睡著,他的腦海里就充斥著那麼多色情的意象,以至他夢醒後每每因為羞愧而渾身冒汗。只有當他大步走向那塊土地並在那兒拚命幹活的時候,他的心裡才能清靜下來。他白天在田裡幹活的時間越多,夜裡的夢就越少,覺也睡得越香甜,於是,他去田裡幹活的興致更高了。
源自己並不明白,和其他的青年一樣,他那顆心已經熊熊燃燒起來。他的心比盛的熱得多,因為盛用情不專,心思分散;同樣,他的心比孟的也熱,因為孟的心正為他的事業而燃燒。源離開了他孩提時代冷冷清清的院落,來到這個熱氣騰騰的都市。他從未觸摸過姑娘的手,因此,當他摟住一個姑娘輕盈的腰肢,把姑娘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時,總會產生一種自責;合著音樂的節拍,他和姑娘輕移舞步,他臉頰上感受得到姑娘那溫熱的鼻息,這時他心裡總會滋生一種他既喜歡又畏懼的甜蜜的憂愁。源是循規蹈矩的,他從來不撫摸他握著的姑娘的手,也不像許多恬不知恥的男人那樣拚命地想朝姑娘的身上靠。愛蘭一直嘲笑源的這種君子風度,到後來,愛蘭的嘲笑使源的思想起了變化——源不敢也不願有的變化。
愛蘭有時噘起她漂亮的櫻唇嚷道:「源,你未免太守舊了!像你那樣把姑娘推到一邊去,舞怎麼跳得好呢?瞧,這才是摟住姑娘的姿勢!」
難得有幾個愛蘭不出門的晚上,她、她母親、源和其他人都聚集在家裡,這時,她就啟動唱機,將源拉過來緊緊貼住自己,前後左右地邁開舞步。她也會當著其他姑娘的面嘲弄源,嬉笑著對一個姑娘說:「如果你要同我的源哥跳舞,就一定得逼著他抱住你。他最喜歡做的事莫過於把你往哪個壁角一扔,然後獨個兒跳舞!」或者,她會說:「源,我們都知道你很漂亮,但你漂亮得有點可怕,因為你害怕所有的姑娘!其實,我們中好多人都早已有了戀人!」
這種當眾的笑謔使愛蘭的女友們興奮異常,於是,這些大膽的姑娘膽子更大了,跳起舞來肆無忌憚地緊緊貼在他身上,源想制止她們的孟浪,又害怕遭受愛蘭進一步的嘲謔,所以只得竭力忍受。甚至那些膽怯的姑娘和源跳起舞來也是笑逐顏開,變得比同魯莽的男子一起跳舞時更為大膽,她們笑著,拋著眼風,緊緊握住源的手,還時時讓大腿和大腿相擦,使盡了女人們天生擅長的種種把戲。
後來,源被他的夢境以及因愛蘭而造成的姑娘們的放肆折磨得難受,決心不再同愛蘭一起出去了。然而,愛蘭的母親還是常常對他說:「源,我知道你和愛蘭在一起就不會擔心;即使有另一個男人帶她走,但我知道你也在那兒,心裡就踏實得多。」
愛蘭也十分願意源常在她的左右,因為源高大健壯,青春煥發,她以能有這樣的男子相伴而自傲,再說,源也深受她那些女伴的歡迎。就這樣,在違反源自己意願的情況下,柴火已經備齊,只是他還沒有用火把將它點著。
然而,源沒有料到,事實上也沒有任何人料到,火把已經置於乾柴之上了。
事情正是這樣。有一天放學之後,源留在教室里抄老師寫在黑板上、布置同學們自學的一首外國詩。同學們陸陸續續走了,教室里仿佛只剩下源一個人。這是源自己的教室,盛和那個他稱為革命黨人、臉色蒼白的姑娘也在這個教室里學習。源抄完詩,合上書本,把筆放進袋裡,正準備站起來,忽然聽到有人叫他名字:「王先生,你既然在這兒,能不能為我解釋一下這幾行詩的含義?你比我聰明多了。如果你願意,那就太感謝你了。」
說話的是個姑娘,嗓音十分悅耳,但不像愛蘭以及她那些朋友裝腔作勢的鶯聲燕語。對一個姑娘來說,這種嗓音似乎顯得過於深沉,但它極為清脆響亮,並具有一種使人激動的力量,因此,這個姑娘說的任何一句話都仿佛有著豐富的內涵。源很驚奇,匆匆抬頭一看,見是那個姑娘,即盛所說的那個革命黨人,正站在他身邊,她的臉色比他記憶中的更蒼白。眼下,她站得離他很近,他發現她細細黑黑的眼睛裡絲毫也沒有冷漠的神色,相反卻充滿熱情和情感,在她蒼白的臉蛋上,那雙眼睛仿佛在燃燒,這與她冷冰冰的整個臉面很不協調。她兩眼緊緊地盯著他,一聲不吭地挨近他,等待著他答話。她顯得十分冷靜,就像平時對任何一個男子說話一般。
不知怎的,他回答了她,但話說得有點結結巴巴:「噢,是的,那當然……只是我也有點吃不大准。我覺得這首詩的意思是……外國詩往往不太好懂……這是一首頌詩……一種……」儘管如此結結巴巴,但他還是說了不少話。在說話的時候,源不時注意到姑娘那深邃的目光,她一會兒凝視著他的臉,一會兒又似乎在為他所說的話而沉思。最後,她站起身來,向源表示感謝。她說的依然是些極簡單的話,但她的聲腔語調仿佛表達了一種巨大的感激之情,源甚至想,沒有任何幫助該受到這樣的感謝。他們離開了教室,走向樓下的大廳,彼此很自然地感到更為親近。這時已近傍晚,學生們已陸續走光,大廳里顯得冷清清的。他們一起向大門走去,姑娘似乎樂於保持沉默,但源為了禮貌起見,問了她一兩句話。
源問她:「請教芳名?」他用的是別人教他的那種老式、彬彬有禮的方式,然而她並沒有以禮回報,答話乾脆、簡單,甚至有點草率,只是她說話的聲調總賦予她的話某種含義。
終於,他們走到了大門口,源深深地鞠了一躬,但姑娘匆匆地點了點頭就走開了。源望著她遠去,發覺她的個子在女子中算是較高的。姑娘敏捷地從人群中穿過,最後從源的視線中消失了。源神思恍惚地跳上一輛人力車回家,他對姑娘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感到納悶,同時驚奇她的眼神和聲調同她的面容和話語何以如此不同。
經過初步的接觸,他們建立了友誼。迄今為止,源還沒有同女孩交過朋友,事實上,他也沒有多少朋友,他並不像有些人那樣,在一個特殊的小團體中占應有的一席之地。他的堂兄弟都有自己的朋友。盛的朋友都是像他一樣的年輕人,他們自命為新時代的詩人、作家和青年畫家,積極地追隨著自己的領袖,如那個姓伍的,源在和愛蘭跳舞時總斜眼瞧他。孟有他們革命黨人的秘密小圈子。可源不屬於任何一個團體,雖然他會同路上遇見的許多男青年打招呼,或是同愛蘭的這個或那個女友輕鬆地交談片刻,但他並沒有知心的朋友。然而,在不知不覺間,這個姑娘成了他的朋友。
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起初,是她強烈地渴望發展這種友誼。像一些富於心計的姑娘慣常做的那樣,她時不時地跑來向他請教一些問題,而他則也像許多男人一般,對這種簡單的手法竟然毫無察覺。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個男人,且又年輕,能夠幫助一位姑娘總是一件樂事。於是,他便常常輔導她作文,最終兩人慢慢地達成了默契:他們總是以這樣或那樣的藉口天天碰頭,雖然並不公開這麼做。倘若有人問源對這位姑娘有什麼樣的情感,他總是說,僅僅是友誼而已。她確實和那些他認為漂亮或認為算得上漂亮的任何姑娘不同,因為在他的生活中,還尚未有哪位姑娘使他真正動過心。對他來說,假如有哪位值得他考慮的話,那也無疑是像愛蘭那樣如花似玉的少女。她們有著纖細嬌小的雙手、端莊艷麗的容貌以及嫻靜文雅的舉止。他在愛蘭的女伴們身上看中的就是這些特徵。但是,他尚未看中其中任何一位——他只是默默地想過,他愛上的少女必須像玫瑰一樣美麗,像含苞待放的梅花一樣動人或者像其他什麼雖無實際價值但卻精巧雅致的事物一樣。因而,他有時悄悄地寫些詩句給這樣的姑娘,一行或是兩行,但從未寫過完整的一首詩,因為他對她們的感情淺薄、朦朧,還沒有哪位少女在他的心目中能壓倒群芳,使他能專心一致地為之吟詩作文。他心中業已萌生的愛的情感,就如同黎明前那淡淡的一縷晨曦。
他當然更未想過去愛這樣一位姑娘——嚴肅、誠摯,總是穿著直筒的深藍或深灰色旗袍,腳上穿著皮鞋,心思全集中在書本和事業上。事實上,他現在並不愛她。
但是,她愛他。他無法確切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發覺這一點的。他只是心中明白。一天,他們見面後沿著河邊的一條街道散步。那時正是黃昏,街上行人極少,他們彼此隔著一段距離。就在他們轉身往回走的時候,他突然覺察到她正凝視著他。他的目光同她的對上了。這種目光與往常不同,飽含著一種深沉、強烈的依戀之情。她那動聽的聲音也變得和平時完全不同。她說:「源,有件事我很想說清楚。」
儘管他還未想到過要去愛她,但是當他結結巴巴地問是什麼事時,他的心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她繼續說:「我希望你和我們一起奮鬥,源,你就像我的親哥哥——但同時我也想把你稱作『同志』。我們需要你——我們需要你的智慧、你的力量。你足足抵得上兩個孟的能量。」
源猛地覺得自己明白了她為什麼要同自己建立友誼,他氣憤地以為,她同孟是事先策劃好的,因而高漲的熱情一下熄滅了。
但是,她此時又說了起來,那聲音在月光下聽起來既溫和又深沉:「源,除此以外,還有一個原因。」
源現在不敢問她這個原因是什麼。他感到頭暈目眩,幾乎透不過氣來,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顫抖,他於是轉過身來輕聲地說:「我該回去了——我答應過愛蘭——」
兩人於是默默地往回走去。但是,當他們分手的時候,他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這在以前是從未發生過的,他們自己幾乎一點也沒有意識到,更談不上事先曾想過要這麼做。這種手的接觸使源的內心發生了某些變化。他心裡清楚,他們已不再是朋友——從現在起就不再是朋友,儘管他還不明白他們之間現在是什麼關係。
那天晚上,當他和愛蘭在一起的時候,當他同這個姑娘聊天、跟那個姑娘跳舞的時候,他以一種陌生的眼光打量她們,心裡納悶世界上的姑娘為何有如此的差別。那晚,他第一次為了一位少女而輾轉反側,久不能眠。他現在久久地思念的就是這位少女。他想著她的眼睛,那雙缺乏生氣的眼睛在蒼白的臉色襯托下像瑪瑙石似的,顯得很冷漠。但是他現在發現,他們在一起說話時,她的那雙眼睛就顯得光彩照人。他接著又想起她那甜柔的聲音,其圓潤同她的嫻靜和冷漠完全像是兩碼事。但那確實是她自己的聲音。他就這麼苦思冥想,多麼希望當時能有勇氣問她另一個原因是什麼,而同時又多麼希望他所猜想的答案能由她那動人的聲音表述出來。
