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 · 第四章
第二天發生的兩件事決定了源的生活道路。太太一大早就對源說:「我的孩子,現在你住在這個家裡是不適宜的。設想一下,如果梅琳知道你心中對她的想法,而又天天看到你,該是多麼地難堪。」
源帶著前一天的余怒答道:「我很清楚,因為我也有同感。我覺得我也想到一個不至於會天天見到她的地方去,在那兒,我會忘記每次見到她的情景和她說她不需要我的聲音。」
源起初憤怒而勇敢地說著這些話,可是在快說完的時候,他的聲音顫抖起來。無論他怎樣壓抑著怒氣,說他要到見不到梅琳的地方去,但當他仔細思量時,他痛苦地發現,事實上,他還是希望不顧一切地留在他能看見她和聽見她的聲音的地方。這天早晨,太太恢復了她溫和的天性,因為這時她無須為保衛梅琳或婦女的事業而反對男人,她本來就是慈祥溫柔、善解人意的,她清楚地聽到了源的聲音中的顫抖,注意到他忽然中斷了談話,迅速地吃起碗裡的食物來。他們是在飯臬上見面的,梅琳還沒有來。太太安慰源說:「這是你的初戀,我的兒,它來得不易。我知道,你的性格很像你父親。別人告訴我他像他母親,她是個嚴肅沉靜的人,總是執著地愛著她所愛的一切。是啊,愛蘭就像你祖父,你伯父告訴過我,她有你祖父那樣的快活的眼睛……好了,我的兒,你太年輕,不能過於死心眼,你離開這兒吧,去找一個你喜歡的地方,並找到一份工作,盡力去還你二伯的債,認識年輕的男男女女,過一兩年——」她停住話看著源,源等待著,看著她,她接著說,「一兩年以後,梅琳也許會改變主意。誰知道呢?」
但源還是不抱希望,他固執地說:「不,她不是個容易改變主意的人,母親,我能看出她接受不了我。我心血來潮,還以為她是我需要的女人。我不想要外國型的姑娘,我不喜歡她們。可是梅琳正中我的意,她是我喜歡的那種姑娘,但不知為什麼她既新又舊——」
源又突然停了下來,他吃了滿滿一口食物,但又咽不下去,因為他的喉頭哽著他羞於流出的淚水,為愛情流淚似乎有點孩子氣,他希望自己表現得泰然些。
太太心裡非常明白,她讓他這樣停了一會兒。最後,她友好而平靜地說:「好了,就這樣吧,我們等待著。你還年輕,有足夠的時間等待,而且事實上你有債務。你必須記住你要承擔做兒子的責任,無論如何,義務總歸是義務。」
太太說這些話是為了鼓起源的勇氣,她確實收到了效果。源費力地咽了幾次,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然後他突然發泄了他壓抑在心中的怨氣。雖然這些都是他前一天自言自語過的話,但他依然感到非說不可:「是的,這是他們的老生常談,可是我發誓我已對它感到厭倦,我總是為我的父親盡義務,可他怎樣報答我?他會將我與一個無知無識的農村妻子拴在一起,讓我永遠地受著束縛,並且他永遠也不會明白他為我做了什麼。現在他又將我與我的伯父捆在一起。我要去做我以前做過的事——我要走,去參加孟的隊伍,將我的畢生精力用來反抗那種被老一代人叫作義務的東西,我將再一次這樣做。父親做的那一切是由於愚昧無知,這毫無道理,像他那樣愚昧無知並且傷害了我的行為是可恨的。」
這時源也清楚自己正在毫無道理地瞎說,因為父親雖然強迫過他,但仍然設法搞到了他能搞到的錢來救他出獄。源怒氣未消,準備等太太提起這一點。可她沒有說他預計她會說的話,而是鎮定安詳地說:「我認為,如果你和孟一起生活在新的首都,這樣也很好。」源對她的不爭不辯感到驚訝,於是他沉默了。這件事平息下來,他們沒有再說話。
在同一天,源恰巧收到了一封孟的來信。源一打開信,首先就看到他的堂弟孟責怪他不回信的話。在信中,孟不耐煩地說:「我費盡心機為你保留了這個位置等你來,因為現在每個這樣的機會都有上百個人在等待。請你現在就立刻動身,因為三天之後,這所大學校就要開學了,沒有時間再像這樣來回通信了。」在信的末尾,孟熱情洋溢地說:「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在新首都工作的。現在,這兒有成千上萬的人等待著,希望找到工作。整個城市正日新月異地變化著,人們在這兒建起了一個大都市應有的一切。彎彎曲曲的舊街道已被拆除,將要建造的一切都是嶄新的。來吧,來這兒做出你的貢獻!」
源讀著這些豪言壯語,覺得心在劇烈地跳動,他將信扔在桌上,大聲叫起來:「好啊,我真想去!」他立刻開始收拾他的書籍、衣服以及所有的筆記和文章,為他一生中的下一步做好了一切準備。
中午,源告訴太太孟寫信來了,他說:「我最好還是走,既然一切仿佛應該如此。」太太溫和地表示贊同,然後,他們又一次陷於沉默。太太像往常一樣溫良,但對眼前的事有些冷漠。
晚上,源和她一起像平時一樣吃晚飯,太太講了許多瑣事,說到愛蘭兩星期之後將回家來,因為她和她丈夫原計劃一起去那個北方的古都玩一個月,現在半個月已經過去了;她又說起,一種咳嗽傳到了她的嬰兒室,到今天為止已有八個孩子染上了。接著她鎮定地說:「梅琳整天都在那兒,試用一種新藥,外國人將這種藥注射進血液以止咳。我已告訴她,你很快就要走了,我叫她今晚回家,我們可以多一個晚上在一起。」
這一整天源都在思索、籌劃,他想過好多次,他應否再見—下梅琳。有時他希望他不再見她,可是當他有這種感覺時,他又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熱望,想趁她不知不覺的時候再見她一次,讓他的眼睛戀著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即使他的耳朵聽不到她的聲音。可是他不能主動提出要見她一下。如果這事碰巧發生了,便順其自然;但如果她不來,他見不到她,也只得認命。
受挫的愛情在他心中掀起了層層波瀾。這天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徘徊,徘徊時腳步停了好多回。有時他撲到床上,沉浸在憂鬱的愁思中,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梅琳不願接受他。他甚至哭了,因為他是一個煢煢孑立的孤獨者。有時他漫步走到窗前,憑窗佇立,眺望著這座城市。城市在熾熱的陽光照射下熠熠閃光,就像一個愉快的女人,對他的愁苦漠不關心。想到自己愛別人卻不被人愛,他很生氣,感到自己被大大地虧待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也曾有兩個女人愛過他,但他沒有給予回報。想到這兒,他不禁大為驚慌,心裡暗暗喊道:「難道她永遠不會愛我,就像我永不會愛那兩個女人一樣嗎?她恨我的肉體,就像我恨她們的一樣,所以她不得不這樣做嗎?」他發現這種恐懼可怕得使他無法忍受,於是又很快轉念想道:「這不能夠相提並論。那些外國人,她們從來沒有真正地愛過我,就像我愛她那樣。沒有人像我一樣愛過。」他又一次自豪地想:「我以最高尚、最純潔的感情愛著她。我甚至從來也沒想去碰一下她的手。噢,我只是有過轉瞬即逝的一閃念,要是她愛我……」他覺得,她一定理解他對她的愛是多麼的偉大、崇高,因此,雖然她已拒絕了他,他仍然應該再見她一次,讓她知道他是多麼的堅定不移。
因此,當他聽到太太說這些話時,他感到自己的血湧上了臉部,在高度的興奮中,他有一刻希望梅琳不要來,在走之前,他根本不想見到她。
但他還沒來得及想出退避的計劃,梅琳已像平時那樣恬靜地走了進來。起初,他不敢正視她。他站起身來,直到她坐下之後才又坐下來,他看到她墨綠色的綢旗袍,看到她可愛的細細的小手拿起象牙筷子,那筷子的顏色和她的膚色一樣。他找不出什麼話來說,太太覺察到了,於是像往常一樣對梅琳說:「所有的事都做完了嗎?」
梅琳也以同樣的方式說:「是的,我對最後一個孩子也進行了治療。但是我想,這種治療對有些孩子來說已經太晚了。他們已開始咳嗽,但治療一下總是會有幫助的。」她十分溫柔地笑了一下,說,「你知道那個被他們稱作『小鵝』的六歲的女孩嗎?她看到我帶著針走進去時,竟哭出聲來,抽泣著說:『哦,阿姨,讓我咳,我寧願咳,你聽,我已經咳了!』然後她裝著用力咳了一聲。」
於是她們笑起這個孩子來,源也笑了,他發現自己笑的時候正不知不覺地看著梅琳。他感到羞愧,一旦他看到了她,他的視線就離不開她。是的,一刻也離不開,他的眼緊盯著她的眼,雖然他一言不發,呼吸急促,可是他用他的眼睛懇求著她。他看見,她那蒼白純淨的面頰上升起了紅暈,但她毫不躲閃,大大方方地迎著他的凝視。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急促地說著話,他似乎從來沒見她這樣說過話,就像他已問了她一個問題,雖然他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問題。梅琳說:「源,至少我會寫信給你的,你也會給我寫信。」似乎再也受不了源的凝視,她十分羞怯地轉向太太。她的臉依然在發燒,但是她的頭勇敢地昂著,她問:「你說這樣行嗎,媽媽?」
太太清了清嗓子,像在談一件很平常的事似的說:「孩子,怎麼不行呢?這只是兄弟姊妹之間的通信,如果這種事都不行,還叫什麼新時代呢?」
「是的。」那個姑娘歡欣地說,向源粲然一笑。源也對她探求的目光報以微笑。他的心這一天都禁錮在悲哀里,這時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一扇可以逃脫的小門,這扇小門正向它敞開。他想:「我可以告訴她一切!」這是令人陶醉的狂喜,因為在他的一生中,還從來沒有一個他可以向其敞開心扉、傾吐衷腸的人。他比以前更愛她了。
那天晚上,他在火車上暗自尋思:「如果有她那樣的朋友能夠傾吐肺腑之言,我這輩子即使沒有愛情也行。」他躺在狹窄的床上,心中充滿了純潔崇高的思想和堅定不移的勇氣。愛淨化了他,就像他以前情緒一落千丈一樣,她的幾句話又一下子使他的情緒高漲起來。
清晨,火車風馳電掣般地穿過曙光下一片綠幽幽的丘陵,在雄偉壯觀、回聲振盪的古城牆腳下轟隆隆地駛了幾里路,然後在一座嶄新宏大、具有外國風格的灰色混凝土建築旁停了下來。源坐在窗口,清楚地看到這灰色的背景上襯著一個人,並立刻認出那人是孟。孟站在那兒,燦爛的陽光沐浴著他的刀、插在皮帶上的手槍、銅扣子、白手套,還有他瘦長的臉。他身後是一隊排得整整齊齊的士兵,每人的手都放在手槍的皮套上。
到這時為止,源一直都是個普通的乘客,但當他走下火車,人們看到一個英姿勃勃的軍官正在迎接他時,便立即給他讓開了一條路。那些衣衫襤褸的乞丐起先一直在向其他旅客乞討,現在也不再盯住那些旅客,聽任他們背起口袋和籃子走開,而是跑過來向源行乞。孟看到他們吵吵嚷嚷,便大聲喊叫起來:「滾開,狗東西!」他轉向他的部下,厲聲說:「照料好我堂哥的行李!」孟沒有再跟他們說話,他拉著源的手,領他穿過人群,像以往一樣急躁地說:「我以為你不會來了。你為什麼不回我的信?沒關係,你終於來了!我一直很忙,要不然我會到船上來接你。源,你這次回來正趕上了好時候,現在就迫切需要像你這樣的人。祖國到處都需要我們。人民像綿羊一樣無知……」
這時,他在一個小檢查官面前停了下來,高聲說:「當我的部下帶著我堂哥的行李來時,你放他們過去。」
那個小檢查官是個卑微而又顧慮重重的人,並剛剛得到這個位置。聽了孟的話,他說:「先生,上級命令我們打開所有的行李,搜查鴉片、武器和反革命書籍。」
孟開始發火,他可怕地咆哮著,雙目圓睜,烏眉倒豎。他吼道:「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的司令在黨內的地位是最高的,我是他的第一隊長。這是我的堂哥!這種只對普通乘客才生效的區區規則,怎麼能用來污辱我?」說話時,他將戴著白手套的手放在手槍上,於是那小檢查官急忙說:「先生,饒了我吧!我確實沒看出你是誰。」這時,孟的士兵們到了,那個檢查官在源的行李上印上記號,沒有檢查就放行了,整個人群也耐心地分開讓他們通過,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乞丐默默無言地從孟的身邊退走,直到他過去之後才繼續乞討。
孟昂首闊步地穿過人群,領源走向一輛汽車,一個士兵迅速上前打開車門。孟請源上車,然後自己也跟了上去,車門隨即關上了。士兵們跳上車,站在車的兩邊,然後汽車風馳電掣般地開走了。
因為是早晨,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許多農民用扁擔挑著菜筐,筐里裝著他們的產品。一隊隊的驢子馱著裝滿穀子的大袋,袋子橫在晃動的驢背上。街上還有裝滿水的獨輪車,車上的水取自附近的河,被運進城裡去出售。街上還有上班去的男男女女、到茶館去吃早點的男人,以及各式各樣各行各業的人。開車的士兵技術嫻熟,膽大心細,他不停地按著喇叭,在人群中奮力開出一條路來。人們向街的兩邊奔跑,就像一股強勁的風將他們一吹為二。他們趔趔趄趄地拉扯著他們的驢子,以免車子碰上這些牲畜。婦女們在路邊緊緊地摟著孩子。源感到害怕,他看著孟,看他是否會下令在受驚的人群中開得慢些。
但是孟對這種橫衝直撞已經習慣。他坐得筆直,凝望著前方,並興高采烈、得意揚揚地向源指點著可見的一切。
「源,你看到這條路了嗎?一年以前它還不到四尺寬,連一輛汽車都通不過!那時即使在最寬的馬路上,僅有的交通工具也只是馬拉的大車。可現在,你瞧這條路!」
源回答說:「我看到了。」他透過士兵們身體之間的縫隙看出去,看到了寬闊堅實的街道,路兩旁是房屋和商店的廢墟,人們拆了這些房子為新的街道讓路,在這片廢墟的邊緣,人們已建起了一些新的商店和房屋。單薄的建築如雨後春筍一般平地升起,它們有著富麗堂皇的外國樣式,被漆得五光十色,並安裝著大玻璃窗。
但穿過這寬闊的新街之後,一個巨大的黑影驀然出現在他們眼前,源看出那是高聳的古城牆,他們已到了城門口。牆腳下,特別是在城門洞裡,源看到一堆堆用蓆子搭成的小棚子,其中居住著赤貧的人們。這時還是早晨,他們正忙著自己的營生,女人們在四塊磚支起的大鍋下點起火,撿回一些她們在垃圾堆上找到的菜幫子,正在準備早飯。孩子們赤裸著骯髒的身子跑來跑去,男人們走出來,依然萎靡不振,正準備去拉黃包車或拖板車。
孟注意到源正看著這些景象,他惱怒地說:「明年我們將不允許這些小棚子存在。到處都有這樣的人,這是我們大家的恥辱。國外的大人物必然會到我們的新首都來,其中甚至還有王子。可是這種景象真丟人!」
源清楚地明白這一點。他和孟有同感,覺得這些棚子不該在那兒。確實,這些男男女女貧窮得不堪入目,必須採取措施使他們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源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想,可以讓他們工作,或送他們回家種田,這樣他們就會——」
