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自述 · 4 藝術逃難

豐子愷 《豐子愷自述》
辭緣緣堂(1) 民國二十六年(2)十一月下旬,寇以迂迴戰突犯我故鄉石門灣,我不及預防,倉卒辭緣緣堂,率親族老幼十餘人,帶鋪蓋兩擔,逃出火線,迤邐西行,經杭州、桐廬、蘭溪、衢州、常山、上饒、南昌、新喻、萍鄉、湘潭、長沙、漢口,以至桂林。當時這路上軍輸孔急,人民無車可乘。而況我家十餘人中半是老弱,不堪爬跳,不能分班,乘車萬無希望。於是只有坐船,浮家泛宅,到處登岸休息盤桓。因此在途有數月之久。許多朋友早已到了長沙、漢口,我獨遲遲不至,消息全無。有的人以為我們全家覆沒了。因此每到一處,所遇見的舊友新知,必定在寒暄中驚問我流亡的經過。我一一報告,有時一天反覆數次,猶似開留聲機片一般。家裡的孩子們聽得慣了,每當我對一新客重述的時候,必在背後竊笑,低聲說道:「又是一遍!」我自己也覺得可笑。又覺得舌敝唇焦,重複得實在可厭。然而因為溫習的次數太多,每次修補整理,所以材料已經精選,措辭頗得要領。途中我就陸續把這些話記錄在手冊中。然而這是朋友垂詢時所答覆的話,不過是我們流亡經過的梗概而已。等到客人去了,我們這個流亡團體共聚在旅舍中,或者共坐在船艙里的時候,閒談的資料便是流亡前後的種種細事。有時追談戰興以前的生活,有時回顧倉皇出走的光景,有時詳述各處所得的見聞,有時討論今後避地的方針。感嘆咨嗟,慷慨激昂,驚愕憂疑,軒渠笑樂,好比自然界的風雨晦明,變化無定。我們的家庭空氣,從來沒有這麼多樣的!於是我又把這些瑣屑的談話資料隨時記在手冊中。這手冊就好比一個電影底片,放映出來的是我家流亡生活的全景。 民國二十八年春,我家離去桂林,遷居宜山。夏天又離開宜山,遷居思恩。思恩地在深山之中,交通阻滯。我們住在歐陽氏(3)榴園中的小樓上,幾乎終日不聞世事。我偶在山窗下展開手冊來,檢點過去的流亡生活,覺得如同一場幻夢。這夢特別清晰,一切景象,歷歷在目。可用文章記述,也可用圖畫描寫。於是乘興握筆,擬把手冊中的記載演成五篇記事。開頭寫第一記《辭緣緣堂》時,不勝感慨。「古者重去其鄉,遊宦不逾千里。」我為不得已而遠離鄉國。如今故園已成焦土,飄泊將及兩年,在六千里外的荒山中重溫當年倉皇辭家的舊夢,不禁心緒黯然,覺得無從下筆。然而環境雖變,我的赤子之心並不失卻;炮火雖烈,我的匹夫之志決不被奪,它們因了環境的壓迫,受了炮火的洗禮,反而更加堅強了。杜衡芳芷所生,無非吾土;青天白日之下,到處為鄉。我又何必感慨呢?於是吟成兩首七絕,用代小序: 秀水明山入畫圖,蘭堂芝閣盡虛無。 十年一覺杭州夢,剩有冰心在玉壺。 江南春盡日西斜,血雨腥風卷落花。 我有馨香攜滿袖,將求麟鳳向天涯。 走了五省,經過大小百數十個碼頭,才知道我的故鄉石門灣,真是一個好地方。它位在浙江北部的大平原中,杭州和嘉興的中間,而離開滬杭鐵路三十里。這三十里有小輪船可通。每天早晨從石門灣搭輪船,溯運河走兩小時,便到了滬杭鐵路上的長安車站。由此搭車,南行一小時到杭州;北行一小時到嘉興,三小時到上海。到嘉興或杭州的人,倘有餘閒與逸興,可屏除這些近代式的交通工具,而雇客船走運河。這條運河南達杭州,北通嘉興、上海、蘇州、南京,直至河北。經過我們石門灣的時候,轉一個大彎。石門灣由此得名。無數朱漆欄杆玻璃窗的客船,麇集在這灣里,等候你去雇。你可挑選最中意的一隻。一天到嘉興,一天半到杭州,船價不過三五元。倘有三四個人同舟,旅費並不比乘輪船火車貴。勝於乘輪船火車者有三:開船時間由你定,不像輪船火車的要你去恭候。一也。行李不必用力綑紮,用心檢點,但把被、褥、枕頭、書冊、菸袋、茶壺、熱水瓶,甚至酒壺、菜榼……往船艙里送。船家自會給你布置在玻璃窗下的小榻及四仙桌上。你下船時仿佛走進自己的房間一樣。二也。經過碼頭,你可關照船家暫時停泊,上岸去眺矚或買物。這是輪船火車所辦不到的。三也。倘到杭州,你可在塘棲一宿,上岸買些本地名產的糖枇杷、糖佛手;再到靠河邊的小酒店裡去找一個幽靜的座位,點幾個小盆:冬筍、茭白、薺菜、毛豆、鮮菱、良鄉栗子、熟荸薺……燙兩碗花雕。你儘管淺斟細酌,遲遲回船歇息。天下雨也可不管,因為塘棲街上全是涼棚,下雨不相干的。這樣,半路上多遊了一個碼頭,而且非常從容自由。這種富有詩趣的旅行,靠近火車站地方的人不易做到,只有我們石門灣的人可以自由享受。因為靠近火車站地方的人,乘車太便;即使另有水路可通,沒有人肯走,因而沒有客船的供應。只有石門灣,火車不即不離,而運河躺在身邊,方始有這種特殊的旅行法。然客船並非專走長路,往返於相距二三十里的小城市間,是其常業。蓋運河兩旁,支流繁多,港汊錯綜。倘從飛機上俯瞰,這些水道正像一個漁網。這個漁網的線旁密密地撒布無數城市鄉鎮,「三里一村,五里一市,十里一鎮,廿里一縣。」用這話來形容江南水鄉人煙稠密之狀,決不是誇張的。我們石門灣就是位在這網的中央的一個鎮。所以水路四通八達,交通運輸異常便利。我們不需要用腳走路。下鄉,出市,送客,歸寧,求神,拜佛,即使三五里的距離,也樂得坐船。倘使要到十八里(我們稱為二九)遠的崇德城裡,每天有兩班輪船,還有各種便船,決不要用腳走路。除了赤貧、大儉,以及背纖者之類以外,倘使你「走」到了城裡,旁人都得驚訝,家人將怕你傷筋,你自己也要覺得吃力。唉!我的故鄉真是安樂之鄉!把這些話告訴每天挑著擔子走一百幾十里崎嶇的山路的內地人,恐怕他們不會相信,不能理解,或者笑為神話!孟子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回江南的空前浩劫,也許就是這種安樂的報應吧! 然而好逸惡勞,畢竟是人之常情。克服自然,正是文明的進步。不然,內地人為什麼要努力造公路,築鐵路,治開墾呢?憂患而不進步,未必能生;安樂而不驕惰,決不致死。所以我對於我們的安樂的故鄉,始終是心神嚮往的。何況天時勝如它的地利呢!石門灣離海邊約四五十里,四周是大平原,氣候當然是海洋性的。然而因為河道密布如網,水陸的調劑特別均勻,所以寒燠的變化特別緩和。由夏到冬,由冬到夏,漸漸地推移,使人不知不覺。中產以上的人,每人有六套衣服:夏衣、單衣、袷衣、絮襖(木棉(4)的)、小棉襖(薄絲綿)、大棉襖(厚絲綿)。六套衣服逐漸遞換,不知不覺之間寒來暑往,循環成歲。而每一回首,又覺得兩月之前,氣象大異,情景懸殊。蓋春夏秋冬四季的個性的表現,非常明顯。故自然之美,最為豐富;詩趣畫意,俯拾即是。我流亡之後,經過許多地方。有的氣候變化太單純,半年夏而半年冬,脫了單衣換棉衣。有的氣候變化太劇烈,一日之內有冬夏,捧了火爐吃西瓜。這都不是和平中正之道,我很不慣。這時候方始知道我的故鄉的天時之勝。在這樣的天時之下,我們郊外的大平原中沒有一塊荒地,全是作物。稻麥之外,四時蔬菜不絕,風味各殊。嘗到一物的滋味,可以聯想一季的風光,可以夢見往昔的情景。往年我在上海功德林,冬天吃新蠶豆,一時故鄉清明賽會、掃墓、踏青、種樹之景,以及綢衫、小帽、酒旗、戲鼓之狀,憬然在目,恍如身入其境。這種情形在他鄉固然也有,而對故鄉的物產特別敏感。倘然遇見桑樹和絲綿,那更使我心中湧起鄉思來。因為這是我鄉一帶特有的產物,而在石門灣尤為普遍。除了城市人不勞而獲以外,鄉村人家,無論貧富,春天都養蠶,稱為「看寶寶」。他們的食仰給於田地,衣仰給於寶寶。所以絲綿在我鄉是極普通的衣料。古人要五十歲才得衣帛,我們的鄉人無論老少都穿絲綿。他方人出重價買了我鄉的輸出品,請「翻絲綿」的專家特製了,視為狐裘一類的貴重品;我鄉則人人會翻,乞丐身上也穿絲綿。「人生衣食真難事」,而我鄉人得天獨厚,這不可以不感謝,慚愧而且惕厲!我以上這一番縷述,並非想拿來誇耀,正是要表示感謝,慚愧,惕厲的意思。讀者中倘有我的同鄉,或許會發生同感。 緣緣堂就建在這富有詩趣畫意而得天獨厚的環境中。運河大轉彎的地方,分出一條支流來。距運河約二三百步,支流的岸旁,有一所染坊店,名曰豐同裕。店裡面有一所老屋,名曰惇德堂。惇德堂裡面便是緣緣堂。緣緣堂後面是市梢。市梢後面遍地桑麻,中間點綴著小橋,流水,大樹,長亭,便是我的游釣之地了。紅羊(5)之後就有這染坊店和老屋。這是我父祖三代以來歌哭生聚的地方。直到民國二十二年緣緣堂成,我們才離開這老屋的懷抱。所以它給我的蔭庇與印象,比緣緣堂深厚得多。雖然其高只及緣緣堂之半,其大不過緣緣堂的五分之一,其陋甚於緣緣堂的柴間,但在灰燼之後,我對它的悼惜比緣緣堂更深。因為這好比是老樹的根,緣緣堂好比是樹上的枝葉。枝葉雖然比根龐大而美觀,然而都是從這根上生出來的。流亡以後,我每逢在報紙上看到了關於石門灣的消息,晚上就夢見故國平居時的舊事,而夢的背景,大都是這百年老屋。我夢見我孩提時的光景:夏天的傍晚,祖母穿了一件竹衣(6),坐在染坊店門口河岸上的欄杆邊吃蟹酒。祖母是善於享樂的人,四時佳興都很濃厚。但因為屋裡太窄,我們姐弟眾多,把祖母擠出在河岸上。我夢見父親中鄉試時的光景:幾方丈大小的老屋裡擁了無數的人,擠得水泄不通。我高高地坐在店伙祁官的肩頭上,夾在人叢中,看父親拜北闕。我又夢見父親晚酌的光景:大家吃過夜飯,父親才從地板間裡的鴉片榻上起身,走到廳上來晚酌。桌上照例是一壺酒,一蓋碗熱豆腐乾,一盆麻醬油,和一隻老貓。父親一邊看書,一邊用豆腐乾下酒,時時摘下一粒豆腐乾來餵老貓。那時我們得在地板間裡閒玩一下。這地板間的窗前是一個小天井,天井裡養著烏龜,我們喊它為「臭天井」。臭天井的旁邊便是灶間。飯腳水常從灶間裡飛出來,哺養臭天井裡的烏龜。因此煙氣,腥氣,臭氣,地板間裡時有所聞。然而這是老屋裡最精華的一處地方了。父親在室時,我們小孩子是不敢輕易走進去的。我的父親中了舉人之後就丁艱。丁艱後科舉就廢。他的性情又廉潔而好靜,一直閒居在老屋中,四十二歲上患肺病而命終在這地板間裡。我九歲上便是這老屋裡的一個孤兒了。緣緣堂落成後,我常常想:倘得像緣緣堂的柴間或磨子間那樣的一個房間來供養我的父親,也許他不致中年病肺而早逝。然而我不能供養他!每念及此,便覺緣緣堂的建造毫無意義,人生也毫無意義!我又夢見母親拿了六尺杆量地皮的情景:母親早年就在老屋背後買一塊地(就是緣緣堂的基地),似乎預知將來有一天造新房子的。我二十一歲就結婚。結婚後得了「子煩惱」,幾乎年年生一個孩子。率妻餬口四方,所收入的自顧不暇。母親帶著我的次女住在老屋裡,染坊店及數十畝薄田所入雖能供養,亦沒有餘裕,所以造屋這念頭,一向被抑在心的底層。我三十歲上送妻子回家奉母。老屋覆育了我們三代,伴了我的母親數十年,這時候衰頹得很,門坍壁裂,漸漸表示無力再蔭庇我們這許多人了。幸而我的生活漸漸寬裕起來,每年多少有幾疊鈔票交送母親。造屋這念頭,有一天偷偷地從母親心底里浮出來。鄰家正在請木匠修窗,母親借了他的六尺杆,同我兩人到後面的空地里去測量一會,計議一會。回來的時候低聲關照我:「切勿對別人講!」那時我血氣方剛,率然地對母親說:「我們決計造!錢我有準備!」就把收入的預算曆歷數給她聽。這是年輕人的作風,事業的失敗往往由此;事業的速成也往往由此。然而老年人腳踏實地,如何肯冒險呢?六尺杆還了木匠,造屋的念頭依舊沉澱在母親的心底里。它不再浮起來。直到兩年之後,母親把這念頭交付了我們而長逝。又三年之後,它方才成形具體,而實現在地上,這便是緣緣堂。 猶記得堂成的前幾天,全家齊集在老屋裡等候喬遷。兩代姑母帶了孩童僕從,也來擠在老屋裡助喜。低小破舊的老屋裡擠了二三十個人,肩摩踵接,踢腳絆手,鬧得像戲場一般。大家知道未來的幸福緊接在後頭,所以故意傾軋。老人家幾被小孩子推倒了,笑著喝罵。小腳被大腳踏痛了,笑著叫苦。在這時候,我們覺得苦痛比歡樂更為幸福。低小破舊的老屋比瓊樓玉宇更有光彩!我們住新房子的歡喜與幸福,其實以此為極!真箇遷入之後,也不過爾爾,況且不久之後,別的渴望與企圖就來代替你的歡樂,人世的變故行將妨礙你的幸福了!只有希望中的幸福,才是最純粹,最徹底,最完全的幸福。那時我們全家的人都經驗了這種幸福。只有最初置辦基地,發心建造,而首先用六尺杆測量地皮的人,獨自靜靜地安眠在五里外的長松衰草之下,不來參加我們的歡喜。似乎知道不久將有暴力來摧毀這幸福,所以不屑參加似的。 緣緣堂構造用中國式,取其堅固坦白。形式用近世風,取其單純明快。一切因襲,奢侈,煩瑣,無謂的布置與裝飾,一概不入。全體正直,(為了這點,工事中我曾費數百元拆造過,全鎮傳為奇談。)高大,軒敞,明爽,具有深沉樸素之美。正南向的三間,中央鋪大方磚,正中懸掛馬一浮先生寫的堂額。壁間常懸的是弘一法師寫的《大智度論·十喻贊》,和「欲為諸法本,心如工畫師」的對聯。西室是我的書齋,四壁陳列圖書數千卷,風琴上常掛弘一法師寫的「真觀清淨觀,廣大智慧觀。梵音海潮音,勝彼世間音」的長聯。東室為食堂,內連走廊,廚房,平屋。四壁懸的都是沈寐叟的墨跡。堂前大天井中種著芭蕉、櫻桃和薔薇。門外種著桃花。後堂三間小室,窗子臨著院落,院內有葡萄棚、鞦韆架、冬青和桂樹。樓上設走廊,廊內六扇門,通入六個獨立的房間,便是我們的寢室。鞦韆院落的後面,是平屋、閣樓、廚房和工人的房間——所謂緣緣堂者,如此而已矣。讀者或將見笑:這樣簡陋的屋子,我卻在這裡揚眉瞬目,自鳴得意,所見與井底之蛙何異?我要借王禹偁的話作答:「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井幹麗譙,華則華矣。止於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我不是騷人,但確信環境支配文化。我認為這樣光明正大的環境,適合我的胸懷,可以涵養孩子們的好真,樂善,愛美的天性。我只費了六千金的建築費,但倘秦始皇要拿阿房宮來同我交換,石季倫願把金谷園來和我對調,我決不同意。自民國二十二年春日落成,以至二十六年殘冬被毀,我們在緣緣堂的懷抱里的日子約有五年。現在回想這五年間的生活,處處足使我憧憬:春天,兩株重瓣桃戴了滿頭的花,在門前站崗。門內朱樓映著粉牆。薔薇襯著綠葉。院中鞦韆亭亭地立著,檐下鐵馬叮咚地響著。堂前燕子呢喃,窗內有「小語春風弄剪刀」的聲音。這和平幸福的光景,使我難忘。夏天,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在堂前作成強烈的對比,向人暗示「無常」的幻相。葡萄棚上的新葉,把室中人物映成綠色的統調,添上一種畫意。垂簾外時見參差人影,鞦韆架上時聞笑語。門外剛挑過一擔「新市水蜜桃」,又來了一擔「桐鄉醉李」。喊一聲「開西瓜了」,忽然從樓上樓下引出許多兄弟姊妹。傍晚來一位客人,芭蕉蔭下立刻擺起小酌的座位。這暢適的生活也使我難忘。秋天,芭蕉的葉子高出牆外,又在堂前蓋造一個天然的綠幕,葡萄棚上果實纍纍,時有兒童在棚下的梯子上爬上爬下。夜來明月照高樓,樓下的水門汀映成一片湖光。各處房櫳里有人挑燈夜讀,伴著秋蟲的合奏,這清幽的情況又使我難忘。冬天,屋子裡一天到晚曬著太陽,炭爐上時聞普洱茶香。坐在太陽旁邊吃冬春米飯,吃到後來都要出汗解衣裳。廊下曬著一堆芋頭,屋角里藏著兩瓮新米酒,菜櫥里還有自製的臭豆腐乾和霉千張。星期六的晚上,兒童們伴著坐到深夜,大家在火爐上烘年糕,煨白果,直到北斗星轉向。這安逸的滋味也使我難忘。現在飄泊四方,已經兩年。有時住旅館,有時住船,有時住村舍,茅屋,祠堂,牛棚。但凡我身所在的地方只要一閉眼睛,就看見無處不是緣緣堂。 平生不善守錢。余剩的鈔票超過了定數,就坐立不安,非想法使盡它不可。緣緣堂落成後一年,這種鈔票作怪,我就在杭州租了一所房子,請兩名工人留守,以代替我游杭的旅館。這仿佛是緣緣堂的支部。旁人則戲稱它為我的「行宮」。