但是,他不愛她,他自己很清楚地了解這一點。
他最後回想起他們的手握在一起時的情景:兩人站在沒有路燈的街道的暗處,手掌對著手掌,整個身體如同釘在地上一般,一動也不動。路過的黃包車只得拐過他們朝前拉,要不是車夫罵出聲來,他們竟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儘管如此,他們卻毫不介意。那時一片黑暗,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她默默無言,他也一聲不吭。彼此的思想全集中在緊緊握著的手上。當他想到這裡時,他心中的火把就點著了。儘管這種手的接觸已不再使他困惑——他明白他並不愛她,但他的內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燃燒起來了。
假如是盛觸摸了這個少女的手,他要是高興的話就會微笑,但隨後便會把此事忘得一乾二淨,因為他曾多情地撫摸過許多姑娘的手。要是他覺哪個姑娘愛上了他,他更會隨心所欲地撫摸這個姑娘的手,直到他對此感到厭倦為止。隨後,他便會為此寫個故事或寫上一首詩,接著便輕易地把這個姑娘忘掉。孟也不會為這樣的事長久地受折騰,因為在他的事業圈子裡有的是年輕姑娘,並且這些青年男女都把不拘禮教和自由往來作為自己的追求目標。他們互相稱作「同志」。孟聽過不少有關男女平等以及自由戀愛的講演,他自己也作過一些如此內容的演講。
這些青年男女儘管對人生持如此的自由觀點,但實際上他們並沒有多少相應的行動,就像孟那樣,他們是被事業而不是被慾念激勵著。事業使他們變得純潔。孟則是他們中間最純潔的一個。孟在自己的成長過程中,目睹了父親那無節制的欲望和兄長神情恍惚的神態。他把這一切都斥為和女人鬼混的結果。在他看來,他們浪費了精力,損耗了身體,而這些本當應該用來為事業而奮鬥的。鑒於這些原因,孟還從未碰過一位少女。他可以就任何有關摒棄婚姻法則的自由戀愛和愛的權利等問題高談闊論,但卻從未嘗試過其中的任何一點。
同他們相比,源既沒有使人純潔、激動人心的事業,也不會像盛那樣與姑娘調情取樂,終日無所事事。因此,當這個姑娘的手碰到他那從未被女性觸摸過的手時,他對此便難以忘懷。源回想起她的手時,有一點使他感到很奇怪——她的手心火熱並有點濕潤。他難以想像她的手會給人那樣的感覺。想起她張蒼白的臉,想起她那說話時微微翕動的沒有血色且顯得冰冷的嘴唇,他會認為——如果以前他曾想過的話——她的手乾燥、冰涼而且手指鬆弛得難以拿住東西。但是,他想錯了。她的手緊握著他的手,顯得既熱烈又依戀。她的手、聲音以及眼睛——所有這些都泄露了她內心的熱切。當源開始想她的心——這個奇怪的既勇敢冷靜又靦腆害臊的姑娘的心會是什麼樣的時候,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渴望著能再一次握一下她的手。
儘管如此,當他最終進入夢鄉繼而又在這透著涼意的春曉醒來時,他依然覺得自己並不愛她。在這涼爽的早晨,他會回想她的手是那麼火熱,而同時他又會暗自思量,即便如此,他也不愛她。那天,他極其害羞,在學校里一眼也不敢看她,也不敢在校園裡的任何地方逗留,一過中午便來到他的那塊地里拚命地勞作,他心裡想:「觸摸土地勝過撫摸任何姑娘的手。」他回想昨天晚上他是如何地躺在床上靜思默想,便為此感到害羞,並為父親不知道而暗自高興。
不一會兒,農夫來了。他對源鋤去蘿蔔周圍雜草的方法誇獎了一番,笑著說:「還記得你頭一天鋤草的情形嗎?假如你今天還是像以前那麼干,蘿蔔都會同野草一起被你鋤掉了。」他微笑著,然後安慰源說,「你會像個農夫的。看看你手臂上的肌肉以及寬闊的後背就知道了。其他那些學生——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那麼弱不禁風的人——戴著眼鏡,搖晃著細弱的手臂,嘴裡鑲著金牙,骨瘦如柴的雙腿插在洋褲子裡——假如我像他們那樣,我敢賭咒我會用毯子把自己裹起來的。」農夫說著笑出聲來,接著又大聲說,「來,吸袋煙,到我門前來歇會兒!」
源照著做了。他微笑著聽農夫扯著粗大嗓門敘述他對城裡人的輕蔑,特別是對年輕人和革命者的憎恨。每當源婉言為他們辯解幾句,農夫便打斷源的話,粗聲粗氣地說:「那麼,他們對我有什麼好處?我有自己的一小塊地,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牛,我不想要更多的地,我夠吃了。假如當官的徵稅別這麼重,那就更好不過。不過話說回來,像我這樣的人什麼時候都得繳稅。他們為什麼跑來說要為我辦好事?究竟有誰聽說過陌生人會給你好處?除了自己的親屬,誰又會幫你的忙?全是沒有的事,我想,大概是他們自己想要得到什麼好處——也許是要我的牛,要不就是想我的地。」
他接著咒罵了一通,咒罵那些生了這種兒子的母親,接著又取笑那些不如他自己健壯的人。他慢慢地變得高興起來,讚揚源地里的活幹得好,隨後他大笑,源也跟著大笑,於是他們成了朋友。
源離開這個粗壯的人以及這塊聖潔的土地,回到家以後便上床睡覺。那天晚上,他哪兒也不去,什麼消遣也不想。他頭腦里絲毫沒有對任何姑娘的雜念,也全無接觸任何姑娘的欲望,他只是想干他的活,讀他的書。那天晚上,他很快就睡著了。就這樣,田地給了他片刻的安寧。
但是,他內心的情火已經點燃。過了兩天,他的心境不由自主地起了變化,他變得心神不定。一天,他偷偷地轉過頭去看那個姑娘是不是在教室里。她在那兒,他們的目光在其他人的頭縫間碰到了一起。她的目光是那麼熱切,那麼依戀。他迅速地把頭轉了回來,但卻無法把她忘記。又過了一兩天,他在穿過門時情不自禁地說:「今天出去散步好嗎?」她點點頭,那雙深沉的眼睛盯著地上。
那天,她沒有握他的手。他感覺得到,散步時她同他保持著較以往大的距離,話也比以往少,使得談話變得相當困難。而源卻不同,他自己都為之感到吃驚。照理說,他本應為她不握他的手而感到高興,本應希望她不要離他太近。但是,在他們走了一會兒,他便渴望她能觸摸他的手。本來,即便是在分手的時候,他也不伸出手的。但此時他注視著,渴望她能伸出手來,而他好把它握住。但是,她並未伸出手來。他於是像受了欺騙似的往回走去,而心裡越是這麼想便越是感到氣憤。同時,他感到羞恥,發誓以後再不同任何姑娘散步,因為他並不是無所事事的人。那天,他寫了篇關於男人應如何潔身自好,如何為學業而奮鬥以及如何不與女性往來的文章。這篇苦澀的文章著實使一位溫和的老先生吃了一驚。晚上,他千百次地自語,慶幸自己並不愛這位姑娘。此後一段時間,他堅持每天去地里,免得自己回憶起曾想觸摸她的手這回事。
於是有一天,大約是此事以後的第三天,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用他不熟悉的小的方體字寫的。他的信不多,只是有時收到一位朋友的來信,他在軍事學校時曾經很喜歡這位朋友,而這位朋友直到現在仍很喜歡源。但是,這封信的字並不像他朋友的那種潦草的筆跡。他打開信,發現這封信是他並不愛的那位姑娘寫來的——僅僅一張紙,短短的幾行,上面清楚地寫著:「我做了什麼使你不高興的事了嗎?我是一個革命者,一個現代的女性。我沒有必要像其他女性那樣躲躲閃閃。我愛你,你會愛我嗎?我並不要求也不在乎結不結婚。婚姻是一種陳舊的繃帶。但是你若因此而需要我的愛的話,只要你願意,你就可以得到它。」最後,她把名字寫得又小又隱蔽,緊緊地擠在一起。
於是愛第一次呈獻在源的面前。他獨自坐在房裡,手裡拿著這封信,他現在必須思考愛,必須考慮這份愛可能意味的一切。一個姑娘就這樣等著他,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得到她。他的情感一次又一次地呼喚著,他應該得到她。就在這幾個小時裡,他那青年的童稚開始消失。在他那劇烈的心跳以及熾烈的情感里,他開始變得成熟。他的身心已不再是少年的身心了……
幾天之後,激情使他成熟,他已是一個成人,一個具有七情六慾的男人。但是,他並沒有給這個姑娘回信,並且在校園裡處處避開她的影子。有兩個晚上,他坐下來,想寫信,有兩次他的筆下要冒出這樣的字來:「我不愛你。」但是他並沒有這樣寫,因為他那奇怪的身體迫使他尊重身心的欲望。所以,在這種情感和心靈困惑的混沌狀態里,他沒有寫回信,他在等待自己拿定主意。
他因此夜不能眠,比以前更氣悶煩惱並且焦躁不安,以至他母親時而心事重重地注視著他。源也感受到了母親那種疑慮的神態,但是他什麼也沒說。他怎麼能對他的母親說,他之所以氣悶煩惱,是因為他不想得到他並不愛的一位姑娘,是因為他既想得到這位姑娘奉獻給他的東西卻又不可能愛她?他於是聽憑這種鬥爭在心中自生自滅,但心情因此鬱鬱寡歡,就像有戰事時他父親的情緒那樣。
鑒於源的這種混沌的生活——既非無所事事但也無法集中精力,王虎突然專橫地做了一項內容毫不含混的決定,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這項決定是針對什麼所做的。自太太首次給他寫信以後,王虎好幾個月都不回信。他在遙遠的異鄉生著兒子的悶氣,但卻並不因此寄上片言隻語。太太一再瞞著源給王虎寫信,要是源有時問父親為什麼不給她寫信,她便安慰地說:「隨他去,既然不寫信,就說明一切平安。」事實上,源非常樂意「隨他去」,他的頭腦被日常生活擠得滿滿的,最後幾乎無暇思及父親可畏的地方以及自己已擺脫了父親的管束,像是在自由自在地生活。
但是,春末的一天,王虎又對他的兒子行使起管束的權力。他打破沉默,給他的兒子而不是給他的太太寫了封信。這封信他並沒有吩咐寫信的人代筆。王虎自己提起他那支久未使用的毛筆,給兒子寥寥寫了幾句。信中語氣嚴厲、直率,但意思十分明了。信中曰:「我的主意未變。望回家完婚。日期定於本月三十日。」