孟的臉色變了,仿佛這話勾起了他過去的什麼隱痛,他激動地叫道:「哦,就是這些人使我們的國家倒退!我希望我們能把祖國打掃乾淨,只用青春來建設它。我真想將整個城牆拆了。當我們用大炮而不是弓箭來打仗時,這古老愚昧的城牆就再也沒有什麼用了!什麼牆能防禦飛機扔炸彈呢?讓我們拆了它,用這些磚頭來建造工廠、學校和供年輕人學習和工作的地方!可是這些人,他們一無所知,他們不許人拆城牆。他們威脅說——」
聽見孟如此說話,源問:「我記得你過去常為窮人悲哀,孟,是嗎?我好像記得你常為窮人受壓迫而憤慨,當一個窮人被外國人或警官打了時,你總是義憤填膺。」
「我一如既往。」孟飛快地說,轉過身去看著源。源看出他的凝視漆黑、深沉,像有一團火在燃燒。孟說:「如果我看到一個外國人碰一碰這兒最窮的乞丐,我會像以前一樣憤憤不平,也許這憤慨比以前更甚,因為我對外國人無所畏懼,我可以拔出手槍對準他。但我的見識要比以前廣了。我知道眼下妨礙我們的主要就是這些我們為之服務的窮人。他們人數太多。誰能教化他們?他們是沒有希望的人。所以我認為,要讓饑荒、洪水和戰爭捲走他們。讓我們只保留下他們的孩子,然後在革命的過程中塑造他們。」
孟用洪亮的聲音和老爺派頭說著這些話。源與他相比,略顯得不如他那麼敏捷,源一邊聽一邊思考,認為孟說的話中確實包含著真理。他忽然想起那個外國傳教士,那個傳教士在許多好奇的人面前給他們看那些可厭的景象。是的,甚至在這座宏偉的新城裡,在這寬闊的街道上,在這些華麗的商店和房屋之間,源也看到了一些那個傳教士向人們展示的東西——一個乞丐的雙目失明,他的眼睛被疾病毀了。這些小棚子的門前都流著污水,所以這早晨的清新空氣中已摻入了一種腐臭。他在那個外國傳教士面前感到的憤恨和羞愧又在他心中生起,憤怒夾雜著痛楚,攪動了他的五臟六腑,他像孟一樣感情衝動地叫道:「我們一定要把這一切污穢蕩滌乾淨!」源在心中肯定孟是正確的。在這樣的新時代,這些庸庸碌碌、渾渾噩噩的窮人有什麼用?他的心腸一直都太軟了,讓他也像孟一樣硬起心腸來吧,不要讓自己為同情這些無用的人而白白消耗了自己。
他們終於到達了孟的營房。由於源不是營中的士兵,他不能住在營房內。孟已為他在附近的旅館中租了一個房間,那個房間又小又暗,而且不乾淨。當源有些疑惑時,孟抱歉地說:「現在城裡住房非常擁擠,無論出多高的價,我也無法隨便就租到房子。建造房屋的速度不夠快——這座城市的規模在迅速擴大,建設力量跟不上它的發展速度。」孟得意地說,然後他又自豪地說,「堂哥,為了我們崇高的事業,我們能夠忍受建設新首都期間的一切艱難困苦!」於是源打起精神,說他很願意住在這兒,這間屋子很好。
這天晚上,源獨自一人在他的房間裡,坐在窗前的小寫字檯前,開始寫給梅琳的第一封信。他斟酌開頭應怎麼寫,不知是否要說些客套話。但是在這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已有點滿不在乎起來。那些廢墟中的舊房子,那些嶄新興旺的小店,那穿過舊城、無情地向前延伸但尚未竣工的寬闊街道,以及孟的所有熱情、無畏和憤慨的言談都使源滿不在乎起來。他又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以時髦的外國方式開了頭:「親愛的梅琳——」他寫下這粗黑醒目的幾個字,在繼續寫之前坐著沉思。他凝視著這些字,心裡充滿了柔情。「親愛的」,這話除了對最心愛的人說,還能對誰說呢?梅琳,這是她本身,她就在那兒,然後他又拿起筆開始疾書,告訴梅琳他那天看到的一切——一座嶄新的、年輕的城市正從廢墟上升起。
如今這座新城將源卷進了它生活的旋渦。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繁忙、快樂,也許這只是他的自我感覺。到處都有工作可做,工作中有無限的樂趣,工作的每時每刻都充滿了崇高的意義,這就是為大眾的未來幸福而努力。在孟領源所見到的一切人中間,源也感受到那種同樣的對工作和生活的崇高熱望。這座城是這個國家搏動著的年輕的心臟,城裡到處是與源相差無幾的年輕人。他們繪製著宏偉的藍圖,憧憬著美好的未來,不為自己,而是為了人民。這兒有許多搞城市規劃的人,主任是個矮小的風風火火的南方人,說起話來顯得有些急躁,他的腳步和他的小巧精緻、孩子般的手的揮動都很迅速敏捷。他也是孟的朋友,孟向他介紹源說:「這是我堂哥。」這一句話就夠了,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談開他的城市規劃,講他將怎樣拆除古老蠢笨的城牆,那些古磚經歷了幾百年的日曬雨淋,依然很好,像石塊一樣完整,比現在製造出來的磚要強。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他說,這些磚應該用來建造新政府所在地的大廈,那是一座不同凡響的新式大廈。一天,他帶源進了他的辦公室,那間辦公室在一座東倒西歪的房子裡,到處灰塵蒙蒙,蛛網飄拂。他說:「這些舊房子不值得我們再去花費人力物力。我們由它們去,等到新房子蓋好,我就拆除這些舊房子騰出地方來建別的新房子。」
積滿塵埃的房間裡擺滿了桌子。桌前有許多年輕人正在畫設計圖或在紙上測繪,有的正給屋頂和檐口畫上鮮艷的顏色。雖然這些房間十分破舊,但由於其中的這些年輕人和他們的宏偉藍圖,它們就充滿了勃勃生氣。
這時,他們的主任高喊了一聲,一個人應聲跑了進來,主任以長官的口吻說:「把新政府的建築設計圖拿來!」拿到圖紙後,他將它們在源的面前展開。圖紙上真的畫著十分高大雄偉的建築,建築材料是古城牆磚。它們嶄新恢宏,排列整齊,每個屋頂上都飄揚著新的革命的旗幟。街道也畫在圖上,街旁綠樹成蔭;身穿富麗服裝的男男女女一起走在人行道上;街上沒有驢隊、手推車、黃包車或現在可見的任何低級交通工具,只有色彩鮮艷的紅、藍、綠色的大汽車,車上坐滿了富足的人。圖上也沒有出現乞丐。
看著這些設計圖,源不得不承認它們美極了。他心醉神迷地說:「什麼時候能竣工?」
那個年輕的主任很有把握地說:「五年之內!現在一切都在突飛猛進地發展。」
五年!這算不了什麼。源又在自己黑暗骯髒的屋子裡沉思默想。他看著周圍的街道,現在這兒還沒有他在圖上看到的那些建築。這兒沒有樹木,也沒有富裕的人群,窮人依然在喧鬧爭鬥。但源認為五年的時間只是一瞬。就好像一切都已經實現了似的,那天晚上源給梅琳寫信,告訴她人們已計劃好了什麼。當他將一切都寫下來,詳細地告訴她這座新城未來的前景時,這一切更是似乎已經實現了,因為所有的設計圖都畫得清清楚楚:屋頂的顏色是鮮藍的,由琉璃瓦蓋成;圖中的樹上掛滿了葉子。源記得,在一座革命英雄的塑像前甚至有一座噴泉。他不知不覺地將這一切都寫下來告訴梅琳,好像一切都已完成。他寫道:「這兒有個宏偉的大廳,有一道巨大的門,寬闊的街道旁綠樹成蔭……」
其他方面的情況也一樣。年輕的醫生學習西醫的治療方法,為病人開刀解除痛苦,他們蔑視父輩的醫道,設計出了大醫院。有的年輕人計劃辦大型的學校,在那裡,農村裡的孩子都可以受教育,這樣整個國家就沒有不會讀書寫字的人了。有的人著手制定管理其他人的新法律,這些法律制定得十分周詳,監獄也為那些違抗他們的人準備好了。還有一些人計劃用不拘一格的新穎寫作方法寫新書,書中寫的都是男女之間的自由戀愛。
在所有的計劃之中,還有一位司令制訂的戰鬥計劃。他籌劃著新部隊、新戰艦和新的戰爭方式。他計劃有一天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新式戰爭,向全世界證明他的祖國像其他任何國家一樣強大。這個司令就是源以前的家庭教師,他後來成了源的隊長,現在是孟的頂頭上司。當源被人出賣並送進監獄後,孟秘密地投奔了他的部隊。
現在,源知道孟的司令原來是這個人時,心裡頗有點不自在,他希望司令不是他,因為他不知道這個司令是否對他還有幾分怨恨。可是當司令命令孟將堂兄帶到他跟前時,源也不敢拒絕他。
因此,在一個指定的日子裡,源和孟一起去看他。雖然源表面上裝作不動聲色,沉著冷靜,但心裡疑疑惑惑,忐忑不安。
他走過一道衛兵守候的大門。衛兵們軍服整齊,英姿勃勃。他們個個長槍在手,槍筒寒光閃閃。他穿過乾淨整齊的院子,走進一個房間,司令正坐在桌旁,這時,源才感到害怕是沒有必要的。頃刻之間,源已看出他的老家庭教師並不會抱怨他。他比源上次見到時更加衰老,但現在他已是個聞名遐邇的軍隊司令了。雖然他不苟言笑,嚴酷無情,可他的臉色並不氣勢洶洶。當源進來時,他沒有起身,只是對著一個座位點了點頭。源在凳子的邊上就座,因為他曾是這個司令的學生。他看到他依然記得的那雙銳利的眼睛正從西式眼鏡後面凝視著他。他那沙啞的、多少使人感到有點親切的聲音源也還記得,現在他突然問道:「那麼你現在到底還是參加我們的行列了!」
源像兒時一樣簡單地點了點頭,說:「我的父親將我推上了這條路。」他將他的經歷說了一遍。
司令以十分銳利的目光看著他,又問:「那麼你仍然不喜歡軍隊?有了我教給你的一切,你仍然沒能成為一個戰士?」
源像以往一樣有點茫無所措,忐忑不安。但他馬上又下決心做到無所畏懼,不害怕這個人。他說:「我仍然恨戰爭,但我能以其他方式盡我的一分力量。」
「什麼方式?」司令問。
源答道:「如今我要在這所新的大學校里教書,因為我要掙錢,我將自己闖出一條路。」
這下司令開始不安起來,他望著桌上的一隻外國鍾,似乎源不是戰士,他便對他毫無興趣。於是源站起來,在一邊等著,聽司令對孟說話。司令說:「你制訂好新營地的計劃了嗎?新的軍事法要求從各省增加徵兵數目。從今天算起,新的分遣部隊一個月以後到達。」
聽司令這麼說,孟將鞋跟一碰,站得筆直,他在司令面前一直沒有坐下來。他敏捷地敬了個禮,以清晰自豪的聲音說:「司令,計劃已經訂好,正等您批准,然後就可以執行了。」
這簡短的會見就這樣結束了。這時,排成縱隊的士兵們正從操場上操練回來。源從他們中間經過時,雖然心中強烈地生起往日的那種厭惡,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些人與他父親手下的那些慵懶鬆懈、嘻嘻哈哈的傢伙截然不同。這些人都很年輕,至少有一半不到二十歲,他們嚴肅認真,不苟言笑。王虎的部下總是吵吵鬧鬧,嘻嘻哈哈,當他們操練完,七零八落地回家休息時,總是祖魯地耍著花招推來搡去,高聲咋呼,瞎開玩笑,所以院子裡總是充滿了粗魯的笑聲。小時候,源每天都能知道什麼時候開飯,因為他和父親居住在內院,每當開飯時便會聽到院外的哄鬧、咒罵和狂笑聲。可是眼前的這些年輕人沉默地歸來,他們的腳步莊重一致,發出宛如一個巨人那樣的腳步聲。源從他們身邊走過,望著他們那一張張的臉。他們全都年輕、單純、嚴肅。他們是新型的軍隊。
那天晚上,源又給梅琳寫信,信中這樣寫道:「他們看上去年輕得不像士兵,他們的臉是農村少年的臉。」然後他想了一會兒,想起了他們的臉,又寫道,「可是他們有一種戰士的氣概。你不理解,因為你沒有像我一樣生活過。我的意思是他們是單純的。看著他們,我就知道他們是如此單純,他們完全能像吃飯那樣殺人——這是像死亡一樣可怕的單純。」
在這座新的城市裡,源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和使命。他終於打開了書箱,將書放在他買來的書架上。還有那些他在外國培育出來的種子,他有點懷疑地瞧著依然封在口袋裡的各類種子,自問如果將它們種在祖國更黑更厚的土壤里,它們將會怎樣生長。他撕開一隻口袋,將種子倒在手掌上。碩大、金黃、等待機會萌發的麥種躺在他手上。他必須找到一小塊土地試驗它們。
如今,源已被卷進由迅速變換著的日、周和月組成的時間的輪迴之中。他在學校里度過整個白天。每當早晨,他就走向那些或新或舊的房子。那些新房子是灰暗的西式大廈,由水泥和細鋼筋建成;這些房子建得太快,以致許多地方已一塊塊剝落下來。但源的教室是在一座老房子裡。因為房子是舊的,學校領導甚至不願把破窗戶修理一下。金色的秋日變得悠長、溫暖。起初看到門鉸鏈銹得嘎嘎作響,門無法關上時,源也沒說什麼。可是隨著冬天的臨近,天氣已變得寒冷刺骨,十一月隨著西北高原刮來的朔風呼嘯著到來,細黃沙通過每一道縫隙沙沙地鑽進教室里來,源裹著大衣,站在他瑟瑟發抖的學生面前,改正他們錯漏百出的文章。夾著灰沙的風吹過他的頭髮,他在黑板上為他們寫下詩詞的格律。但這幾乎沒什麼用,因為學生們心不在焉,一心想在衣服里縮成一團。他們蜷縮著,但有些人的衣服畢竟太單薄了,抵禦不了嚴寒。
源起先寫報告給他的領導。那個領導是個官員,他七個星期中有五個星期在那座沿海的大城市度過。他對這些信置之不理,因為他在多個地方工作,他的主要任務是收齊他所有的工資。源生氣了,親自找到學校的最高領導,將學生們的窘境告訴他:窗戶上的玻璃破了,地板上的木板已開裂,刺骨的寒風從他們的腳間吹過,門也關不上。
但那個領導有許多任務,他不耐煩地說:「忍一忍,忍一忍!我們現有的資金必須用來造新房子,而不是修無用的老房子!」這是這座城裡到處都可以聽到的話。
源考慮著那個領導理直氣壯的話,夢想著嶄新的大廈和舒適溫暖的教室,可事實是冬天日漸逼近,一天冷似一天。如果源想解決這個問題,他就必須用自己的工資雇一位木匠來修理,使房間能避風防寒。經過一段時間的工作,他已經開始喜歡教學了,並感到自己對所教的學生產生了愛。他們通常不怎麼富裕,因為有錢人將他們的孩子送進了私立大學,那類學校里有許多外國教師,校舍里每天還有供他們取暖的火和精美的食物。但這是一所公立學校,由新的政府開辦,因此缺少資金。這所學校里有小商人的兒子,有薪金微薄的老私塾先生的兒子,還有幾個精明的鄉村小伙子,他們希望能夠比在田間勞動的父輩們生活得更好些。他們全都年輕單純,衣衫襤褸,營養不良。源愛他們,因為他們緊張而熱切地希望能理解他教給他們的一切,雖然他們常常不怎麼理解。有的學生懂得多些,有的學生懂得少些,但總的說來所有的人都懂得不多。是啊,看著他們蒼白的臉和熱切地注視著他的眼睛,源希望他能有錢用來修理教室。
可是他沒有錢,他甚至不能按期拿到工資,因為他的一些領導先拿錢。如果這個月錢不夠,或因某種原因一些錢停發了,如為了軍隊,為了某個官員的新房子,或一些錢落進了某人的私囊,那麼源和其他一些新教員就必須耐著性子等。源沒有耐心,因為他急切地想擺脫他伯父的債務,至少能先擺脫一項債務。他寫信告訴王掌柜:「至於你的兒子,我還無能為力。我在這兒沒有權,我能做的一切就是保住我自己的位置。但我把掙到的錢的一半寄給你,直到我還清我父親借的錢為止。只是我不能為你的兒子負責任。」就這樣,源在這個新時代至少掙脫了一些血緣關係的束縛。
因此他無法為他的學生們花費他自己的錢。他寫信告訴梅琳,他多麼想能夠修理教室,冬天來臨,天氣多麼寒冷,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一次她很快就回信了:「為什麼你不將他們帶出破舊而不中用的房子,到暖和的院子裡去上課呢?如果不下雨,帶他們到太陽底下去上課。」