他們怪我不在杭州賺錢,而無端去作寓公。但我自以為是。古人有言:「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我相信這句話,而且想借莊子的論調來加個註解:益就是利。「吾生也有涯,而利也無涯,以有涯遣無涯,殆已!已而為利者,殆而已矣!」所以要遣有涯之生,須為無利之事。杭州之所以能給我優美的印象者,就為了我對它無利害關係,所見的常是它的藝術方面的緣故。那時我春秋居杭州,冬夏居緣緣堂,書筆之餘,恣情盤桓,飽嘗了兩地的風味:西湖好景,盡在於春秋二季。春日濃妝,秋季淡抹,一樣相宜。我最喜於無名的地方,游眾所不會到的地方,玩賞其勝景。而把三潭印月,岳廟等大名鼎鼎的地方讓給別人游。人棄我取,人取我與。這是范蠡致富的秘訣,移用在欣賞上,也大得其宜。西湖春秋佳日的真相,我都欣賞過了。夏天西湖上頗熱,冬天西湖上頗冷。蘇東坡(7)說:「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某雅人說:「晴湖不及雨湖,雨湖不及雪湖。」言之或有其理;但我不敢附和。因為我怕熱怕冷。我到夏天必須返緣緣堂。石門灣到處有河水調劑,即使天熱,也熱得緩和而氣爽,不致悶人。緣緣堂南向而高敞,西瓜、涼粉常備,遠勝於電風扇、冰淇淋。冬天大家過年,賀歲,飲酴酥酒,更非回鄉參加不可。我常常往返於石門灣與杭州之間,被別人視為無事忙。那時我讀書並不拋廢,筆墨也相當地忙;而如此忙裡偷閒地熱心於遊玩與欣賞,今日思之,並非偶然,我似乎預知江南浩劫之將至,故鄉不可以久留,所以儘量欣賞,不遺餘力的。 「八一三」事起,我們全家在緣緣堂。杭州有空襲,特派人把留守的女工叫了回來,把「行宮」鎖閉了。城站被炸,杭州人紛紛逃鄉,我又派人把「行宮」取消,把其中的書籍器具裝船載回石門灣。兩處的器物集中在一處,異常熱鬧,我們費了好幾天的工夫,整理書籍,布置家具。把緣緣堂裝潢得面目一新。鄰家的婦孺沒有坐過沙發,特地來坐坐杭州搬來的沙發。(我不喜歡沙發,因為它不抵抗。這些都是朋友贈送的。)店裡的夥計沒有見過開關熱水壺,當它是個寶鼎。上海南市已成火海了,我們躲在石門灣里自得其樂。今日思之,太不識時務。最初,漢口的朋友寫信來,說浙江非安全之地,勸我早日率眷赴漢口。四川的朋友也寫信來,說戰事必致擴大,勸我早日攜眷入川。我想起了白居易的問友詩:「種蘭不種艾,蘭生艾亦生。根菱相交長,莖葉相附榮。香莖與臭葉,日夜俱長大,鋤艾恐傷蘭,溉蘭恐滋艾。蘭亦未能溉,艾亦未能除。沉吟意不決,問君合如何?」剷除暴徒,以雪百年來浸潤之恥,誰日不願?糜爛土地,荼毒生靈,去父母之邦,豈人之所樂哉?因此沉吟意不決者累日。終於在方寸中決定了「移蘭」之策。種蘭而艾生於其旁,而且很近,甚至根菱相交,莖葉相附,可見種蘭的地方選得不好。蘭既不得其所,用不著鋤或溉,只有遷地為良。其法:把蘭好好地掘起,慎勿傷根折葉。然後鄭重地移到名山勝境,去種在杜衡芳芷所生的地方。然後拿起鋤頭來,狠命地鋤,把那臭葉連根鏟盡。或者不必用鋤,但須放一把火,燒成一片焦土。將來再種蘭時,灰肥倒有用處,這「移蘭鋤艾」之策,乃不易之論。香山居士死而有知,一定在地下點頭。 然而這蘭的根,深固得很,一時很不容易掘起,況且近來根上又壅培了許多土壤,使它更加穩固繁榮了。第一,杭州搬回來的家具,把緣緣堂裝點得富麗堂皇,個個房間裡有明窗淨几,屏條對畫。古聖人棄天下如棄敝屣;我們真慚愧,一時大家捨不得拋棄這些贅累之物。第二,上海、松江、嘉興、杭州各地遷來了許多人家。石門灣本地人就誤認這是桃源。談論時局,大家都說這地方遠離鐵路公路,不會遭兵火。況且鎮小得很,全無設防,空襲也決不會來。聽的人附和地說道:「真的!炸彈很貴。石門灣即使請他來炸,他也不肯來的!」另一人根據了他的軍事眼光而發表預言:「他們打到了松江、嘉興,一定向北走蘇嘉路,與滬寧路夾攻南京。嘉興以南,他們不會打過來。杭州不過是風景地點,取得了沒有用。所以我們這裡是不要緊的。」又有人附和:「杭州每年香火無量,西湖底里全是香灰!這佛地是決不會遭殃的。只要杭州無事,我們這裡就安。」我雖決定了移蘭之策,然而眾口鑠金,況且誰高興逃難?於是存了百分之一的倖免之心。第三,我家世居石門灣,親戚故舊甚多。外面打仗,我家全部遷回了,戚友往來更密。一則要探聽一點消息,二則要得到相互的慰藉。講起逃難,大家都說:「要逃我們總得一起走。」但下文總是緊接著一句:「我們這裡總是不要緊的。」後來我流亡各地,才知道每一地方的人,都是這樣自慰的。嗚呼!「民之秉夷,好是懿德。」普天之下,凡有血氣,莫不愛好和平,厭惡戰爭。我們忍痛抗戰,是不得已的。而世間竟有以侵略為事,以殺人為業的暴徒,我很想剖開他們的心來看看,是虎的?還是狼的? 陰曆九月二十六日,是我四十歲的生辰。這時松江已經失守,嘉興已經炸得不成樣子。我家還是做壽。糕桃壽麵,陳列了兩桌;遠近親朋,坐滿了一堂。堂上高燒紅燭,室內開設素筵。屋裡充滿了祥瑞之色和祝賀之意。而賓朋的談話異乎尋常;有一人是從上海南站搭火車逃回來的。他說:火車頂上坐滿了人,還沒有開。忽聽得飛機聲,火車突然飛奔。頂上的人紛紛墜下,有的墜在軌道旁,手腳被輪子碾斷,驚呼號啕之聲淹沒了火車的開動聲!又有一人怕乘火車,是由龍華走水道逃回來的。他說上海南市變成火海。無數難民無家可歸,聚立在民國路法租界的緊閉的鐵柵門邊。日夜站著。落雨還是小事,沒得吃真慘!法租界裡的同胞拿麵包隔鐵柵拋過去。無數餓人亂搶。有的麵包落在地上的大小便中,他們管自掙得去吃!我們一個本家從嘉興逃回來。他說有一次轟炸,他躲在東門的鐵路橋下。看見一個婦人抱著一個嬰孩,躲在牆腳邊餵奶。忽然車站附近落下一個炸彈。彈片飛來,恰好把那婦人的頭削去。在削去後的一瞬間中,這無頭的婦人依舊抱著嬰孩危坐著,並不倒下;嬰孩也依舊吃奶。我聽了他的話,想起了一個動人的故事,就講給人聽:從前有一個獵人入山打獵,遠遠看見一隻大熊坐在澗水邊,他就對準要害發出一槍。大熊危坐不動。他連發數槍,均中要害,大熊老是危坐不動。他走近去察看,看見大熊兩眼已閉,血水從頸中流下,確已命中。但是它兩隻前腳抱住一塊大石頭,危坐澗水邊,一動也不動。獵人再走近去細看,才看見大石頭底下的澗水中,有三隻小熊正在飲水。大熊中彈之後,倘倒下了,那大石頭落下去,勢必壓死她的三個小寶貝。她被這至誠的熱愛所感,死了也不倒。直待獵人掇去了她手中的石頭,她方才倒下。獵人從此改業。(我寫到這裡,忽把「它」字改寫為「她」,把「前足」改寫為「手」。排字人請勿排錯,讀者請勿謂我寫錯。因為我看見這熊其實非獸,已經變人。而有些人反變了禽獸!)嗚呼!禽獸尚且如此,何況於人。我講了這故事,上述的慘劇被顯得更慘,滿座為之嘆息。然而堂前的紅燭得了這種慘劇的襯托,顯得更加光明。仿佛在對人說:「四座且勿悲,有我在這裡!炸彈殺人,我祝人壽。除了極少數的暴徒以外,世界上沒有一個人不厭惡慘死而歡喜長壽,沒有一個人不好仁而惡暴。仁能克暴,可知我比炸彈力強得多。目前雖有炸彈猖獗,最後勝利一定是我的!」坐客似乎都聽見了這番話,大家欣然地散去了。這便是緣緣堂最後一次的聚會。祝壽後一星期,那些炸彈就猖獗到石門灣,促成了我的移蘭之計。 民國廿六年十一月六日,即舊曆十月初四,是無辜的石門灣被宣告死刑的日子。古人嘆人生之無常,誇張地說:「朝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石門灣在那一天,朝晨依舊是喧闐擾攘,安居樂業,晚快忽然水流雲散,闃其無人。真可謂「朝為繁華街,夕暮成死市。」這「朝夕」二字並非誇張,卻是寫實。那一天,我早上起來,並不覺得什麼異常。依舊洗臉,吃粥。上午照例坐在書齋里工作,我正在畫一冊《漫畫日本侵華史》,根據了蔣堅忍著的《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史》而作的。我想把每個事件描寫為圖畫,加以簡單的說明。一頁說明與一頁圖畫像對照,形似《護生畫集》。希望文盲也看得懂。再照《護生畫集》的辦法,照印本賤賣,使小學生都有購買力。這計劃是「八一三」以後決定的,這時候正在起稿,尚未完成。我的子女中,陳寶,林先,寧馨,華瞻四人向在杭州各中學肄業,這學期不得上學,都在家自修。上午規定是用功時間。還有二人,元草與一吟,正在本地小學肄業,一早就上學去。所以上午家裡很靜。只聽得玻璃窗震響,我以為是有人在窗欞上碰了一下之故,並不介意。後來又是震響,一連數次。我覺得響聲很特別:輕微而普遍。樓上樓下幾百塊窗玻璃,仿佛同時一齊震動,發出遠鍾似的聲音。心知不妙,出門探問,鄰居也都在驚奇。大家猜想,大約是附近的城市被轟炸了。響聲停止了以後,就有人說:「我們這小地方,沒有設防,決不會來炸的。」別的人又附和說:「請他來炸也不肯來的!」大家照舊安居樂業。後來才知道這天上午崇德被炸。 正午,我們全家十個人圍著圓桌正在吃午飯的時候,聽見飛機聲。不久一架雙翼偵察機低低地飛過。我在食桌上通過玻璃窗望去,可以看得清人影。石門灣沒有警報設備。以前飛機常常過境,也辨不出是敵機還是自己的,大家跑出去,站在門口或橋上,仰起了頭觀賞,如同春天看紙鳶,秋天看月亮一樣。「請他來炸也不肯來的」這一句話,大約是這種經驗所養成的。這一天大家依舊出來觀賞。那偵察機果然兜一個圈子給他們看,隨後就飛去了。我們並不出去觀賞,但也不逃,照常辦事。我上午聽見震響,這時又看見偵察機低飛,心知不妙。但猶冀望它是來偵察有無設防。倘發見沒有軍隊駐紮,就不會來轟炸。誰知他們正要選擇不設防城市來轟炸,可以放心地投炸彈,可以多殺些人。這偵察機盤旋一周,看見毫無一個軍人,純是民眾婦孺,而且都站在門外,非常滿意,立刻回去報告,當即派轟炸機來屠殺。 下午二時,我們正在繼續工作,又聽得飛機聲,我本能地立起身,招呼坐在窗下的孩子們都走進來,立在屋的裡面。就聽見砰的一聲,很近。窗門都震動,繼續又是砰的一聲。家裡的人都集攏來,站在東屋的樓梯下,相對無言。但聽得牆外奔走呼號之聲,我本能地說:「不要緊!」說過之後,才覺得這句話完全虛空。在平常生活中遇到問題,我以父親、家主、保護者的資格說這句話,是很有力的,很可以慰人的。但在這時候,我這保護者已經失卻了說這句話的資格,地面上無論哪一個人的生死之權都操在空中的劊子手手裡了!忽然一陣冰雹似的聲音在附近的屋瓦上響過,接著沉重地一聲震響。牆壁擺動,桌椅跳躍,熱水瓶、水菸袋翻落地上,玻璃窗齊聲大叫。我們這一群人集緊一步,擠成一堆,默然不語,但聽見牆外奔走呼號之聲比前更急。忽想起了上學的兩個孩子沒有回家,生死不明,大家擔心得很。然而飛機還在盤旋,炸彈機關槍還在遠近各處爆響。我們是否可以免死,尚未可知,也顧不得許多了。忽然九歲的一吟哭著逃進門來。大家問她「阿哥呢?」她不知道,但說學校近旁落了一個炸彈,響得很,學校里的人都逃光,阿哥也不知去向。她獨自逃回來,將近後門,離身不遠之處,又是一個炸彈,一陣機關槍。她在路旁的屋宇下躲了一下,幸未中彈。等到飛機過了,才哭著逃回家來。這時候飛機聲遠了些,緊張漸漸過去,我看見自己跟一群人站在扶梯底下,頭上共戴一條絲綿被(不知是何時何人拿來的),好似元宵節迎龍燈模樣,覺得好笑;又覺得這不過騙騙自己而已,不是安全的辦法。定神一想,知道剛才的大震響,是落在後門外的炸彈所發。一吟在路上遇見的也就是這個炸彈,推想這炸彈大約是以我家為目標而投的。因為在這環境中,我們的房子最高大,最矚目,猶如鶴立雞群,劊子手意欲毀壞它。可惜手段欠高明。但飛機還沒離去,大有再來的可能,非預防不可。於是有人提議,鑽進桌子底下,而把絲綿被覆在桌上。立刻實行。我在三十餘年前的幼童時代,曾經作此遊戲,以後永沒有鑽過桌底。現在年已過半,卻效兒戲;又看見七十歲的老太太也效兒戲,這情狀實在可笑。且男女老幼共鑽桌底,大類穴居野處的禽獸生活,這行為又實在可恥。這可說是二十世紀物質文明時代特有的盛況! 我們在桌子底下坐了約一小時,飛機聲始息。時鐘已指四時,在學的孩子元草,這時候方始回來。他跟了人逃出學校,奔向野外,幸未被難。鄰居友朋都來慰問,我也出去調查損失。才知道這兩小時內共投炸彈大小十餘枚,機關槍無算。東市炸毀一屋,全家四人壓死在內,醫生魏達三躲在曬著的稻穗下面,被彈片切去右臂,立刻殞命。我家後門外五六丈之處,有五人躺在地上,有的已死,腦漿迸出。有的還在喊「扶我起來!」(但我不忍去看,聽人說如此。)其餘各處都有死傷。後來始知當場炸死三十餘人,傷無算。數日內陸續死去又三十餘人。猶記那天我調查了回家的時候,途中被一個鄰婦拉住。她告訴我,她的丈夫和兒子都被難。「小的不中用了,大的還可救。請你進去看。」她說時,臉孔蒼白,語調異常,分明神經已是錯亂了。我不懂醫法又不忍看這慘狀,終於沒有進去看,也沒有給她任何幫助。只是勸她趕快請醫生,就匆匆回家。兩年以來,我每念此事,總覺得異常抱歉。悔不當時代她去請醫生,或送她藥費。她丈夫是做小販的,家裡未必藏有醫藥費,以待炸彈的來殺傷。我雖受了驚嚇,未被傷害,終是不幸中之幸者。 我的妹夫蔣茂春家在三四里外的村子——南沈浜——里。聽見炸彈聲,立刻同他的弟弟繼春搖一隻船來,邀我們遷鄉。我們收拾衣物,於傍晚的細雨中匆匆辭別緣緣堂,登舟入鄉。沿河但見家家閉戶,處處鎖門。石門灣頓成死市。河中船行如織,都是遷鄉去的。我們此行,大家以為是暫避。將來總有一日回緣緣堂的。誰知其中只有四人再來取物一二次,其餘的人都在這瀟瀟暮雨之中與堂永訣,而開始流離的生活了。 舟抵南沈浜,天已黑,雨未止,雪雪(我妹)擎了一盞洋油燈,一雙小腳踮著濕地,到河岸上來迎接。我們十個人——岳老太太(此時適在我家做客,不料從此加入流亡團體,一直同到廣西)、滿哥(我姐)、我們夫婦,以及陳寶、林先、寧馨、華瞻、元草、一吟——闖入她家,這一回寒暄,真是有聲有色。吾母生雪雪後患大病,不能撫育;雪雪從小歸蔣家。雖是至戚,近在咫尺,我自雪雪結婚時來此「吊煙囪」(吾鄉俗稱阿舅望三朝為吊煙囪)之後,一直沒有再訪。一則為了茂春和雪雪常來吾家,二則為了我歷年餬口四方,歸家就懶於走動。這一天窮無所歸,而夤夜投奔,我初見雪雪時臉上著實有些忸怩。這農家一門忠厚,一味殷勤招待,實使我更增愧感!後門外有新建樓屋兩楹,乃其族人蔣金康家業。金康自有老屋,此新屋一向空著,僅為農忙時堆積穀物之用。這時候樓上全空,我們就與之暫租,當夜遷入。雪雪就像「嫁比鄰」一樣,大家喜不自勝。流亡之後,雖離故居,但有許多平時不易敘首的朋友親戚得以相聚,不可謂非「因禍得福」。當夜我們在樓上席地而臥,日間的浩劫的回憶,化成了噩夢而擾每個人的睡眠。 次日大雨。僮僕昨天已經紛紛逃回家去。今後在此生活都得自理。諸兒習勞,自此開始。又次日,天晴。上午即見飛機兩架自東來,至石門灣市空,又盤旋投彈。我們離市五里之遙,歷歷望見,為之膽戰。幸市中已空,沒有人再做它們的犧牲者,此後它們遂不再來。我家自遷鄉後,雖在一方面對於後事憂心忡忡;但在他方面另有一副心目來享受鄉村生活的風味,飽嘗田野之趣,而在兒童尤甚。他們都生長在城市中,大部分的生活在上海、杭州度送。菽麥不辨,五穀不分。現在正值農人收稻、採茶菊的時候,他們跟了茂春姑夫到田中去,獲得不少寶貴的經驗。離村半里,有蕭王廟。廟後有大銀杏樹,高不可仰。我十一二歲時來此村蔣五伯(茂春同族)家做客,常在這樹下遊戲。匆匆三十年,樹猶如昔,而人事已數歷滄桑,不可復識。我偃臥大樹下,仰望蒼天,緬懷今古。又覺得戰爭、逃難等事,藐小無謂,不足介意了。 訪蔣五伯舊居,室廬尚在,圮壞不堪。其同族超三伯居之。超三伯亦無家族,孑然一身,以乞食為業。