這封信是一天晚上源從外面娛樂回來,在自己的房間裡發現的。他顯得疲乏但精神很好,身體幾乎是合著音樂晃動。那晚他已決定接受這位姑娘奉獻給他的愛情。他為產生這樣的想法而激動不已:明天,或許是後天,他會和她一起去她喜歡去的地方,做她喜歡做的事情——要不他至少也在玩味這樣的想法,即他或許會這樣做。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桌上,上面正放著王虎的來信。他十分熟悉信封上的字跡,一眼便知是誰的來信。他拿起信,撕開結實的老式信封,從其中抽出信箋。他看著信,耳邊似乎清晰地響著老虎的吼叫。一點不假,這些話就像衝著源發出的吼叫。在他看完信之後,房間裡好像經過了一陣巨大聲響的喧鬧,又突然靜寂下來。他重又折好信,把它裝回信封里,然後默默地坐下,感到呼吸困難。
他該怎麼辦?該如何回答父親對他的吩咐?三十日完婚?剩下的時間已不到二十天了。於是,往昔孩提時代的恐懼又在他的頭腦里浮起。沮喪攫住了他的心。難道他能反抗他的父親?什麼時候他曾經有過如此的行為?憑藉使人恐懼、愛或是其他諸如此類的相應力量,他的父親總是隨心所欲地行事。小輩擺脫不掉長輩的管束。源模模糊糊地想到,在這件事的處理上,自己趕回家去並屈從父命也許是明智的。他可以回家完婚,住上一兩個晚上以盡小輩的責任,然後出走,從此再也不踏進家門。以後他可以依據法律按自己的意願辦事,這事就不會對他構成什麼罪孽。他在遵從父命之後就可以同自己喜歡的人結婚。他思前想後了好一陣,然後上床就寢,但是怎麼也睡不著。當他想到要使自己的身心屈從於父命,屈從於父親選定的、現正等著他的女性時,他就感到不寒而慄,就好像要他贍養一個野蠻人似的。
由於這種沮喪情緒的影響,他徹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便又起了床。他跑去找他母親,拍打她的房門把她叫醒了。當她把房門打開以後,他一聲不響地把信遞給她,在一邊等著,看她讀信。她看著信,臉色起了變化,然後溫和地說:「你累了,吃早飯去吧。一定要吃一點,孩子,吃了你會舒服的。我知道你現在什麼也不想吃,但是一定要吃點。我很快就來。」
源聽從了母親的勸告。他坐到桌邊,女僕拿來了熱騰騰的米粥、調味品以及太太喜歡吃的洋麵包。他強制著自己用餐。熱的早餐很快在他體內產生了熱量,他的情緒開始好轉,不再像昨晚那樣消沉。所以當太太來的時候,他看著她,說:「我真想不去。」
太太也坐了下來,拿起一小片麵包慢慢地嚼著。她邊吃邊想,然後說:「假如你真的這麼想的話,源,我會站在你這一邊。我不會去強制你做什麼決定,因為這是你自己的事。但是,他是你的父親。要是你覺得對他盡兒子的責任重於你對自己的責任,那麼就回到他的身邊去。我不會責備你。但是假如你不回去,那就在這兒住下去,我會在各個方面幫你忙。我不怕。」
源聽了這些話,感到渾身有了勇氣,有了一種越來越大的勇氣。這種勇氣幾乎足以使他敢於違抗自己的父親。但是,他的勇氣仍然需要愛蘭的無所顧忌來加以穩固。那天中午,當他回到家時,愛蘭正在客廳里逗著一隻像玩具似的獅子狗,這隻黑鼻子的小動物是那位姓伍的先生送給她的,她非常喜歡。她抬頭見到源時,一下喊了起來:「源,母親今天跟我談了一些事情,並且吩咐我同你談談,因為我也是年輕人。她認為,這些日子裡你十分需要了解一下一位姑娘對這種問題會怎麼想。嘿,源,如果你聽那個老頭子的話,你就是一個傻瓜!他是我們的父親又怎麼樣?我們有什麼辦法?嘿,源,不僅僅是我,我的朋友中沒有一個不這麼認為,只有傻瓜才會去和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結婚!就說你不同意——他又能怎麼樣?他不可能帶著軍隊到這裡來把你抓回去。在這個城市裡,你是安全的——你不是一個小孩——你主宰著自己的生活——將來你會按自己的意願來舉行婚禮。對你來說,讓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的無知的女子做你的妻子真是太可惜了——她甚至很可能裹著小腳!可別忘記在現在這個時代,我們新女性是不願意做小老婆的。假如你和父親選擇的女人結婚,就意味著你和她定了終身,她就是你的妻子。拿我來說,我可是不甘願做人家偏房的。假如我選擇了一位已婚的男子,那他就必須把他的頭一個老婆打發走,不再同她一起生活,我必須是他唯一的伴侶。我就是這麼立下誓言的。源,我們有個婦女會,我們這些新女性都曾立下這樣的誓言:與其結婚當小老婆,還不如就不結婚。最好現在別聽從父親的安排,不然的話,結局絕不會是輕鬆的。」
愛蘭的話對他所起的作用是他本身所無法做到的。他聽著她那因其溫柔和任性而顯得十分誠摯的言語,想著城裡許多像她這樣的姑娘。她那非凡的透著矜持的美麗容貌似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他慢慢地想道:「確實不錯,我並不是屬於父親那個時代的人。現在,他也確實無權那樣支配我。確實不錯——確實不錯——」
在這種新的力量啟示下,他徑直走回房裡。他在覺得自己心底尚存勇氣之時,迅速地寫道:「父親,我是不會回家辦這樣一件事的。現在是新的時代,我有自己生存的權利。」隨後,他坐著想了一會兒,感到這樣寫也許太魯莽無禮,同時又覺得要是加上一些溫和一點的話讀起來興許要更好一點,於是他又補上:「此外,學期快要結束,對我來說,現在回家很不是時候。我要是回家的話,就會錯過考試,數月的努力也就付諸東流。所以,寬恕我吧,父親,雖然就實際情況而言是我並不想結婚。」就這樣,雖然源在信的首尾按格式寫上了禮貌的詞語,並又加上了上面這些溫和婉轉的話,但是他終究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了。他不放心把信交給僕人去寄,於是他貼上郵票,親自跑到滿是陽光的街道上,把信扔進了郵筒。
信寄出以後,他感到了充實和安寧。他不想回憶信的內容。回家的路上,他心曠神怡。走在來來往往的現代人中間,他變得更加堅定,更加充滿信心。毫無疑問,在現在這種時代,父親向他提出這樣的要求簡直是荒唐可笑的。要是他將此事告訴大街上的人們,任誰都會嘲笑這種古板、僵死的處事方式,並且會把他叫作傻瓜,假如他感到害怕並屈從的話。源這樣走在他們中間,心裡陡地滋生了一種安全感。這就是他的世界——一個新的世界——這個世界的男男女女都是自由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自由地生活。這時,他感到內心浮起了一種模糊的感覺,他突然決定暫不回去學習。他想玩樂一會兒。在他旁邊的街道一側,有個裝飾華麗的娛樂場,在用幾種語言文字書就的廣告中,有一條寫著「今天獻映本年度最偉大的影片——《愛的方式》」。源轉過身,隨著人流朝大敞著的門裡走去。
但是,王虎並不是這麼容易就能對付得了的。不到七天,他就寫了回信,而這次他寫了三封:一封給源,一封給太太,第三封則寫給他的兄長。三封信以不同的方式談著同樣的事情,信不是他自己寫的,因而文字較之前來得流暢。但恰恰就是這種流暢,使信的內容顯得更加冷漠,詞句間流露著王虎的憤怒。王虎的信是這樣寫的:鑒於日期是風水先生擇定的黃道吉日,他的兒子源將於原定的三十日完婚。他的兒子因為考試在即,那天不能返回,雙親因而決定由他的堂兄,即王掌柜的長子,作為他的代理舉行婚禮,代替他履行各種儀式。但是從那天起,源就算正式結了婚,就像他親自參加了婚禮一樣。
源在信里讀到的就是這些話。看來王虎的意見難以更改,而源也知道他的父親若不是出於憤怒,絕不會這麼冷酷。源感覺到了這種憤怒,又害怕起來。
對源來說,這件事確實太棘手了。因為根據當時的法律,王虎完全有權利這麼做,而且這種做法同父親的其他一些做法相比,沒有一點過分的地方。源對此非常清楚,所以那天當他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他一進門,僕人就把信遞給了他,他獨自站在門廳里拆閱起來,他感到自己所有的勇氣都消失了。他算什麼,一個勢單力薄的青年,能夠抵抗得了千百年來形成的習慣勢力嗎?他慢慢轉過身,走進客廳。愛蘭的小狗跑了進來,用身體擦著他,鼻子一個勁兒地嗅聞。源對它毫無反應,小狗尖聲地吠叫了一兩聲。源仍顯得毫無興趣,而若是平常,他會瞧著這隻兇猛的小獅子狗發笑。他坐了下來,雙手托著頭,任小狗一個勁兒地吠叫。
但是,吠聲驚動了太太。她跑來想看看出了什麼事,是不是來了陌生人。而當她看到是源時,心裡便明白了大半,因為她在此之前也收到了信,於是她勸慰道:「別屈服,孩子。此事現在已不僅是你個人的事了。我要把你這裡的伯父、伯母以及堂兄找來,大家碰頭商討一下看看究竟怎麼辦。你父親並不是這個家庭里唯一說話算數的人,他也不是年紀最大的一個。如果你伯父強硬一點,通過勸說,我們也許能改變你父親的主意。」
但是,當源想起他的伯父——那個年老體胖、沉湎於享樂的老爺時,他一下子叫出聲來:「我那個伯父什麼時候強硬過?!不可能,我敢發誓,在這個國家裡,僅有那些有軍隊、有槍炮的人才是強硬的——他們強迫別人屈從於他們的意志。對於這一點,又有誰比我更清楚?我看到過父親利用死亡的威脅強迫推行他的意志,我看到過千百次——甚至上萬次。大家都怕他,因為他有槍炮武器——我現在發現他是對的——只有這樣的力量才能最終統治社會——」
源感到孤弱無援,抽泣起來。離家出走或是固執己見,現在都無濟於事了。
但是過了一陣,他聽從了太太的鼓勵和安慰。就在那天晚上,她擺了家宴,吩咐所有的人都參加。大家都來了。宴會結束之時,她把這件事亮了出來,大家等著聽她的下文。
盛、孟和愛蘭也參加了,他們坐在下首,因為他們輩分小,而此次太太是按舊的風俗給大家排座位的,再說這次家庭聚會是為了議事。但是所有的年輕人都一聲不吭,只是干坐著,就像按規矩他們應該做的那樣。甚至連愛蘭也默默無言,但是她那明亮的眼睛流露出嘲諷的神色,表明她的內心在嘲笑這種莊重嚴肅並且以後會把此引為笑柄。盛坐在那兒像在想著其他什麼更令人高興的事情。其中,孟是最沉默的一個,一動不動地坐著。他的臉繃得緊緊的,因為氣憤漲得通紅,他的思想全集中在源的這件事情上,但因不能說話而感到非常難受……