源手中拿著她的信,奇怪自己怎麼沒先想到這一點。冬天氣候乾燥,常常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從此以後,他常常在他找到的一個陽光充足的地方給學生上課,那是在兩座建築的邊牆形成的一個角落裡。如果有人經過時笑話他們,源就置之不理,因為陽光是溫暖的。他不禁更愛梅琳了,因為她在新房建造起來之前很快想到了這個簡便可行的方法。梅琳回信的迅速也使他領悟到了什麼。當他提出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時,她的信總是回得比平時快。源開始變得狡猾起來,總是不斷向她傾訴他的種種困境。如果他談到愛情,她就不會回答,可如果他談到困難,她就會熱心地回信。他們倆之間的信件來往得很快,像秋風吹落的樹葉一樣越積越厚。
在隆冬來臨之際,源還找到另一種使身體暖和的方法,那就是去田間勞動,將那些外國的種子播在田裡。在學校里,源必須開許多種課,因為對這些渴望求知的年輕人來說,這所學校沒有足夠的師資。當時到處都開辦了新的大學校,傳授那些人們從來沒有學過的外國知識。年輕人擁進學校去學習,但學校沒有足夠的師資能向他們傳授在這個新時代他們渴望知道的一切。因此,由於源去過國外,他便受到推崇和薦舉,要他把所知道的一切教給學生。他所教的課程之一就是怎樣以新的方法種植和保養種子。他得到了一片土地。那塊地在城牆外面,靠近一個小村莊。源帶領他的學生上那兒去,他將學生組成了一支有四路縱隊的小隊伍。在街上,源闊步走在學生們的前面,他為他們買的是鋤頭而不是槍,他們把鋤頭扛在肩上走。過路的行人瞪著他們看,許多人停下手中的活盯著他們,驚奇地大聲說:「這真是稀奇!」源聽到一個老實巴交、愚魯遲鈍的黃包車夫喊道:「哦,如今我在城裡天天看到新鮮事,可是沒有哪樁事比這更新鮮:用鋤頭去打仗!」
聽到這話,源不禁笑了,他回答說:「這是最新型的革命隊伍。」
當他在冬日的陽光下輕鬆地前進時,這種自豪感使他欣慰。這的確是支隊伍,是他有生以來領導的唯一的一支隊伍,它由到田間去播種的年輕人組成,當源前進時,他以兒時在父親的軍營中學會的那種節奏邁著步子。雖然源不知不覺,但他的步伐如此響亮、清晰,以至他部下的凌亂步伐也開始變得整齊,並與他一致起來。頃刻之間,他們行軍的步伐在他們身上形成了一種脈搏般的節奏。當他們穿過陰暗古老的城門時,步伐聲在長著苔蘚的牆磚間迴蕩,回聲一直傳往牆外的鄉間,這一節奏在源心中開始形成短小精悍的詩句。這種事很久沒有發生過了,仿佛他剛從撲朔迷離的迷津中走出,仿佛現在的工作使他寧靜,使他神清氣朗,並升華為詩篇。他凝神屏息地等待著,當這些詩句向他湧來時,他以在土屋逗留的那幾天中感受到的久遠而清晰的快樂捕捉住了它們。三行生氣勃勃的詩清晰地出現了,可是還缺少第四行。路已快到盡頭,那塊地就在眼前,他倉促中竭力想將最後一句詩擠出來,可它卻毫無蹤影。
他必須將這些詩句從心中驅除出去,因為這時他的學生中間響起了一片低語和怨言。他們上氣不接下氣,說源領他們跑得太快了,他們不能跑這麼快,鋤頭又這麼重,他們吃不慣這樣的苦。
因此源必須拋開他的詩,他真誠地安慰他們說:「我們到了,就是這塊地。在開始種地之前,大家先休息一會兒。」
那些年輕人躺在那塊地旁邊的田埂上,汗真的從他們蒼白的臉上淌了下來。他們胸部起伏,喘著粗氣。其中只有幾個農村小伙子沒有陷入這樣的窘境。
他們休息時,源打開了裝有外國良種的袋子。青年們都將雙手握成杯狀,源將那些飽滿的金色種子倒進他們手中。現在他覺得這些種子特別珍貴。他想起了他怎樣在萬里之外的異國土地上種植這些種子,想起了那個白髮老人。他自然也想起了那個與他接吻的外國姑娘。當他堅定地將種子倒出來時,他想起了這一切。他希望她沒有那樣做過!可那一刻終究救了他,使他孤獨地踏上了他的人生旅程,直到他找到了梅琳。他迅速掄起鋤頭開始挖地。「看,」他對觀望著的學生說,「鋤頭必須掄起來!開始可能要費些力,因為你們一上來不可能像這樣揮動鋤頭。」
他像那個老農曾經教他的那樣上下揮動著鋤頭,鋤頭在陽光中閃閃發光。那些年輕人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試著像他那樣揮動鋤頭。爬得最慢最遲的是那兩個農村小伙子,他們雖然清楚地知道怎樣使用鋤頭,卻拖拖拉拉地不願動彈。源看出了這一點,厲聲喊道:「你們怎麼不干?」
那兩個小伙子起先沒有回答,然後其中一個怏怏不樂地咕噥著:「我到學校來不是為了學習我在家裡已幹了一輩子的事,而是來學習一種更好的謀生手段的。」
聽到這話,源生氣了,他迅速地回答說:「是的,如果你知道怎樣將田種得更好,你就不必離開家,去尋找掙錢更多的活計了。更好的種子、更好的耕作方法和更豐碩的收穫也會使你的生活更好。」
這時,在源和他的學生周圍已聚集了一小群村里來的農民。他們驚奇萬分地站著,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年輕學生帶著鋤頭和種子出來種地。起初他們誠惶誠恐,默不作聲。但看到那些年輕人不會使用鋤頭,他們立刻開始咯咯大笑。當源說這些話時,那些農民已感到不那麼拘束了。有個人高聲說:「先生,你錯了!無論一個人怎樣工作,無論他播什麼種子,一切收穫都是由老天爺決定的!」
源不知為什麼受不了當著學生的面遭到反駁,所以他不屑搭理這個無知無識的人。如同沒有聽到這蠢話一般,他教學生們怎樣將種子播進田壟,怎樣在種子上蓋上一定厚度的土,最後又怎樣在每一田壟的盡頭插上標牌,說明種子的名稱、播種時間以及播種人的姓名。
那些農民目瞪口呆地看他們做這一切,對這種精耕細作感到好笑。他們放肆地笑著,高聲說:「你數過每粒種子嗎?」「兄弟,你已給每顆種子取了名字,記下了它的皮色了嗎?」另一個喊道:「我的媽呀!如果我們這麼細心地照料每一顆小種子,我們十年也不會有收成!」
源的學生對這些粗俗的玩笑不屑回答,那兩個農村小伙子是所有人當中最氣憤的,他們高喊:「這些是外國種子,不是你們在地里播的一般種子!」農民們的嘲謔使他們比老師還要起勁地工作。
過了一會兒,嬉笑聲在觀望的人群中沉寂了。他們沉下了臉,感到無趣,好像碰巧似的一個接一個吐了口唾沫,然後轉身回村去了。
然而源十分快樂。他們繼續播種。撫摸著手中的泥土,他感到心情舒暢。這泥土十分肥沃,它襯著金黃色的外國良種,真令人賞心悅目。這天的工作就這樣完成了。源覺得他的身上有一種帶有快意的疲倦,但這種疲倦使他精神煥發。他抬起頭來,看到了那些年輕人,他們中間即使最蒼白的這一下也有了清新健康的臉色,雖然迎著西面吹來的寒風,他們的全身卻很暖和。
「這是個取暖的好方法,」源笑著說,「這比什麼火都強。」那些年輕人為了使源高興,便大聲笑起來,因為他們喜歡他。但那幾個農村小伙子雖然臉頰紅紅的,卻有點悶悶不樂。
那天晚上,源獨自一人在房間裡,將一切寫下來告訴梅琳。因為對他說來,每晚告訴梅琳他一天是怎樣度過的已像吃飯喝水一樣必不可少。寫完了信,他站起來走到窗口,眺望那座城市。暗淡的舊房子鱗次櫛比,參差錯落,一群群地擠在一起,在月光中顯得黑黝黝的。但在這些舊房子之中,到處都有些高大的有紅屋頂的新大樓突兀地聳立著,它們有稜有角,具有異國情調,許多窗戶里燈火通明。穿過整個城市的幾條新馬路顯現出燈火輝煌的寬闊的軌跡,使月光黯然失色。
注視著這座日新月異的城市,他對眼前的一切卻似見非見,因為他看得最清楚的還是梅琳。在他的心中,梅琳是那樣年輕、清晰,而整個城市只是她的臉龐的背景。驀地,那第四行詩從他腦海里跳了出來,就像他見到它印在紙上一樣,這首詩居然這樣神奇地完成了。他奔向桌子,拿起他剛剛封好的信。他拆開信,在信上加了這些字句:「這四行詩今天突然來到我的心中,頭三行是在田間勞動時出現在我腦海里的,但直至回到城裡想著你時,才找到完美的最後一行。它當時來得十分容易,就像是你說給我聽的一樣。」
源就這樣住在這座城裡,白天忙於工作,整個晚上則用來寫信給梅琳。她寫給他的信要少些,但寫得穩重,詞句少而精,卻並不單調乏味,因為她的話言簡意賅。她告訴他,愛蘭在離家幾個月之後又回家了,他們夫婦倆將一個月的旅遊一延再延,直到現在才回來。梅琳寫道:「愛蘭比以前更美了,可是她失去了她的溫柔,也許她的孩子會將這種溫柔帶回來。那個孩子再過不到一個月就要出生了。她常回家來,因為她說在自己的舊床上睡得更舒服。」她還告訴他:「今天我第一次真正地為病人動手術,那是截去一個婦女的腳。她的腳在兒時被裹起來,一直裹到現在,已形成了壞疽。我不害怕。」她說:「我永遠喜歡與那些棄兒一起玩耍,我也是其中的一員,她們是我的妹妹。」她還常常告訴源一些棄兒說的可愛的孩子氣的話。
有一次她寫道:「你的伯父和他的大兒子要求盛回家來。他們說他花錢太大手大腳。現在,他們不能從老家的土地上收到租金,長媳又不願將她丈夫的薪金寄往國外,而別處也找不到大筆的款子,因此盛必須回來,因為他很快就會缺錢了。」
讀這封信時,源沉思著,想起他最後一次看到盛的情況:他穿著精緻的新衣,走在那個外國大城市陽光燦爛的街道上,舞動著一根閃閃發光的小手杖。自從他注意修飾儀表,他的確花了大量的錢。盛毫無疑問得回家,銀錢短缺毫無疑問是使他回家的唯一原因。源接著又想起了那個向盛獻媚的女人。他想:「盛最好還是回來。我很高興他終於要離開她了。」
梅琳總是小心翼翼地回答源告訴她的每一個問題。當冬天日漸寒冷時,她告誡源穿上厚一些的大衣,吃得好一些,睡眠要充足,不要過度勞累等。她還多次關照源在舊教室里要注意防風。可他在信中提到的一件事她始終沒有回答。他在每封信中都寫道:「我沒有變。我愛你,我等待著。」可她對此從不回答。
不管怎麼說,源認為她的信寫得完美無瑕。每個月四次,在那一定的日子裡,源知道他晚上回屋去時總能如願以償地在桌上發現她長長的信,信封上是她那清晰小巧的字體。每個月中的這四天成了源的節日。為了預見自己必然會得到的歡樂,源買了一個小型的日曆,預先將他會收到信的日子在日曆上標上記號。他用紅筆將它們標出,看了一下,到新年一共還有十二個這樣的日子。到過年時就會有假期,他將回家去看她。過年之後的日子他沒有做記號,因為他心中有一種隱秘的希望。
源就這樣從這個第七天挨到下一個第七天,除去工作,幾乎不到別的地方去,他也不需要朋友,因為他心裡很充實。
可是孟有時會強迫他出去,這時源就與孟到某個茶館裡坐上一晚上,聽孟和他的朋友發牢騷。因為孟並不如當初源看到他時那麼春風得意。源聽著,聽出孟依然憤世嫉俗,依然大聲疾呼要反對這個時代,甚至是新時代。一天晚上,在一條新街上剛開張的茶館裡,源、孟和四個青年軍官在一起吃飯,這些年輕人對一切都感到不滿。桌上的燈起先太亮,然後慢慢地暗了。菜上得太慢,使他們不太滿意。他們想喝一種外國白酒,卻買不到。跑堂的在孟和其他四個軍官中間穿梭奔忙,大汗淋漓,氣喘吁吁,不時地擦著他的光頭,生怕得罪了這些皮帶上佩著寒光閃閃的手槍的青年軍官。甚至當歌女們進來,學外國的時髦手舞足蹈地跳起舞來時,這些青年人依然未能盡興。他們大聲嚷嚷,說這個歌女的眼睛怎麼小得像豬眼睛似的,那一個又長了一隻蒜頭鼻,這個太肥,那個太老,直到所有的歌女眼中滿是眼淚和怨恨。源雖然也認為她們不漂亮,卻不由得同情她們,他終於說:「算了吧,不管怎麼說,她們總得掙錢餬口。」
一個軍官聽了大聲說:「我看她們最好挨餓。」他們爆發出青年人的鬨笑聲,站起身來,他們身上的刀把撞擊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然後他們離開了茶館。
那天晚上,孟送源回他的住所。他們一起沿街走著,孟吐露出他的不滿,說:「事實上我們都窩了一肚子火,因為我們的領導沒有公平地對待我們。在革命中,我們人人平等,每人機會均等,這是原則。可是現在我們的領導正在壓迫我們。我的司令,你認識他,源,你見過他,哼,他像箇舊軍閥似的坐在那兒,每月作為這個區的軍隊首長領到大筆薪金,而我們年輕人總被困死在一個位置上。我當時很快被提升為隊長,提升得如此之快,以至我充滿了希望,願為我們偉大的事業赴湯蹈火,因為我期望能青雲直上。雖然我費心勞神地工作,可我粘在這兒了,我始終是個隊長。我們都不可能再往上升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這個司令害怕我們,他害怕我們有一天會勝過他。我們年輕力壯,更有才能,所以他壓制著我們。這難道是革命精神嗎?」孟在一盞路燈下停了下來,向源提出這些尖銳的問題。源看到孟的臉像他過去在憂鬱的少年時代一樣,充滿了憤慨。當時有幾個過路人好奇地在旁邊盯著他們看。孟看到他們,便降低嗓門,繼續往前走,最後,他十分煩惱地說:「源,這不是真正的革命。必須再有一場革命。這些人不是真正的領導,他們像舊軍閥一樣自私。源,我們年輕人必須重新開始。人民大眾還是像以前一樣受壓迫,我們必須為他們重新奮起。如今我們所有的領導都已將人民大眾忘得一乾二淨了……」
孟說著說著停了下來,凝視著前方。這時,在一個很有名的遊樂廳的大門口,響起了一陣喧譁聲。這個遊樂廳的燈光炫目地照耀著,像鮮血一般殷紅明亮,在這血色的光中他們看到一幕令人咬牙切齒的景象。一個來自某條外國輪船上的水手,就像源在江上的外輪上看到的那種水手,正半醉半醒地攥緊粗糙的拳頭打那個用車將他拉到遊樂廳里來的人。他醉醺醺地、氣勢洶洶地大聲嚷嚷,頭重腳輕,趔趔趄趄。孟看到那個白人在打人,便很快地向前衝去,源也跟在他後面跑。當他們跑近時,聽到那個白人正在用下流話咒罵那個黃包車夫,因為那個車夫竟敢認為那個白人給的錢不夠。在那個白人的擊打之下,那個車夫哆嗦著,舉起手來抵擋,因為那個白人身材高大,當他醉醺醺的拳頭落下來時,每一下都又凶又狠。
孟衝到他們面前,朝那個外國人喊道:「你敢,你敢!」他撲向那個白人,抓住他的胳膊,將它們扭在他的背後。可那個水手不願這麼輕易地就束手就擒,他可不在乎孟是個隊長或是什麼別的。對他來說,與他不同種族的人都一樣,都是卑賤的,他轉過來罵孟。若不是源和車夫跳到他們之間擋開那些拳擊,他們在相互憎恨中會撲向對方撕打起來。源痛苦地懇求孟:「他喝醉了,這個傢伙,他只是個普通人,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他一邊說一邊迅速地將那個醉醺醺的水手推進了遊樂廳的大門,那個醉漢到了那兒便忘了這場爭吵,徑自尋歡作樂去了。
源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一些零碎銅板,遞給那個車夫,於是這場爭吵就此平息了。那個車夫是個矮小乾癟的老人,一天到晚吃不上一頓飽飯。他很高興事情能這樣了結,感激之餘他略略笑了一下,說:「你懂道理,先生!確實,一個男子漢不能跟孩子、女人或醉漢計較。」