郵信不通,我久不看報,遂托超三伯走練市鎮(離村十五里),向周氏姐丈家借報,每日給工資大洋五角。每次得報,先看嘉興有否失守。我實在懶得去鄉國,故抱定主意:嘉興失守,方才出走;嘉興不失,決計不走。報載我有重兵駐嘉興,金城湯池,萬無一慮。我很歡喜,每天把重要消息抄出來,貼在門口,以代壁報。鎮上的人盡行遷鄉,疏散在附近各村中。聞得我這裡有壁報,許多人來看。不久我的逃難所傳遍各村,親故都來探望。幼時業師沈蕙蓀先生年老且病,逃避在離我一里許的村中,派他的兒子來探詢我的行止。我也親去叩訪,慰藉。染坊店被炸彈解散,店員各自分飛,這時都來探望老闆。這是百年老店,這些人都是數十年老友。十年以來,我開這店全為維持店員五人的生活,非為自己圖利,但亦惠而不費。因此這店在同業中有「家養店」之名。我極願養這店,因為我小時是靠這店養活的。然而現在無法維持了。我把店裡的余金分發各人,以備不虞之需。若得重見天日,我一定依舊維持。我的族叔雲濱,正直清廉,而長年坎坷,辦小學維持八口之家。炸彈解散他的小學。這一天來訪,皇皇如喪家之狗。我愛莫能助。七十餘歲的老姑母也從崇德城中逃來。她最初客八字橋王蔚奎(我的姐丈)家,後來也到南沈浜來依我們。姑母適崇德徐氏,家富,夫子俱亡,朱門深院,內有寡媳孤孫。今此七十者於患難中孑然來歸,我對她的同情實深於任何窮人!超三伯赴練市周氏姐丈家取報紙,帶回鏡涵的信。她說倘然逃難,要通知她,她要跟我們同走。我的二姐,就是她的母親,適練市周氏。家中富有產業及罵聲。二姐幸患耳聾,未盡聽見,即已早死。鏡涵有才,為小學校長;適張氏一年而寡。孑然一身,寄居父家。明知我這娘舅家累繁重,而患難中必欲相依,其環境可想而知。凡此種種,皆有強大的力系纏我心,使我非萬不得已不去其鄉。 村居旬日,嘉興仍不失守。然而軍隊已開到了,他們在村的前面掘壕布防。一位連長名張四維的,益陽人,常來我的樓下座談。有一次他告訴我說:「為求最後勝利,貴處說不定要放棄。」我心中忐忑。晚快,就同陳寶和店員章桂三人走到緣緣堂去取物。先幾天吾妻已來取衣一次。這一晚我是來取書。黑夜,像做賊一樣,架梯子爬進牆去,揭開堂窗,一隻餓狗躺在沙發上,被我們電筒一照,站了起來,給我們一嚇。上樓,一隻餓貓從不知哪裡轉出來,依著陳寶的腳邊哀鳴。我們向菜櫥里找些食物餵了它。室中一切如舊,環境同死一樣靜。我們向各書架檢書,把心愛的、版本較佳的、新買而尚未讀過的書,收拾了兩網籃,交章桂明晨設法運鄉。別的東西我都不拿,一則拿不勝拿;二則我心中,不知根據什麼理由,始終確信緣緣堂不致被毀,我們總有一天回來的。檢好書已是夜深,我們三人出門巡行石門灣全市,好似有意向它告別。全市黑暗,寂靜,不見人影,但聞處處有狗作不平之鳴。它們世世代代在這繁榮的市鎮中為人看家,受人給養,從未挨餓,今忽喪家失主,無所依歸,是誰之咎?忽然一家店樓上發出一陣肺病者的咳嗽聲,全市為之反響,悽慘逼人。我悄然而悲,肅然而恐,返家就寢。破曉起身,步行返鄉。出門時我回首一望,看見百多塊窗玻璃在黎明中發出幽光。這是我與緣緣堂最後的一面。 郵局遷在我的鄰近,這時又要遷新市了。最後送來一封信,是馬一浮先生從桐廬寄來的。上言先生已由杭遷桐廬,住迎薰坊十三號。下詢石門灣近況如何,可否安居,並附近作詩一首。詩是油印的,筆致猶勁,疑是馬先生親自執鋼筆在蠟紙上寫的。不然,必是其門人張立民君所書。因為張的筆跡酷似其師。無論如何,此油印品異常可愛。自有油印以來,未有美於此者也。我把油印藏在身邊,而把詩銘在心中,至今還能背誦: 禮聞處災交,大者亡邑國。奈何棄墳墓,在士亦可式。妖寇今見侵,天地為改色。遂令陶唐人,坐飽虎狼食。伊誰生厲階,詎獨異含識?竭彼衣養資,殉此機械力。鏗翟竟何裨,蒙羿遞相賊。生存豈無道,奚乃矜戰克?嗟哉一切智,不救天下惑。飛鳶蔽空下,遇者亡其魄。全城為之摧,萬物就磔轢。海陸尚有際,不仁於此極。餘生戀松楸,未敢怨逼迫。蒸黎信何辜,胡為罹鋒鏑?吉凶同民患,安得殊欣感?衡門不復完,書史隨盪析。落落平生交,遁處各岩穴。我行自茲邁,回首增愴惻。臨江多悲風,水石相盪激。逝從大澤釣,忍數犬戎阨?登高望九州,幾地猶禹域?儒冠甘世棄,左衽傷耄及。甲兵甚終偃,腥膻如可滌。遺詩謝故人,尚相三代直。(將避兵桐廬,留別杭州諸友。) 這信和詩,有一種偉大的力,把我的心漸漸地從故鄉拉開了。然而動身的機緣未到,因循了數日。十一月二十日下午,機緣終於到了:族弟平玉帶了他的表親周丙潮來,問我行止如何。周向我表示,他家有船可以載我。他和一妻一子已有經濟準備,也想跟我同走。丙潮住在離此九里外,吳興縣屬的悅鴻村。我同他雖是親戚,一向沒有見面過。但見其人年約二十餘歲,眉目清秀,動止端雅。交談之後,始知其家素封,其性酷愛書畫,早是我的私淑者。只因往日我常在外,他亦難得來石門灣,未曾相見。我竊喜機緣的良好,當日商定避難的方針:先走杭州,溯江而上,至於桐廬,投奔馬先生,再定行止。於是相約明日下午放船來此,載我家人到他家一宿,次日開船赴杭。丙潮去後,我家始見行色。先把這消息告知關切的諸親友,徵求他們的意見。老姑母不堪跋涉之苦,不願跟我們走,決定明日仍回八字橋。雪雪有翁姑在堂,亦未便離去。鏡涵遠在十五里外,當日天晚,未便通知,且待明朝派人去約。章桂自願相隨,我亦喜其幹練,決令同行。其實在這風聲鶴唳之中,有許多人想同我們一樣地走,為環境所阻,力不從心,其苦心常在語言中表露出來。這使我傷心!我恨不得有一隻大船,盡載了石門灣及世間一切眾生,開到永遠太平的地方。 這晚上檢點行物,發現走路最重要的東西沒有準備:除了幾張用不得的公司銀行存票外,家裡所余的只有數十元現款,奈何奈何!六個孩子說:「我們有。」他們把每年生日我所送給的紅紙包統統打開,湊得四百餘元。其中有數十元硬幣,我嫌笨重,給了雪雪。其餘鈔票共得四百元。不知從哪一年開始,我每逢兒童生日,送他一個紅紙包,上寫「長命康樂」四個字,內封銀數如其歲數。他們得了,照例不拆。不料今日一齊拆開,充作逃難之費!又不料積成了這樣可觀的一個數目!我真糊塗:家累如此,時局如彼,會不乘早領出些存款以備萬一,直待倉皇出走時才計議及此。幸有這筆意外之款,維持了逃難的初步,僥倖之至!平生有輕財之習,這種僥倖勢將長養我這習性,永不肯改了。當夜把四百金分藏在各人身邊,然後就睡。輾轉反側之間,忽聞北方震響,其聲動地而來,使我們的床鋪格格作聲!如是者數次。我心知這是夜戰的大炮聲。火線已逼近了!但不知從哪裡來的。只要明日上午無變,我還可免於披髮左衽。這一晚不知如何睡去。 次日,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阿康(染坊店的司務)從鎮上奔來,用紹興白倉皇報道:「我家門口架機關槍,橋堍下擺大炮了!聽說桐鄉已經開火了!」我恍然大悟,他們不直接打嘉興;卻從北面迂迴,取濮院、桐鄉、石門灣,以包圍嘉興。我要看嘉興失守才走,誰知石門灣失守在先。想派人走練市叫鏡涵,事實已不可能;沿途要拉夫,鄉下人都不敢去;昨夜的炮聲從北方來,練市這一路更無人肯走,即使有人肯去,鏡涵已遷居練市鄉下,此去不止十五里路,況且還要摒擋,當天不得轉回;而我們的出走,已經間不容髮,勢不能再緩一天,只得管自走了。幸而鏡涵最近來信,在鄉無恙。但我至今還負疚於心。上午向村人告別。自十一月六日至此,恰好在這村里住了半個月。常與村人往來饋贈,情誼正好。今日告別,後會難知!心甚惆悵。送蔣金康房租四元,強而後受。又將所余家具日用品之類,盡行分送村人。丙潮的船於正午開到。我們胡亂吃了些飯,匆匆下船。茂春、雪雪夫婦送到船埠上。我此時心如刀割!但臉上強自鎮定,叮囑他們「趕快築防空壕,後會不遠」。不能再說下去了。 此去輾轉流徙,曾歇足於桐廬、萍鄉、長沙、桂林、宜山。為避空襲,最近又從宜山遷居思恩。不知何日方得還鄉也。 ———————————————————— (1) 1939年9月6日作於廣西思恩。原載《文學集林》1940年第3期創作特輯,按作者在「教師日記」原序中所記,避難五記為《辭緣緣堂》《桐廬負暄》《萍鄉聞耗》《漢口慶捷》和《桂林講學》,目前發現為前兩篇,餘三篇或未成文,或後有變動。 (2) 即1937年。 (3) 即作者在桂林師範學校的學生,名歐陽同旺。 (4) 即棉花。 (5) 即洪秀全、楊秀清。 (6) 竹衣,一種用細小竹枝編串而成的夏衣。 (7) 系作者誤寫,應為楊萬里。 桐廬負暄(1) 中華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下旬。當此際,滬杭鐵路一帶,千百年來素稱為繁華富庶,文雅風流的江南佳麗之地,充滿了硫磺氣、炸藥氣、厲氣和殺氣,書卷氣與藝術香早已隱去。我們缺乏精神的空氣,不能再在這裡生存了。我家有老幼十口,又隨伴鄉親四人,一旦被迫而脫離故居,茫茫人世,不知投奔哪裡是好。曾經打主意回老家去,我們的老家是浙江湯溪,地在金華相近,離石門灣約三四百里。明末清初,我們這一支從湯溪遷居石門灣,三百餘年之後幾乎忘記了自己的源流。直到二十年前,我在東京遇見湯溪豐惠恩族兄,相與考查族譜,方才確知我們的老家是湯溪。據說在湯溪有豐姓的數百家,自成一村,皆業農。惠恩是其特例。我初聞此消息,即想像這湯溪豐村是桃花源一樣的去處,其中定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和黃髮垂髫怡然自樂的情景。而竊怪惠恩逃出仙源,又輕輕為外人道,將引誘漁人去問津了。我一向沒有機會去問津。到了石門灣不可復留的時候,心中便起了出塵之念,想率妻子邑人投奔此絕境,不復出焉。但終於不敢遂行,因為我只認得惠恩,並未到過老家。惠恩常居上海,戰起前數月,我曾在閘北青雲路他的寓中和他會晤。閘北糜爛以後,消息沉沉,不知他逃避何處。今我全無介紹,貿然投奔豐村,得不為父老所疑?即使不被疑,而那裡果然是我所想像的桃花源,也恐怕我們這班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一時不能參加他們的生活。這一大群不速之客終難久居。因此回老家的主意終歸打消。正在走投無路而炮火逼近我身的時候,忽然接到馬湛翁先生的信。內言先生已由杭遷桐廬,住迎薰坊十三號,並詢石門灣近況如何,可否安居,外附油印近作五言《將避兵桐廬留別杭州諸友》一首(見第一記)。這封信和這首詩帶來了一種芬芳之氣,散布在將死的石門灣市空,把硫磺氣、炸藥氣、厲氣、殺氣都消解了。數月來不得呼吸精神的空氣而窒息待斃的我,至此方得抽一口大氣。我決定向空氣新鮮的地方走,於是決定先赴杭州,再走桐廬。這時候離石門灣失守只有三十餘小時,一路死氣沉沉,難關重重。我們一群老弱險些兒轉乎溝壑,幸得安抵桐廬,又得親近善知識,負暄談義,可謂不幸中之大幸,其經過不可以不記錄。 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一時,我們全家十人和族弟平玉,店友章桂,共十二人,乘了丙潮放來的船,離去石門灣,向十里外的悅鴻村進發。這是一隻半新舊的鄉下航船,並非第一記中所述的玻璃窗紅欄杆的客船。我們平時從來不坐這種船,但在這時候,這隻船猶如濟世寶筏,能超度我們登彼岸去,其價值比客船高貴無算了。因為四鄉的船隻都被軍隊統制,丙潮這隻船不被封去,是萬一的掛漏。上午他押送空船從悅鴻村開來,路上曾經捏兩把汗,幸而沒有意外。道經五河涇,我從船窗里望見河岸上的小茶店門口,老同學吳勝林與沈元(最近他已病死在失地里了!)二人正在相對品茗,臉上沒有半點笑容。吳是本地人,沈是我的鄰居,石門灣被炸後,遷避在這鄉下的。我頗想招呼他們,向他們告別,並且假如可能的話,我又頗想拉他們下船,和他們一同脫離這苦海。然而事實上我並不招呼他們,因為他們都有父母,還有妻子,他們的生活都托根在本地,即使我的船載得下他們兩家的人,他們必不肯跟了我去飄泊。所以我不向他們招呼、告別,免卻了一番無用的惆悵。石門灣鎮上的人,像他們這樣生活托根在本地的占大多數,像我這樣餬口四方的占最少數,所以逃出的很少,硬著頭皮留著的很多。「聽天由命!」「逃不動,只得不逃!」「逃出去,也是餓死!」這是他們的理由或信念。我每次設身處地想像炮火迫近時的他們的情境,必定打幾個寒噤,我有十萬斛的同情寄與淪落在戰地里的人! 船到悅鴻村,已是傍晚,更兼細雨。石埠子發滑,丙潮一一扶我們上岸。預備在他家吃了夜飯略事休息,於半夜裡開向杭州。丙潮的繼母,是我的叔母的妹妹。雖有這瓜葛,我一向沒有到過他家。今日突然全家登門,形勢頗為唐突,但也顧不得了。丙潮的父親是修行的,正在廟裡誦經,大約是祈禱平安。丙潮的母親,我叫她五娘姨的,捧著水煙筒出來迎接,連忙督率媳婦去為我們備夜飯。我們走進他們的房間裡去休息,看見他們也有明窗淨几,窗外也有高高的粉牆。我雖同他家素少來往,但一見就可推知這是村中的小康之家。想像他們在太平時代飽食暖衣、養生喪死無憾,又有「月明松下房櫳靜,日出雲中雞犬喧」的清趣,真可令人羨煞。但是現在,村上也早已聞到風聲鶴唳。常有鄰人愁容滿面、兩眼帶著賊相偷偷地走進來,對屋裡的人輕輕地講幾句話,屋裡的人也就愁容滿面、兩眼帶了賊相。炮火的逼迫已使得全村的房屋田地都動搖起來,我似乎看見這主人家的那一副三眼大灶頭,根柢已經鬆動,在那裡浮蕩起來了。主人有兩房兒媳,均已抱孫。丙潮是次房,有一子,方三歲。全家一向融融泄泄地同居在這村屋中,現在主人將把次房兒孫交付給我,同到天涯去飄泊,是出於萬不得已吧。他的意思是:「大難將臨,人命不測,而『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故把兩房兒孫分居兩處,好比把一筆款子,分存兩個銀行,即使有變,總不會兩個銀行同時坍倒。我初聞此言,略起異感,這異感立刻變成嚴肅與悲哀。這行為富有悲壯之美!為了保存種族,不惜自己留守危境,讓兒孫退到安全地帶去。這便是把一族當作一體看,便是犧牲個體以保存全體,能推廣此心及於國家、民族和人類,則世界大同也是容易實現的。我極願替他帶丙潮一房出去,同他們共安危。故鄉的親友中,比丙潮親近而常來往的不知凡幾。今當遠行,偏偏和這疏遠而素不來往的丙潮在一起,全是天意!而丙潮愛好藝術,視畫如命,原屬我輩中人,又是天意! 半夜裡,大家起身。丙潮夫人把鈔票縫在孩子的棉衣領里、背心裡和袖子裡了,預備辭家。他們又辦了兩桌菜,給我們吃半夜飯。將欲下船,丙潮含了兩眶眼淚,問我要不要到廟裡去向他父親告別,後半句嗚咽不成聲了。我在理性上贊成他行這個禮,在感情上不贊成他演這種悲劇,躊躇不能對。後者終於戰勝了前者,我勸他不必去了,於是大家匆匆下船。一行大小十五人,行李一共不過七八件。知道行路難,行李大家竭力簡單。我們十人,行物已簡單到無可再簡的程度。每人裹在身上的一套冬衣而外,所謂行李者,只是被褥、日用品如牙刷、毛巾、熱水壺等和諸兒正在學習的幾冊英文書、數學書而已。我的書籍文具一概不拿,因為一則拿不勝拿,二則我不知因何根據,確信石門灣不會糜爛,圖書沒有人要,決定抱易卜生主義:「不完全則寧無。」故我離開故鄉時,簡直是「僅以身免」。不過身邊附有表一隻,香菸匣一隻,香菸嘴一隻,和錢袋一隻;錢袋內除鈔票外,還有指南針一隻,石章一方,邊款刻著一篇細字《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牙章一方,和鑑賞心經時用的小擴大鏡一具。這些舊物,至今還隨附在我的身邊。 船里睡的半夜,不知怎樣過去了。天明,船已開過新市鎮。天氣大晴,而遠處有隆隆之聲。這顯然不是雷,必是炮聲或炸彈聲。我摸出指南針來一量,知道隆隆之聲自北方來。