率先發言自然是王大的責任,但是很明顯,他並不希望第一個發言。源看著他,對他是否會說一些幫助他的話不抱任何希望。王大之所以不願首先發言是因為他怕兩個人。他怕他的兄弟王虎。他記得王虎年輕時非常蠻橫,而同時他也不會忘記,他自己的二兒子正在一個很大的島嶼城市裡過著極舒適的生活,他是以王虎的名義管轄那個城市的。每當王大需要錢用的時候,他的二兒子隨時都會寄錢給他。b現今他住在這個處處需要花錢的外國人管轄的城市裡就更需要錢了。所以,王大是不可能去得罪王虎的。除此以外,他怕自己的老婆——他的一群兒子的母親,她已明確地告訴他應該說些什麼。在他們離家之前,她把他叫到房裡,說:「你不能站在他兒子那一邊。首先,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應該一條心;其次,如果現在談得不少的這種革命有點什麼的話,將來我們也許還得需要你兄弟的幫助。我們在北方還有地,我們可不能不為自己考慮。再說,法律在你兄弟這一邊,他兒子應該服從。」
她的這些話說得相當明確,以致這位老人現在遇到她那緊盯著他的目光就要冒汗。他在開口之前,揩了揩他那光頭,隨後呷茶、咳嗽、吐一兩口唾沫,盡一切可能推遲發表意見,但是大家仍在等著。他發言了,吞吞吐吐,氣喘得很急。因為肥胖使體內增加了壓力,這些天來,他的嗓子一直沙啞。他說:「我的兄弟給了我一封信,他說準備給源完婚。但是,我被告知源不希望結婚。同時我被告知……我被告知……」
他扯離正題,因為這時他遇到了他太太的目光。他把視線移開,頭上重又冒起汗來。他又揩了揩頭。源此刻對他恨得無以復加。他氣憤地想,他的生活竟要由王大這樣的人來評議表態!突然,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孟身上,孟正緊盯著他,眼睛裡流露出輕蔑的神色,像在說:「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我們不能對這些老傢伙寄託希望?」
此時,王大在他太太陰冷的目光逼視下,不得已很快地說:「不過,我覺得……我覺得……做小輩的應該聽話……國法規定……但是不管怎麼說——」說到這裡,這位老人突然微笑起來,好像自己有什麼事要說,「不管怎麼說,源,我的孩子,女人之間實際上無甚差別,結婚以後你就不會挑剔那麼多,最多是一兩天的事情。我給你們校長寫封信,請他准你假不參加考試,最好不要讓你父親生氣,他可是個脾氣凶暴的人。再說,總有一天我們需要——」
說到這裡,他又把目光落到他的太太身上,而她那兇狠的眼色則在默默地吩咐他把話說完。於是他有氣無力地突然收住話頭。「我就是這麼想的,」他轉向他的長子,很輕鬆地說,「該你了,說兩句吧,孩子。」
王大的長子隨後便開口了。他說得頭頭是道,但是不偏不倚,因為他不想得罪任何人。他溫和地說:「我理解源嚮往自由的願望。年輕時我也是這樣的,我那時為婚姻折騰了好一陣,想同我喜歡的女子結婚。」他淡淡一笑,此時說話膽子比平常大些,因為他那個厲害、漂亮的妻子不在場。她快要臨產了,這是她懷的第五胎,她因此惱怒不已,賭咒發誓地說以後要學外國人避孕的方法。因為她不在場,他看看他父親,笑了笑說:「實際上,我現在常常想那個時候我為什麼要為此大吵大鬧,因為最終證明我父親說的話是對的,女人完全是一碼事,婚姻也是如此,結果都一樣,肯定會一樣。所以結婚的時候還是感情淡漠一點好,因為最終這種事總會叫人掃興的。同樣的道理,愛情也是不會持久的。」
兩人所說的就是這些,再沒有其他人發言。有學問的太太沒有吭聲,在這兩個人面前說了又有什麼用?她把要為源說的話都藏在心裡。年輕的幾個更是一言不發,因為對他們來說,談了也是毫無用處的。他們在一個一個溜到另一間房裡以後,便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對源說開了。盛認為這整個事情都非常可笑,他如此對源說。他大笑著,用那白嫩的手把他的頭髮向下捋。接著,他又笑著說:「源,假如我是你的話,即使法院出傳票,我也置之不理。我確實同情你,但同時也慶幸我的父母親不會如此對待我。因為不管他們如何抱怨新的生活方式,他們已習慣了這個城市裡的生活,他們不會真的強迫我們去做什麼事,他們僅是在口頭上行使他們的權威而已。別去理睬他們——按你自己的意願生活。也別說氣話,你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你沒有必要回去。」
愛蘭激動地叫了起來:「盛說得對,源!別再去想這件事,和我們一直在這兒生活,我們都是屬於新世界的,其他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這裡的一切足以使我們大家感到愉快,給我們的整個生活帶來無限樂趣。我發誓,哪兒我也不想去!」
孟一直默不作聲。待到大家靜下來,他才慢慢地說,語氣很沉重:「你們說得輕鬆,像孩子似的。根據法律,源必須在他父親指定的那天結婚。根據這個國家的法律,他不再自由。『他不再自由』——不管他怎麼想、怎麼說,也不管他怎麼自得其樂——意味著他失去了自由——源,你現在願意參加革命嗎?你現在明白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戰鬥嗎?」
源看著孟,感受到了孟憤怒的目光以及絕望的靈魂。他停了一會兒,然後在他自己的絕望的驅使下輕聲地說:「我願意!」
就這樣,王虎把自己的兒子趕入了他敵人的營壘。
現在,源自認為他可以把整個身心投入到拯救祖國的事業中去了。在這之前,當他聽到有人疾呼「我們必須拯救我們的祖國」時,儘管也感到激動,儘管也感到應該做點什麼事,但他還是克制住了,因為他還不完全明白為什麼一定要拯救祖國,倘若如此做的話,又應當把祖國從何處拯救出來,他甚至不明白「祖國」這個詞究竟意味著什麼。早在他的童年時代,在他父親的那幢房子裡,當家庭老師如此教育他的時候,他感受到了要這麼做的衝動,但也感到了迷惑——他願意做一些事,但卻又不知道要做些什麼。在軍校時,他耳聞了許多外國列強在中國犯下的罪行,但是他父親也成了敵人,因而他仍然不能清楚地認識問題。
在這所學校讀書,情況依然如此。他常常聽到孟談起同樣的事情——如何去拯救這個國家,因為孟除了談自己的事業,什麼也不說。這些日子來,孟很少看書,忙著參加各種秘密會議。他和他的同志們一直在策劃反對學校或城市當局的示威。他們舉著旗幟沿街遊行,他們高呼口號,反對外國敵人,反對不平等條約,反對市里和學校里的規章制度,反對不符合他們自己願望的任何東西。他們強行要求許多人參加他們的遊行,儘管如此,有些人有時也是不情願的。孟會強迫他的夥伴們參加,臉色像軍閥一樣難看,他會對著不願去的同志大聲吼叫:「你不是愛國者!你是外國人的走狗——我們的國家受到敵人蹂躪的時候,你卻跳舞,玩樂!」
一天,當源因為忙而請求不參加遊行時,孟甚至對他也吼叫起來。但是,如果孟言辭激烈地對待盛,盛會以一種輕鬆的態度一笑了之。因為孟雖是年輕革命者的領袖,但首先是他的親弟弟,而源同孟是堂兄弟,所以他儘可能地躲避孟。對源來說,此時最好的躲避的地方就是他的那塊地,因為孟和他的夥伴是沒有時間到地里干沉重的活的,源在那裡很安全,足以躲開他們。
但此時源明白了拯救他的祖國意味著什麼,也清楚了為什麼王虎也是敵人。因為從眼前看,拯救他的祖國就意味著拯救他自己,同時他也認識到他的父親如何成了他的敵人,並且心裡明白如不自助,沒有人能夠拯救他。
他投身到了這項事業中。他用不著表白自己的忠誠,因為他是孟的堂兄弟,孟又為他擔保。孟完全可以為他起誓,因為他知道源憤怒的原因,也知道對一種事業的純樸的激情正存在於像源目前感受到的那種個人仇恨里。源會恨老傢伙,因為老傢伙是他特定的敵人。他會為國家贏得自由而戰鬥,因為只有這樣,他自己才能獲得自由。所以,那天晚上,他同孟一起去參加一個秘密會議,會議的地點在一條街道盡頭的一幢老式房子裡。那條街道彎彎曲曲。
這條街道叫作妓女街,居住在那裡的全是窮人。在這裡進出的人衣著都很隨便、馬虎,其中有許多是年輕工人,但是沒有人注意他們,因為誰都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孟領著源往街道的深處走。他對這個地方的喊聲和喧鬧毫不留意。他對這裡非常熟悉,對那些從門裡跑出來拉生意的女人甚至看都不看一眼。假如哪個女人拉他的袖子拉的時間太長,他就會甩開她的手,就像甩開一隻令人討厭的沒有感覺的昆蟲。只有當哪個女的抓住源不放的時候,孟才會大聲喝道:「放開他!我們已經定了一個地方——」他繼續大步走去,源走在他的旁邊,為擺脫糾纏而感到高興,因為這個女人粗俗不堪,眼裡流露出獸慾,而她的自作多情更使她令人噁心。
隨後他們來到一幢房子面前,一位婦女放他們進了門。孟走上樓梯,然後走進一間房間,房裡有五十多位青年男女等在那裡。看見源跟著他們的領袖走進來時,大家停止了低聲談話,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源。但是孟說:「不用怕,他是我的堂兄弟。我已經跟你們說過,我非常希望他參加我們的事業,因為他能幫我們很大忙。他的父親有一支軍隊,將來也許能對我們有用處。但是他以前一直不肯參加。他對我們的事業的認識一直模糊,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我對他說的是千真萬確的,才認識到他自己的父親就是他的敵人——就像我們的父親是我們的敵人一樣。現在,他準備這麼做了——他的仇恨已足以使他打算這麼做。」