孟氣喘吁吁地站在那兒,他對那個水手的氣還沒有完全消掉,依然怒氣沖沖,不能自禁。當他聽到那可憐的笑聲和陳腐的俗話,看到那個挨打的人有了幾個銅板便很容易地息了怒火,他簡直不堪忍受。是的,他受不了。這時,那個外國人對中國人的侮辱在他心中激起的憤慨莫名其妙地變了味。他默默無言,但眼中又重新閃出憤怒的光,現在這目光落到了那個黃包車夫身上。孟屈身對準那個車夫的臉打了一記耳光。源看到孟這麼做,禁不住叫了起來:「孟,你這是幹什麼?」為了這殘酷無情的一巴掌,源急忙又從口袋裡找出一個銅板給那個車夫。
但那個人沒接這錢,他站在那兒,給打蒙了。這一巴掌突如其來,出乎他的意料。他張口結舌地站在那兒,嘴角淌出一些血來。突然,他彎下腰抓起黃包車的把手,只對源說了一句「這一記比任何外國人打得都狠」,就走了。
孟在打了這一下之後也沒有停留,他大步走開,源在後面追他。源趕上孟,正想問他為什麼要打這一巴掌,但他看到孟的臉,便默不作聲了,因為在明亮的街燈下,他驚訝地發現眼淚正沿著孟的雙頰流下來。孟透過淚水凝望著前方,最後痛心疾首地喃喃說道:「為這樣的人民而奮鬥還有什麼意義?他們甚至不恨他們的壓迫者。像這樣的事,只消幾個小錢便可以息事寧人了……」孟在這一刻離開了源,一句話也沒說就拐進了一條幽暗的小街。
源站著躊躇了一會兒,思忖是否要跟孟走,使孟不至在憤怒中進一步做出什麼過火的舉動。但他又急切地想趕回自己的屋子,因為這是第七天晚上,他眼前清晰地出現了那封信等待著他的情景,所以他又一次讓孟單獨地、怒氣沖沖地走了。
終於快到年底了,從年底到放假只有幾天的時間,一放假源就可以重新見到梅琳了。在那幾天裡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某種等待的方式,他在等待著他獲得自由的那一天到來。他竭盡所能地做好他的工作,但這時他的學生對他來說已不再充滿活力或意義,他已不能傾心關注他們,了解他們究竟學得是好是壞。他早早地上床,巴望夜晚快些度過,也早早地起床,以工作來度過白天。可無論他怎樣做,時間還是過得太慢,就像時鐘已停止了轉動。
有一次源去看孟,他計劃和孟乘同一趟火車回家,因為這時孟也放假了。雖然孟總是強調他是一個革命者,即使永遠不回家也無所謂,但現在他心中煩躁不安,渴望著某種變動,盼著能有某些他做不到的事情發生。他願意回家,因為他沒有更好的事可做。他再沒有跟源談起那回他打一個平民的事,好像他已把這件事忘了。如今,一種新近產生的怒氣又充塞著孟的心胸,這是因為老百姓甚是冥頑不化,居然不願意在新政府規定的那一天過新年。事實上一般的人都習慣用陰曆,而年輕的新人則希望用與外國一樣的陽曆,人們已被搞糊塗了。新政府在街上張貼了布告,命令所有的人將慶祝活動安排在陽曆新年。人們聚集在一起觀看布告,有的不識字,就聽人群中的讀書人將那道命令一字一句地念出來。人們到處都在竊竊私語:「不管怎麼說,新年的日期怎麼能這樣安排呢?如果我們早一個月送灶王爺,老天爺又會怎麼想?我們打賭,老天爺也不會以外國的太陽算數!」他們固執地堅持己見,婦女們不做年糕和菜,男人們也不願去買紅對聯貼在門上以求吉利。
年輕的新統治者對人們如此執迷不悟感到非常惱火,他們製作自己的新對聯,對聯上不寫神佛之類的內容,而代之以革命的內容。他們派出自己的雇員,以強制手段將這些對聯貼在老百姓的門上。
源去看孟的那天,孟有一肚子諸如此類的故事,他得意揚揚地將故事收了尾:「不管他們願意與否,我們必須教育大眾,強迫他們破除迷信!」
源沒有回答,他確實不知說什麼才好,因為他能夠理解對立的雙方。
在以後的兩天中,源注意了一下,果然發現許多人家的門上都貼著新對聯。他沒有聽到一句表示異議的話。男人和女人看著貼在門上的紅紙,保持著沉默。也許有人會偶爾大笑一聲,或對地上的塵土吐口唾沫,然後繼續走他的路,好像心中充滿了某種不願告人的東西。男男女女都像平常一樣勞作,好像他們並沒有什麼過節不過節的事。雖然所有的房門上都熱熱鬧鬧,張貼著嶄新的紅紙對聯,但人們似乎視而不見,只是有意地以慣常的態度做著日常工作。源禁不住偷偷發笑,雖然他知道孟的氣憤另有原因,但如果有人問他,他也會承認人們應該服從命令。
在那些日子裡,源對任何小事都報以欣悅的微笑,因為不知為什麼,他總感到梅琳一定變了,變得更熱情了。雖然她沒有對他所寫的有關愛情的詞句做出任何反應,但她讀到了這些詞句,他相信她至少不會將它們忘得一乾二淨。對他來說,這可算他一生中最快樂最幸福的一年,因為他對這一年充滿了希望。
源懷著這樣的希望開始了他的假日,即使是孟的怨氣也無法向他投下陰影,但是如果他讓孟隨心所欲的話,孟在這天的旅途中幾乎會同他吵起來。事實上,孟心中壓抑著一種隱秘的怒氣,什麼事都不能順他的心。在火車上,孟很快就對一個富人發火了,那個人敞開身上穿的皮袍,占了兩個人的位置,因此一個看上去窮一些的人不得不站著。過了會兒,孟同樣又對那個窮一些的人發起火來,因為他忍受了這種事。源終於忍不住笑起來,半開玩笑地推了推孟,說:「你對什麼都不滿意。你不喜歡富人因為他們富,不喜歡窮人因為他們窮。」
但孟心中正惱火,一點也不願任何人開他的玩笑。他惱怒地轉向源,用低沉兇狠的音調說:「是的,我對你也同樣不滿,你容忍一切。你是我所知道的最溫暾的人,永遠也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革命者!」
看到孟惡狠狠的樣子,源不禁變得嚴肅起來。他沒有答話,因為所有的人正盯著孟看,而孟壓低嗓門不讓他們聽到他在說什麼。他的臉依然怒氣沖沖,眼睛在倒掛的濃眉下閃閃發光。人們害怕這個人,他的皮帶上插著一把手槍。源默不作聲地坐在那兒,但在沉默中,他不得不承認孟說出了真理,他感到受到了點傷害,雖然他知道孟不是針對他,而是在對一種無形的東西生氣。源冷靜地坐了片刻,這時火車正沿著蜿蜒的鐵道穿過峽谷、山坡和田野。源陷入了沉思,自問他是個怎樣的人,他最需要的又是什麼。確實,他不是個偉大的革命家,也永遠不會是,因為他不能像孟一樣恨得長久。他不能,他只能氣一陣子,恨上片刻,但絕不會長久。他真正需要的是一種他能在其中工作的和平。他最喜愛的工作就是他現在的工作。他度過的最好的時光是他用來教育學生的時光——除了他用文字傾訴他的愛的時刻……
源沉浸在他的夢想中,突然間,孟輕蔑地對他喊道:「源,你在想什麼?你坐在那兒傻笑,就像一個小孩在不知不覺之中嘴裡被塞進了一塊麥芽糖!」
源不禁羞愧地大笑起來,血湧上了他的臉,使他臉上發燒。源暗暗地詛咒自己,因為他知道,在目前的狀況下,將自己那些隱秘的想法向孟披露是不適宜的。
但有什麼相逢會像夢中的相逢一樣甜蜜呢?這天晚上到家時,源是跳上台階進屋的,可屋裡一片靜寂。過了一會兒,一個女僕出來向他請安,說:「女主人說要你立刻到你大堂哥家去,他們設了家宴正為國外歸來的二少爺洗塵。她在那兒等你。」
當時他渴望知道梅琳是否與太太一起去了的心情,要比他對盛回家的興趣更為強烈。但無論他多麼想知道這一點,他也不願意問一個僕人,因為僕人會以極快的速度將一個男人和一個姑娘聯繫在一起。因此他必須耐心等待,等他到了伯父家裡,他就可以知道梅琳是否在那兒。
多少天以來,源一直在夢想他將怎樣先見到梅琳,他總是夢到他單獨地同她相遇:當他跨進房門之後,他們就神奇地單獨會面了。不知為什麼,他認為她一定會在那兒。可事實上她不在那兒。即使她在他堂哥的家裡,他也不能指望單獨見到她,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除了冷靜有禮,絕不敢在她面前顯得有什麼異樣。
事實也是這樣。他到了他堂哥的家,走進那間客廳,客廳中擺滿了昂貴的外國裝飾品和椅子。他們就在那兒聚會。孟比源先到,客廳里的人剛剛結束了對孟的歡迎。源來到時,他們又開始歡迎源。源必須走到他伯父面前向他鞠躬,他的伯父現在很清醒,很快樂,因為所有的兒子都圍繞在他身邊,除了他送給王虎的一個兒子和那個駝背和尚。但他和太太早已不把他們倆算作他們的兒子了。那對老夫妻穿著節日的盛裝。老太太的身子將她的座位塞得滿滿的,她態度威嚴,一本正經地吸著水煙。一個侍女站在她身旁,老太太每吸一兩口,侍女就給她重新添滿。老太太手中拿著一串念珠,她不斷地在指間數著那些棕色的珠子。她雖吸著水煙,但仍然不忘對老頭子開的玩笑說上一兩句相抵的正經話。當源的伯父回答源時,他蒼老鬆弛的臉上布滿成千上萬條皺紋,他高聲說:「好啊,源,我的兒子又回家了,他像個姑娘一樣漂亮,我們害怕他帶個外國老婆回來,一切擔心都是不必要的,他還沒有結婚!」
老太太聽了非常嚴肅地說:「我的老爺子,盛太有頭腦了,不會去想這種下流事。我求你在這把年紀不要說這種蠢話!」
可是這一次老頭子毫不懼怕老太太的口舌。他覺得自己是一家之長,是這間豪華的客廳里所有的漂亮男女的首領。他喋喋不休,在眾目睽睽之下放肆地喊道:「說說兒子的婚事難道是不得體的嗎?嗯?認為盛會結婚是不應該的嗎?」老太太威嚴地說:「在這個新時代,我知道什麼是合適的方式,我的兒子不會埋怨他的母親強迫他違背自己的意願。」
源半帶微笑地聽著這老兩口之間的口角,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他看到盛冷淡而悽慘地微笑了一下,說:「媽媽,我不會埋怨你,我到底還沒有那麼新派。你高興讓我怎樣結婚就怎樣辦,我不介意。無論在哪兒,我想,女人對我都一樣。」
愛蘭聽了這話笑著說:「這只是因為你太年輕了,盛——」其他人同她一起大笑起來。這一刻一晃而過,但源不能忘記當眾人鬨笑,盛自己也鎮定地微笑時眼睛裡的神情。那是一種對一切都無所謂,甚至對與什麼樣的女人結婚都毫不在乎的神情。
然而,在那天晚上,源怎麼可能仔細考慮盛的事?甚至在他向那老兩口鞠躬時,他的眼睛已在尋找梅琳,並找到了她。源先看到了她,她十分恬靜安詳地站在她的養母旁邊。剎那間,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但他們都沒有笑。她在那兒,即使不是如在夢中一樣,源也不會完全失望。她在這間房間裡,這就夠了,即使他一句話也不能跟她講。當時他想,他將一句話也不跟她說——現在不說,不在這間擁擠的房間裡對她說。讓他們真正的會見留在之後,在其他的什麼地方。雖然源常常看她,可是在第一次四目對視之後,他再沒有重遇她的目光。愛蘭的母親熱情地問候他。當他走到她面前時,她抓住他的手,輕輕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才放下。源在她身邊停留了一會兒,當他停留時,梅琳找了個藉口去取一些她需要的小東西。雖然他與其他所有人周旋著,但他知道她與他同在,這使他心中感到熱乎乎的。當她走來走去向碗中倒茶或送一塊糖果給一個小孩時,他能見到她,並可以用目光一次次地追尋她。
那晚人們所有的談話和寒暄大都是為了盛,孟和源很快就成了其他人當中的一部分。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英俊,他風度翩翩,一副博學多才的樣子,他的一言一行都瀟灑得體,以至源在他面前就像小時候一樣靦腆。在這個完美無瑕的人面前,源感到自己又成了一個小孩。然而盛不願使源如此拘束,他以過去的那種友好的方式握著源的手,握著不放。源感覺到盛的光滑細嫩、女人般的手指的觸摸,這種觸摸使人既有快意又反感,盛現在眼中的神情也是這樣。雖然盛表面上顯得很親切很坦率,但在他的面貌和舉動中有某種近乎邪惡的東西,就好像一朵被狂風吹拂著的花,它香氣濃烈,但除了芬芳,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可這究竟為什麼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有時他想像他已捕捉到了這種東西,但馬上又發現他並不知道。盛談笑風生,他的笑聲總是很得體、很動人;他的聲音像口鐘,不高不低,音調柔和;他快活而機敏地參加家庭的閒談。可是源感到盛的心思一點不在那兒,而是在某個非常遙遠的地方。源不禁懷疑盛是否會為回家這事感到後悔。有一次,源在靠近盛時找到個機會,他悄悄問盛:「盛,你離開那個外國的城市感到後悔嗎?」
源注視著盛的臉,等待他回答。盛的臉光溜溜的,如金子一般,但毫無表情,他的眼睛像墨玉般光滑。他守口如瓶,只是機敏而可愛地笑著答道:「哦,不後悔。我已做好了準備要回家。對我說來哪兒都一樣。」
源又問:「你又寫了許多詩嗎?」盛無所謂地說:「是的,我現在出版了一小冊詩集。其中有幾首你看過,但幾乎全部都是你走之後新寫的。如果你喜歡,今晚你走時我送你一本。」當源表示很想讀讀這些詩時,盛只微微地笑了笑……源又一次問了一個問題:「你將留在這兒生活,還是到那個新首都去?」
好像這兒有什麼與他關係重大的事似的,盛迅速地回答說:「哦,我當然要留在這兒。我已離家這麼久,也習慣過摩登的生活了。我不能住在像新首都那樣的不完善的城市裡。孟已告訴了我一些情況,我要是問他他還會告訴我。那兒沒有現代化的浴室,沒有名副其實的遊樂場,沒有上等的劇院——事實上,一個文明人應該享受到的一切那兒都沒有。我曾對孟說:『我親愛的孟,請問,在那個你為它感到無比自豪的城市中,究竟有些什麼?』」然後盛又陷入他慍怒的沉默。「小孟變得多厲害啊!」盛操著純熟的外國語說了所有這些話,這比他講家鄉話要流利得多。
盛的大嫂發現盛十全十美,愛蘭和她的丈夫也這樣認為。這三個人對盛百看不厭。愛蘭雖然有孕在身,仍像從前一樣開心地笑著,比平日笑得更加歡暢。她對盛很隨便,總是拿盛取樂。盛對她的妙語對答如流,並且恭維她,愛蘭則美滋滋地接受他的恭維。雖然她身懷六甲,但仍然像以前一樣美麗。其他女人在這種時候臉上會粗糙發黑,顯得蒼白而遲鈍,可是愛蘭像朵可愛的盛開的花,一朵在陽光下怒放的玫瑰。她把源視為哥哥,活潑地向他問候。她對盛則待以倩笑和妙語。她英俊的丈夫大大咧咧地、懶洋洋地看著她,絲毫也不忌妒。因為無論盛有多美,愛蘭的丈夫認為自己遠勝於盛,任何女人都會垂青於他,而他所選中的那個女人尤其如此。他愛自己愛得過分,以至不會忌妒了。
宴會在談笑中開始,他們歡聚一堂,不像過去那樣按輩分排列座次,是的,現在已不再那麼講究輩分了。當然,老爺和太太坐在最上座。但在愛蘭和盛之間彼起此伏的歡笑和其他人偶爾參加進去的笑聲中,卻聽不到老爺太太的聲音。這是個極樂的時刻,源不由得為他所有的這些骨肉同胞感到自豪。他們都是富裕的、衣冠楚楚的人。每個女人都穿著色澤艷麗、款式新穎的優質綢緞袍子;除了源的老伯父,男人們都穿著西服;孟傲慢地穿著他的軍官服裝;甚至孩子們也高高興興地穿著色彩鮮艷的綢衣,佩著西式緞帶。桌上堆滿了各種西式菜餚、糖果和酒。