我疑心桐鄉、濮院等處已在打過來了,但恐驚嚇船里的老幼,就把這恐怖藏在心裡獨自受用。好在這也同繪畫、音樂的鑑賞一樣:一幅畫數十人共看,看到的並不少;一人獨看,看到的也並不多。一支曲數十人共聽,聽到的並不少;一人獨聽,聽到的也並不多。現在把這恐怖歸我一人獨自受用,受用的也並不多。然而船里的人終於大家恐怖起來,因為他們疑心這是炸彈聲,一定有一批敵機正在附近大肆轟炸。倘使飛過來,我們這船一定是轟炸的目標。因為石門灣被炸後第二天,我們避居在離鎮五里的南沈浜時,曾經親見敵機又來轟炸石門灣。那時鎮上的人家早已搬空,只有兩隻逃難船正在運河裡走,就被用機關槍掃射,死了兩個背纖的,傷了船里許多人。為有這事實,我們這船不敢再在青天白日之下的運河裡走。約上午八九時,我們在一株大樹下停泊了。上岸去一看,附近有一所坍損的廟宇,額曰白雲庵。我們就進去坐。這庵破得不成樣子,顯然久已斷絕香火了,只有一個老太太正在灶間燒芋艿。我們沒吃早飯,正在肚飢,看見地上堆著生芋艿,就向她買,並且托她代燒,再給她柴火錢。老太太答允了,便搬出幾個條凳來讓我們在廊下坐。屋向南,太陽暖洋洋地曬著,很是舒暢,令人暫時忘記了自己是無家可歸的流離者。吃飽了芋艿,女孩兒們穿著大衣,披著圍巾,戴著手錶,在水邊樹下往來嬉戲,全同在杭州西湖上游汪莊、郭莊一樣。我心中戒嚴,就吩咐她們回船去把大衣圍巾手錶脫去了,並把兩個較新的手提皮箱藏在船艙中。忽然,有四個穿黑衣服的中年男子來了,他們也到庵里來坐,注視我們,並互相耳語。平玉是老於江湖的人,就暗中通知我教我當心。太陽正大,北方的隆隆聲不息,庵門口有中國軍源源不絕地開過。忽然飛機聲近來了,大家嚇得落膽,找地方躲避。幸而不是飛機,是一隻小輪船開過。然而我們不敢開船,只得和那四個穿黑衣服的可疑的人在白雲庵里默默相對。後來這四人出去了。我疑懼未釋,過了一會,走到門外去窺探他們的行蹤。但見他們並沒有去,卻在離庵數十步的樹旁交頭接耳、徘徊顧視,其視線常向著庵內。時已下午二時半,船人催著要走,我們就下船。四個穿黑衣的人站在遠處監視我們下船。平玉走到離開四人最近的地方,故意高聲喊道:「到新市鎮去!」實則我們這船開向與新市鎮反對方向的杭州。我想:四人倘繼續監視,一定看破這一點。我深恐平玉弄巧成拙,下船後疑懼更增。若果他們乘了小船追上來,不必有手槍,也可取得我們身上的鈔票,我們大有轉乎溝壑的恐怖。況且時光尚早,太陽正大,敵機的機關槍掃射,又另是一種恐怖! 船行將近塘棲,我們又嘗到一種異味的恐怖:一隻船與我們的船對面行來,船里滿裝著兵。一個兵士站在船頭上,當兩船交臂的時候,他向我們的船里探望了一下,沒有什麼。兩船背馳之後他忽迴轉頭來,向坐在我們的船頭上的章桂叫問:「喂!矮鬼子在什麼地方?」章桂一時聽不懂他的話,討一句添,那兵士重說一遍:「矮鬼子在什麼地方?!」章桂還是聽不懂,回答他一個:「不曉得。」這時兩船已經背馳得很遠,這回答就結束了。我坐在章桂鄰近的船棚下,分明聽見這番問答。最初我也聽不懂,因為我雖然從那隆隆的炮聲而推測敵已犯桐鄉、濮院,然主觀不能承認,感情不肯確信,主觀和感情之所以反對者,因為我的心中自有一個從某種靈感得來的信念:我決不會披髮左衽。因此我確信自己決不會遇到敵人,因此我不預備別人問我們敵人的行蹤,最初也不能理解那兵士的話。但是聽了兩遍,終於聽出了,我告訴了章桂,大家回想,又證之以環境的種種現狀,就確信矮鬼子已經逼近我們,這一船兵士是去抵抗的!我探望船外,看見運河之水,既廣且深。矮鬼子倘用汽船溯運河而來,我這隻人力船定被迫及!到那時候要免披髮左衽,惟有全家卜居於運河之底,長眠於河床之中。我催船人搖快一點,但沒有說明理由。船人不解其意,虛應了一聲。忽然,那邊有人喊我們停船,我探首一望,喊停船的是另一隻兵船,他們一面大喊我們停船,一面拚命地湊近我們來。船上人說:「要拉船了。」拚命地逃,不理睬他們,他們的喊聲更嚴厲了。我再探首一望,看見兵士已舉槍向我們瞄準,連忙命船人停手。可是風很大、水很急,一時停不得,船就在中流打圈子,打了七八個圈子,兵船已湊得上來,兩個兵士拉住了我們的船棚木,兩隻船就一同在運河的中流打圈子。我以為要逐我們這一群老幼上岸了,幸而不然,只是要借一個船夫。那兵士指著我們的來處說:「前方很緊急,我們要趕快運東西去,你借給我一個人,搖三十里路就放他回來。」說著就拉住我們船上把大櫓的丫頭(三十餘歲的男工),拚命地拉到他們的船里去。丫頭拚命地掙扎,並且叫喊。另一個兵士就拿槍柄來打丫頭的屁股。其間我曾經向他們講些道理,但都不被理睬。到這時候,我大聲叫喊了。我勸丫頭不要掙扎,我們一定在塘棲等他。誰知我們從此斷送了一個丫頭,因為我們開到塘棲,看見兩岸的商店房屋,統統變成兵營,且有許多兵窺探我們的船,都有想拉的樣子。我們勢不能在塘棲等丫頭的回來,只得管自開了。於是我們在船里作種種檢討:有人說,「搖三十里放回來」是說說的,即使我們真箇在塘棲等候,也是徒然。有人說,在這局面之下,我們對丫頭愛莫能助了,也沒有什麼對他不起。惟丙潮有一點不放心:丫頭原是丙潮村上的人,由丙潮僱請來為我們搖逃難船的。丙潮知道他身上不曾帶錢,假如兵士沒有送他工錢,他走回家去,路上要挨餓!為了塘棲等候的失信,我對丫頭也萬分抱歉,然而沒有法子報謝。惟有叮囑丙潮,船到杭州後,托船人帶加倍的工資去送丫頭。 半夜裡船搖到了拱宸橋,就在橋外停泊了。大家肚飢,船里有飯而沒菜,幸而丙娘娘拿出一個枕頭來,枕頭裡裝的是熏豆,於是拆開枕頭,大家用熏豆下飯。有的人嫌它太干,下不得咽,又幸而船上有醬油,於是用醬油淘飯。吃過了飯,另一隻船也開到了,停泊在我們的旁邊。章桂等出去探望,認得船里的人是張班長,便同他攀談起來。所謂張班長,是曾在石門灣當過公差的人。為欲探問消息,我也走出船來和他談話。他的船很小,沒有棚,船上用一張蘆扉障風禦寒。時值嚴冬,況已夜半,船里不能過夜。他正在拿些衣物想上岸去求宿,滿口咒罵嘆息,分明是不勝其悲憤者。我同平玉、章桂、丙潮四人跟著他上岸,一邊問他消息。據說他是從桐鄉來的,他的家眷住在桐鄉。他今天去接,不料桐鄉正在殺人放火,他險些兒送了命,幸而坐了這小船逃脫。講到這裡,其人長嘆一聲:「唉!我家裡的人不知怎麼樣了!」午夜的寒風把他的餘音吹得發抖,變成一種哭聲。驚懼之極,我反有餘暇來鑑賞他的哭聲。我想起顏淵所聞的桓山之烏的悲鳴聲,大約有類於此。我等默默跟著他走,走進一間房子。這房子裡面荒涼而廣大,好似某種作坊,內有一個傴僂的老頭子伴著一盞菜油燈。張班長同他好像本來相熟的,並沒有講什麼借宿的話,就把肩上一隻行囊除下來放在一堆礱糠旁邊的一堆爛木頭上。我們再問前方的情形,他在搖頭嘆息和顫抖中間斷斷續續地講了幾句話:「啊喲,殺人!」「啊喲,放火!」「啊喲,強姦!」就把身子鑽進礱糠堆里去睡覺了。我們見此情形面面相覷,大家覺得驚奇而又發笑,然而這時候沒有心情討論礱糠里如何睡覺的問題,大家默默退去,再去找那傴僂的老頭子談話。我問他:「杭州到桐廬還有公共汽車麼?」那老頭子向我發出鄙視的笑聲,說道:「還想汽車?船也沒有了!還是前幾天,他們雇桐廬船,出到一百六十元!現在是一千六百元也雇不到了!」我們默默地退出,將下船,我叮囑三人一句話:「不要把張班長所說殺人放火等話告訴船里的人。」 回船我但言情形緊張、船隻難得,我們恐非步行不可,就勸大家把行李挑選,求其極簡,把可以不帶的托船戶載回悅鴻村去,免得拋棄道旁。我妻和丙潮夫人皆有難色,但我們力勸,她們終於打開包裹箱子來複選了一次。我也打開皮箱來把孩子們正在誦讀的三冊笨重的英文原本Stevenson:New Arabian Nights統統拿出;又把英文字典拿出;又把我的一冊English Japanese Dictionary拿出,簡之又簡,結果只剩幾冊幾何演算等買不到的東西而已。於是索性把這些東西塞在包裹里,把其餘的東西連皮箱交給船戶,請他退回悅鴻村去。時候已過夜半,船里的人互相枕借地就睡了。我睡不著,我想起了包裹里還有一本《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史》和月前在緣緣堂時根據了此書而作《漫畫日本侵華史》的草稿。我覺得這東西有危險性,萬一明天早晨敵人追上了我,搜出這東西,船里的人都沒命。我自己一死是應得的,其他的老幼十餘人何辜?想到這裡,睡夢中仿佛看見了魔鬼群的姿態和修羅場的狀況,突然驚醒,暗中伸手向包裹中摸索,把那書和那畫稿拉出來用電筒驗明正身,向船舷外拋出。「咚」的一聲,似乎一拳打在我的心上,疼痛不已。我從來沒有拋棄過自己的畫稿,這曾經我幾番的考證、幾番的構圖、幾番的推敲,不知堆積著多少心血,如今盡付東流了!但願它順流而東流到我的故鄉,生根在緣緣堂畔的木場橋邊,一部分化作無數魚雷,驅逐一切妖魔;一部分開作無數自由花,重新妝點江南的佳麗。我坐著矇矓就睡,但聽見船艙里的孩子們叫喊。有的說胸部壓痛了,有的說腿扯不出了,有的哭著說沒處睡覺。他們也是坐著,互相枕藉而就睡的,這時吃不消而叫喊了。滿哥被他們喊醒,略為安排,同時如泣如訴地叫道:「這群孩子生得命苦!」其聲調極有類於曼殊大師受戒時贊禮僧所發的「悲緊」之音,在後半夜的荒寂的水面上散布了無限的陰氣。我又不能入睡了。 五點鐘,天還沒亮,大家起身(其實無所謂起不起,大家坐著睡覺的),帶了初選複選後的、精選的行李上岸。雖經精選,連棉被等畢竟也有兩三擔。但是岸上無人,挑夫無處尋覓。只有幾個兵在那裡站崗,他們都一臉橫肉、殺氣騰騰,用電筒探照我們,發見是一群難民,臉上的橫肉弛懈而去。我們向附近各處找挑夫,結果找到二人。行李作兩擔太重,於是輕的東西由各人自己拿了。船里還有兩個被包,再也帶不動。我不謀於家人,擅自放棄在船里,交船戶帶回去了。這一件事雖小,卻引起了長期的後悔,因為這兩個包裹里是兩條最上的絲棉被和幾件較新的衣服。我們經過江西、湖南,以至廣西,一路都沒有絲綿。每逢冬天,大家必然回憶起這兩個包裹來,而埋怨我的孟浪。因為當時第三個挑夫並非絕對雇不到的,況且後來得到失地里傳出來的消息,丙潮家於地方失陷後即遭盜劫,我們所寄存的東西一概被搶。所以當天交船戶帶回去的東西,等於拋棄路旁!「早知如此,拱宸橋上岸的時候無論如何也背了它走!」直到兩年後的現在,我家已由廣西深入貴州,家人還常講這樣的話。我最初常在心中竊怪:緣緣堂中無數的衣服器具書籍盡付一炬,何以反不及拱宸橋拋棄的一些東西的受人憐惜?後來一想,這裡邊大有道理:緣緣堂所損失的雖多,其代價是神聖抗戰以求最後勝利,是大家所甘心的。拱宸橋所損失的雖小,但由於慌張與無計劃,因此足以引起長期的後悔。我更加懷疑世間注重物質的人了,人根本是惟心的動物。義之所在,視死可以如歸,何況區區身外之物?情所不甘,一毛也不肯拔,何況拱宸橋船里嶄新的絲綿被與衣服呢? 行李已有人挑,言定每人工資三元,挑到六和塔下。但是人的進行,還有問題:從拱宸橋至六和塔,三十六華里,十五個人中,有十三個能走,只有丙潮家三歲的傳農和我家七十歲老太太走不動。丙潮背負了傳農,老太太卻無辦法。搖船的都是丙潮的同村人,我托丙潮商借一人,請其背負老太太。言明送到桐廬,奉送相當的報酬。結果一個長身的壯年人名叫阿芳的來應我的聘,就請阿芳背了老太太。一行十六人,行李兩擔,於晨光曦微中迤邐向六和塔進發。杭州可說是我的第二故鄉,小時候在這裡當過五年寄宿生,最近又在這裡做了多年的寓公,城中田家園三號我的寓屋,朋友們戲稱為我的「行宮」的,到最近兩個月之前方才撤消,所以我們一家人對杭州都很熟悉。但這時候,大家都不認識它了,因為它的相貌已經大變:從前繁盛的街道,現在冷落無人;馬路兩旁的店鋪都關上門,使人誤認為陰曆正月初,但又沒有正月初所特有的穿新衣裳拜年的人和酒旗戲鼓之類。只是難得有幾個本地人戰戰兢兢地走過,用一雙好奇的眼光向我們注視;或者一隊兵士匆匆忙忙地開過,用一排嚴肅的眼光向我們掃射而已。行了一程,老太太發生了問題:她的胸部貼在阿芳的背脊上一拋一拋地走,上壓力大得很,走不到十里路,氣喘得說不出話來,決不能再走了。扶了她走呢,一步不過五寸,一分鐘可走十步,明天才走得到六和塔。幸而平玉有門路,出重價訪到了一頂轎子,這才如魚得水悠然而逝了。我們行了一程,西湖忽然在望,保塔的姿態依然玲瓏,亭亭玉立於青山之上,投一個清晰的倒影在下面的大鏡子中。這分明就是往日星期六我同兒女們從功德林散步時所見的西湖,也就是陪著良朋登山臨水時所見的西湖,也就是背著畫箱探幽覽勝時所見的西湖。如今在倉皇出奔中再見它,在顛沛流離中和它告別,我覺得非常慚愧,不敢仰起頭來正面看它。我摸出一塊手帕來遮住了臉,偷偷地滴下許多熱淚來。辭家以來從沒有流過淚,今天遇於一哀而出涕,竊怪涕之無從。我們平日的自然觀照大都感情移入於自然之中,故我喜自然亦喜、我愁自然亦愁。但我當時的自然觀照,心理並不如此,我當時把西湖這自然美景當作一個天真爛漫的嬰兒看,他不理解環境的變遷,不識得人事的滄桑,向人常作笑顏,使人常覺可愛。在這風雨滿城浩劫將至的時候,他的姿態越是可愛,令人越是傷心,我的涕淚即由此而來。平玉走在我近旁,還以我是為了拋棄故鄉的財產、身受流離之苦痛而哭,用不入耳之言來相勸慰。唉!他如何能理解我的心情! 走到南山路,空襲警報來了。我們一群人因為走的快慢不同都失散了,只得各人管自逃命。我逃進一個樹林中,看見裡面有屋子,屋子裡都是兵士,他們都不介意,我也放心了些。過了一會飛機聲響了,炸彈爆發了,聲音很遠,兵士說是炸錢江大橋。我想,我們正是向著這地方前進,走得快的,逼近目標,一定比我吃驚更多,但也無法顧及他們了。幸而大家無恙,於下午二時許,會集於六和塔下的一所小茶館內。坐在這小茶館內的三小時的生活,我將永遠不能忘卻。在這裡,我嘗到了平生從未嘗過的恐怖、焦灼、狼狽、屈辱的滋味,現在安居在後方補記此事,提起筆來還覺寒心。我們一到六和塔下,大家又疲又飢,道旁的店鋪都關門,只此一家還開著,這就成了我們的惟一的休息所。店門口還有一個賣油沸粽子的,更是難得。我們泡了幾碗茶、吃了些油沸粽子就開始找船,先問茶店老闆,誰知這老闆有意趁火打劫,想拿我們作犧牲,他最初笑我們一大群人,到此刻還想走桐廬。他把前幾天難民僱船的困難一一告訴我們,其結論是今天無論如何也雇不到了。他告訴我們,這錢江大橋的腳上,早已埋藏炸藥,早晚可以炸斷;昨天敵人已經打到了臨平(是騙我們),今天這橋要炸斷也說不定。我信以為真,說些好話請他幫忙。他得意地笑道:「法子倒有一個:走路,涼亭里宿夜。」他說時用手指點我家的七十歲的老太太,又用手指點門外細雨濛濛中的泥濘的路。時候已是下午三時,茶店老闆的幫助已經絕望。我只有委託平玉章桂二人負責覓船,意在必得。二人受囑,深入江之上游,百計搜求。四時許,一女子自外來,謂現有一船,赴桐廬至少七八十元,如肯出,即可同去下船。我們嫌貴,那女子怫然而去,走入店之內房。我記得曾經在茶店內房門隙中看見過這女子,料定她必是老闆娘,於是恍悟老闆的奸計。我的膽子忽然大起來,不理睬他們,管自坐著吃茶。過了一會,老闆來下逐客令了:「喂,你們這一大批人究竟怎樣?坐了大半天還不走!座位都被你們占殺了!」我遏住心頭的無明業火,婉言答道:「我們沒辦法,只得再坐一下。你再泡幾碗茶來,我奉送加倍的茶錢是了!」老闆冷笑道:「我們要關門了!有船你們不要坐,老坐在我這店裡,算什麼呢?」他指著我們對旁人說道,「你們看,這店好像是他們開的了!」又對我說,「我們要關門了!你們馬路旁邊坐吧!」我正在無地容身的時候,平玉和章桂來了。他們帶了一個船戶來,要我同到某處去講價。我絕處逢生,對於那不仁老闆的憤怒,忽然消解了一大半。我叮囑大家忍氣吞聲,再坐一下便起身而去。出門時猶聞老闆的咕嚕之聲,但只作不聞絕不理睬。