源默默地聽著這些話,環視著一張張激情洋溢的臉。沒有一張臉不神采奕奕,儘管有的臉色蒼白,有的並不漂亮,同時所有的眼睛看上去也都是那麼炯炯有神。聽著孟說的這些話,看著周圍的這些眼睛,源的心猛地一沉……他真的恨自己的父親?突然間,恨自己的父親變得艱難起來。他猶豫不決,頭腦里在結結巴巴地說著「恨」這個字——他恨他父親的作為——他確確實實恨他父親的許多作為。就在他猶豫不決的當兒,一個人從光線暗淡的角落裡站起身朝他走來,並向他伸出一隻手。他認得出這隻手,轉過身正視那張他熟悉的臉。他面前站著的就是那位姑娘,她用一種奇怪但又動聽的聲調說:「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參加我們的組織的,也知道總有一件事會使你和我們走到一起來的。」
看著眼前的景象,和這位姑娘握著手,聽著她那動人的聲音,源感到那樣溫暖、那樣親切,以至他清晰地回想起他父親的作為。是的,假如他的父親做那種令人憎恨的事情,比如要他同他從未見過面的姑娘結婚,那麼他一定會憎恨他的父親。他把姑娘的手緊緊地握在手裡。她愛他,這使他如痴如醉。因為她就在他面前並且握著他的手,他頓時感到自己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他迅速地掃視了一下房間。嘿,在這裡大家都自由,自由而且年輕!孟仍在講話。他們兩人站著,一男一女,手握著手——沒有人對此感到奇怪,因為在這裡所有的人都是自由的。孟此時結束他的話:「我做他的擔保人。如果他叛變,我就為之而死。我為他擔保。」
當孟說完時,這位姑娘領源朝前走了幾步,仍然緊緊地握著源的手,說:「我也——為他擔保!」
她於是把他同她、同她的夥伴們緊緊地束縛在了一起。源十分樂意地宣了誓。當著眾人的面,在大家的凝神屏息之中,孟用小刀在源的手指上劃了個口子,讓血從刀口裡流了出來。孟用一支毛筆蘸了蘸血,然後源用這支毛筆在他的宣誓底下籤了名。隨後,大家一起站了起來,同意源為新成員,並又一起宣誓,然後給源一塊標記以證明他們的兄弟關係,源最終便成了他們的兄弟。
現在,源發現了許多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他了解到這個兄弟會同所有地方的其他數十個兄弟會保持著聯繫,而這一網絡遍布國內的許多省份許多城市,並向南方延伸。軍事學校所在的那個南方大城市就是所有兄弟會的中心。這個中心通過秘密電訊傳達指示。孟知道如何接受這些電訊並且閱讀它們,然後孟叫他的助手把這夥人召集到一起,告訴他們應該做什麼,應該如何組織罷課,如何撰寫宣言。就在他如此做的同時,在其他幾十個城市裡也進行著同樣的活動。在全國各地,許多年輕人就是這樣秘密地結合起來的。
這些兄弟會舉行一次會議,都是為實現將來的宏偉計劃而向前邁進的一步。實際上,這個計劃對源來說並不新鮮,因為在他的生活中,諸如此類的事情他已聽得不少。從他孩提時代起,父親就常常說:「我要奪取政權,使國家強大起來。我要建立一個新的朝代。」因為王虎在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幻想。後來,源的家庭教師又悄悄地教育他:「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奪取政權,建設一個新國家……」在軍事學校,他聽到過這樣的說法。現在,他又聽到了這樣的說法。但是對許多人來說,這是一種新的呼喚。對商人的兒子、教師的兒子、安分守己的人的兒子來說——他們對單調乏味的生活感到厭倦,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最強有力的呼喚。說起建立一個國家,說起使國家變得強盛,說起有力地發動反對外國人的戰爭,使得他們中間每個普通的年輕人都狂熱地幻想起來,幻想自己成了統治者、政治家,要不就是一位將軍。
但是對於這種呼喚,源並不那麼幼稚,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動輒大聲疾呼。有時,他不斷地提問題,弄得他們感到厭煩。「我們如何來做這件事?」要不他就會說,「如果我們不上課,只是把時間花在示威遊行上,那又如何去拯救我們的國家?」
不久,他便學會了保持沉默,因為其他人忍受不了他的這種言論。他不像其他人一樣行動,使孟和那位姑娘感到很棘手。於是孟私下對源說:「你沒有權利對來自上級的命令提出質問。我們必須服從,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為美好的明天做好準備。我不允許你這樣提出問題,對其他人我也許不這麼處理,不然的話他們會說我包庇我的堂兄弟。」
源因此又得將此時在內心冒起的一個問題壓下去,即如果他必須服從自己尚未搞懂的命令,那又何談有什麼自由呢?他有點疑慮地想,也許以後會有自由。同時他又自語,沒有其他路可以走,因為同他父親在一起,他肯定沒有自由,再說,他已把自己的命運同這裡的其他人連接在一起了。
所以,在那些日子裡,凡是指派給源的任務,他都盡力辦好。他為遊行做旗幟,抄寫因這個或那個原因呈交給老師的請願書,因為他字跡工整,且書法也比其他人好。當老師不同意他們的要求,他們罷課時,他便離開自己的班級。儘管他為了避免脫課而偷偷地學習,他還是去工人的家裡,向他們散發傳單。這些傳單上寫著工人在勞動中如何受到凌辱,他們的工資是如何地少,而老闆又是如何剝削他們而變得富裕等大家熟悉的事情。這些男男女女都不識字,源便念給他們聽。他們高興地聽著,當聽到他們受到的剝削比想像的還要重時,他們面面相覷,顯得不可理解。有的人大聲說起來:「哎,千真萬確,我們的肚子從來沒有填飽過——」「我們日夜幹活,而孩子卻餓肚子——」「我們這些人沒有指望了,今天這個樣,明天還是這個樣,永遠都這個樣,做一天吃一天。」當他們了解到自己是如何被殘酷地利用時,他們絕望了,氣憤地互相看著。
源注視著他們,聽著他們談話,情不自禁地為他們感到難過。他們說得一點不假,他們被殘酷地壓榨,他們的孩子沒有東西吃,餓得面黃肌瘦。這些孩子每天得在織機旁、外國人的機器旁干許多小時,常常因此死去,卻無人過問。甚至連他們的父母親也不怎麼關心,因為生孩子是件極容易的事。對於窮人的家庭來說,孩子總是過剩的。
雖然源同情他們,但是當他能離開時他還是感到高興,因為這些窮人身上散發著一種臭氣,而他的嗅覺又特別靈敏。甚至當他回家梳冼以後,當他遠離了他們,他覺得身上好像還殘留著這種氣味。當他在自己安靜的房間裡獨自看書時,他一抬頭就能聞到這種臭氣。雖然換了外衣,他還是能聞到這種氣味。即使去娛樂場,他也無法消除這種氣味。在他摟著跳舞的女性身上散發出的淡雅幽香中,在乾淨的精心烹製的食品散發出的誘人香味中,他還會聞到那些窮人身上的惡臭。這種臭味像滲透了一切,使他感到厭惡。源的這種因厭惡動輒退避的舊習,使他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全力以赴,因為任何東西都會有些細小的地方或因素刺激他的感官,使他掃興。儘管他為自己的過分挑剔而感到慚愧,但為了使肉體能迴避這種臭味,他對這種事業的態度並不那麼熱情。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麻煩因素,它常常使事業黯然失色,並在他同其他人的關係中投下陰影。那就是這位姑娘。自從源投身這個事業,這位姑娘就把他視為她的,因而她就不可能不打擾他。在這些青年裡,有些情侶公開同居,看起來像是可以這麼做,其他人對此毫無議論。他們互稱同志,而且這種關係兩人喜歡維持多久就維持多久。因此,這位姑娘也希望源和她同居。
但奇怪的是,如果源不參加這項事業,還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地生活,很少同這位姑娘碰頭,如果他只是在校園裡見到她,偶爾同她一起散散步,那麼因為陌生和關係淡薄,她大方的舉止、動聽的聲音、坦誠的目光以及溫暖的雙手反而是一種誘惑,把他從他熟悉的姑娘那裡、從他經常見到的愛蘭的朋友那裡吸引過去。源同姑娘們在一起時很靦捵,因而灑脫大方便成了一種引誘。
現在,他時時處處都能見到這位姑娘。她用行動表明源是屬於她的。每次下課,她總是等他一起離去。大家都知道這一點,源的許多同學取笑他,衝著他大聲嚷嚷:「她在等你——她在等你——你跑不了了——」他的耳朵里總是響著這樣的玩笑。
起先,源對此佯作沒聽見,當不可迴避時便苦澀地一笑。之後,他變得害羞起來,試圖遲遲不作反應,或以某種特定的方式跑掉。儘管如此,他仍沒有勇氣當她的面對她說:「我不喜歡你總是等我。」他不敢這麼做,只是假裝同她招呼。每當他參加秘密會議,她總是在身邊替他保留著一個位子,而其他人則認為他們確實是結合起來的一對。
但是,實際上他們並不是如此,因為源無法愛這個姑娘。他見她的次數越多,她越是觸摸他的手,把他的手久久地握住而不掩飾內心的渴求,他就越是不會愛她。但是,他必須尊重她,因為他知道她對他非常忠誠並且真摯地愛著他。他感到慚愧,因為有時他確實是從她對他的忠誠里得到了好處。當他被指令做一項他不喜歡的工作時,她很快就會觀察出他的不樂意,而且只要她能夠做,她就會大聲說她自己正想要做這樣的工作。她總會想辦法讓他做自己最喜歡做的事,比如抄抄寫寫,要不就去農村對農民演講而不去散發著臭味的城市貧民那裡做工作。所以,源不想得罪她,因為他看重她為他做的一切。源常常感到慚愧,但有時他也想,自己也夠丈夫氣的了,因為他既能讓她為他效勞而又仍然不愛她。
他越是拒絕她的愛——儘管好長時間都沒有用話表明——這位姑娘的愛就越熱烈。有一天,像所有此類事情一樣,這種感情到了必須用話挑明的地步。那天,他受命去一個指定的農村,他想獨自去,回家時順路去看看他的那塊地,因為他一直忙於這項事業帶給他的額外工作,沒有時間像以前那樣經常去他的地里。那是晚春的一天,天氣晴和,他打算步行去農村,到那裡同鄉親們聊聊天,悄悄地散發一下小冊子,然後朝東繞回到他的那塊地里。他喜歡同農民聊天,常常向他們講道理,而不是強制他們去做什麼事。在同農民談話的時候,他也傾聽他們的意見。他們會說:「誰又聽說過這樣的事,沒收富人的地,然後把地分給我們?我們懷疑能不能這樣做,少爺,我們倒情願別這樣做,要不然誰知道以後會受到什麼處罰。像現在這樣就不錯了,至少我們了解自己的難處,這些都是老問題,我們心裡明白。」在他們中間,只有那些連一寸土地都沒有的人才渴望新時代的到來。