源想起了什麼。他的家庭里的所有成員並不全在這兒。在遠離海岸的地方,他自己的父親王虎正一如既往地生活著;王掌柜和他的孩子們也一樣。他們不講外國話,不吃外國食品,像他們的祖先一樣活著。源想,如果他們被帶進這間房間,一定會很難堪,會感到局促不安。王虎很快就會發脾氣,因為這兒的地板上鋪著絲織的花地毯,他不能再按老習慣隨地吐痰了。雖然他不是個窮人,但他所習慣的最好的地面也只是用磚或瓦鋪成的。而看到大量的金錢花費在圖畫、有綾羅綢緞覆蓋的椅子、西式小擺設和那些西式的女人用的首飾上,王掌柜一定會感到心痛。王龍家裡的這一半成員既不能忍受王虎過的那種生活,也不能忍受老家中王掌柜過的那種生活。老家的那座房子是王龍在那座古鎮上留給他的兒孫們的。現在這些孫子和重孫會認為那座房子太簡陋,不適宜他們居住。那座房子在冬天很冷,除非陽光從南面照進來。房子裡既沒有天花板,也沒有任何現代化設備,這對他們說來不是一座適合居住的房子。至於那座土屋,它只是一個不能住人的棚子而已,他們甚至已經忘卻了它的存在。
但源沒有忘記。在宴會上,源坐著,環視桌子周圍的一切。他穿著款式新穎的白色西服,對往事的回憶奇異地在他腦海中閃現。他忽然想起了土屋,當他想起它時,他不知怎的感到自己依然喜歡它……他還沒有徹頭徹尾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員。他慢慢地思索著:他既與愛蘭不一樣,也與盛不同。他們西化的外表和行為方式使他希望自己還沒有西化到這種程度。然而,他也不能住在那座土屋裡,不能,雖然他深深地喜愛與它有關的某些東西。他知道他現在不能像祖父那樣心滿意足地住在那兒,並感到它是自己的家。他不知怎的處在中間地帶,一個孤寂的地方——就像他處在洋房和土屋之間一樣。他沒有真正的家。他的心孤寂飄零,無論在何處都找不到一個完全的歸宿。
他的目光在盛身上停留了片刻。如果盛沒有金黃色的皮膚和黑色的炯炯有神的眼睛,他就像一個十足的外國人了。盛的一舉一動都西化了,並像個來自西方世界的人一樣說著話。是的,愛蘭喜歡這些,大堂嫂也一樣,甚至大堂哥也覺得盛新鮮時髦,與眾不同。大堂哥沉默不語,局促不安,不知怎的還有點妒意,為了安慰自己,他一言不發,心情沉重地吃著東西。
源暗中飛快地瞥了梅琳一眼,心中也頗有妒意,因為當他在愛蘭的目光中看到她對盛的欽慕時,他想到了某些事情。梅琳也會像其他的年輕婦女一樣看盛,被他的俏皮話逗得大笑,並在眼光中流露出對他的欽慕嗎?源看見梅琳冷靜地看著盛,然後又安靜地將她凝視的目光轉開了。源的心中如同一塊石頭落了地。怎麼,梅琳像他自己一樣!她也處在兩者之間,既不完全新,也不同於舊。他又一次看著她,充滿了熱情和渴望。他聽任談笑的聲浪在他身外泛濫,心滿意足地看了她一陣子。當時她坐在太太旁邊,正傾著身子,用筷子優雅地從中間的碟子裡夾起一塊白切肉,將它放在太太的碟子裡,並對太太莞爾一笑。源在心中充滿激情地自言自語,她與愛蘭這一類女子有著天壤之別,恰如幽竹下的野百合與溫室里的花朵截然不同。是的,她也在兩者之間,那麼,他便不再是孤單單的一人!
剎那間,源的心中充滿了溫暖和柔情,他相信,梅琳也會像他一樣一往情深。源為他的愛情心蕩神馳,如今,他一切的感情都已熱切地匯聚到這一點上了。
那天晚上他上了床,久久不能入睡。他憧憬著第二天怎樣單獨與梅琳談話,並揣測現在她對他懷著怎樣一顆心。他認為他寫的許多信會起作用,會使她變得對他熱情起來。他憧憬著他們怎樣坐在一起談話,或許他能夠邀她一起去散步,因為現在許多姑娘已單獨與她們認識並信任的男子一起去散步。他想,如果她猶豫不決,他將怎樣對她說他是她的兄弟,但隨後他又很快地否定了這個藉口,勇敢地對自己說:「不,我不是她的兄弟,我不可能是別的什麼。」最後他終於睡著了。夜裡,他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夢,但沒有一個夢是完整的。
但是有誰能料到,就在那天夜裡愛蘭會生孩子呢?可事實就是這樣。當源在早晨醒來時,聽到舉家上下充滿了嘈雜聲和穿梭奔忙的僕人的喧鬧。他起了床,梳洗完畢,穿好衣服,來到飯廳。飯桌上的早餐只準備了一半,一個睡意矇矓的丫頭懶洋洋地走來走去。屋裡僅有的一人是愛蘭的丈夫,他坐在那兒,依然像前一天晚上一樣衣冠楚楚。源走進飯廳時,愛蘭的丈夫快活地說:「源,如果某人的妻子是個新女性,他最好永遠不要做父親!我熬過了一段艱難的時光,如同我自己生出了這個孩子。我一夜沒合眼,愛蘭大哭大喊,發出這樣的號啕聲,我以為她快死了,只有醫生和梅琳向我保證她一切順利。如今這些女人生孩子真難。這個嬰兒是個男孩,真是運氣,因為愛蘭在清晨已將我叫到她床前,向我發誓她絕不再生第二個孩子了!」他又笑了,用他漂亮光滑的手抹了抹他那張哈哈大笑、半帶懊惱的臉。然後他坐下來,胃口極佳地吃侍女擺在那兒的早餐。在此以前,他已經做過好幾次父親了,所以現在的事對他說來只是小事一樁。
就這樣,愛蘭的孩子在這座房子裡出生了。全家都被卷進了這件事,並為之忙得不亦樂乎。除了有時在經過時偶爾看到梅琳,源幾乎看不到她。醫生一天來三次。除了外國醫生,愛蘭對所有醫生概不滿意,因此太太為她請來了這個外國醫生。他是個高高的紅髮英國人,他看了看愛蘭,並與梅琳和太太談了話,叮囑她們該給愛蘭吃什麼食物,以及她需要休息多少天等。孩子也要人照料,愛蘭要梅琳來親自做這一切,梅琳也答應了。那個孩子哭鬧得厲害,因為雇來的第一個奶媽奶水不足,所以她們找了許多奶媽,逐一地試用她們。
愛蘭像當時的許多時髦婦女一樣,不願用自己的乳汁餵養她的兒子,唯恐乳房長得太大太豐滿,有損她苗條的身段。梅琳為這事跟愛蘭吵了唯一的一次架,吵得很厲害。她大聲責怪愛蘭:「你不配有這個漂亮可愛的兒子!他生出來時壯實健康,嗷嗷待哺,你的奶脹得滿滿的,卻不願餵他!可恥,可恥,愛蘭!」
愛蘭生氣得大哭起來,她自我憐憫地對梅琳大喊:「你對這種事什麼都不知道——像你這樣的女孩子怎麼會知道呢?你不知道一個孩子在我身上一月一月地長大,我身上的衣服變得越來越難看,這對我說來有多麼痛苦。現在,在這一切痛苦過去之後,我難道在一兩年里還應該繼續這麼丑嗎?不!讓女僕去幹這種粗活吧!我不願做這種事,我不願!」
然而,雖然愛蘭流著淚,漂亮的臉蛋氣得通紅,顯得心煩意亂,梅琳卻不願輕易地就此罷休,她吵到了愛蘭丈夫的面前。源當時正在那間房間裡,因此聽到了這場爭吵。當她懇求那位父親時,源心醉神迷地聽著,仿佛從來也沒見過梅琳如此可愛真誠。她迅速地走進來,怒氣沖沖,並沒有看見源。她開始堅決地對那位父親說:「你就聽之任之嗎?你願意讓愛蘭不給孩子餵奶而讓奶斷了嗎?孩子嗷嗷待哺,她卻不願餵他!」
但那個男人只是笑了笑,聳了聳肩,說:「有什麼人曾使愛蘭做她不願做的事呢?至少我沒有嘗試過,現在肯定也不敢這樣做。愛蘭是個現代女性,你知道!」
他哈哈大笑,對源瞥了一眼。但源正在看梅琳。當她凝視著那個男人微笑的臉時,她的眼睛變得很大,她清秀蒼白的臉變得更加蒼白。她飛快地低聲說:「哦,缺德,缺德,缺德!」她轉過身走了。
她走後,那個丈夫友善地對源說了些當女人不在場時男人會說的那種話,他說:「不管怎麼說,我不能責怪愛蘭,帶孩子是件非常煩人的事,這事迫使一個人每隔一兩個小時就要想到照應家裡。我不能要求她放棄她的娛樂,事實上,我也喜歡她保持她的美貌。再說,這個孩子吃某個僕人的奶還不是跟吃她的奶一樣?」
當源聽到這些話時,他感到自己心裡在熱切地為梅琳辯護,她的一言一行都是對的!他突然站起身來離開了這個男子,不知為什麼,這個男子現在使他感到討厭。「至於我,」源冷冷地說,「我認為有時一個女人摩登得過分並不好。我認為愛蘭在這件事上是錯誤的。」他慢慢地走回他的房間,希望在路上能遇到梅琳,但終於沒有碰到。
他的幾天假期就這樣一天天逝去。沒有一天他能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看到梅琳,也沒有一次他能單獨見到她,因為她總是和太太在一起照料那個新生兒。太太沉浸在一種狂喜之中,因為她現在終於有了個她曾盼望許久的男孩。雖然她已習慣於各種新習俗,可現在,她在甜蜜而頗有點羞澀的快樂中也按老風俗辦了些事。她染了一些紅雞蛋,買了些銀的飾物,而且已開始為辦滿月酒做準備,儘管這樣做為時還過早。她在計劃每一件事時都會與梅琳商量。她仿佛幾乎已忘記了愛蘭是這個嬰兒的母親,她無比信賴她的養女。
這時離嬰兒滿月還有一段時間,但源必須很快回到新首都去工作了。眼下時光白白地逝去,這對源說來不啻虛度光陰。過了些時候,源開始有點悶悶不樂了。他心裡想,梅琳沒有必要這麼忙,如果她願意的話,是可以為他抽出些時間來的,他就這麼沉思默想了幾天。當假期的最後一天臨近時,他確信他的感覺沒有錯,梅琳是在故意做這做那,存心在任何時候都不單獨見到他。太太沉浸在孩子出生的狂喜中,甚至也忘記了源和他愛著梅琳這件事。
於是,一直到源必須回去工作的那一天,事情還沒有任何進展。這天盛歡欣地走進來,對源和愛蘭的丈夫說:「今天晚上有人邀請我去參加一個盛大的晚會,他們還缺幾個年輕人。你們倆願意忘掉你們的年齡,裝作重新年輕起來,為一些漂亮的女士做伴嗎?」
愛蘭的丈夫欣然地笑起來,回答說他十分願意,這兩星期以來他一直被愛蘭的事束縛得動彈不得,以至他都忘記什麼是歡樂了。可源不知為什麼退縮了,因為他已有好幾年不去這樣尋歡作樂了。以前他常與愛蘭一起去,但從那以後他再沒去過。他一旦想起陌生的女人,便又感到了過去的那種羞怯。但是盛一定要源去,他們兩個人一起強迫源去。源雖然起初不願去,但後來他無所謂地想:「為什麼我不去呢?坐在這座房子裡,等待著那永不會來臨的時刻,真蠢。我怎樣尋歡作樂,梅琳又怎麼會介意?」被這種念頭驅使著,他大聲說:「那麼好吧,我去。」
在所有這些日子裡,梅琳好像都沒有關注過源,她一直十分忙碌。但那天晚上,源從屋裡走出來,穿著他常在晚上穿的黑西裝,正巧碰到梅琳從他面前走過,懷中抱著那個熟睡的嬰兒。她疑惑地問:「源,你到哪兒去?」源答道:「與盛和愛蘭的丈夫去參加一個晚會。」
此刻,他想在梅琳的臉上看到表情的變化,但他心中沒有把握,過後他想自己一定想錯了,因為她僅僅將熟睡的嬰兒摟得更緊一點,平靜地說:「那麼,我希望你過得愉快。」說完,她就走開了。
源這天晚上的確過得快樂,他做了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有人喊他去喝酒,他都來者不拒,開懷痛飲。他濫飲著,直到醉得無法看清那些與他跳舞的姑娘的顏面,而只知道懷中有個姑娘在跟他一起跳舞。他喝了那麼多他沒飲慣的外國酒,因此他眼前那裝飾著鮮花的舞廳變成了明亮炫目、波光閃耀、飄忽不定的迷宮。儘管這樣,源還是很好地控制著醉意,因為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真正醉到了什麼程度。盛甚至高聲誇獎他,說:「源,你真是個幸運的傢伙!你是那種酒喝得越多臉越白的人,不像我們這些差勁的人,越喝臉越紅。我敢發誓,只有你的眼睛表明你喝了酒,它們像煤球一樣燒得通紅!」
在那天的晚會上,他遇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人,那是盛帶到他面前的一個女士,盛說:「這是我的新朋友,源!我把她借給你跳一輪舞,然後你必須告訴我,你是否知道有誰跳得比她還要好!」於是源發現自己將她摟到了懷裡。她是個奇特、苗條的女子,穿著白色的由閃光的料子做成的洋式長裙。當源俯視她的臉時,他覺得他們似曾相識,因為那是一張令人難忘的臉。這張臉圓如滿月,色澤黝黑,嘴唇豐滿而充滿激情。這是一張算不上美但奇特而耐看的臉龐。她帶著幾分驚訝先開了口:「怎麼,我們認識,我們曾乘過同一條船,你還記得嗎?」源盡力思索,終於想起來了,他笑著說:「哦,你就是那個高喊要永遠自由的姑娘。」
聽源這麼說,她大大的黑眼睛變得憂鬱、深沉,那豐滿的、塗著厚厚一層唇膏的嘴唇噘了起來,她答道:「在這兒要自由可不容易。哦,我想我是夠自由了,但卻是可怕的孤獨……」突然她停住不跳了,她拉著源的袖子說:「來,找個地方坐下,跟我聊聊。你有過像我這樣悲慘的命運嗎?……你不知道,我是我死去的母親最小的女兒。我父親是這個市裡的副市長,他有四個小老婆,她們都是些賣唱的女子。你能想像我過的生活嗎?我認識你妹妹,她是漂亮,可是她與其他人一樣。你知道他們的生活內容是什麼嗎?就是整個白天賭博,通宵達旦閒聊、跳舞!我不願這麼醉生夢死,我想有所作為……你如今在做什麼工作?」
這些真誠的詞句從她塗過口紅、引人注目的嘴唇間奇特地吐出來。源告訴她那座新城和他在那兒的工作,以及他怎樣找到了自己的落腳之處和工作的經過。她不安地聽了一會兒。這時盛回來了,拉著她的手要帶她回去跳舞,她任性地將他推開了。她對他噘起了過於豐滿的嘴唇,認真地高聲說:「不要打攪我,我想嚴肅地與他談談……」
盛聽到她的話大笑起來,他逗趣地對源說:「你會使我忌妒,如果我真的認為她對某件事嚴肅起來的話。」
那個姑娘已經重新轉向源,開始向他熱情地傾吐心曲。她的身體也說著話,她小小的裸露的雙肩聳著,漂亮而豐滿的手在果斷地揮舞:「哦,我恨這一切。你不恨嗎?我不能再去國外了,我父親不會給我錢,他說他不能再在我身上浪費錢了。他所有的妻妾從早到晚賭博!我恨這兒的一切!那些姨太太都用髒話罵我,因為我與男人一起出去!」
現在源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姑娘,她袒胸露臂的樣子、她的外國服裝和她紅得過分的嘴唇都使他反感。儘管這樣,他依然能感覺得到她的真誠,並為她的處境而難過,因此他說:「為什麼你不找點事做做?」
「我能做什麼呢?」她問,「你知道我在大學裡學的專業是什麼?西式家庭的室內裝潢!我已將我自己的房間裝飾好了。我也為一個朋友的室內裝潢幫了一點忙,但這並不是為了獲得報酬。在這兒,有誰需要我的那些本領呢?我想屬於這兒,她是我的袓國,但我已離開她太久。沒有一處是我的歸宿,沒有一個國家是我的安身之處……」
現在,源忘了這是個意味著尋歡作樂的夜晚,他被這個可憐的人的境況深深地感動了。他同情地看著她。她坐在他前面,穿著俗不可耐、珠光寶氣的衣服,顯得花哨艷麗,她描畫過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源還沒來得及想出什麼話來安慰她,盛又回來了。這次盛不願遭到拒絕。他看到了她的眼淚,將雙臂摟住她的腰,一面笑她,一面將她拖進了急速旋動的音樂之中,留下了源一個人。
不知為什麼,源再沒心思去跳舞了,所有的歡樂這時都從這喧鬧的大廳里消失了。有一次,那個姑娘在盛的懷抱里向源這邊旋過來,但這時她的臉仰望著盛的臉,她的臉又變得神采飛揚而空洞無物,好像她從來也沒說過她對源說的那些話……源沉思著坐了一會兒,讓僕人一次次地替他斟滿酒杯,而他繼續形單影隻地坐著。
一直等到這個狂歡的夜晚結束,他們才回家去。源依然步履穩健,但事實上酒在他身體裡像高熱一樣燒人。然而他還有足夠的力量讓愛蘭的丈夫倚在他身上,因為那個人已不能獨自行走了,他醉得臉色發紫,像個傻孩子一樣咿咿呀呀地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聲音。