我們跟著船戶走到一處地方,一個警察模樣的人正在等候我們,他對我說:「這船原是我們機關里封著的。但我們一時無用,可以讓給你。開到桐廬,你付他二十五元,不可再少。」我一口答應,並且表示感謝。我們拿出兩塊錢來送他,強而後受。既得船,我連忙回到茶店,去通知家人上船。半路里遇見一部分人正在走來,他們因為受不了老闆的白眼,寧願彷徨於歧途了,他們得知這消息,如久旱之逢甘雨,連忙下船。我回到茶店,救出了其餘諸人,便付茶錢。老闆臉上兇相已經不見,只見非常頹唐的顏色,大約他失敗之後對於剛才的不仁已經後悔了;他來收茶錢的時候,我瞥見他的棉襖非常襤褸,大約他的不仁是貧困所強迫而成的。人世是一大苦海!我在這裡不見諸惡,只見眾苦! 下午五時,正欲開船逃出這可怕的杭州,忽然又來一種阻力,使我們幾乎走不成。阿芳正欲下船,忽被兵士拉去挑擔了!我們再三說情,兵士說:「一下子就放他回來。」便押著他遠去了。我們昨天損失了一個丫頭,不能救回,抱歉滿胸。今離鄉已遠,時局又緊,這阿芳必須救他回來,一同逃難。姑且相信兵士的話,把船停在江邊等候。然而警察模樣的人來勸告了,他說:「你們應該趕快開!被他們看見了,一定請你們上岸,把船拉去。」我們把左右為難的情形告訴他,大家搔頭摸腳了一會。忽然一個軍人跳上船頭來,說:「借一借!」就收起船纜,一腳把船撐開,大家吃了一驚,後來才知道這軍人住在一隻大輪船內,大輪船靠不得岸,停在江心,他要借我們的船擺一個渡,去大輪船上取物,於是大家放心,反從這軍人得到了好消息。他站在船頭上報告我們:「平望我軍大勝,敵人死傷無算,他們無論如何打不到杭州。」平望在湖州境內,離我鄉不遠。如果我軍大勝,我鄉不會淪陷。講到這裡,大家拍手喝彩。等到兵士取物完畢,把船撐回岸邊歸還我們的時候,阿芳已蒙兵士放回,在岸邊等我們了!大家又是拍手喝彩。連忙開船,等到船離一二里,遙望江干六和塔可以入畫的時候,我心裡好似放下了一塊大石頭。我這時候已能用完全「無關心」的眼睛來鑑賞江乾的風景了,自然永遠調和、圓滿而美麗,惟人生常有不調和、缺陷與醜惡的表演,然而人生的丑終不能影響大自然之美。你看:人間有暴徒正在從事屠殺,錢江的勝景不但依舊,又正像西施得了蟆母的對照,愈加顯示其美麗了。我過去曾把自己的悲歡的感情移入於自然之中,而視自然為我憂亦憂我喜亦喜的東西,未免褻瀆了大自然! 我在不仁老闆的店門口買了些油沸粽子下船,這時拿出來分送給船里的十餘個餓人,就當作夜飯了,我名下派到一隻。這一隻油沸粽子非常味美,為我以前所未曾嘗到。我一粒一粒地吃,惟恐其速完。我欣賞一粒一粒的米,由此發見了人類社會的禍苗:這美味,分明不在粽子上,而在我的舌上。可知味的美惡無絕對價值,全視舌的感覺而定。大飢大荒,則樹皮草根味美於粱肉;窮奢極欲,則粱肉味同糟粕,而必另求山珍海味。得十求百,得百求千,得千求萬……這人慾的深淵沒有底止,人類社會中一切禍亂都是這種人慾橫流而成!在這類的遐想中,我昏沉欲睡。滿船的人都勞倦,不久全船靜悄悄的。惟有船老大在暗中撐著這一船勞倦的難民,向錢江上游邁進。你以為這船老大是超度眾生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麼?不,他是魔鬼。半夜裡,他就顯出原形來。 我睡夢中聽見人語,還以為是緣緣堂中早起澆花的兒女們的笑語聲;驚醒細聽方知身在逃難船中,這是船老大與平玉的對話聲。船已經停泊,船老大正在詰問平玉:「到桐廬你給我多少錢?」平玉回答:「不是講好二十五塊錢麼?已經付你十五塊,到桐廬再付你十塊!」對話就這樣繼續下去: 「哪個同我講到?二十五塊錢怎麼到桐廬?」 「那位警察同你講到,我們在六和塔下當場付你十五塊錢!」 「那錢是你們給他的,我沒有用得!」 「啊喲……」 「你們要到桐廬,究竟出多少錢?」 「二十五塊!已經付了你十五塊!」 「二十五塊?現在什麼時候?我不去了!」 說著他就上岸去。 我從船棚縫裡望望岸上,最初一團漆黑;漸漸看見一片荒地,岸邊站著幾株小樹和一個船老大的可怕的黑影,我此時憤懣填胸,關不住了,就發泄出來。我厲聲向那人說:「喂,我們明明講好的,你怎麼沒信用!你想敲竹槓,欺侮我們逃難的人!你這……」 平玉連忙阻住了我,低聲下氣地對那人說:「喂,船老大,有話好講!現在的確不比平常時候,你要多少,總可商量。不過我們家裡已被鬼子打掉,現在只剩這幾條命了。你要多少,我們到了桐廬,一定向親戚朋友借來送你。不過你既然載了我們,請你一定送到,總算救救我們的命!」 我佩服平玉的機警,自慚太老實,幾乎闖禍,於是也壓住了一肚子氣,把語氣從強硬轉到哀婉,說了些好話。船老大風涼地說道:「我撐不動了,鍋子裡有飯,你們吃吃飽吧!」 這話有一股陰氣,籠罩了滿船的人,我立刻想起了《水滸傳》中某一回來。平玉穿了套鞋上岸了,我看見他手扶著一株小樹,同船老大低聲談判。過了好一會兒,談判完成,最後的結論是,到桐廬送他四十五塊錢,六和塔下付的十五塊錢作廢。平玉滿口好話,伴了船老大一同下船,船又開了。船里人都醒了,然而靜悄悄的,沒有一句話。只有平玉向我耳語:「我已用草柴在岸邊的小樹上打了一個圈。萬一有事,我們可向這記號的地方去追究,他的夥伴一定在這裡頭。」我佩服他,究竟是老江湖。在我,做夢也不會想到這種策略。船已經依舊向前邁進,想來今晚不會再有事了。然而我輾轉反側,不能入睡。我覺得這船老大很可憐,他是一個魔鬼,但是魔鬼中的有道君子。他不敢用武力威脅,正是阿Q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他敲詐不求現交,信用我們的話,願意到桐廬收款,足見「盜亦有道」。為愛惜維護這一線「信義」,我頗想履行條約,到桐廬時付他四十五元。但平玉胸有成竹,定要懲戒他,我也不便干涉了。 船到富陽,是次日的清晨。我們肚子餓得很,大家上岸去找食物。我同了兩個孩子,到一所小店裡去吃素麵。約有兩天不得吃熱食了,這碗面熱辣辣的,味美無比。正在想吃第二碗,章桂來催我們下船了。說是兵要拉船,須趕快開走為妥,於是買了些乾糧匆匆下船。有的人買了肉饅頭帶到船里,慢慢地吃。我看見他們的饅頭裡裹著一塊大肉,半塊露出在外面。我素來不知肉味的人,看了也可推想其廣告力之大。我沒有到過富陽,這時匆匆一踏其地,所得的印象只是熱辣辣的素麵與廣告性的肉饅頭而已。 這一日天氣晴明,冬日可愛。我們把船棚推開,坐在船頭上欣賞江景,算是苦中作樂。我們在江里常常遇著別的逃難船,並舷的時候彼此交談一會,互述來路及去處。有好幾個人問我們:「你們到了桐廬想再走麼?」我們回答說:「不定。」其人大都搖搖頭,表示非再走不可。我望見岸上有黃包車,載了人和鋪蓋在走長途。又有一種極簡單的轎子:兩根竹槓上掛下兩塊板來,高的一塊坐人,低的一塊踏腳。我們看慣藤轎官轎的,最初以為這是專為逃難而造的轎子,後來深入內地才知道山鄉走長路的轎子都是這樣簡單的。 船到桐廬,已是晚上十點半。我們在船里,遠遠望見一座高樓,玻璃窗內燈燭輝煌,大家很高興,預想這一定是我們的休息慰安之所了。停泊後,我同平玉、丙潮上去找旅館,一連問了好幾家都沒有空房,占住著的全是兵士,連走廊里都有人躺著。只有一家旅館,有一間大廳,廳的一旁已經有兵士睡著,另一旁可以租給我們住。我們十六個人中,只有五個是男子,其餘的都是女人或小孩。教他們同兵士雜處在一間屋子裡,他們一定不肯,我也一定不做。計無所出,只得先去訪問了馬先生再說。迎薰坊不遠,一敲門,開門出來的是張立民君。他的一雙眉毛和一臉糙鬍子,大類日本人畫的達摩祖師所有的,本來富有嚴肅之氣,見我半夜三更敲進馬先生的門來,大約已知情形不妙,臉色愈加嚴肅了。他住在樓下的廂房內,就延我們三人到廂房內坐。我說明了來意,他就上樓去通知馬先生。我想阻止他,因為時已十一點鐘,馬先生一定已經就寢,我不該驚擾他,然而這回我竟驚擾了他。炮火的暴力,使我越禮於我所尊敬的人,過後思之常抱遺憾。往日在杭州,我的寓所常在他家的近鄰。然而我不常去訪,去訪時大都選擇陰雨的天氣。因恐晴天去訪,打斷他的詩興或遊興。我每次從馬氏門中回出來,似乎吸了一次新鮮空氣,可以繼續數天的清醒與健康。數天之後,又為環境中的惡濁空氣所困,萎靡不振起來。「八一三」前,我離開杭州後,不曾再吸過這種新鮮空氣。這一天半夜裡,我帶了滿身的火藥氣與血腥氣而重上君子之堂,自覺得非常唐突。我在燈光下再見馬先生,我的憂愁、疑惑與恐懼,不久就被他的慈祥、安定而嚴肅的精神所克服。我又覺得半夜驚擾的唐突還可乞恕,這副憂愁、疑惑、恐懼的態度真是最可鄙的。然而馬先生並不鄙視我,反而邀我這一船難民立刻上岸,到他家投宿。在無可奈何之下,我也不及辭讓,就派平玉和丙潮去迎取船里的老幼上岸。難民像侵略軍一樣,突然占據了他的一樓及一廂。占據了還不夠,平玉和船老大又在堂上演了一幕醜劇! 平玉昨晚向船老大哀求乞憐之後,今天坐在船頭上,臉上常常現出憤憤不平之色。我曾戲稱他為「不平玉」,他皺一皺眉頭說:「我有辦法,到桐廬發表。」大家笑他,又戲稱為「桐廬發表」了。原來我們都是平玉所謂「好人」,我們昨夜沒有吃刀子繩子或冷水餛飩,心中就感謝皇天好生之德以及船老大不殺之恩,無暇顧及報復或懲戒了,所以怪他不平,笑他有什麼辦法,以為他是說說罷了。誰知人和行李全部上岸之後船老大站在馬氏堂前等候付價的時候,平玉忽然滿臉濺朱,一把抓住了船老大的胸脯,雷鳴一般地罵道:「你這忘八,半夜裡敲詐良民,我拉你公安局去!」說著,拖了船老大就走。船老大的一件短小破棉襖,被他使勁一拉,半件縮了上來,擠在胸前,下面露出褲腰和肉體來。我們大家上前勸解,平玉放了手,迴轉頭來向著馬先生,一五一十地訴述這船老大的可惡,抵掌而談,幾乎把唾沫濺在馬先生的臉上。船老大如同遭了雷殛一般,咕嚕地說了些話,便在庭中雙膝跪下、對天立誓了。他用近似於杭州白的一種口音哀號地說:「我某某倘然有心敲詐,天誅地滅,百世不得超生!」又跪著哭訴了許多話,對馬先生表白他的無罪。他一定是認馬先生為皇天,覺得「到此難瞞」了。不然,昨夜那麼兇狠的一個魔鬼,世間哪個人能夠使他變成如此馴良的一個人而跪著懺悔呢?這決不是平玉的武力所能致。我回想昨夜的情形,而觀照此刻的現象,覺得這是「最後的審判」中的一幕。Michelangelo在Sistine壁上所繪的畫中,決定找不出這樣動人的一幕。 這一幕醜劇的最後,經我們勸解,平玉收回了赴公安局的成命,照六和塔下原約,付了他十塊錢,然後閉幕。這晚我睡在馬先生家的廂屋中的小鐵床上,身體很舒服而心甚不安。人間以飄泊為苦,比之於蓬絮。我帶著一大群眷族,這飄泊又非蓬絮可比。我們從這時候起,漸感覺一家好比覆巢之鳥,今晚幸得棲息於這高枝上,但終非久長之計,我總得另營一個新巢,三天之後,果在離桐廬二十里的河頭上找到了我們的新巢。 這時候馬氏門人在桐廬的,除前述的張立民以外,還有王星賢。從我們外漢看來,馬先生如果是孔子,則王張就好比是顏曾。記得投奔馬氏的第二天,我早晨起來,聽見孩子們在那裡說:「昨夜睡時無墊被,冷得很!」在平時,例如旅行中攜帶不周,或家居時天氣驟寒被褥在箱櫥中未及拿出,他們偶爾也有這樣的訴說。今天他們也只如平時地訴說,並不作啼飢號寒的語調。然而這聲音傳入我的耳中,異常淒楚。因為現在我們更無箱櫥,這是真正的號寒!我家雖貧賤,這群孩子從來未曾受過真正的凍餒,今日寇相追,使我家的孩子們身受凍餒之苦,我豈能坐視?我立刻赴市上買了墊被回來給他們。我臉上的悲憤之色終日不消,大約這已被張君所注意了,他有一次同我在路上走,誠意地對我說:「你要遠行,路上倘不便的話,你家的老太太可以住在這裡,我替你看顧。」我曾經對他說過:「我想到漢口,而任重道遠,難於實行。」現在他用這樣的話來慰藉我,我當時的感激,真難於言宣。我在這戎馬倉皇中,扶老攜幼而逃難,若非有這種朋友的慰藉,其結果不堪設想。但他不是本地人,況且時局變化正未可知,我決不可以此相累;然而他的慰藉,使我覺得人間還有「愛」的存在,我還有生的意味。勇氣一增加,悲憤就消失。我想,張君一定能「老吾老」,故能「以及人之老」。王君為學不厭,後來我曾和他同住過數月,見他終日伏案讀聖賢書,而且鼻子裡哼出一種音調來,足見其中大有樂趣。古人有「此肘三十年不離案」者,我想就是這種人。他又誨人不倦,我曾和他同在一個學校里當教師,見他從來不請假,恪守教師的一切任務。聽說他以前在別處教課,也是從來不缺課,病假一定照補的,這可謂教不倦。他的生活非常儉約:他的衣服很樸素,一裘恐不止穿三十年;他的帽子古色蒼然,一冠恐不止著十年。他的兩個肩膀微微扛起(而且微有高低),無論何時都像準備鞠躬的樣子。他說話時對無論何人都和顏悅色、低聲下氣,在無論何時都從容不迫、侃侃而談,我決不能想像此人怒罵的樣子。我和他在一個師範學校里同事的時候,膳廳里的飯比簞食瓢飲更苦,同事都不堪其憂,只有此人不改其樂,每天欣然地上飯廳,欣然地上教室,從來不曾在房間裡扇一個風爐。我猜想他已經找到了「孔顏樂處」了。我的新巢,即因王星賢的輾轉介紹而得來。 王星賢有一個學生,姓童名鑫森的,以前不知什麼時候,曾經因不知什麼人的介紹而向我要過一幅畫。這時童君來馬府訪老師,知道我逃難到此,就來相見,並且邀我到一家菜館裡去吃飯。這時候,馬先生已決定遷居離城二十里的陽山坂的湯莊,我為欲追隨馬先生,正想在陽山坂附近找房子。恰好這位童君有朋友姓盛名梅亭的,在陽山坂附近的河頭上的小學當校長,而且是本地人。他就在席上寫一張介紹片給我托他在河頭上找房子,我河頭上的新巢因此找到,這一飯之恩實在不止一飯而已。我持片到河頭上去找盛梅亭校長,居然承他轉請他的叔父(是鄉長)把三間樓屋借給我們住,不肯說租金,但說:「我要感謝日本鬼,不是他們作亂,如何請得到你們來住。」我找到房子,在馬府已擾了四天,我心非常不安。馬先生卻對我說:「你們不來住,兵士也要來住的。」其實那時的桐廬兵士不一定強占民房,馬先生這話是安慰我們這一批難民的。 十一月二十八日,我們辭別馬先生,先行入鄉。借乘馬先生運書的船,請湯莊的工人志元同他的兒子鳳傳二人搖船。桐江山明水秀,一路風景極佳;但我情願欣賞船頭上的白布旗,旗上「桐廬縣政府封」六字,是馬先生的親筆(蓋當時民間難得僱船,這運書船是由縣政府代雇來的)。我珍愛馬先生的字,而尤其珍愛他隨便揮寫的字,換言之,可說是「速寫」的字。並非說他用心寫出的字不及隨便寫出的字的好,乃根據我的一種藝術欣賞論:我以為造型美術中的個性、生氣、靈感的表現,工筆不及速寫的明顯。工筆的藝術品中,個性、生氣、靈感隱藏在裡面,一時不易看出。速寫的藝術品中,個性、生氣、靈感赤裸裸地顯出,一見就覺得生趣洋溢。所以我不歡喜油漆工作似的西洋畫,而歡喜潑墨揮毫的中國畫;不歡喜十年五年的大作,而歡喜茶餘酒後的即興;不歡喜精工,而歡喜急就。推而廣之,不歡喜鋼筆而歡喜毛筆,不歡喜盆景而歡喜野花,不歡喜洋房而歡喜中國式房子。我的尤其珍愛馬先生隨便揮寫的字,便是為此。我曾經拿他寄我的信的信殼上的字照相縮小,製版刊印名片。這時我很想偷了這面白布旗去珍藏起來,但終於沒有這股藝術的勇氣。 船到河頭上,已是下午,留守湯莊的金先生已為我們買了雞肉蔬菜,準備進屋請神之用,平玉就捲起衣袖去當廚司。盛鄉長的房子三樓三底,很是寬大、堅固而且新,分明建造得不久,樑上的紅紙兒全沒褪色,紅紙上的字為我所未曾見過:右邊一個「有」字,左邊一個倒寫的「好」字。我們看了都不解其意,研究了一下,才知是「有到頭,好到底」之意。我們草草安排了房室,就往屋外察看。這裡毗鄰的不過三四份人家,都是盛氏本家。四周處處有竹林掩護,竹林之外,是一片平疇,平疇盡處,是波瀾起伏的群山。山形特別美麗的一方面,離我們不到一里之處有一大竹林,遙望形似三潭印月;竹林中隱藏著精舍,便是湯莊,馬先生即日要來卜居的。