這天,當他正計劃獨自愉快地過上幾小時的時候,這位姑娘找到了他,用一種肯定的口氣說:「我和你一起去,我想去找農婦談談。」
有許多原因促使源不希望她和他一起去。在她面前激烈地宣傳他們的事業,源會感到彆扭,他不喜歡激烈的方式。同時,她同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害怕她觸摸他。再說他也不能去自己的地里了,除非那個心地善良的農夫不在那裡。他還沒有把他參加這項事業這件事告訴農夫,他不想使農夫為此東猜西想,所以他不希望這位姑娘和他一起去。還有,他不想讓姑娘知道,他是多麼關心自己種的莊稼的生長情況。他不想讓她了解自己對這類事物的奇特而又深切的愛好,免得她為此感到驚愕。他不擔心她會笑話,因為她不是那種見著某事就會取笑的人,但是怕她驚奇,怕她不理解,怕她那種對自己不懂的事物所持的輕蔑態度。
他無法擺脫她,因為她會設法表明是孟命令她這樣做的,她非去不可。於是他們一起出發了。源默默地走在路的一邊,如果她走到他的這邊來,不一會兒,他便想出個藉口,說路面不平而跑到另一邊去。踏上鄉村小道時,他感到高興,此間路面狹得不能並排走,只能一前一後。源走在前面,這樣他可以觀察周圍的情況,讓她在後面跟著。
不久,這位姑娘肯定領會了源的心情。她首先開口,但聲音很輕,像不屑理會源簡短的答話,隨後便沉默起來。最後,兩人都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朝前走著。源始終感受得到她感情的波動,他畏懼她,但只是固執地朝前走著。他們來到路的拐彎處,這裡有許多早些年栽種的楊柳樹。這些高大的楊柳因為經常剪枝,樹杈生得很稠密,互相交叉,在路上投下了濃密的綠蔭。在他們穿過這個寂靜的地方時,源感到雙肩被人從背後抱住了——這位姑娘把源的身子扭過來,一下撲到他的懷裡,傷心地抽泣起來。她哭著說:「我知道你為什麼不愛我——我知道晚上你到哪些地方去——一天晚上,我跟在你後面,看見你和你妹妹在一起。你們走進了那家大旅館,那裡還有另外幾個女人。我同她們相比,你更喜歡她們——我看到了同你跳舞的那一個——那個女的穿著桃紅色的旗袍——我看到了她摟著你時那種下流的樣子——」
這是真的,他有時仍同愛蘭一起出去,他還沒有跟他妹妹和太太說過有關他參加了孟的事業的事。儘管他常常編些藉口,說他很忙,不能像愛蘭那樣經常去娛樂場,但有時他也得去,不然會引起愛蘭的懷疑。再說太太也希望他去她那裡,這樣她才放心。當這位姑娘哭泣著說出這些話時,源想起來了。那是一兩天前,他曾同愛蘭一起去參加愛蘭最好的一位朋友的生日晚會。晚會是在一家外國旅館裡舉行的,他曾同這個朋友跳過舞。大廳里有極大的對著街道的玻璃窗。毫無疑問,這位姑娘搜尋的目光透過玻璃一下就能把他從人群里辨認出來。
源此時感到很氣憤,全身繃得緊緊的。他不滿地說:「我是同我妹妹一起去的,我是客人,而且——」
但是這位姑娘感覺到了,他已在她的激情之下變得冷漠。她猛地抽出身來,顯得比他還要憤怒,大聲地說:「沒錯,我看見你了——你摟著她,並不怕碰到她,但是你避開我,好像我是一條蛇!你想過沒有,假使我告訴其他人,你同我們憎恨的人、同我們反對的人在一起消磨時光,會對你有什麼後果?你的命運掌握在我的手裡!」
源心裡清楚,她說的話是確實的。他只是輕聲地回答,聲調里滿含著蔑視:「你覺得像這樣對我說話就能使我愛你?」
她重又撲到他懷裡,顯得疲乏不堪,對著他柔聲柔氣地抽泣。她把他的手提起來圍住自己的腰。他們就這樣站著。源很快便情不自禁地被她的抽泣打動了,開始同情起她來。「你贏了我。如果這不是你的願望的話,那也不是我的願望,」她最後說,「因為我不希望敗在任何男人面前——但是,我心裡明白,我可以離開這項事業但不能離開你——我太任性,我太軟弱。」源感到自己對她的同情在迅速增強,於是,雖然心裡並不太願意,但他並沒有從她腰上抽回自己的手臂。
過了一會兒,她安靜下來,從他懷裡走開了,用手絹擦著眼睛。他們又上路了,她默默無言,神情沮喪。他們完成了去農村的任務,但是那天她再也沒有說話。
源和她都清楚問題的癥結在哪兒。在源這裡,則是固執自負,直到現在,他對愛蘭的任何一個朋友都未看過兩次。對他來說,她們看起來都差不多,全是大家閨秀,有著清脆悅耳的嗓音、銅鈴似的笑聲,穿著各種漂亮的時裝,耳朵上戴著珠寶,皮膚光滑柔嫩,手指上搽著指甲油,幾乎都是一個模式。他愛音樂的韻律,而姑娘們增強了這種韻律。但他現在不會像當初那樣被少女弄得心神不定了。
但是這個姑娘接連不斷的忌妒,使他以一種新奇的目光看待那些被她指責的姑娘。她們的歡笑使他感到親切,因為他從來不很愉快。他從她們歡樂的神采中發現了某種樂趣,同時也感到她們缺乏一種事業心,只會尋歡作樂。他從她們中挑出了最喜歡的兩三個。其中一個是一位王爺的女兒。這位上了年紀的王爺自清王朝被推翻以後,就一直在這座城市裡避難。他的女兒是源見過的最嬌小嫵媚的姑娘,美得無可挑剔,使源時時想見到她。另一位姑娘年紀稍大,她喜歡源的年少英俊。她一面起誓不結婚,要終生從事她的事業——經營一家專售婦女服裝的商店,一面又喜歡同別人打情罵俏。源很得她的歡心,他了解這一點,而她的絕頂漂亮、婀娜多姿以及一頭富有光澤的烏髮也使他迷戀不已。
他思念這兩位姑娘,也許還有一兩位。這短暫的想法使他感到內疚。那位姑娘會像往常一樣跑來指責他。她有時激動,甚至氣憤地懇求,而過了一天又會變得冷淡、討厭。一種奇怪的同志關係把源同她聯繫在一起,他感到厭倦,他不愛她。
他父親選定的為他舉行婚禮的日子逐漸臨近。一天,他考慮著這件事。他獨自憂鬱地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凝視著窗外的街道,不勝厭煩地想,今天他必須見見那位姑娘。但是,他隨後又想:「我吶喊著反對我的父親,因為他束縛我,而現在我卻讓她來束縛我,我真蠢!」他感到異常吃驚,這樣的問題自己以前竟沒有考慮過,甚至連自己的自由也白白地送掉了。於是他坐了下來,迅速地盤算所能做的補償以及如何用某種手段使自己從這種新的束縛中解脫出來。這種束縛有它自己的特點,同來自他父親的束縛一樣,叫人感到窒息,因為它非常隱蔽,同時又與源的關係非常密切。
但是,突然間他自由了。因為前段時間他們的事業一直在南方積聚力量,現在已到了決定生死存亡的時刻。革命軍從南方的關鍵城市出發,迅速北上。頃刻間,就像來自南海的一股強勁的颱風,它席捲了沿海的城鎮鄉村。這些軍隊強調人性、堅持真理,幾乎有著一種超常的神力,因而在全國所有的城市裡都在傳說他們的威力,傳說他們所向無敵。這些軍隊的士兵全是年輕人,其中也有不少姑娘。他們渾身充滿一種無形的力量,所以他們的戰鬥力遠非那些為了錢而打仗的士兵所能比的。他們為了一項他們視為生命的事業而戰鬥,因而是不可戰勝的。他們所到之處,統治者的僱傭兵就像勁風裡的落葉似的潰不成軍。早在他們抵達一處之前,此處便會沉沉地籠罩著對他們的威力以及無畏精神的恐懼,大量地流傳著他們不怕死因而不會死的種種傳說。
源所在城市的當局對此十分恐慌,為了防止城裡的革命者同城外的革命軍裡應外合,他們便開始搜捕所有的革命者。像孟、源以及那位姑娘那樣的人在其他學校里也大有人在。這一切發生在不到三天的時間裡——當局派出凶神惡煞般的士兵對凡是有學生住過的任何地方都進行搜查。要是發現點滴證據,哪怕是一本書、一張傳單、一面旗幟或任何象徵革命的東西,不論男女,一律格殺勿論。三天的時間裡,這個城市裡有數以百計的青年男女因此慘遭殺害。沒有人敢對此有異議,要不就會被認為是革命者的朋友,也要遭到殺害。在遭難的人中間,有許多是無辜的。因為有些卑劣的小人與人有仇,此時便乘機到當局處告密,提供一些某人是革命者的假證據。就這樣一些口說無憑的證詞,竟也奪去了許多人的生命。統治者對城裡革命者的懼怕——懼怕他們採取行動呼應城外革命軍的進攻,已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一天,在沒有任何先兆的情況下,這種事情發生了。早晨,源坐在課室里,克制著不轉過頭去,因為他知道那位姑娘正看著他。就在他感到很不自在,正欲轉過臉去的時候,一夥士兵驀地跑了進來,領頭的衝著學生大聲嚷道:「站起來,我們要搜查!」所有的學生茫然地站了起來,既驚訝又害怕。士兵開始對他們逐個搜身,檢查他們的書籍,其中一個士兵記著他們的住址。這一切在死一般的寂靜中進行。老師也默默地站著,顯得毫無辦法。整個課室里,唯一可以聽到的便是士兵的刺刀和他們的靴跟相碰的聲響,以及他們的厚底皮靴踏在木頭地板上發出的篤篤聲。
在一片寂靜、令人可怖的氣氛中,三個學生被叫了出來,因為在他們身上搜出了證據。其中兩個是男學生,而另一個就是那位姑娘,她的袋裡裝著一張被視作罪證的報紙。三個人被拉到士兵面前,當他們轉身要走的時候,士兵用上了刺刀的槍推搡他們,要他們加快腳步。源目瞪口呆地注視著,眼睜睜地看著那位姑娘走了出去。那位姑娘走到門口時轉過頭來,久久地、懇求似的默視了他一眼。士兵用對著她的槍狠狠地推了她一下,她走了出去。源意識到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最先的想法是「我自由了!」,他接著便為自己情不自禁的高興感到羞恥,同時也不由得想起她臨別時投給他的極端淒楚的目光。他為那目光感到內疚,因為儘管她真心真意地愛他,而他卻不愛她。他為自己辯護,默默地自語:「我沒有辦法——我不想得到她,這有什麼辦法?」與此同時,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卻在說:「這是沒有辦法,但是我知道她就要死了——我就不能給她一點安慰?」