當源到家門口敲門要進去時,門立即開了。站在開門的男僕旁邊的是梅琳,當那個醉漢看到她時,他似乎想起了源與梅琳之間的某些事,他對梅琳喊道:「你——你——你應該走開,舞會上你有一個——一個漂亮的情敵,她不願——離開源——危險,呢?」他傻乎乎地大笑起來。
梅琳沒有回答。當她看見他們倆時,她冷冷地對那個僕人說:「將我姐夫送上床去睡,因為他醉得太厲害了。」
當他們走後,梅琳扶住源。她突然凝視著源,眼中爆發出怒火。就這樣,他們兩人終於單獨相會了。當源看到梅琳注視著他的憤怒目光時,他感到像有一股寒冷的北風吹拂著他,使他清醒過來。他感到體內的熱度正在迅速地消退。有一瞬間他幾乎感到害怕她,她是如此地窈窕、挺拔、憤怒。他一言不發。
可她卻沒有保持沉默。這些天裡她一直很少對他說話,但現在她開口了,她的詞句像連珠炮似的射出來:「你像其他所有人一樣,源,像所有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愚蠢無用的王家人一樣!我使自己成了個傻瓜。我曾想:『源與眾不同,他不像個半洋化的紈絝子弟,這些紈絝子弟總將最好的青春年華花在酗酒和跳舞上!』可實際上你也一樣,一樣!看看你這副尊容!看看你傻乎乎的西裝!你渾身酒臭,也喝醉了!」
源聽到這話發怒了,像個孩子似的發起了脾氣,他喃喃地說:「你什麼也不願給我,你知道我一直在等待你,而你一直在找各種各樣的藉口……」
「我沒有!」她叫道,然後她失去了控制。她跺著腳,向前傾著身子,在源的臉上迅速地狠狠打了一巴掌,好像他真是個淘氣的孩子:「你知道我一直有多忙——他所說的那個女人是誰?這是你在家的最後一個晚上了——我已計劃好……哦,我恨你!」
她突然大哭起來,並迅速地跑開了。源痛苦地站著,除了聽懂了梅琳說的她恨他,對別的一切都不明白。源的假期就這樣可悲地結束了。
第二天,源獨自一人回北方的工作地去,因為孟的假期短些,他已先走了。冬末的冷雨開始下起來。在這陰沉的日子裡,火車向前奔馳著,雨水不斷地從列車車窗的玻璃上流下來,所以他幾乎看不到積水的田野。在每個城鎮裡,街上流淌著髒水,車站上空空蕩蕩,只有幾個瑟瑟發抖的人,他們因為要幹活而不得不待在那兒。源想起他沒有再見到梅琳,因為他在清晨就離開了,她也沒在那兒跟他道別。源心裡想,這真是他一生中最最沉悶憂鬱的時刻……
源終於看厭了雨,在令人心神不寧的愁悶中,源從包中拿出那天晚上盛送給他的那本詩集,那本詩集他還沒有讀過。他開始漫不經心地翻動那厚厚的、象牙色的書頁,並不在意他是否在讀。每一頁上都印著清晰的、黑色的句或詞,一小組故弄玄虛的短語,乍一看十分優雅精緻。直到他忘掉了一些煩惱,對這些詩產生了好奇心,源才更加仔細地讀起這本書來。這時他才發現盛寫的這些小詩只是些空洞的形式。它們只是些玲瓏剔透、言之無物的形式,其中的一切都精巧而空洞,但它們在詩的格律和音韻上卻如此完美流暢,以致源一開始幾乎忽略了它們內容的貧乏。直到了解這種形式之後,他才發現它們實在是言之無物。
他合起了燙銀的裝幀精美的書,將它放下了……車窗外,村莊一個接一個掠過,陰沉地瑟縮在冬雨里。人們在門口憂鬱地望著那冬雨,雨敲打著他們頭上的草屋頂。陽光燦爛的時候,這些人可以像牛馬一樣生活在戶外,快活而健壯。但淫雨將他們趕進陋屋,逼得他們在爭吵和悽苦中幾乎發瘋。現在他們向門外望去,詛咒著下了這麼多雨的老天……
盛的那些詩精緻可愛:照在一個死去的女人金髮上的月光,公園裡凝結成冰的泉水,明鏡一般的綠海上的仙島,狹狹的,躺在白色的沙灘之間……
源看到了那些陰鬱的野獸般的臉,他心如亂麻地想:「至於我,我什麼也寫不出。我能一目了然地看出盛寫的東西非常精緻。但如果要我寫盛寫的那些東西,不知為什麼,我就會想起這些悽苦的臉、這些陋屋和所有這些水深火熱的生活。而盛對這些卻一無所知,也永遠不會知道。可是我也不能寫這樣的生活。我不知為什麼我是這樣煩惱,同時又這樣沉默。」
他開始沉思。他想,一個不能使全身心都生活在一個地方的人也許什麼也創造不出來。他回憶起愛蘭結婚那天他想到自己處於新舊之間的事。然後,他苦笑了一下,想起他曾多麼愚蠢,竟以為自己並不孤獨。他是孤獨的……
他的旅程結束的時候,雨仍在下。他下了停在空濛的煙雨中的火車。古老的城牆在雨中屹立著,威嚴、黝黑、高大。他叫了一輛黃包車,爬了進去,淒冷孤單地坐著。那個車夫拉著車在泥濘的街上走。有一次車夫絆倒了,跌在地上,他爬起來站穩,歇了一會兒喘口氣,從濕淋淋的臉上擼下一把雨水。源從車上看出去,見那些醜陋的棚子仍然依附著城牆。雨水已淹進了棚子,裡面那些可憐無助的人正坐在水中,默默地期待著老天的變化。
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源原以為這將是他最美好、最幸福的一年。但這一年裡他不但沒有幸福,反而充滿了種種災難。災難成了這新的一年的開端。淫雨使春天姍姍來遲,使人不堪忍受,雖然廟裡的和尚祈禱了許多次,但他們的祈禱和犧牲都毫無結果,新的災難依然出現,因為這種迷信激起了根本不信神、只信奉英雄的年輕的統治者的憤怒,他們下令關閉這些地區的寺廟,毫不留情地派士兵進駐這些寺廟,將和尚趕到最差的斗室里去。這反過來又激怒了農民。當農民們背井離鄉去討飯時,他們又會由於這樣或那樣的理由憤然地反對同樣的和尚,但現在他們又害怕神會重新發脾氣。他們說,這些該死的淫雨無疑是這些新的統治者引起的,因此這一次他們聯合了和尚一起反對年輕的統治者。
雨下了一個月仍未停,大河水位開始上漲,洪水流進了一些小河和運河裡。到處都開始看到那古已有之的洪水滾滾而來。如果有洪水,接踵而至的便是饑荒。人們本已相信新時代將會把他們帶進新天地,可現在他們發現事實並不如此。老天還是那樣漫不經心,不負責任;由於洪水和乾旱,大地像以前一樣顆粒無收。人們開始抱怨新的統治者是冒牌貨,並不比舊統治者好。新時代的統治者的諾言曾一度平息了人們以往的那種不滿,現在卻又是怨聲載道了。
源發現自己又被分成了兩半。孟這些天來被雨困在狹小的兵營里,不能像往常那樣以訓練士兵的方式來消耗他作為年輕人的那種旺盛的精力。他常常到源的房間裡來,對源所說的一切都爭論不休。孟咒罵淫雨,咒罵他的司令,咒罵那些新領導。他每天都叨咕說,這些人變得越來越自私,根本不顧人民的死活。孟有時未免失之偏頗,有一天,源不得不很溫和地對他說:「下了這麼久的雨,我們很難責怪他們,即使發了洪水,我們也不能怪他們。」
但孟粗暴地喊道:「我要怪他們,不管怎麼說,他們不是真正的革命者!」然後他壓低了聲音,不安地說,「源,我要告訴你一件別人不知道的事。我告訴你,是因為你雖然不夠勇敢,也沒有明確地加入某項事業,但卻有著自己的生活方式,忠誠、老實、始終如一。聽我說,如果有朝一日我離開了這兒,你也不要驚奇!告訴我的父母不必害怕,事實是,在革命中,現在又有一種力量成長起來——它更好、更真實,源,這是一種新型的革命!我和四個同伴決定去投奔這支革命隊伍。我們將帶著我們忠實的部下西行,革命力量正在那兒形成。已有數千年輕優秀的熱血青年秘密地參加了這種革命。我將有機會與那個一向壓得我抬不起頭的老司令斗一鬥了。」孟虎視眈眈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陰沉的臉豁然開朗起來,但也不過是像他平常一樣開朗,因為他的臉不管怎麼說總是陰沉的。他深思熟慮但卻更加平靜地說:「這種真正的革命,源,是為了人民的利益。我們將奪取國家政權,為了普通人民的利益掌握政權,世上將不再有窮人或富人……」
孟滔滔不絕地慷慨陳詞,源帶著幾分傷感,沉默地聽他說著。源心情沉重地想,他這一生在許多地方聽到過這樣的話,但如今世界上依然有窮人,也依然有這樣的豪言壯語。他想起甚至在富裕的外國也有窮人。是的,世上永遠有窮人。源聽任孟盡情地說著,最後孟走了。源走到窗前,在窗口佇立了一會兒,看在雨中吃力地行走著的三三兩兩的行人。他看見孟出了門,正從街上大步走過,即使是在雨中,孟也是這樣昂首向前。但是他是街上唯一的一個有自尊心的人,因為街上絕大多數都是些淋得精濕的黃包車夫,他們正掙扎著走過滑溜溜的石子路……忽然間,源又想起梅琳還沒有寫信給他,他不能全然忘卻這件事。他也沒寫信給她,因為他想:「如果她這麼恨我,寫信也沒用。」由於源想起了這件事,這一天就變得十分黯淡了。
只有他的工作依然如舊。他本該將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但即使在學校里,這一年對他來說也十分不利,對時局的不滿已蔓延到了學校里,學生們對有關他們的法令爭論不休。他們已充分意識到青春賦予他們的權利。他們與他們的領導和老師發生爭執,拒絕工作,在校外逗留。因此,當源進入那四面透風的教室時,教室里常常空蕩蕩的,沒有人聽他講課。他必須重新回到住所,坐下來讀那些他已讀過的舊書,因為他不敢花錢買新書。他始終不渝地將他收入的一半寄給他的伯父還債。在這些漫漫長夜裡,要還清這筆債對他來說就像他曾對梅琳懷有的夢想一樣毫無指望。
他一連七天都到學校去,但發現教室里始終空無一人。在百無聊賴中,他有點心灰意懶,一天他趟過泥漿,穿過滴滴答答的雨,來到先前他播種外國麥子的地方。甚至在那兒也沒有收穫的希望,不知是由於外國種子不適應長期的淫雨,還是由於板結的黑黏土排水不暢,使麥根受不了,這些外國麥子在泥濘的黏土中開始腐爛了。這些麥子起先曾迅速地發芽並長高,每棵小苗都生機勃勃,欣欣向榮。但這土地和天空對它說來都是陌生的,它沒能自然地深深紮下根去,因此它腐爛了,被糟蹋了。
當源站著,悲傷地注視著這破滅的希望時,一個農民看見了他,並不顧滂沱大雨跑了出來,幸災樂禍地喊道:「你終於發現外國麥子不行了吧!它躥得快,長得又高又肥,但它沒有後勁兒!當時我就說,用這種又大又白的種子真是違背天意。瞧我的麥子,泥土雖然太濕,但它不死!」
源默默地看著。確實,在鄰近的田裡,那些矮小硬朗的麥子穩穩地在泥漿中站著,發育不良,低矮瘦小,但沒有死……源無言以對。他受不了那人粗俗的臉和快活而愚昧的笑聲。剎那間,他明白為什麼孟打了那個黃包車夫。但源永遠也不會動手打人。他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徑自走他的路。
在這個沉鬱的春天裡,何處是絕望的盡頭,源自己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抽泣,心中悶悶不樂,但他的難過絕不是僅僅出於一種原因。他哭,是因為他對時世如此艱難感到悲傷。窮人依然一貧如洗,這座新城至今沒有竣工,它在雨中顯得那樣單調乏味,陰鬱沉悶;地里的麥子全爛了;革命力量已經削弱,新的戰爭迫在眉睫;他的工作也被學生們的鬧事所耽擱。那天晚上,源覺得沒有一件事是在理的,但這一切中最大的煩惱是四十天來梅琳沒有寫來一封信,而她最後說的話至今在他耳邊縈繞,就像她當時說的時候那樣清晰。自從她哭著說「哦,我恨你!」,他再沒有見過她。
有一次,太太倒是寫了一封信給他,源異常急切地拿過信,想看看太太是否在信中提到梅琳的名字,但這封信對梅琳隻字未提。太太只是談了愛蘭的小兒子的情況,以及她自己是多麼快樂,愛蘭雖回她丈夫的家了,但將孩子留給了她照料,因為愛蘭認為孩子是累贅。太太不無欣慰地說:「愛蘭這麼愛她的自由和快樂,我幾乎都高興不過來了,因為這使她把這個孩子留給了我。我知道她這樣做有點不對……但我整天坐著,把那個孩子抱在手中。」
源躺在黑暗寂寞的房間裡,想著這封信,心裡又增加了一點淡淡的哀愁。新生的小男孩仿佛已占據了太太的整顆心,她不再需要源了。在一陣突發的自我憐憫中,源想:「似乎哪兒也不需要我!」最後他流著淚睡了。
實際上,到處沸騰蔓延的民怨比源所了解的要厲害得多,因為在這座新城裡,他孤陋寡聞的寂寞生活限制了他的視野。他盡心盡職地每月給他父親寫信,每隔一個月王虎也回他一次信。但源沒有再回家去看他,部分是因為源希望工作穩定,但更多是因為在這動盪的時世中沒有多少穩固不變的東西,還有部分是因為在短短的假期中,他最渴望的事是見到梅琳。
他也不能從父親的信中清楚地覺察到時世的變遷,因為那個老人總是不知不覺地一遍遍老調重彈。他總是氣壯如牛地寫著他怎樣計劃在春天發動一次大規模的襲擊,打擊周圍一帶的土匪頭子,因為那個土匪已變得有點膽大妄為了。可他王虎發誓帶領他忠實的部下,為了所有的好人將土匪打敗。
源讀著這些,幾乎不再將它們當真。現在聽到父親的大話,源不再生氣了,如果他有什麼反應,也只是傷感地笑一笑,因為這種大話曾是一種威懾他的力量,現在他已明白這只是一些空話。有時他想:「父親真的老了,我夏天必須回去看他,看看他過得怎麼樣。」有一次他憂傷地想:「由於父親為我所做的一切,這次假期我本該回家的。」他嘆了口氣,陷入了沉思,盤算著按他現在還債的速率,到夏天他能還掉多少。他希望工資不要一直像這多事之秋的情況一樣,老是推遲發放或乾脆不發。現在的時世是既不新又不舊,卻動盪不安。
因此,王虎的信中沒有任何暗示,使源為即將降臨的災禍做好準備。
一天,源剛剛起床,在他的小爐子旁邊洗臉。每天早晨,他通常要自己生爐子以防寒防潮。這時響起了敲門聲,敲門聲怯怯的,但很固執。源喊道:「進來!」進來的不速之客是源怎麼也意料不到的。那是源鄉下的堂兄,他的伯父王掌柜的大兒子。
源立刻看出有什麼不幸降臨到這個飽經憂患的瘦小的人身上了,他皮肉鬆弛的黃色脖子上青紫斑斑,那張乾枯的瘦臉上有深紫色的血痕,他的右手上少了一根手指,一塊骯髒的浸透血漬的破布包紮著那根指根。
源看到了所有這些暴力留下的痕跡,他默默地站著,驚訝得不知說什麼或想什麼才好。那個瘦小的人看到源就哭了,但他壓抑著哭聲,只是無聲地抽泣著。源看出他有件可怕的事要告訴他,因此他迅速穿上衣服,讓他的堂兄坐下,同時在一隻罐子裡取了點茶葉,從小爐子上取下水壺給他泡茶,然後源說:「快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看得出這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源等著他的堂兄開口。
堂兄緩過氣來,以很低的聲音開始敘說,他不時朝房門那邊張望,見沒有動靜才放心。他說:「九天前的那個晚上,土匪襲擊了我們的莊子。這都是因為你父親。他到我父親家裡住了一段時間,等著過陰曆年。他不願像老人應該做的那樣安分守己。我們再三懇求他不要多嘴,但他偏要到處吹牛,說他已怎樣計劃好等春天一來就與那個土匪頭子開戰,他將像以前一樣打敗那個強盜。我們在附近有許多仇敵,因為佃戶們總是恨地主,肯定是那些佃戶不知怎的告訴了那些土匪,煽動他們來打我們。於是土匪頭子勃然大怒,派出人馬到處輕蔑地揚言,說他不怕老掉了牙的王虎,而且他不願等到春天,現在就打算同王虎和他的一家決一雌雄……即使是這樣,堂弟,我們本可以使他按兵不動,因為聽到他的話之後,我和父親連忙給這個土匪頭子送去了大量的錢、二十頭牛、五十隻羊,讓他的兵把這些牲口殺了吃。就這樣,我們由於你父親侮辱了他而向他賠罪,懇求他不必介意一個老人的話。要不是因為我們鎮上平地起了一場風波,這件事本來是可以平息的。」