我頗想在我所租的房屋的樑上加貼一張紅紙,紅紙上倒寫一個「住」字,但願在這裡「住到底」。誰知這一住不過二十三天,又被炮火逼走了! 這一住雖只二十三天,卻結了不少的人緣,至今回想起來,還覺得有一根很長的線,一端縛住在桐廬的河頭上,迤邐經過江西、湖南、廣西而入貴州,另一端縛住在我們的心頭上。第一是幾家鄰居:右鄰是盛氏的長房,主人名盛寶函的,是一個五六十歲的loudspeaker,讀書而躬耕,可稱忠厚長者。他最先與我相過從,他的兒子,一個毛二十歲的文弱青年,曾經想進音樂學校的,便與我格外親近。講起他的內兄,姓袁的,開明書店編輯部里的職員,「八一三」時逃回家來的,和我總算是同事。於是我們更加要好,盛大先生教兒子捧了一甏家釀的陳酒來送我;過幾天又辦一桌酒饌,請我去吃。我們的前鄰是盛氏的二房,便是替我租屋的小學校長盛梅亭君之家。梅亭之父即寶函之弟,已經逝世。梅亭是一個幹練青年,把小學辦得很好。他的兒子七八歲,天生是聾啞,然而特別聰明,我為諸鄰人作畫,他站在旁邊看,看到高興的時候,發出一聲長嘯,如哭如笑,如歌如號,回家去就能背摹我的畫。他常常送酒和食物來給我,有一次,他拿了一把炭屑來送我,我最初不解其意,看了他的手勢,才知道是給我作畫起稿用的。試一試看,果然選得粒粒都好,可以代木炭用。這聾啞孩子,倘得常處在美術的環境中,將來一定是大美術家。他的感官的能力集中在視覺上,安得不為大美術家呢?我們的後鄰是盛氏的四房,四先生也是耕讀的,常和我來往,也送我一甏酒,又辦了菜請我去吃飯。只有三先生,即我的房東,身任鄉長,不住在這裡,相見較少,特地辦了酒請我到鄉公所去吃。鄉公所就在學校里,學校里的美術先生,姓黃名賓鴻的,是本鄉人,其家在二十五里外的一個高山——名船形嶺——的頂上。有一次,他特地邀我到他家去玩。他的父親和祖父,都是善良忠厚的山民,竭誠地招待我,留我在山頂上住了一晚,次日才回來。凡此種種人緣,教我今日思之,猶有餘戀。使我永遠不能忘記,而為我這桐廬避難進行曲的climax的,是湯莊的負暄。 「逃難」把重門深院統統打開,使深居簡出的人統統出門。這好比是一個盛大的展覽會,平日不易見到的傑作這時候都出品,有時這些傑作竟會同你自己的拙作並列在一塊。我在桐廬避難而得常親馬先生的教益,便是一個適例。我們下鄉後一二天,馬先生也就遷居到湯莊來,王星賢君及其家族一同遷來,他們和我相距不過一里。時局不定,為了互通消息及慰問,我的常訪湯莊似乎不是驚擾而反是盡禮,不是權利而反是義務了。我很歡喜,至多隔一二天,必定去訪問一次。馬先生平時對於像我這樣誠敬地拜訪的人都親切地接見、諄諄地賜教,山中朋友稀少,我的獲教就比平時更多。這時候正是隆冬,而風和日暖。我上午去訪問,馬先生就要我和星賢同去負暄。僮僕搬了幾隻椅子,捧了一把茶壺,去安放在籬門口的竹林旁邊。這把茶壺我見慣了:圓而矮的紫砂茶壺擱在方形的銅炭爐上,壺裡的普洱茶常常在滾。茶壺旁有一筒香菸,是請客的;馬先生自己捧著水煙筒和我們談天,有時放下水煙筒,也拿支香菸來吸,有時香菸吸畢,又拿起旱菸筒來吸「元奇」。彌高彌堅、忽前忽後而亦莊亦諧的談論,就在水煙換香菸、香菸換旱菸之間源源地吐出來。我是每小時平均要吸三四支香菸的人,但在馬先生面前吸得很少,並非客氣,只因為我的心被引入高遠之境,吸菸這種低級欲望自然不會起來了。有時正在負暄閒談,另有客人來參加了。於是馬先生另換一套新的話興來繼續閒談,而話題也完全翻新。無論什麼問題,關於世間或出世間的,馬先生都有最高遠最源本的見解。他引證古人的話,無論什麼書,都背誦出原文來。記得青年時,弘一法師做我的圖畫音樂先生,常帶我去見馬先生,這時馬先生年只三十餘歲。弘一法師有天對我說:「馬先生是生而知之的。假定有一個人,生出來就讀書,而且每天讀兩本(他用食指和拇指略示書之厚薄),而且讀了就會背誦,讀到馬先生的年紀,所讀的還不及馬先生之多。」當時我想像不到這境地,視為神話。後來漸漸明白,近來更相信弘一法師的話決非誇張,古人所謂「過目成誦」是確有其事的。記得有一次,有人寄一張報紙來,內有關於時局的消息,馬先生和我們共看,他很快地讀下去,使我無論如何也趕不上。我跳了幾行趕上了,不久就落伍;再跳幾行趕上去,不久又是落伍。這時我想,古人所謂「一目十行」也是確有其事的。馬先生所能背的書,有的我連書名都沒有聽見過!所以我在桐廬負暄中,聽了不少的高論,但不能又不敢在這裡贊一詞。只是有一天,他對我談藝術。我聽了之後,似乎看見托爾斯泰、盧那卡爾斯基等一齊退避三舍。王星賢記錄著馬先生每次的談話,我向他借來抄一段在這裡: 十二月七日豐君子愷來謁,先生語之曰:辜鴻銘譯禮為arts,用字頗好。arts所包者廣。憶足下論藝術之義,有所謂「多樣的統一」者。善會此義,可以悟得禮樂。譬如吾人此時坐對山色,觀其層巒疊嶂,宜若紊亂,而相看不厭者,以其自然有序、自然調和,即所謂多樣的統一是也。又如樂曲必合五音六律、抑揚往復而後成,然合之有序,自然音節諧和、鏗鏘悅耳。序和同時,無先後也。「禮樂不可斯須去身」,平時如此,急難中亦復如此。困不失亨,而不失其亨之道在於貞。致命是貞,遂志即是亨。見得此義理端的,此心自然不亂,便是禮;不憂不懼,便是樂。縱使造次顛沛、槁餓以死,仍不失其為樂也。顏子不改其樂,固是樂。樂必該禮,而其所以能如是者,則以其心三月不違仁。故仁是全德,禮樂是合德。以其於體上已自會得,故夫子於其問為邦乃就用上告以四代之禮樂。會不得者,告之亦無用。即如此時前方炮火震天、衝鋒肉搏,可謂極亂。而吾與二三子猶能於此負暄談義,亦可謂極治。即此一念,便是雖當極亂之時,活機固未息滅。擴而充之,未必不為將來撥亂反正之因端也。非是漠然淡然、不關痛癢,吉凶與民同患,自然關懷。但雖在憂患,此義自不容忘。亦非故作安定人心之語,克實而言,理本如此。所謂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妄語也。禮樂之興,必待其人;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吾今與子言此,所謂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機。善會此義,而用之於藝術,亦便是最高藝術…… 我希望春永遠不來,使我長得負暄之樂。春果然不來,而炮火逼近來了。敵兵在吾鄉石門灣與中央軍相遇,打了四進四出。其間,我們正在桐廬負暄。後來中央軍終於放棄吾鄉,說是「改變戰略」,敵兵就向杭州進犯。有一天,我們正在負暄談義,聽見遠處有人造的雷聲,知道炮火迫近來了。我們想走,天天在討論「遠行」或「避深山」的問題。我主張遠行,並且力勸馬先生也走。馬先生雖只孑然一身,但有親戚、學生、僮僕相從,患難中他決計不願獨善其身,一行十餘人,行路困難,未能容允我的勸請。其實我也任重道遠,老幼十五人,盤費只剩三百元,如何走得動!於是在附近找桃源。我想起二十五里外的船形嶺頂上的黃家,以前我曾經到過一次的,覺得地利人和均合意。有一天我便雇了四頂轎子,請黃賓虹引導,邀馬先生和星賢一同上山觀看。路上的人看見我們一連四乘轎子向深山去,大都驚惶,攔住轎子探問消息,足見時局已很緊張了。到了山上,黃氏父祖聞知馬先生來,倒裳出迎,辦起豐盛的酒食來款待;知道我們來覓萬一的退步,便應允將新造的屋讓出來給馬先生住,還有老屋可以館待我們。我們盤桓至下午二三點鐘方始下山,我還記得轎子在路亭旁休息的時候,我們入亭小坐,看見壁上用木炭題著一首詩,大約是出於農夫工人的手筆的:「山上有好水,平地有好花。好花年年有,同棧不在乎。」馬先生考辨了好久,說同棧恐是銅錢之誤,於是對於作者的胸襟不凡大加讚嘆。讚嘆之不足,又討論之;討論之不足,又刪改之。馬先生改作云:「山上有好水,平地有好花。好花年年有,銅錢何足夸。」王星賢別有所見,另為改作一首:「山上有好水,平地有好花。好花年年有,到處可為家。」當此之時,風鶴蟲沙,已滿山中;我等為尋桃源而來,得在長亭中品評欣賞農夫野老的詩歌,正是一段佳話,不可以不記。而這作者在長亭中弄斧,恰被魯班路過看見,加以斧正,又是一段奇蹟,更不可以不記。 鄰人盛寶函請馬先生晚酌,我也奉陪。黃昏席散,僮僕提燈來迎馬先生返湯莊,我也送去。路上馬先生對我說:「近又作了一詩,比前(見第一記)□□得多,明天寫出來給你看。開頭是『天下雖干戈,吾心仍禮樂』,大意你或者可以想像了。」上文兩個方框我記不清是什麼字,大體是和平中正之意,未便亂加,且付闕如。第二天我到湯莊,到手了一張橫幅,上面寫著: 避亂郊居述懷,兼答諸友見問: 天下雖干戈,吾心仍禮樂。避地將焉歸,藏身亦已綽。 求仁即首陽,齊物等南郭。秉此一理貫,未釋群生縛。 瑣尾豈不傷,三界同飄泊。人靈眩都野,壹趣惟溝壑。 魚爛旋致亡,虎視猶相搏。納阱曰予知,偭規矜改錯。 勝暴當以仁,安在強與弱!野曠知霜寒,林幽見日薄。 尚聞戰伐悲,寧敢饜藜藿?蠢彼蜂蟻倫,豈識天地博! 平懷頫倉溟,寂觀盡寥廓。物難會終解,病幻應與藥。 定亂由人興,森然具沖漠。麟鳳在胸中,豺虎宜遠卻。 風來晴雪異,時亨魚鳥若。親交不我遺,持用慰離索。 十二月十七八中,傳聞將有大軍來桐廬,欲利用山地作戰場,以期殲滅日寇。傍晚,果然開到了一批軍隊,敲我們的門,說要借宿一宵,明晨開赴杭州作戰。兵隊紀律很好,其長官晚上和我閒談,說他是從吾鄉石門灣退出來的,親見石門灣變成焦土。又忠告我們說:「這地方不可再住,須得遷往遠處或大山中,說不定這地方要放棄。」明晨,兵隊果然把地掃得精幹淨而開拔了。我忽然感覺得這裡不可再留,連忙去湯莊,再勸馬先生作遠行之計。然馬先生首陽之志已決,對於諸種環境的變遷,坦然不慌。我不能動他。於是返家收拾蕭條的行物,與姐妻子女計議,故園既已成為焦土,我們留在這裡受驚毫無意義,決定流徙於遠方。岳老太太年已七十,不勝奔走之苦。我破曉起來,同我妻商量,擬把老太太寄託與船形嶺黃賓虹家。因為他家也有七八十歲的老人,當不致因我家老太太而受累。我妻向老太太商請,得其同意。於是我們二人同赴學校,請託黃君,黃君慨然允諾。當日雇了一乘轎子,由黃君領導,章桂護送,抬老太太上山。臨別,許多人偷偷地彈淚,說不出話來。我心中除了離別之苦以外,又另有一種難過:我不能救庇一位應該供養的老人,臨難把她委棄在異鄉的深山中,這是何等慚愧的事! 我們的難民隊中最幹練的平玉已於前日冒險赴上海,阿芳也已回去。平玉有一朋友姓車的住在我們附近的江邊,我去托他找船,知道他也有遠行之意。為了途中互助之計,我就約他同行,請他在門口的江邊物色一隻小船,定於明晨載我們到二十里外的桐廬城中,再找遠行的船。布置已定即走湯莊去辭別馬先生,路上我想好了許多話,預備再苦勸他一番,務請他離開這飄搖的桐廬,但等到一走進門,望見了他的顏色,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覺得這裡有一股強大的力,一切戰爭、炮火、顛沛、流離等事當著了它都辟易。我含糊地說道:「我也許要走,但沒有定。」回到家裡,寫了一張紙送去,書面告別。鄰人都依依不捨,彼此往返辭送饋贈,忙了一天。古語云:「悲莫悲於生別離。」這種日子連過十天,包你斷腸而死!事後我攬鏡自照,發見鬢邊平添了不少的白髮。 我在桐廬的最後一天,十二月廿一日的早晨,我們黎明即起,打點下船。一行十四人,除去了老太太,得十三人。想起了西洋人的習慣,我一時對於這個數目覺得討嫌。幸而車氏父子三人加入了,得十六人,便不介意。王星賢和馬先生的外甥丁安期、管湯莊的金先生搭我的便船赴城,欲用原船把馬先生留存在城中的書載回鄉下。王星賢看見我們十餘人只有兩擔行李,表示驚訝。被他一提醒,我自覺得一寒至此,不勝飄零之感。幸而船到桐廬,不久找到了一隻較大的船,言定二十八元送到蘭溪,即於下午二時離開桐廬。一帆風順,溯江而上。我抽了一口氣,環顧家人,發見大家神情惘悵,如有所失,而吾妻尤甚。一個孩子首先說破:「外婆悔不同了來!」言下各處響應。我在桐廬時,看見公共汽車還通,便下個決心,喊船夫停船,派章桂上岸步行回船形嶺,迎老太太下山,搭公共汽車到蘭溪相聚。這時候杭州快要失守,富陽桐廬一帶交通秩序混亂。我深恐此事難得圓滿。誰知章桂果能完成其使命:帶了一位七十歲的老太太,搭了最後一班的公共汽車,與我們差不多同時到達蘭溪。好像是天教我們一家始終團聚,不致離散似的! ———————————————————— (1) 1940年2月3日夜作於都勻。原載《文學集林》1941年第4期譯文特輯。 決心(1) 十二月二十三上午,我們的船到了蘭溪。一停泊,我妻和長女陳寶即刻登岸,奔向汽車站去。約一小時,兩人回來,站在岸上向船里歡呼:「外婆失而復得!」船里也起一陣歡呼。 為的是我們避地桐廬時,寇犯杭州。我決心西行赴長沙。有一班無知的鄉人說,杭州一破,浙江馬上失守。衢州,江山非常緊張,到江西,湖南的路交通斷絕。要去只有徒步。我們這團體中,都能徒步,只有最小的和最老的走不動。最小的是親戚家的三歲孩子,他的父母預備背了逃。最老的是我妻的七十歲的母親,但沒有人能背了她逃。我們計慮:與其半途尷尬,不如寄在桐廬山中,免得飄泊。於是就用轎子將老太太抬上桐廬的深山中,寄托在一位畫友黃賓虹君的家裡。黃君與我原不相識。萍水相逢,同道相謀。一見如故,竟把家族託付他。好在他家也有老人,可以相伴。且在深山中,可以放心。但我們開船後,發見行路並不困難,船舶無阻,汽車照常,鄉人的話全是謠言。同時我妻忽忽若有所失,茶飯無心。諸兒聞炮聲即紀念外婆。連同行的親戚也為之流淚。於是我下個決心,托章桂(親戚)半途上岸,回到桐廬山中,陪老太太乘汽車南行,預約在蘭溪相會。所以我們的船一到蘭溪,我妻首先到汽車站等候她的母親。奇巧得很!相差僅半小時,先後來到。我們的團體缺而復完,大家歡喜,小孩們歡呼「外婆失而復得!」 然我在途中曾一度懊悔。因為我的船停泊在建德附近的三河鎮時,上岸遇一操上海白的女人。她皺著眉頭告訴我,她有親戚在江西,想去投奔。可是人告訴她,江山,玉山之路不通,江西到不得。於是她失望了,流落在這小鎮上。我聽了這話驚心,回想桐廬鄉人之言到底不是無據。但事已至此,非努力向前不可。我又下個決心:我定要帶了完全無缺的團體到湖南! 但這決心又幾乎打消。為的是我在蘭溪臨江旅館一宿,遇見老同學曹聚仁兄。他渾身軍裝,擔任各報戰地記者,正在握筆從戎。我一見他如獲至寶,立刻探問他前途的情況。他斷然地告訴我:「你們要到長沙,漢口,不能!我們單身軍人,可搭軍用車的,尚且不容易去,何況你帶了老幼十餘人!你去了一定半途折回。我為你計,還是到浙江的永康或仙居。那裡路近,生活程度又低。設或有警,我會通知你。」他說話向來毅然決然。穿了軍裝說話更加力強。我確信他,且感謝他。立刻打消了西行的決心。 是晚,他說是地主,請我全家在聚豐園會餐。我辭謝不得,就同家姐帶了四個小孩赴約。席上聚仁兄把前線的模樣描寫給我們聽,有聲有色,使我們如同身歷其境。「大時代到了!」這句話他反覆了數次。隨後他注視我說:「你胡不也做點事?」我摸摸我的鬍鬚說:「我是老弱者,哪能跟你一樣做事呢?在這大時代有甚事好做呢?不過,我其實只有四十歲。西洋人有一句諺語說:Life begins at forty,照西洋人說,我現在正是生活開始的時候。現在我的犧牲雖然很大,但今後可以重新來過。灰心我是決不會的。」(近見《少年先鋒》第二期聚仁兄的雜感中,也記錄著我和他蘭溪相會事。內有數處錯誤:他說我對他自稱以前「昏聵」,又說「以後要改變做人的態度」,皆非我說的話,恐是他軍事繁忙,記不清這些小事之故,或另有他故。還有,他說我從桐鄉逃來,非也。我是崇德人,乃從崇德逃來。