他的發問很快就結束了,因為那天的課沒上多久,老師就宣布解散了。所有的學生很快地便離開了課室。源在匆匆離去時,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定睛一看,原來是盛。盛悄悄地把他領到沒人能夠聽到他們談話的地方,臉上顯出慌亂的神色,輕聲問:「孟在哪兒?——今天的襲擊他不知道,如果他被搜查的話——要是孟被殺害,我的父親就活不成了。」
「我不知道,」源注視著他說,「這兩天我一直沒有見到他——」
盛走了。此時,顯得驚慌的學生一聲不吭地從各個課堂里擁了出來。盛的身影靈巧地在人群里穿進穿出。
源沿著僻靜的小路回到家中。他見到太太后,把學校里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她,最後使她寬心地說:「當然,我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但是,太太比源想得複雜,她急急地說:「想一想——大家看見過你同孟在一起——你是他的堂兄弟——他來過這裡。他在你房裡有沒有留下過書、報紙或是其他一些不起眼的東西?他們一定會到這裡來搜查。哦,源,回房裡看看,我也想想能替你做點什麼。你父親喜歡你,如果你有什麼不測,那就是我的過錯了,因為我沒有按照你父親吩咐的那樣把你送回去!」源從來沒有見過她像今天這樣害怕。
她和源一起來到他的房裡檢查他的東西。在她查看每一本書、每一個抽屜以及每一層書架時,源想起了他仍保存著的那位姑娘寫給他的那封情書。他把它夾在一本詩集裡。他這麼做並不是覺得這封信有價值,只是它起初對他來說是珍貴的,因為它終究談到了愛——在他的生活中頭一次碰到愛,而有一段時間因為愛自身的緣故,這封信曾產生過神奇的魅力,但過後他就把它遺忘了。當太太轉過身去的時候,他把信取了出來,放在手裡捏成一團,然後找個藉口走了出去。他走進另一個房間,找來火柴,把信付之一炬。當信在他的手指間燃燒的時候,他想起了那個可憐的姑娘,想起了她看著他時的那副模樣,那神色就像野兔即刻就要被野狗吞食掉似的。他想著她,心裡充滿了巨大的悲哀,心情奇怪地越來越沉重,因為即使現在,他也不愛她,他永遠不會愛她。他甚至對她的死也不感到難過,儘管他為自己有如此的想法而深感內疚。信就這樣在他的手裡燃成了灰燼,然後變成了塵土。
再說,即使源感到難過,時間也不允許他這麼做了。幾乎是剛剛燒完信,他就聽到了大廳里傳來的吵嚷聲。隨後,門被打開,他的伯父、伯母、堂兄以及盛一起走了進來,全都在嚷著詢問是不是看見過孟。太太從源的房間裡走了出來,大家的臉上都流露出害怕的神色,互相詢問著。伯父臉上的肌肉因驚恐而顫抖著,他哭喪著臉說:「我是為了躲避兇狠野蠻的佃戶才到這裡來的,原以為這裡很安全,外國兵會保護我們。我不知道他們對這種事竟會任其自然,而現在孟又失蹤了,盛說他是革命者。我發誓,對這種事我一點也不知情。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早該注意此事了!」
「但是,父親,」盛低聲答道,顯得很憂慮,「你要是早知道,一定會嘴快,把此事宣揚出去。」
「哎,這倒不假,」盛的母親不高興地說,「家裡就數我嘴緊了,但是我那寶貝兒子孟竟連我也不告訴,真叫人不好受!」
盛的哥哥面色如死灰一般,他焦慮不安地說:「為了這個蠢傢伙,我們全家都面臨著危險,這些大兵肯定會來詢問我們,他們肯定會懷疑我們。」
此時,太太——源的母親輕聲輕語地說:「處在這樣的危險之中,我們大家都要好好考慮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源在我的監護下,我必須為他著想。我想這麼辦,既然他早晚都得去外國讀書,我現在就送他出國。一辦好手續就儘快送他走,到了國外他就安全了。」
「那我們大家都去,」伯父迫不及待地大聲說,「到了國外,我們大家就都安全了!」
「父親,你是無法去的,」盛耐心地說,「外國人是不會讓我們這樣的人種在他們的國土上生活的,除非是去學習或干諸如此類的特殊工作。」
老人聽了這些話,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那對小眼睛睜得大大的,說:「那他們不是在我們這兒生活?」
為了使大家平靜下來,太太說:「現在談論我們自己毫無用處。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夠安全了。他們不會因為我們支持革命者而把我們這些穩重的老傢伙殺掉,也不會殺你,大侄子,因為你有妻室兒女,再說已不再年輕。但是,孟是出了名的。因為他的關係,盛目前危險,源的情況也是如此。所以我們無論怎樣都得把他們弄到外國去。」
他們於是計劃如何來辦這件事,太太想起了愛蘭認得的一位外國朋友,想起應如何通過他去辦許多需要儘快簽字承保的有關證件。太太站了起來,想用手敲門把僕人喚來,去一個朋友家接回愛蘭。愛蘭一早就去這個朋友家玩了。在這令人不安的日子裡,她不願再去讀書,因為讀書使她感到悲哀,而她恰恰忍受不了悲哀。
在太太用手拍門的時候,從底下的房間裡傳來了響聲,一個粗俗的嗓門在大聲吼著:「有個叫王源的人是住在這兒嗎?」
這一聲叫得大家面面相覷,年老的伯父臉色一下蒼白得如同新鮮牛肉上的肥膘,那樣子像要找地方躲起來。而太太敏捷的思想首先想到的是源,接著便是盛。
「你們兩個,」她氣吁吁地說,「趕快——躲到屋頂下的小房間裡去——」
這個小房間沒有樓梯,所謂的房門充其量只是天花板上開著的一個小方洞。太太一邊說著一邊把一張桌子拉到洞的下面,還拖了一把椅子。盛的反應比源快,他突然朝前跑去,源跟在他的後面。
實際上兩個人都不夠快。就在他們慌忙行動時,門像被一陣大風猛地刮開了。八九個士兵站在門口,帶隊的先是看著盛,厲聲問道:「你是王源?」
盛的臉色也蒼白起來。他停了一會兒,沒有馬上回答,好像說些什麼要經過考慮似的。隨後,他輕聲地說:「不,我不是。」
領隊的隨即吼了起來:「那麼,那一個是王源了。哦,我想起來了,那位姑娘說過,王源是高個子,皮膚非常黑,有兩道濃眉,但是他的嘴唇很柔和,紅紅的——肯定是這一個——」
源沒有說一句為自己辯護的話就束手就縛,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沒有人能夠制止這件事。一切都無濟於事,儘管源的上了年紀的伯父哭泣著、顫抖著,儘管太太走上前去懇求,難過但又肯定地說:「你們搞錯了——這個年輕人不是革命者。我可以替他擔保——他是個讀書用功、行為謹慎的人——我的兒子——他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這種組織——」
但是,這些士兵只是粗聲粗氣地大笑,一個大圓臉士兵嚷道:「哦,太太,做母親的根本不了解她們的兒子!要了解一個人只須問姑娘——而不能問母親——那個姑娘說出了你兒子的名字、這裡的門牌號並且準確地談了他的模樣——哎,她對他的模樣十分熟悉,是嗎?——我敢打賭,她對他的模樣了如指掌!——她說源是他們中間最富有反叛精神的一個——她起初很膽大,很氣憤,接著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便自願地說出了他的名字,一點也沒有用刑!」
源注意到,太太聽了這些話後變得神情木然,好像聽了什麼她根本就不懂的事。他無話可說,只是保持沉默,但在心裡陰鬱地想:「這麼說她的愛變成了恨!她無法用愛來束縛我——而她的恨卻一下子就把我捆綁起來了!」因此,他只得由他們帶走了。
那時,他心裡充滿了恐懼,他一定得死了。在最近這些日子裡,雖然結果沒有公布,但他知道所有參加他們組織的人都被殺害了。他很清楚,沒有什麼證據能比那位姑娘說出他的名字這件事來得更有力。但是,儘管他這麼想,死對他來說仍像是不可能的。當他被扔進滿是像他這樣的青年的監牢時,他蹣跚著跨過門檻,門衛衝著他說「嘿,打起精神來,但是明天就不要你為此操心了,別人會抬著你——」,這時死仍像是不可能的。直到眼前,他都尚未領悟這個字的真正含義。衛兵的話就像槍膛里那些等待著明天的子彈,刺透了他的心,但他仍想透過暗淡的光線看看擠滿人的牢房。他感到安慰,因為牢房裡全是男人,沒有一個女人。他心想:「我忍受得了死,但忍受不了在這裡看到她並且讓她知道我要死了,她到底還是得到了我。」對他來說,她不在這裡是一種安慰。
所有這一切以如此快的速度發生,使源情不自禁地想,他可能會得救。起先,他覺得自己隨時會得到釋放。他對他母親有相當的信心。他越想越放心——他的母親會設法營救他。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因為環顧周圍其他人時,他感到自己遠比他們優越,他們看上去很貧窮,也不如他聰明。他們的家庭不像他的家庭那樣有錢有勢。
過了一會兒,暗色漸漸成了漆黑一團。大家在黑暗和寂靜中坐在泥巴地上,有的則躺著。沒有人說話,誰要是說話,就要罪加一等。被關著的人都互相懼怕。在能依稀地辨出臉龐時,響起了身體移動的聲音以及此類不是來自嗓門的聲響,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當夜晚來臨,互相連臉面也無法辨認時,黑暗像把大家關進了單人牢房裡。此時,輕輕地響起了一個聲音:「哦,媽媽——哦,媽媽——」隨後,這個聲音變成了絕望的哭泣。
哭泣聲叫人難以忍受,大家覺得好像是自己在哭泣。這時響起一個比剛才大的聲音,既響又堅定:「安靜點!哭著要媽媽,這不像個小孩?我是一個忠誠的成員——我殺死了我的媽媽,而我的哥哥殺死了爸爸,我們不認雙親,只認事業——是吧,哥哥?」
黑暗中,另一個聲音在回答,聽上去同剛才的聲音很像:「是的,沒錯!」第一個聲音說:「我們難過嗎?」第二個聲輕蔑地哼了一下,又答道:「要是我有一打爸爸,我也會去殺死他們——」另一個又幫腔說:「唉,這些老傢伙,他們養育我們僅僅是為了在他們衰老之時有人像僕人似的照料他們——」但是最輕的那個聲音仍在一個勁兒地嗚咽:「哦,媽媽——媽媽——」他好像一點也沒有聽到兩人剛才的對話。