堂兄停住不講了,突然間顫抖了一陣子。源穩住他,說:「不要急,喝點熱茶,不必害怕。我將盡力而為地幫助你們。請你儘量說下去。」
堂兄終於又能壓抑著顫抖,繼續說下去了。他的聲音依然緊張尖細,幾乎像耳語:「唉,新時代的這些麻煩事我都不懂。現在我們鎮上有所革命的學校,所有的年輕人都到那兒去上學。他們唱歌,將他們的新神像掛在牆上,在新神像面前敬禮。他們恨那些舊有的神祇。噢,如果就這些倒也沒什麼,只是他們煽動一個宣誓要加入他們隊伍的人,就是那個駝背,我們以前的堂兄,你肯定沒有見過他。」堂兄此刻又停了下來,提出了他的疑問。源心情沉重地說:「我很久以前見過他一次。」源想起了那個駝背小伙子,父親曾告訴他那個駝背有顆戰士的心,因為王虎有一次經過土屋時,那個駝背想要他的槍。那個孩子拿起那把槍,仔細地察看每一部件,對它愛不釋手,好像那把槍是他自己的一樣。王虎總是打趣地說:「若不是因為他背駝,我就會向我的兄弟要他做兒子。」源想起了那個駝背,他點點頭說:「講下去,講下去!」
於是那個瘦小的人又接著往下講,他高聲說:「我們的這個和尚堂兄也被這陣瘋狂沖昏了頭。聽說在最近兩年里,自從他那個住在附近的尼姑庵里的養母久咳不治,他就變得一反常態,開始不安分了。他養母活著的時候,常常替他縫袍子,有時帶給他一些她自己做的沒有葷油的甜食,那時他安安靜靜地過著日子。她一死去,他在廟裡就開始離經叛道,終於有一天,他從廟中逃了出去,參加了一種新的集團。我不知它屬於什麼性質,只知道他們煽動農民為自己搶奪土地。唉,這幫人與原來的土匪結成一夥,把城鄉搞得一片混亂,這種局面我們還從未見過。他們說的話那麼不堪入耳,我都說不出口。他們六親不認,殺人先殺自己的一家。今年,百年不遇的大雨下個不停,人們知道肯定要發大水,接著便是饑荒。混亂腐朽的新時代使得人們越來越膽大妄為,他們已顧不上什麼禮儀道德了……」
他將故事拉得這麼長,並且又開始發起抖來。源簡直受不了,他開始不耐煩起來,催促堂兄繼續講下去,說:「是的,是的,這我知道,我們這裡也同樣下雨,但請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瘦小的人表情嚴肅地說:「這——這些新老強盜和農民聯合起來了,他們來到我們鎮上,將它洗劫一空。我父親和兄弟、我們的女人和孩子只帶著能藏在身上的一點東西逃走了。我們向我大哥的家裡逃,他正為了你的父親在一個城市裡做官。但你父親不願逃。他不逃,而且像個老傻瓜一樣說大話。其實他能做的充其量只是跑到我們祖父留下的那片田地上的土屋裡……」
那個人又停頓了一下,並更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可他們——那個土匪頭子和他的人馬,很快就追到了那兒。他們捉住了你父親,捆住他的大拇指,將他吊在土屋裡中堂的樑上。他們把他的財物搶得一乾二淨,特別是把他最喜愛的那把劍拿走了。他們一個兵也沒給他留下,除了那個豁嘴老僕人,那個老僕人藏在一口井裡,保住了自己一條命。我聽到動靜,想悄悄地去幫他。但他們突然又回來了,抓住了我,把我的指頭斬了。我沒有告訴他們我是誰,要不然他們會殺了我。他們以為我是個僕人,對我說:『去告訴他兒子,他吊在這兒!』因此我就來了。」
源的堂兄十分傷心地哭起來,並急忙鬆開手指上血跡斑斑的破布,將碎裂的骨頭和模糊的血肉給源看,指根在源眼前又開始流血。
現在源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坐下來,捧住頭,想儘快地決定他該怎麼辦。首先,他必須到父親那兒去。但如果父親已經死了,噢,他一定還有點希望,既然那個忠實的老僕人還在那兒。「強盜們走了嗎?」源問,突然抬起他的頭。
「是的,他們得到一切之後便走了,」那個人答道,然後他又抽泣起來,說,「但那座大房子——那座大房子,它被洗劫一空,並燒光了!這是佃戶們幹的,他們幫了那些土匪的忙。這些佃戶,他們本該聯合起來幫助我們。他們已奪走了我們祖父傳下的好房子,現在他們揚言還要奪回土地、分土地,我這是聽說的,可誰敢去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聽到這些,源受到的打擊比他父親遭受的痛苦還要大。現在,如果他們已喪失了全部土地,他本人和他的家當然就會遭到搶劫。他緩緩地站起來,對發生的一切感到惶惑不安。
「我將立刻動身到父親那兒去,」源說,考慮片刻之後,他又說,「至於你,你現在到那座沿海的大城市去,找到那座房子,地址我會替你寫下來,你到那兒找我父親的太太,告訴她我先走了,如果她願意到她的老爺那兒去,就讓她去。」
源就這麼決定了。那個人吃了飯上路之後,源在當天就出發到父親那兒去了。
在火車上的兩天兩夜裡,這飛來之禍仿佛是某本古老的書上一個恐怖的故事。源心裡想,在這個新時代,發生這種古老而可怕的事簡直不可思議。他想起那座井然有序、和平安寧的海濱大城市,盛在那兒優哉游哉地度著快樂的光陰,愛蘭則高枕無憂,大大咧咧地活著,總在嫵媚地笑,全然天真無知——是的,她就像居住在千里之外的那個白種女人一樣對這類事一無所知……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朝窗外望出去。
在離開這座新城之前,他去找過孟。他把孟拉進一個茶館的角落裡,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源這樣做,是因為他心中存有一點點希望,希望孟會為了家族的緣故憤怒起來,嚷著他也要去,去幫助他的堂兄。
但孟不動聲色。他靜聽著,揚起了黑眉,分辯道:「我猜想,也許事實上是我們的叔伯們壓迫了這些人。好了,讓他們去受罪吧。我沒有參與他們的罪惡,也不願分擔他們的苦難。」他接著說,「你真蠢,依我看,為什麼你一定要去,為了一個早就該死的老頭子冒生命的危險呢?你父親究竟為你做了什麼呢?我對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毫不關心。」然後他看著源,源坐在那兒,在這飛來橫禍的打擊之下,默默無語、垂頭喪氣地沉思著。孟倒也並不完全是鐵石心腸,他彎下身子,將自己的手放在源擱在桌上的手上,壓低嗓音說:「跟我走,源!你以前曾跟我走過,但沒有全心全意。現在真正地加入我們的行列吧,為了我們新的崇高事業。這一次是真正的革命!」
可是源雖沒有挪開自己的手,卻搖了搖頭。孟果斷迅速地將自己的手拿開了,站起來說:「那麼,這就是告別了。當你回來時,我已經走了。可能這一別便是永訣……」坐在火車上時,源想起了孟的形象。孟穿著那身軍裝,顯得高大、英武而魯莽。說完那些話,他就迅速地走了。
整個下午,火車都在鐵軌上搖晃。源唉聲嘆氣地看著周圍。周圍是那些仿佛在任何火車上都一樣的旅客:裹著綢緞和裘皮的商人,清貧的學生,帶著啼哭的孩子的母親。但在過道的另一邊,對著源的座位,坐著兩個年輕人——弟兄兩個,看得出他們剛從國外歸來。他們的衣服是嶄新的,款式是國外最新的流行式樣:寬鬆的短褲、色彩鮮艷的長襪和黃色皮鞋,上身是針織厚毛衣,胸前繡著西洋字母。他們的新皮包閃閃發亮。他們無拘無束地笑著,用外語流暢自如地交談。他們中有一人有隻魯特琴,他漫不經心地彈著,有時他們一起唱唱外國歌。車上所有的人都驚奇地聽著他們發出的喧鬧聲。他們所說的一切源都懂,但他沒有露出一點聽懂的跡象。因為他筋疲力盡,心灰意懶,沒有心思參加任何談話。一次火車停下來時,他聽到那兄弟倆中的一個對另一個說:「我們要使這個工廠開張,越快越好,那時我們就可以使這些不幸的傢伙有工作做了。」有一次,源又聽到另一個責罵那個服務員,那也是因為他掛在脖子上用來擦碗的那條又髒又黑的抹布。當坐在源旁邊的一個商人咳嗽並朝地板上吐痰時,那兄弟倆都對他怒目而視。
源看到了這些事,也非常理解這些事,因為他也曾經有過同樣的感覺,說過同樣的話。可是現在,他看著那個肥胖的男人咳了又咳,終於將痰吐在地上,他漠然地由那人去了。現在他已明白了這種事,再也不感到羞愧或憤怒,只是聽之任之。是的,雖然他自己不會這樣做,但會聽任其他人隨心所欲地去做。他可以看到那個服務員的黑抹布而不再大聲指責他,他至少已經可以默默忍受車站上小販的骯髒了。他已麻木不仁,但不知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看來好像是因為已沒有希望去改變這芸芸眾生。然而他知道,他既不會像盛只是為了自己的快樂而活著,也不會像孟一樣忘掉對父親的責任。毫無疑問,如果他能夠新得徹底,對一切都滿不在乎,像盛和孟一樣我行我素,對一切不願見到的事視而不見,也感覺不到煩惱之事的羈絆,這樣對他也許倒更好。然而他仍然是他自己,他父親仍然是他父親。他不能拋開對於那個老人的責任。那個老人曾是他自己的過去,而且現在依然在某種程度上是他的一部分。因此他耐心地繼續他漫長的旅程,直到終點。
火車終於在靠近土屋的那個鎮上停了下來。源下了車,快步走過這個鎮。雖然他逗留時沒看到什麼,但仍能覺察出這是個不久之前被土匪們占領的地方。人們默不作聲,心驚膽戰。到處是被燒毀的房屋,直到現在,那些逃走的房屋主人才敢回來,正在那兒懊喪地察看著。但源徑直穿過主街,一刻也不停下來看一看那些高大的房子。他走出了鎮子的另一邊城門,轉彎穿過田野,向他記憶中的土屋走去。就這樣,他又來到了那座土屋前。
他又一次彎著腰走進中間的堂屋,他看到牆上他兒時胡亂塗鴉的幼稚詩句依然如故,但他無暇停留下來品味它們現在在他心中引起的感覺。他喊了一聲,兩個人應聲而出。一個是老佃戶,他滿面皺紋,牙齒脫落,他的妻子已經去世,他孤單寂寞,就像風中的殘燭。另一個是老態龍鐘的父親的老忠僕。這兩人一見源就叫了起來,那個老忠僕一言不發地抓住源的手,甚至都沒有像對少爺那樣向他鞠躬,他急急忙忙地將源領到他以前的臥室,王虎正躺在那兒的床上。
王虎躺在那兒,僵直安靜,身體長長的,但一息尚存,因為他的眼睛正固定地凝望著一處,口中不斷地喃喃自語。看到源時,王虎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他像個可憐的孩子一樣,伸出他蒼老的雙手,只是說:「看我的兩隻手!」源看著那兩隻蒼老的皮開肉綻的手,痛苦地叫出聲來:「哦,我可憐的父親!」這時那個老人好像才第一次感到了疼痛,混濁的淚水湧進了他的眼眶,他嗚咽了一陣,說:「他們打傷了我……」源安慰著他,輕輕地撫摸著他腫脹的大拇指,一遍又一遍地說:「我知道是他們幹的,我相信是他們幹的……」
源開始默默地流淚,那個老人也一樣,父子倆在一起哭著。
除了哭泣,源還能夠做什麼呢?他看出父親已奄奄一息。王虎的膚色蒼白蠟黃,令人害怕,哭泣時已上氣不接下氣。源心裡害怕,懇求他安靜下來,同時也強迫自己不再哭。王虎還有一件傷心事要告訴源,他哭著對源說:「他們把我的劍拿走了……」他的嘴唇又顫抖起來,並想按老習慣用手捂住嘴,但他一動手就疼,於是只好讓手擱在床上,以他本來的面目看著源。
源一生中對父親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溫柔。他忘卻了所有逝去的歲月,好像看到父親總是像現在這樣有顆單純童稚的心。源一遍遍地安慰父親,說:「父親,無論如何我都會將它取回來,我要送一筆錢去把它贖回來。」
源明知他做不到這一點,但他不知明天父親是否還能活著去想他的劍,所以他許諾一切以安慰這個老人。
可除了安慰,他還能做什麼呢?老人稍稍感到了一絲欣慰,終於睡著了,源在他身旁坐著。那個老忠僕送來了一點食物,他躡手躡腳地進進出出,生怕驚擾了他病痛中的主人不踏實的睡夢。源默默無語地坐在那兒,他的老父睡著時他就這麼坐著,終於,他將頭伏在身旁的桌子上,也睡著了。
夜晚快要降臨時,源醒了,他的每根骨頭都又酸又痛,因此他必須起來。他站起身來,悄無聲息地走進另一個房間,老忠僕正在這間房間裡,他哭著向源複述了一遍他已知道的事。說完,老人又加上一句:「我們必須設法離開這座土屋,因為附近的佃戶對你們恨之入骨。如果他們知道我的老主人是這樣無依無靠,他們會突襲我們。小司令,如果你不回來,我敢肯定他們會來的。看到你來了,又那麼年輕力壯,他們可能會暫時推遲行動……」
這時那個老佃戶插了進來,他看著源,猶豫不決地說:「少爺,我希望你不要穿西裝,因為現在鄉下人對新派的年輕人恨得要死。那些新的統治者曾許下諾言,說一切都會好轉,但今年大雨下個不停,肯定要發大水。如果鄉下人發現你穿的西裝跟那些人穿的一樣——」他忽然停下話來走開了,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他最好的藍布袍子回來了,袍子只補過一兩次,他勸說源道,「少爺,為了救救我們,穿上這身衣服吧,我還有些鞋,穿上後人們看到你就——」
源穿上袍子,心想,如果這樣會更安全的話,他倒也心甘情願。他知道受傷的父親現在不能被轉移到其他地方去,他一定會在他倒下的地方死去。源雖然嘴上不這麼說,心裡卻這麼想,因為他知道那個老忠僕永遠也不能忍受「死」這個字。
源在父親的身邊守候了兩天,王虎依然活著。源守著父親時,心裡總在猜測,不知太太是否會來。也許她不會來,因為她有個極為鍾愛的孩子需要照顧。
可是她來了。第二天傍晚,源正坐在父親旁邊。現在除了別人強迫王虎吃點東西或活動活動身子,他就一直躺在床上,好像在繼續他的睡夢。他蒼白的臉變得更加毫無血色。一種輕微的臭味,從他受感染的腐敗創口上冒出來,混入室內的空氣。室外早春已經臨近,但源一次也沒有邁出去看看藍天和大地。他相信那些老人說的話,人們恨他,他現在不能出門去激起這種仇恨,為了王虎,為了使他能平靜地在這間老屋裡瞑目。
他坐在床邊,思緒萬千。他想得最多的是,他的生活是多麼地不可思議和撲朔迷離,他的生活中不知為什麼總沒有一種可以把握的已知的希望。這些年長者,當他們生活在他們的時代時,他們的頭腦清楚而簡單——金錢、戰爭、快樂——他們認為這些東西是美好的,並值得人們為之追求終身。有些人將一切奉獻給神,如他的大伯母,以及海外的那對老夫婦。任何地方的老人都一樣,像孩童一樣單純,對一切都懵懵懂懂。可那些與他同屬一個類型的年輕人是多麼迷惘,因為那些古舊的神靈和財富幾乎已不再使他們滿意!有一刻他想起了瑪麗,不知她現在生活得怎樣——也許像他一樣,至今沒有清晰而偉大的目標……在他所知的一切之中,只有梅琳胸有成竹地把握著某種確定的她知道她想做的事情,如果他能跟梅琳結婚……
他正這樣徒然地默想著,忽然聽見了什麼人的嗓音。是太太的聲音!她來了!源迅速地站起來走出去,因為聽到她的聲音而欣喜萬分。太太在那兒——在她身邊,與她在一起的是梅琳!