又說我四十一歲,亦非也。我當時四十歲。又說我的兒子瞻瞻是高中生,亦非也。他十四歲,是初中二年級生。此等事在他雖甚小,但在我卻有關係:例如外人看了他的文,以為我是桐鄉人而冒充崇德籍,或者以為我的兒子以初中二年級生冒充高中學生,豈不冤枉。故須在此附筆聲明。) 是晚我同他住在同一旅館。他明天要到鄉下去。我原約在旅館等他,一同把家眷送到仙居去,投奔我們的老同學黃隱秋兄。但他去後,我同家姐商量一會兒,覺得非西行不可,同行的一位朋友也主張西行。於是我的決心死而復活:「我決定要到長沙!否則半路轉入溝壑!但決不願居浙江!仙居也許比長沙好,但我決定要到長沙!」吾心既決,就留一張條子在旅館老闆處,托他轉交聚仁兄,謝他招待的厚意,並道失約之歉。遂另雇一舟,載了老幼十餘人和兩擔行物,開向衢州去了。 我們離蘭溪後,一路順風地到衢州,經常山,上饒,南昌,萍鄉,終於平安地到達長沙。現在我個人且已到了漢口。沿途非但毫無阻礙,並且到處蒙當地老百姓的同情,受兵士的幫忙。(事實將見另文。)我覺得比太平時行路更容易。因為敵愾同讎,軍民一家,同胞互相愛護,不如太平時代的分你我了。但我相信聚仁兄的話決不是騙我,一定是當時時局緊張,交通情形驟變莫測之故。現在幸賴將士捍衛之勞,仙居和長沙均無恙。我感佩聚仁兄的眼光和誠意,同時又慶幸自己的決心的成功。就補寫這篇日記。 ———————————————————— (1) 原載《少年先鋒》1938年4月5日第4期。 一飯之恩(1) 去年冬天我與曹聚仁兄在蘭溪相會,他請我全家吃飯。席上他忽然問我:「你的孩子中有幾人歡喜藝術?」我遺憾地回答說:「一個也沒有!」聚仁兄斷然地叫道:「很好!」 我當時想不通不歡喜藝術「很好」的道理。今天,三月二十三日,我由長沙到漢口。就有人告訴我:「曹聚仁說你的《護生畫集》可以燒毀了!」我吃驚之下,恍然記起了去冬蘭溪相會時的談話,又忽然想通了他所謂不歡喜藝術「很好」的道理,起了下面的感想: 「《護生畫集》可以燒毀了!」這就是說現在「不要護生」的意思。換言之,就是說現在提倡「救國殺生」的意思。這思想,我期期以為不然。從皮毛上看,我們現在的確在鼓勵「殺敵」。這麼慘無人道的狗彘豺狼一般的侵略者,非「殺」不可。我們開出許多軍隊,帶了許多軍火,到前線去,為的是要「殺敵」。 但是,這件事不可但看皮毛,須得再深思一下:我們為什麼要「殺敵」?因為敵不講公道,侵略我國;違背人道,荼毒生靈,所以要「殺」。故我們是為公理而抗戰,為正義而抗戰,為人道而抗戰,為和平而抗戰。我們是「以殺止殺」,不是鼓勵殺生。我們是為護生而抗戰。 《護生畫集》中所寫的,都是愛護生靈的畫。淺見的人看了這些畫,常作種種可笑的非難:有一種人說,「今恩足於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歟?」又有一種人說:「用顯微鏡看,一滴水裡有無數小蟲。護生不能徹底。」又有一種人說:「供養蒼蠅,讓它傳染虎列拉(2)嗎?」他們都是但看皮毛,未加深思;因而拘泥小節,不知大體的。《護生畫集》的序文中分明說是:「護生」就是「護心」。愛護生靈,勸戒殘殺,可以涵養人心的「仁愛」,可以誘致世界的「和平」。故我們所愛護的,其實不是禽獸魚蟲的本身(小節),而是自己的心(大體)。換言之,救護禽獸魚蟲是手段,倡導仁愛和平是目的。再換言之,護生是「事」,護心是「理」。以前在報紙看見一段幽默故事,頗可以拿來說明護生的意旨:有一位鄉下老婆進城,看見學校旁邊的操場上,有兩大群學生正在奪一根繩,汗流滿面,聲嘶力竭,起而復仆者再,而繩終未奪得。老婆見此,大發慈悲,上前搖手勸阻道:「請你們息爭!這種繩子舍間甚多,回頭拿兩根奉送你們!」蓋此老婆只見奪繩的「事」,不解拔河之戲之「理」,故爾鬧此笑話,護生者倘若執著於禽獸魚蟲,拘泥於放生吃素,而忘卻了「護心」、「救世」的本旨,其所見即與此鄉下老婆相等,也是鬧笑話。故佛家戒殺,不為己殺的三淨肉可食。儒家重仁,不聞其聲亦忍食其肉,故君子遠庖廚。吃三淨肉和君子遠庖廚,都是「掩耳盜鈴」。掩耳盜鈴就是「仁術」。無端有意踏殺一群螞蟻,不可!不是愛惜幾個螞蟻,是恐怕殘忍成性,將來會用飛機載了重磅炸彈而無端有意去轟炸無辜的平民!豈真愛惜幾個螞蟻哉,所以護生的掩耳盜鈴,是無傷的。我希望讀《護生畫集》的人,須得體會上述的意旨,勿可但看皮毛,拘泥小節。這畫集出版已經十年,銷行已達二十萬冊。最近又有人把畫題翻譯為英文,附加英文說明,在歐美各國推銷著。在現今這窮兵黷武,慘無人道的世間,《護生畫集》不但不可燒毀,我正希望它多多添印,為世界人類保留一線生機呢! 現在我們中國正在受暴敵的侵略,好比一個人正在受病菌的侵擾而害著大病。大病中要服劇烈的藥,才可制勝病菌,挽回生命。抗戰就是一種劇烈的藥。然這種藥只能暫用,不可常服。等到病菌已殺,病體漸漸復元的時候,必須改吃補品和粥飯,方可完全恢復健康。補品和粥飯是什麼呢?就是以和平,幸福,博愛,護生為旨的「藝術」。 我的兒女對於「和平幸福之母」的藝術,不甚愛好,少有理解。我正引為憾事,嘆為妖孽。聚仁兄反說「很好」,不知其意何居?難道他以為此次抗戰,是以力服人,以暴易暴;想步莫索里尼(3),希特勒,日本軍閥之後塵,而為擾亂世界和平的魔鬼之一嗎?我相信他決不如此。因為我們抗戰的主旨處處說著:為和平而奮鬥!為人道而抗戰!我們的優待俘虜,就是這主旨的實證。 從前我們研究繪畫時,曾把畫人分為兩種:具有藝術思想,能表現人生觀的,稱為「畫家」,是可敬佩的。沒有思想,只有技巧的,稱為「畫匠」,是鄙賤的。我以為軍人也可分為兩種:為和平而奮鬥,為人道而抗戰,以戰非戰,以殺止殺的,稱為「戰士」,是我敬佩的。撫劍疾視,好勇鬥狠,以力服人,以暴易暴的,稱為「戰匠」,是應該服上刑的。現今世間侵略國的軍人,大都是戰匠,或被強迫為戰匠。世界和平,人類幸福,都被這班人所破壞,真是該死!所以我們此次為和平而奮鬥,為人道而戰爭,我以為是現世最神聖的事業。這抗戰可為世界人類造福。這一怒可安天下之民。 杜詩云:「天下尚未寧,健兒勝腐儒。」在目前,健兒的確勝於腐儒。有槍的能上前線去殺敵。穿軍裝的逃起難來比穿長衫的便宜。但「威天下,不以兵甲之利」。最後的勝利,不是健兒所能獨得的!「仁者無敵」,兄請勿疑! 我曾在流難中,受聚仁兄一飯之恩。無以為報,於心終不忘。寫這篇日記,聊作答謝云爾。 ———————————————————— (1) 原載《抗戰文藝》1938年8月13日第2卷第4期。 (2) 即霍亂,cholera的舊時譯名。 (3) 即墨索里尼。 還我緣緣堂 二月九日天陰,居萍鄉暇鴨塘蕭祠已經二十多天了。這裡四面是田,田外是山,人跡少到,靜寂如太古。加之二十多天以來,天天陰雨,房間裡四壁空虛,行物蕭條,與兒相對枯坐,不啻囚徒。次女林先性最愛美,關心衣飾,閒坐時舉起破碎的棉衣袖來給我看,說道:「爸爸,我的棉袍破得這麼樣了!我想換一件駱駝絨袍子。可是它在東戰場的家裡——緣緣堂樓上的朝外櫥里——不知什麼時候可以去拿得來,我們真苦,每人只有身上的一套衣裳!可惡的日本鬼子!」我被她引起很深的同情,心中一番惆悵,繼之以一番憤懣。她昨夜睡在我對面的床上,夢中笑了醒來。我問她有什麼歡喜。她說她夢中回緣緣堂,看見堂中一切如舊,小皮箱裡的明星照片一張也不少,歡喜之餘,不覺笑了醒來,今天晨間我代她作了一首感傷的小詩: 兒家住近古錢塘,也有朱欄映粉牆。 三五良宵團聚樂,春秋佳日嬉遊忙。 清平未識流離苦,生小偏遭破國殃。 昨夜客窗春夢好,不知身在水萍鄉。 平生不曾作過詩,而且近來心中只有憤懣而沒有感傷。這首詩是偶被環境逼出來的。我嫌惡此調,但來了也聽其自然。 鄰家的洪恩要我寫對。借了一枝破大筆來。拿著筆,我便想起我家裡的一抽斗湖筆,和寫對專用的桌子。寫好對,我本能伸手向後面的茶几上去取大印子,豈知後面並無茶几,更無印子,但見蕭家祠堂前的許多木主,蒙著灰塵站立在神祠里,我心中又起一陣憤懣。 晚快章桂從萍鄉城裡拿郵信回來,遞給我一張明片,嚴肅地說:「新房子燒掉了!」我看那明片是二月四日上海裘夢痕寄發的。信片上有一段說:「一月初上海新聞報載石門灣緣緣堂已全都焚毀,不知尊處已得悉否」;下面又說,「近來報紙上常有誤載,故此消息是否確鑿不得而知。」此信傳到,全家十人和三個同逃難來的親戚,齊集在一個房間裡聚訟起來,有的可惜櫥里的許多衣服,有的可惜堂上新置的桌凳。一個女孩子說:大風琴和打字機最捨不得。一個男孩子說:鞦韆架和新買的金雞牌腳踏車最肉痛。我妻獨掛念她房中的一箱墊錫器和一箱墊磁器。她說:「早知如此,悔不預先在鞦韆架旁的空地上掘一個地洞埋藏了,將來還可去發掘。」正在惋惜,丙潮從旁勸慰道:「信片上寫著『是否確鑿不得而知』,那麼不見得一定燒掉的。」大約他看見我默默不語,猜度我正在傷心,所以這兩句照著我說。 我聽了卻在心中苦笑。他的好意我是感謝的。但他的猜度卻完全錯誤了。我離家後一日在途中知石門灣失守,早把緣緣堂置之度外,隨後陸續聽到這地方四得四失,便想像它已變成一片焦土,正懷念著許多親戚朋友的安危存亡,更無餘暇去憐惜自己的房屋了。況且,沿途看報某處陣亡數千人,某處被敵虐殺數百人,像我們全家逃出戰區,比較起他們來已是萬幸,身外之物又何足惜!我雖老弱,但只要不轉乎溝壑,還可憑五寸不爛之筆來對抗暴敵,我的前途尚有希望,我決不為房屋被焚而傷心,不但如此,房屋被焚了,在我反覺輕快,此猶破釜沉舟,斷絕後路,才能一心向前,勇猛精進。丙潮以空言相慰,我感謝之餘,略覺嫌惡。 然而黃昏酒醒,燈孤人靜,我躺在床上時,也不免想起石門灣的緣緣堂來。此堂成於中華民國二十二年,距今尚未滿六歲。形式樸素,不事雕斫而高大軒敞。正南向三開間,中央鋪方大磚,供養弘一法師所書《大智度論·十喻贊》,西室鋪地板為書房,陳列書籍數千卷。東室為飲食間,內通平屋三間為廚房、貯藏室及工友的居室。前樓正寢為我與兩兒女的臥室,亦有書數千卷。西間為佛堂,四壁皆經書。東間及後樓皆家人臥室。五年以來,我已同這房屋十分稔熟。現在只要一閉眼睛,便又歷歷地看見各個房間中的陳設,連某書架中第幾層第幾本是什麼書都看得見,連某抽斗(兒女們曾統計過,我家共有一百二十五隻抽斗)中藏著什麼東西都記得清楚。現在這所房屋已經付之一炬,從此與我永訣了! 我曾和我的父親永訣,曾和我的母親永訣,也曾和我的姐弟及親戚朋友們永訣,如今和房子永訣,實在值不得感傷悲哀。故當晚我躺在床里所想的不是和房子永訣的悲哀,卻是毀屋的火的來源。吾鄉於中華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六日,吃敵人炸彈十二枚,當場死三十二人,毀房屋數間。我家幸未死人,我屋幸未被毀。後於十一月二十三日失守,失而復得,得而復失,失而復得,得而復失,……以至四進四出,那麼焚毀我屋的火的來源不定;是暴敵侵略的炮火呢,還是我軍抗戰的炮火呢?現在我不得而知。但也不外乎這兩個來源。 於是我的思想達到了一個結論:緣緣堂已被毀了。倘是我軍抗戰的炮火所毀,我很甘心!堂倘有知,一定也很甘心,料想它被毀時必然毫無怨怖之色和悽慘之聲,應是驀地參天,驀地成空,讓我神聖的抗戰軍安然通過,向前反攻的。倘是暴敵侵略的炮火所毀,那我很不甘心,堂倘有知,一定更不甘心。料想它被焚時,一定發出喑嗚叱吒之聲:「我這裡是聖跡所在,麟鳳所居。爾等狗彘豺狼膽敢肆行焚毀!褻瀆之罪,不容於誅!應著爾等趕速重建,還我舊觀,再來伏法!」 無論是我軍抗戰的炮火所毀,或是暴敵侵略的炮火所毀,在最後勝利之日,我定要日本還我緣緣堂來!東戰場、西戰場、北戰場,無數同胞因暴敵侵略所受的損失,大家先估計一下,將來我們一起同他算賬! 未來的國民——新枚(1) 三月間我初到長沙時,就寫信給廣西柳州的朋友,問他柳州的生活狀況,以及從長沙到柳州的路徑。當時我有三種主張,一是返滬,一是入川,一是赴桂。返滬路太遠,入川路太難,終於決定赴桂。還有一更重要的原因:久聞桂有「模範省」之稱,我想去看一看。所以決定赴桂。柳州的朋友覆我一封長信,言桂中種種情狀,並附一紙詳細的路徑。結論是勸我早日入桂,表示十分的歡迎。然而長沙也是可愛的地方,雖曾被屈原、賈誼塗上一層憂傷的色彩,然而無數的抗戰標語早已給它遮住,如今不復有行吟痛哭之聲,但見火焰一般的熱情了。況且北通漢口,這實際的首都中的蓬勃的抗戰熱情,時常泛濫到長沙來,這環境供給我一種精神的營養,使我在流亡中不生悲觀,不感失望,而且覺得極有意義,極有希望。所以我捨不得離開湘鄂,把柳州朋友的信保存在行囊中。直到五月間,桂林教育當局來信,聘我去擔任「暑期藝術師資訓練班」的教課,我方才啟程入桂。桂林與柳州相去只有一天的行程,若赴柳州必經桂林。與我的初衷並不相背。且在這禽獸逼人的時候,桂人不忘人間和平幸福之母的藝術,特為開班訓練,這實在是泱泱大國的風度,也是最後勝利之朕兆,假使他們不來聘請我,我也想學毛遂自薦呢。我就在六月廿三日晨八時,率眷十人,同親友八人,乘專車入桂。 從長沙到桂林,計五百五十公里,合舊時約千餘里。須分兩天行車。這麼長的汽車旅行,我們都是第一次經歷。這麼崎嶇的公路,我們在江南也從來沒有走過。最初大家覺得很新奇,很有趣味。後來車子顛簸得厲害,大家蹙緊了眉頭,相視而嘆。小孩中有的嚼了舌頭,有的震痛了巴掌,有的靠在窗口嘔吐了。那些行李好像是活的,自己會走路。最初放在車尾,一會兒走到車中央來了。正午車子在衡陽小停,車夫教我們到站旁的小飯店去吃飯。有多數人不要吃,有些人吃了一點面。一小時後,車子又開,晚七時開到了零陵,零陵就是柳子厚所描寫過的永州,然而我們沒有去玩賞當地的風景,因為時候已遲,人力已倦,去進牢獄似的小客棧,大家認為無上的安樂窠,不想再出門了。 夜飯後,我巡視各房間,看見我家的老太太端坐竹凳上搖扇子,我妻拿著電筒趕來趕去尋手錶(她失了手錶,後來在草地上尋著),我心中就放下兩塊大石頭。第一,因為老太太年已七十一歲,以前旅行只限於滬杭火車。最近從浙江到長沙,大半是坐船的。這麼長途的汽車旅行,七十年來是第一次。她近來又患一種小毛病,一小時要小便一二次。然而她又怕臭氣,茅廁里去了兩次就發痧。今天她坐在汽車裡,面前放一個便桶。汽車開行時,便桶里的東西顛簸震盪,臭氣直熏她的鼻子,然而她並不發痧,也不疲倦,還能端坐在凳上搖扇子,則明天還有大半天的行程,一定也可平安通過,使我放心。第二,我妻十年不育了,流亡中忽然受孕,懷胎已經四個月。據人說,三四個月的胎兒頂容易震脫,孕婦不宜坐汽車。然而她懷了孕怕難為情,不告訴人,冒險上汽車去。我在車中為她捏兩把汗。準備萬一有變,我同她半途下車求醫,讓餘人先赴桂林,幸而直到零陵不見動靜,進了旅館她居然會趕來趕去尋手錶,則明天大半天的行程,一定也能平安通過。這更使我放心而且歡慶。 大肚皮逃難,在流亡中生兒子,人皆以為不幸,我卻引為歡慶。我以為這不過麻煩一點而已。當此神聖抗戰的時代,倘使產母從這生氣蓬勃的環境中受了胎教,生下來的孩子一定是個好國民,可為未來新中國的力強的基礎分子。麻煩不可怕。現在的中國人倘怕麻煩,只有把家族殺死幾個,或者遺棄幾個給敵人玩弄。充其極致,還是自殺了,根本地免了麻煩。倘中國統是抱這種思想的人,現在早已全國淪亡在敵人手裡,免卻抗戰的麻煩了!這裡我想起了一件可痛心的事:去年十二月底,我率眷老幼十人倉皇地經過蘭溪,途遇一位做戰地記者的老同學(2),他可憐我,請我全家去聚豐園吃飯。座上他鄭重地告訴我:「我告訴你一件故事。這故事其實是很好的。」他把「很好」二字特別提高。「杭州某人率眷坐汽車過江,汽車停在江邊時,一小孩誤踏機關,車子開入江中,全家滅頂。」末了他又說一句,「這故事其實是很好的。」