夜漸深,哭聲靜了下來。當別人說話時,源始終一聲不吭。但是,在他們安靜下來以後,夜越來越深,周圍充塞了死一般的寂靜之時,他便感到無法忍受。所有的希望開始慢慢地消失。他希望牢門能在什麼時候打開,然後有人喊道:「讓王源出來——他被釋放了!」
但是,他聽不到這樣的聲音。
最後,源感到像是非得搞出點什麼聲音來,因為他忍受不了這種寂靜。他沉浸在苦思冥想之中。同他的願望相反,他回想起他的一生——他這短暫的一生。他想:「假如當初聽父親的話,如今也不會到這裡來了。」但是,他不會說:「我希望當初聽父親的話。」源想到這一點時,固執會使他毫不含糊地說:「我確實認為,他要我做那件事是錯了——」他繼而又想:「假如我遷就一點,並且順從那位姑娘——」他內心因此又充滿了厭惡,自語道:「我還是不喜歡——」最後,除了考慮可能發生的情況,再沒有什麼可想的了,因為過去已成定局,已經過去,現在必須想想死的問題了。
他現在渴望著能在黑暗中聽到某種聲音,甚至渴望聽到那個年輕人呼喚母親的聲音。但是,牢房裡安靜得如同無人囚禁在其中一般,而黑夜卻沒有睡著,它像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在警覺地等待著,內外充滿了恐怖和寂靜。源起初並不害怕,但更深夜半之後,他害怕了。一直顯得很虛幻的死亡,現在變得真實了。他突然感到窒息,猜測自己是被砍頭還是被槍決。他曾經在報上讀到這樣的消息:這些日子裡,在許多內地城市的城門上懸掛著遭害的年輕革命志士的頭顱,因為革命軍尚未來得及打到那裡,在決戰之前他們便被統治者抓獲了。他像是在看自己的頭——隨後一個想法使他感到了安慰:「在這個深受外國影響的城市裡,他們無疑會實行槍決。」他想想自己,苦笑了一下,這就意味著在他死後可以保持全屍了。
他在極度的痛苦中,蜷縮著熬過了這幾個小時,他的背靠在兩堵牆的交叉處,腳縮得靠近身體。他就這樣坐在牆角里,整個身子縮成一團。驀地,門打開了,一縷灰色的晨曦射進了牢房。囚犯們蜷縮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堆昆蟲。這縷光線使他們蠕動起來,但是尚未有人爬起來,便傳來一聲吼叫:「所有的人全都出來!」
士兵走進牢房,他們用槍搗著、戳著,把所有的人叫了起來。那個年輕人站起身後便又開始嗚咽:「哦,媽媽——媽媽——」甚至當一個士兵用槍托重擊他的頭部時,他仍不停地哭著喊叫,好像這就是他的呼吸,他無法停止,好像只有這麼做,他才得以生存。
所有被關押的人都默默地——除了那個年輕人——步履不穩地朝前走去,每個人都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茫然的神色。與此同時,一個士兵提著一盞馬燈站在旁邊,每過去一個就照一下他的臉。源走在最後,來到那個士兵跟前時,馬燈在他眼前晃動了一下。因為在漆黑的牢房裡過了一夜,亮光使他突然失去了視覺。就在他什麼也看不見的一剎那,他感到有人狠狠地將他一推,把他推倒在被錘平的泥巴地上。隨即,他聽到了鎖門的聲音。就他一個人留下了,他仍然活著。
這樣的事發生了三次。那天,牢房裡後來又關進許多新抓來的年輕人。那天晚上以及之後的兩個夜晚,對源來說,情況都差不多。他們時而沉默,時而咒罵,時而啜泣,時而瘋狂地喊叫。三次黎明到來,三次他被推回牢房,被單獨鎖在裡面。他們不給他食品,對他既不訓話,也不審問。
第一天,他滿懷希望,第二天,希望減少了許多。但是,到了第三天,他因為沒有東西吃喝,已變得虛弱不堪,以至生死問題已變得微不足道了。第三天清晨,他口焦舌爛,簡直無法站起身來。但是,士兵仍對著他喊叫,用槍戳他,硬是讓他站了起來。當源用雙手緊抓著門框站著時,燈光在他臉上閃過。但是,這一次他沒有被推進牢房。這個士兵扶著他,而此時其他的囚犯則已踏上了死亡之途。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這個士兵領著源通過另一條小道,來到一個地方。這裡有扇上了閂的小門。這個士兵抽開門閂,一句話也沒說就把源推過門去。
源發現自己來到一條小路上,就像在穿越一個城市深處不為人所知的地段一般。在晨曦中,道路仍模糊不清,周圍一個人影也沒有。源雖然仍昏昏沉沉,但心裡十分清楚,他自由了——由於某種原因,他得救了。
他四處張望,考慮著往哪裡逃。此時,從幽暗中走出兩個人來,源往回一縮,緊緊地貼在門上。兩人中有一個是個子高高的小孩。她朝他直奔過來,跑近以後直盯著他看。他看著她那雙眼睛,又大又黑,流露出熱切的神情,聽到她用一種熱情的聲調輕輕地喊了起來:「是他——他在這兒——他在這兒——」
這時,另一個人也走近了。源看得清楚,那是他的母親。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儘管他非常想說話,想對他母親說「是我」,就感到整個身體顫抖起來,好像在慢慢地融化,突然他眼前一黑,女孩的眼睛先是變得更大、更黑,隨即便消失了。他依稀地聽到有個聲音來自遙遠的地方:「噢,我可憐的兒子——」接著,他便摔倒在地,失去了知覺。
當源醒過來時,他感覺到自己像躺在什麼搖擺晃動的東西上。他是躺在床上,但床在他身下波動。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住在一間陌生的從未來過的小房間裡。在固定在牆上的一盞燈下坐著一個人,他正凝視著自己。源費盡氣力張望,見是堂兄盛。他見源在張望,便站了起來,像往常那樣微笑著。對源來說,他好像從來都沒有見到過如此溫和甜蜜的微笑。盛走到一張小桌子旁,拿起一碗熱的肉湯,溫和地說:「你母親關照,等你醒來就給你吃這個。她給了我一盞小燈,我已把湯放在上面保溫兩個小時了——」
他像餵孩子似的餵源,而源也像孩子似的順從他,只是顯得疲乏、木然。源喝完肉湯,因為仍相當虛弱,還是想不起來他是如何來到這裡的而這裡又是什麼場所。他像孩子似的接受為他所安排的一切。他只是覺得這溫熱的湯十分頂用,使他那又干又腫的舌頭感到相當舒服。他喝著湯,像在受用最高級的美味佳肴。盛一邊用湯匙舀湯,一邊輕聲地說道:「我曉得你想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以及為何要到這裡來。我們是在一條小船上——我們做商人的長輩常用這條小船在附近的島嶼間運輸貨物。靠著他的勢力,我們才上船的。我們準備渡過最狹的海面,在離這兒最近的港口暫住下來,等拿到證件後再去外國。你自由了,源,但這是花了極大代價的。你母親、我父親以及我哥哥湊齊了他們所有的錢,除此以外,還向二伯父借了一些。你父親為此大發雷霆,聽說他還一個勁兒地嘮叨自己如何被一個女人出賣了,還說他和他兒子從現在起永遠和女人斷絕關係。他已經放棄了你的婚姻,為此花了很多錢,並寄了所能搞到的錢來贖買你的自由,使我們能搭上這條船逃命。上上下下都是花了錢打通關節的——」
當盛說這些話時,源只是聽著,他還相當虛弱,難以領悟這些話的含義。他僅能感受到船在起伏波動,感受到食品的熱量在飢餓的肌體內擴散。盛突然笑起來,說:「我真不知道,要是不曉得孟是死是活,我還會不會愉快地出走。啊,他是個聰明人,這個傢伙!聽我說,我曾為他難過,而我的父母親則在你和他之間無所適從。他們無法斷定,知道你在何處並要被處死而不知道孟在哪裡以及是死是活這兩種情況哪種更糟糕。昨天,當我在你我兩家之間的路段上行走時,有個人把一張小紙片塞到我手裡。紙片上是孟的字跡,上面寫著:『你們不要找我,也不要焦慮不安,父母親也不必再掛念我。我很安全,並在我想在的地方。』」
盛笑著把空碗放到桌子上。他劃著火柴點燃一支煙,高興地對源說:「在這三天當中,我一口煙都不曾抽過!行了,我那個缺德鬼兄弟安全無恙了。我把此事告訴了父親,雖然老頭子還很生氣,並發誓說不再認孟是他的兒子,但他到底放了心,今天晚上赴宴去了。我的哥哥則去看新戲。這場戲按時髦做法,女的角色由女人自己演而不是男扮女裝。我的母親對我父親生了一段時間的氣,而現在我們都一切如常了。孟還活著,我和你則逃之夭夭。」他抽了一口煙,然後一反常態,嚴肅地說,「但是,源,我很高興我們要到其他地方去,儘管我們走得這麼狼狽。我很少談論這種事,但以後我不參加任何革命了,我要及時行樂。我對我的國家及其戰爭感到厭倦。你們都以為我是個只知行文作詩的逍遙派,但實際上我常常沮喪、悲觀。我現在很高興可以去看看另外一個國家,並且去了解那裡的人民是如何生活的。我感到很激動,心都要跳出來了!」
雖然盛在說著,源卻一點也聽不進去。甘美的食物、柔軟的晃動著的小床以及既成事實的自由,使他沉浸在一種極為舒適的安逸之中。他只能微微一笑,感到眼皮又開始合攏。盛注意到了這一點,極其溫和地說:「睡吧——你母親要我讓你睡好——睡吧——你能夠睡得比平常好,因為你自由了。」
源聽到這句話,又一次睜開眼睛。自由?是的,他終於從這一切事件中解脫出來……盛為了完整地表達他的思想,接著又說:「假如你像我的話,你會超脫的。」
不可能,源想著便睡著了——他所悲哀難受的事全都忘不了……就在他睡著的一剎那,他又想起了那個擠滿人的牢房、那些苦惱不安的人影——那些個夜晚——那個赴刑前轉身看他一眼的姑娘。他驅散思緒,進入了夢鄉……隨後,在極度的寧靜之中,他突然夢見他站在自己的那塊田地上,其中有一小片他種了莊稼。他看到的一切就像照片一樣清晰;豌豆正在結莢,長著綠芒的大麥正在灌漿,那位呵呵大笑的老農夫正在鄰近的他自己的那塊地里勞動。那位姑娘也在地里,但她的手此時冰涼——冰涼。她的手如此冰涼,以致他醒了一會兒——但他即刻想到自己自由了。盛說過的,他不難過……是的,他唯一真正不想忘卻的就是那一小片土地。
在源睡著之前,他的心裡又泛起了一陣欣慰:「在我歸來之日,那塊地還會在那兒——那塊地會永遠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