源從未敢這樣想過或盼望過,因此他驚訝萬分,只能看著梅琳,結結巴巴地說:「我想……誰帶著孩子呢?」
梅琳平靜地、很有把握地說:「我告訴愛蘭這次她必須來照看孩子,也是湊巧,他丈夫常常去看某個女人,為此愛蘭跟他大吵了一場,因此回家幾天對她正合適。你父親在哪兒?」
「我們馬上去看他。」太太說,「源,我把梅琳帶來,是考慮到她會以她的醫術診斷他的傷勢。」源立即將她們領進屋去。然後他們三人在王虎的床邊坐下了。
不知是由於談話聲,還是由於王虎難得聽到女人的聲音,或是由於其他什麼原因,王虎從昏睡中暫時醒了過來。看到他沉重的眼皮睜開了,太太溫存地說:「老爺,你還記得我嗎?」王虎說:「嗯,記得——」然後又昏睡過去,因此他們無法確定他說的是否是真話。但他很快又睜開眼睛,這一次他凝視著梅琳,像在夢中似的說:「我的女兒……」
這時,源本想告訴他梅琳是誰,但梅琳阻止了他,她憐憫地說:「讓他喊我『女兒』吧。他已奄奄一息了。不要驚擾他——」
當父親的目光又轉向源時,源保持著沉默。雖然他明白父親並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麼,但聽父親這樣稱呼梅琳,他心中感到甜滋滋的。他們三人站著,以某種方式形成了一體,靜靜地守候著,但王虎更深地沉入昏睡。
那天晚上,源、太太和梅琳一起商議應該怎麼辦。梅琳心情沉重地說:「如果我的判斷不錯,他挨不過今晚。這三天他能活下來真是奇蹟,他有顆結實健壯但蒼老的心,可是它並不結實得足以承受他所必須忍受的一切痛苦,並不強壯得足以接受自己已被打敗這個事實。此外,他受傷的手上的毒已進入血液,手已開始發炎,我替他洗手包紮時注意到了。」
當王虎昏昏沉沉地瀕臨死亡時,梅琳以嫻熟的醫術清洗他那血肉模糊的創口,並替他止痛。源有點自卑地站在旁邊看著她。當他看著梅琳時,他始終在問自己,這個溫和柔順的女孩與那個高喊她恨他的怒氣沖沖的女人是否是同一個人。她在這座粗陋破舊的屋子裡到處走動,就像她一直都住在裡面。在它的貧陋之中,她不知怎的竟能找到一些她服侍病人所需要的東西,這些東西源永遠也不會夢想到會是有用的——稻草被她用來織成蓆子,墊在垂死的老人身下,使他能比在木板上躺得更舒服些;她從乾涸的小水池邊找到一塊磚頭,將它在灶里烤熱,然後放在老人正在漸漸冷卻的腳邊;她細心地煮了小米粥餵那個老人吃。雖然老人一直不開口,但不像先前呻吟得那麼厲害了。源一邊責怪自己沒有親自做這些事,同時也自卑地知道自己不會做這些事。她狹長有力的手指能非常輕柔地操作,她似乎並沒有移動老人那蒼老枯瘦的大骨架,但卻使他舒適了。
梅琳說話時,源聽著,並相信她所說的一切。老忠僕說,一料理完後事,他們就必須馬上離開,因為那些不懷好意的人在周圍越聚越多。他們籌劃著該怎樣安排一切,太太聽著他們各人的意見。那個老佃戶壓低聲音竊竊地說:「這是真的,今天我出去走了走,聽到各處都流傳著一種謠言,說少爺這次回來是要求士地的所有權。你們最好還是走吧,等這陣倒霉風頭刮過去再回來。我和老豁嘴將留在這兒,我們假裝贊同他們,暗中依然為你們做事。少爺,破除土地法真是罪過,如果我們用這樣無法無天的手段奪取土地,神不會寬恕我們,土地爺也不會寬恕我們,他們知道誰是合法的主人……」
一切都計劃好之後,老佃戶到鎮上去買了一口普通的薄皮棺材,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將它偷偷運了回來。那個老忠僕看見這口棺材時,輕輕地哭了,因為這種棺材是任何一個普通的人死去時都會用的棺材,而他的主人卻不得不躺在裡面。他抓住源,懇求說:「答應我,你將來一定要回來,把他的骨頭重新挖出來,像本來應該的那樣,將他葬在一口大套材里——他是我所見過的最最勇敢、始終善良的人!」
源答應了他的要求,但心中有些懷疑,覺得自己也許永遠不會實現這一諾言。誰能預料將來會發生什麼呢?現在一切都凶吉未卜,甚至連王虎和他的祖輩用來埋葬屍骨的那片土地今後屬於誰都不知。
正在這時,他們聽到有人在喊叫。是王虎的聲音。源奔進房去,梅琳緊跟著他。王虎睜大眼睛望著他們,醒了,他神志清醒地說:「我的劍在哪兒?」
可他並不等著回答。源還沒來得及將他的諾言重複一遍,王虎又閉上眼睛睡了,沒有再說話。
夜裡,源從他坐著守候的那張椅子上站起來,心中惶惶不安。他將手放在父親的喉嚨上,每過一刻就這樣摸摸,感到遊絲般的氣息依然微弱地進進出出。這的確是顆蒼老而結實的心,雖然靈魂已經出竅,可是這顆心仍然跳動不止,也許還要繼續這樣跳上幾個小時。
由於三天來源一直待在這座土屋裡,他心中甚是煩躁不安,覺得非出去一會兒不可。他想悄悄地溜出去,到打穀場上去呼吸幾分鐘涼爽的新鮮空氣。
他溜了出去,儘管種種煩惱使他心情沉重,他依然感到戶外的空氣清新怡人。他眺望著田野,附近的那些田地按理應該是他的,他父親死後這座房子也是他的,因為在他祖父死後,這些產業早已分配好了。他想起了那個老佃戶說的話,想到了這塊土地上的人已變得冷酷無情。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就對他充滿惡意,認為他洋氣,雖然那時他並沒有這麼敏銳地感覺到這一點。如今沒有任何東西是可靠的,他感到害怕;在這個新的時代,誰敢說什麼東西是屬於自己的?除了自己的一雙手、一副頭腦和一顆愛人之心,世上沒有一件東西是屬於他自己的——甚至是他愛著的那個人,他也不能稱作是自己的。
正當他這樣想時,他聽見有人在輕輕地呼喚他的名字,他抬頭一看,見梅琳正站在門口。他迅速地走近她,她對他說:「我想,他的情況可能更糟了。」
「每次我摸他頸部的脈搏時,都感到它跳得越來越弱。我害怕到天亮時他就要不行了。」源說。
「我不睡覺了,」她說,「我們一起守夜吧。」
她這樣說時,源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對他來說,似乎「一起」這個詞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甜蜜地使用過。可他找不出話說,只是倚在土牆上,而梅琳站在門口,兩人憂鬱地望著沐浴著月光的田野。那時正臨近月半,月亮圓滿而清澈。當他們望著這一切時,靜默凝聚起來,在他們中間漲得滿滿的,使他們不堪忍受。源終於感到自己已強烈地被這個女子所吸引,他柔情脈脈,心醉神馳,覺得必須說些很平常的事,既聽到自己的說話聲,也聽到她的回答,免得做出傻事,伸出手去撫摸她,而她卻恨他。因此,他囁嚅著說:「我很高興你來了……你減輕了我父親這麼多痛苦。」她嫻靜地回答道:「我很高興能幫助你,是我自己要來的。」她像以往一樣平靜。源必須將談話繼續下去,於是他將聲音壓得又低又輕,與夜晚協調起來:「你……你害怕住在這樣一個孤獨寂寞的地方嗎?以前我以為自己喜歡它——我的意思是當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現在我不知道——」
她環視四周,看到了那熠熠生輝的田野和那小土屋銀色的屋頂,若有所思地說:「我想,我能在任何地方生活。但對像我們這樣的人說來,最好能生活在那座新城市裡。我一直在思念那座新城,我想去看看它,希望在那兒工作。也許有一天我能在那兒建一座醫院,我要將自己的整個生命投入這種新的生活。我們是屬於那兒的——我們這一代新人——我們——」
她停住了,自覺有些語無倫次。忽然她輕輕地笑了一下,源聽到了這笑聲,向她看了一眼。在這一瞥之中,他們倆忘記了他們的處境,忘記了那個垂死的老人,忘記了土地所有權的歸屬。除了他們分享的那一瞥,他們倆已忘卻了一切。然後,源注視著她的眼睛,用耳語般的聲音說:「你說過你恨我!」
她有點氣喘吁吁地說:「我是恨過你,源,但只是在那一刻……」
她看著他時,嘴唇微張著。他們的目光更深地滲進彼此的瞳眸里。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直到看到她小巧的舌頭柔軟地伸出來,舔了舔張開的嘴唇,他的目光才轉向她的嘴唇。驀地,他覺得自己的嘴唇有點發燒。一個女人的嘴唇曾吻過他,使他感到噁心……可是他想吻這個女人的嘴唇!他突然而明確地渴望得到這樣東西,正像他以前從未渴望得到任何東西一樣。除了一定要做這件事,他不能再想別的事情。他向前彎下身子,迅速地將自己的嘴唇貼上了她的嘴。
她站得筆直,安靜地讓他親吻。這副血肉之軀是屬於他的,和他屬於同一種類……最後他終於鬆開了她。他看著她,她微笑著與他對視。然而,即使是在月光下,他也能看出她雙頰通紅,眼睛閃閃發亮。
她努力地想做到與平時一樣,說:「你穿著棉布長袍變了樣。我還不習慣看你這副打扮。」
源一時答不出話來。他很奇怪,在他們接吻之後,她竟然還能如此鎮靜地說話,還能站得如此泰然,依然將手背在身後。他有點不安地說:「你不喜歡這打扮嗎?我看起來像個農夫——」
「我喜歡,」她簡潔地說。然後她若有所思地審視了他一番,說:「這使你成了真正的你,這比你穿西裝看上去更自然。」
「如果你喜歡,」他熱切地說,「我將永遠穿袍子。」
她搖搖頭,微笑著答道:「不要永遠,應該有時穿這種,有時穿那種,要看場合,一個人不能永遠是一個模樣。」
不知為什麼他們又默默無語地對視起來。他們已完全忘記了死亡,對他們來說,死亡已不復存在。但是現在他必須開口說話,要不然他怎能繼續忍受這心心相印的默視?
「那……那我剛才做的事,該是一種外國習俗……如果你不喜歡——」源結結巴巴地說,眼睛依然望著她。如果她不喜歡這種事情,他就會請求她原諒,但他又不知她是否明白他指的是那一吻。然而那個詞他說不出口,他頓住了,依然注視著她。
她平靜地說:「並不是外國的所有東西都是壞的!」她突然將視線從他身上轉開,低頭看著地下,這時,她就像一個老式姑娘那樣羞怯。他看到她的眼睛撲閃了幾下,有一刻她好像在微微顫抖,幾乎要轉身走開,重新留下他孤零零一人。
可是她終於沒有走。她勇敢地控制住了自己。她舒展肩背,挺直腰板,昂起頭,堅定地迎著源的目光,微笑著,期待著。源也這樣凝視著她。
他的心跳動得越來越劇烈,全身熱血沸騰。在這個星夜裡,他開懷地笑了。在這一刻之前,他有點害怕的是什麼呢?
「我們倆,」源說,「我們倆——我們什麼都不用怕。」
a 根據第二部《兒子》,王大和王二分別將自己的一個兒子送到王虎的軍隊當兵:王大送的是二兒子,但這個孩子性子軟弱,不適應軍隊生活,後來在家裡上吊自殺了;王二送的是長子,即麻臉兒子,逐漸受到王虎賞識,後來被提拔作為一座城的軍事主官。王大的三兒子是個駝背,後來在家鄉做了和尚,所以此處提到的給王虎的那個兒子絕非王大的三兒子,應為王二的長子。作者寫到此處時,可能將王大的三兒子與王二的長子身份混淆了。後文中提到的王大那個為王虎管理一座城的二兒子也應為王二的長子。——編注
b 此處提到的王大的二兒子應為王二的長子。——編注
c 美國俚語,意為「漂亮的女子」。——譯註
d 漢代晁錯的《論貴粟疏》——譯註。
e 此處指王盛,當時正在美國留學。——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