我知道了,他的意思,是說「像你這樣的人,拖了這一群老小逃難,不如全家死了乾淨。」這是何等淺薄的話,這是何等不仁的話!我聽了在心中不知所云。我們中國有著這樣的戰地記者,無怪第一期抗戰要失敗了。我吃了這頓「嗟來之食」,恨不得立刻吐出來還了他才好。然而過後我也並不介意。因為這半是由我自取。我在太平時深居簡出,作文向不吶喊。逃難時警察和縣長比我先走,地方混亂。我憤恨政府,曾經自稱「老弱」,準備「轉乎溝壑」,以明政府之罪。 因此這位戰地記者就以我為可憐的弱者,他估量我一家在這大時代下一定會滅沒。在這緊張的時候,肯挖出腰包來請我全家吃一餐飯,在他也是老同學的好意。這樣一想,我非但並不介意,且又感謝他了。我幸而不怕麻煩,率領了老幼十人,行了三四千里戎馬之地,居然安抵桂林。路上還嫌家族太少,又教吾妻新生一個。這回從長沙到桂林的汽車中,胎兒沒有震脫,小性命可保。今年十月間,我家可以增一人口,我國可以添一國民了。十年不育,忽然懷胎,事情有點稀奇。一定是這回的抗戰中,黃帝子孫壯烈犧牲者太多;但天意不亡中國,故教老妻也來懷孕,為復興新中國增添國民。當晚我們在零陵的小旅館裡歡談此事,大家非常高興。我就預先給小孩起名。不論男女,名曰「新枚」。這兩字根據我春間在漢口慶祝台兒莊勝利時所作的一首絕詩。詩云:「大樹被斬伐,生機並不絕。春來怒抽條,氣象何蓬勃!」這孩子是抗戰中所生,猶似大樹被斬伐後所抽的新條。我最初擬即名之曰「新條」。他(或她)的大姐陳寶說,條字不好聽,請改「條枚」的枚字。我贊成了。新枚雖未出世,但他(或她)的名字已經先到人間。家人早已虛席以待了。 第二天,又是八點鐘開車。零陵以西的公路比前愈加崎嶇。有時汽車裡的人被拋到半尺之高。下午三時到桂林,全家暫住大中華旅館。新枚還是安睡在他(或她)母親的肚子裡,也被帶進大中華。 ———————————————————— (1) 1938年6月25日作於桂林大中華旅館303號。原載《宇宙風》1938年9月16日第75期。 (2) 即曹聚仁。 宜山遇炸記(1) 宜山第一次被炸時,約在二十七年(2)秋,我還在桂林。聽說那一次以浙江大學為目標,投了無數炸彈。浙大宿舍在標營,該地多溝,學生多防空知識,盡臥溝中,僥倖一無死傷。卻有一個患神經病的學生,瘋頭瘋腦的不肯逃警報,在屋內被炸彈嚇了一頓,其病霍然若失,以後就恢復健康,照常上課。浙大的人常引為美談。 我所遇到的是第二次被炸,時在二十八年夏。這回可不是「美談」了!汽車站旁邊,死了不少人,傷了不少人,嚇壞了不少人。我是被嚇壞的人之一。自從這次被嚇之後,聽見鐵鍋蓋的碰聲,聽見茶熟的沸聲,都要變色,甚至聽見鄰家的老婦喊他的幼子「金保」,以為是喊「警報」,想立起身來逃了!日本軍閥的可惡,今日痛定思痛,猶有餘憤。幸而我們的最後勝利終於實現了,日本投降了,軍閥正在誅滅了!而我依然無恙。現在閒談往事,反可發泄余憤,添助歡慶呢! 我們初到宜山的一天,就碰一個大釘子:浙江大學的校車載了我一家十人及另外幾個搭客及行李十餘件,進東門的時候,突被警察二人攔阻,說是緊急警報中,不得入城。原來如此!怪不得城門口不見人影。司機連忙把車頭掉轉,向後開回數公里,在荒路邊一株大樹下停車。大家下車坐在泉石之間休息。時已過午,大家飢腸轆轆。幸有粽子一籃,聊可充飢。記得這時候正是清明時節。我們雖是路上行人,也照故鄉習慣,裹「清明粽子」帶著走。這時候老幼十人,連司機及幾位搭客,都吃著粽子,坐著閒談。日麗風和,天朗氣晴。倘能忘記了在宜山「逃警報」,而當作在西湖上picnic看,我們這下午真是幸福!從兩歲的到七十歲的,全家動員,出門遊春,還邀了幾位朋友參加。真是何等的豪爽之舉,風雅之事!唉,人生此世,有時原只得作如是觀。 粽子吃完,太陽斜斜的,似乎告訴我們可以入城了。於是大家上車,重新入城,居然進了東門。剛才下車,忽見許多人狂奔而來。驚問何事,原來又是警報!我們初到,不辨地勢,只得各自分飛,跟了眾人逃命。我家老弱走不動的,都就近逃出東門,往樹木茂盛的地方鑽。我跟人逃過了江,躲進了一個山洞內。直到天色將黑,警報方才解除。回到停車的地方,幸而行李仍在車上,沒有損失;人也陸續回來,沒有缺少。於是找住處,找飯店,直到更深才得安歇。據說,這一天共發三次警報。我們遇到的是第二、第三兩次。又據說,東門外樹木茂盛處正是車站及軍事機關。如果來炸,這是大目標。我家的人都在大目標內躲警報! 我們與宜山有「警報緣」:起先在警報中初相見,後來在警報中別離;中間幾乎天天逃警報,而且遇到一次轟炸。 我們起初住在城內開明書店的樓上。後來警報太多,不勝奔走之勞,就在城外里許處租到了三間小屋,家眷都遷去,我和一個小兒仍在開明樓上。有一天,正是趕集的日子,我在樓窗上閒眺路旁的地攤。看見一個紗布攤忽然收拾起來,隔壁的地攤不問情由,模仿著他,也把貨收拾起來。一傳二,二傳三,全街的地攤盡在收拾,說是「警報來了!」大家倉皇逃命。我被弄得莫名其妙,帶著小兒下樓來想逃。剛出得門,看見街上的人都笑著。原來並無警報,只是庸人自擾而已。調查謠傳的起因,原來那紗布攤因為另有緣故,中途收拾。動作急速了些,隔壁的地攤就誤認為有警報,更快地收拾,一傳二,二傳三,就演出這三人成虎的笑劇。但在這笑劇的後面,顯然可以看出當時人民對於警報的害怕。我在這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空氣中,覺得坐立不安,便帶了小兒也回鄉下的小屋裡去。 這小屋小得可憐:只是每間一方丈的三間草屋。我們一家十口,買了兩架雙層床,方才可住。床鋪兼凳椅用,食桌兼書桌用,也還便當。若不當作屋看,而當作船看,這船倒很寬敞。況且屋外還有風景:亭、台、岩石、小山、竹林。這原是一個花園,叫作龍崗園。我住的屋原是給園丁住的。岩石崎嶇突兀,中有許多裂縫。裂縫便是躲警報的地方。起初,發警報時大家不走。等到發緊急警報,才走到石縫裡。但每次敵機總是不來,我們每次安然地回進小屋。後來,正是南寧失守前數日,鄰縣都被炸了。宜山危懼起來。我們也覺得石縫的不可靠,想找更安全的避難所。但因循下去,終於沒有去找。 有一天,我正想出門去找洞。天忽晴忽雨,陰陽怪氣。大家說今天大約不會有警報。我也懶得去找洞了。忽然,警報鐘響了。門前逃過的人形色特別倉皇。鐘聲也似乎特別淒涼。而且接著就發緊急警報。我拉住一個熟人問,才知道據可靠消息,今天敵機特別多,宜山有被炸的可能。我家裡的人,依警報來分,可分為兩派:一派是膽大的,即我的太太、岳老太太,以及幾個十六歲以上的青年。另一派是膽小的,即我的姐姐和兩個女孩。我呢,可說無黨無派,介乎其中。也可說騎牆,蝙蝠,兩派都有我。因為我在酒後屬於膽大派,酒前屬於膽小派。這一天膽大派的仍舊躲到近旁的石縫裡。我沒有飲酒,就跟了膽小派走遠去。 走遠去並無更安全的目的地,只是和燒香拜佛者「出錢是功德」同樣的信念,以為多走點路,總好一點。恰好碰到一批熟人,他們毅然地向田野間走,並且招呼我們,說石洞不遠。我們得了嚮導,便一腳水一腳泥地前奔。奔到一處地方,果然見岩石屹立,連忙找洞。這岩石形似一個V字橫臥在地上,可以由岔口走進尖角,但上面沒有遮蔽,其實並不是洞!但時至此刻,無法他遷,死也只得死在這裡了。 許多男女鑽進了V字里。我伏在V字的口上。舉目探望環境,我心裡叫一聲「啊呀」!原來這地點離大目標的車站和運動場不過數十丈,倒反不如龍崗園石縫的安全!心中正在著急,忽然聽到隆隆之聲,V字里有人說:「敵機來了!」於是男女老幼大家蹲下去拿石上生出來的羊齒植物遮蔽身體。我站在外口,毫無遮蔽,怎麼辦呢?忽見V字外邊的石腳上,微微凹進,上面遍生羊齒植物。情急智生,我就把身體橫臥在石凹之內,羊齒植物之下。 我通過羊齒植物的葉,靜觀天空。但見遠遠一群敵機正在向我飛來,隆隆之聲漸漸增大。我心中想:今天不外三種結果:一是爬起來安然回家;二是炸傷了抬進醫院裡;三是被炸死在這石凹里。無論哪一種,我惟有準備接受。我仿佛看見一個簽筒,內有三張簽。其一標上1字,其二標上2字,其三標上3字,亂放在簽筒內。而我正伸手去抽一張…… 正在如此想,敵機三架已經飛到我的頭頂。忽然,在空中停住了。接著,一顆黑的東西從機上降下,正當我的頭頂。我不忍看了,用手掩面,聽它來炸。初聞空中「嘶」的聲音,既而砰然一響,地殼和岩石都震動,把我的身體微微地拋起。我覺得身體無傷。張眼偷看,但見煙氣瀰漫,三架敵機盤旋其上。又一顆黑的東西從一架敵機上落下,「嘶」,又一顆從另一架上落下。兩顆都在我的頭頂,我用兩手掩面,但聽到四面都是「砰砰」之聲。 一顆炸彈正好落在V字的中心,「砰」的一聲,我們這一砰男女老幼在一剎那間化為微塵——假如這樣,我覺得乾乾脆脆的倒也痛快。但它並不如此,卻用更猛烈的震動來威嚇我們。這便證明炸彈愈投愈近,我們的危險性愈大。忽然我聽見V字裡面一個女聲叫喊起來。繼續是嗚咽之聲。我茫然了。幸而這時光敵機已漸漸飛遠去,隆隆之聲漸漸弱起來。大家抽一口氣。我站起來,滿身是灰塵。匍匐到V字口上去探看。他們看見我都驚奇,因為他們不知我躲在哪裡,是否安全。我見人人無恙,便問叫聲何來。原來這V字裡面有胡蜂作窠。有一女郎碰了蜂窠,被胡蜂螫了一口,所以叫喊嗚咽。 敵機投了十幾個炸彈,殺人慾似已滿足,便遠去了。過了好久,解除警報的鐘聲響出,我們相率離開V字,眼前還是煙塵瀰漫,不辨遠景。蜂螫的女郎用手捧著紅腫的臉,也向煙塵中回家去了。 我飽受了一頓虛驚,回到小屋裡,心中的恐怖已經消逝,卻充滿了委屈之情。我覺得這樣不行!我的生死之權決不願被敵人操持!但有何辦法呢?正在躊躇,兒女們回來報告:車站旁、運動場上、江邊、公園內投了無數炸彈,死了若干人,傷了若干人。有一個女子死在樹下,頭已炸爛,身體還是坐著不倒。許多受傷的人呻吟叫喊,被抬赴醫院去。……我聽了這些報道,覺得我們真是僥倖!原來敵人的炸彈不投在鬧市,而故意投在郊外。他們料知這時候人民都走出鬧市而躲在郊外的。那麼我們的V字,正是他們的好目標!我們這一群人不知有何功德,而幸免於難。現在想來,這V字也許就是三十四年八月十日之夜出現的V字,最後勝利的象徵。 這一晚,我不勝委屈之情。我覺得「空襲」這一種殺人辦法,太無人道。「盜亦有道」,則「殺亦有道」。大家在平地上,你殺過來,我逃。我逃不脫,被你殺死。這樣的殺,在殺的世界中還有道理可說,死也死得情願。如今從上面殺來,在下面逃命,殺的穩占優勢,逃的穩是吃虧。死的事體還在其次,這種人道上的不平,和感情上的委屈,實在非人所能忍受!我一定要想個辦法,使空中殺人者對我無可奈何,使我不再受此種委屈。 次日,我有辦法了。吃過早飯,約了家裡幾個同志,攜帶著書物及點心,自動入山,走到四里外的九龍巖,坐在那大岩洞口讀書。 逍遙一天,傍晚回家。我根本不知道有無警報了。這樣的生活,繼續月余,我果然不再受那種委屈。城裡亦不再轟炸。但在不久之後,傳來南寧失守的消息。我又只得帶了委屈之情,而走上逃難之路。 ———————————————————— (1) 1939年7月21日作於宜山。曾載某報1939年11月6日,後又載《導報》1946年8月1日第1卷第1期及《論語》同年12月1日第118期。 (2) 即1938年。 教師日記(1) 1938年10月24日 校舍建築尚未成功,學校在斧斤影里,杭育聲中先行開課,將來擇吉補行開校典禮。今天上午七時十分,行最初次的紀念周。全校學生一百三十餘人,教師十餘人,雍容一堂,行禮如儀。我脫離教師生活,十年於茲。今日參加此會,猶疑身為來賓,不知自己已是此劇中的一角色了。 校長和教務主任講了誠懇無間的訓話之後,校長便拉我講演。我推辭。學生席中一陣鼓掌聲把我趕上台去。許多臉孔仰望著我,我心中不免有些不自然。但立刻想起現在是角色登台,十年前當教師時曾經磨練過的那種演劇的本能就復活起來,簡短地講了一番話。大意如下: 我與諸君行過相見禮,並且共唱黨歌。我們已由禮樂結合,成為新相知了。古人云:「樂莫樂於新相知。」我今天覺得非常快樂! 「我們的新相知,實在是很難得的:前幾天,我曾在桂林城內監督你們入學考試。那時我對著滿堂的投考者,曾經想道:不知這數百人中哪裡的幾位,是我們的學生,將與我共數晨夕?我看看數百隻臉孔,但臉孔上並沒有寫明,我不得而知。今天我才知道,原來與我有緣的就是你們這幾位!你們恐也有這樣的感想。當你們在考場中看見我時,也許有人真心想道:不知這鬍子是不是我將來的先生?但現在你們也知道了。投考者有數百人之多,其中大多數與這學校無緣,偏偏你們這幾位有緣。這不是很難得的嗎?這是難得之一。 其次,這裡的諸位先生,是由中華民國各省各地會集攏來的人。有河北人,江蘇人,浙江人,安徽人,湖北人,湖南人,仿佛是全國各省的代表!因了國難,東西南北地集合攏來,來作你們的導師教師。這是難得之二。 又次,桂林以山水著名於全國。我們這學校位於山水之間,風景特別美麗,青天白日特別鮮明!我們有這樣的好環境,是難得之三。 有這三重難得,我們的新相知特別快樂。希望諸君今後努力用功,不要辜負這難得的好機會! 九時十分,我第一次上課,高師班的美術。點名後首先問:「剛才我在紀念周講話,你們都能懂嗎?倘有聽不懂的,請舉手。」沒有人舉手。我很高興,就對他們講美術的範圍和學習法。…… 十時的簡師圖畫課,僅講圖畫學習法,即上文的下半,但講得特別疏略。因為這班裡的人聽不懂我的語言,舉手者竟過半數。我的話風大受阻礙了。 十時四十分下課後返寓,途遇章桂(2)。持醫生信催我即刻赴桂。因吾妻力民在桂林醫院患子癇症,要我去決定辦法。匆匆於二時半到車站,擬乘三時開之三班車赴桂林。彬然(3)從車站來,報道今天是陰曆九月初二。照例,初二、十六下午車停班。我近來慣於逃難,對於橫逆之來,心君泰然不動。只是勉盡人力,以聽天命。於是我說姑且上站一看。 到站,適有一小汽車滿載行客,將開桂林。我要求附搭,得其許可,但只能坐司機之椅背上,身體屈作S形,且須出車資桂鈔二元五角。三點三刻,我的身體又由S恢復I,站在省立醫院的產科主任鄭萬育的面前了。 鄭醫師說,臨產期尚距三星期。但一患子癇症,今天非生產不可。倘延遲則危險性增大。他決定四點鐘行手術。我到得正好。又說,或破肚,或人工生產,須再診後決定。又說,萬一不能大小兩全,則保大抑保小?我知道生產破肚並無危險,關於手術悉聽醫師決定。至於不能兩全,則當然保大。醫生即出證書要我簽字蓋章。無印泥,用指蘸紅墨水抹印面而蓋章,結果意外地清楚。 我到醫院時,聯棠、梓生、魯彥、丙潮(4)諸君皆已在場,分我憂患,壯我膽量,心實萬分感激。此時我謝諸君,請其返家。梓翁獨留,相與坐手術室外走廊內燒香菸,談廣州失守、武漢放棄事。娓娓兩小時,而新枚(此是我第七子,名字在胎中時預為取定)出世,大小平安。蓋鄭醫師不但手術高,醫德更高。其動作之周詳,態度之和藹,令人感佩。母子二人平安脫險,實是他的醫德的所賜。他是我的讀者,一見相契。看護士中亦有周女士,為我昔日在上海時之學生。十餘年後五千里外患難中相遇,亦奇緣也。六時半出醫院,拉梓翁到「秀林」(5),飽餐一頓。夜宿崇德書店(6)章桂床中(章桂留鄉)。 1938年10月26日 拂曉,力民忽甦醒,且索食。自言自入院後即失知覺,直達這時候方才醒悟,但覺全身疲乏,卻並無痛苦。這樣說來,這回她雖然不是平產,卻比平產更少苦痛,真是所謂「因禍得福」了。她不相信已生下一個孩子,更不相信孩子是男。陳寶特請護士抱來給她看,方始疑信參半。我也直到此時方知嬰孩是男。昨晨送別馬先生時,馬先生道賀後即問我所生是男是女,我不能答,但說是一個「人」。聞者皆失笑。 1938年10月28日 晨五時,與一吟(7)離院赴桂益行,天方破曉。車直到七點半開,九點始到家。上午有課兩小時,已來不及去上。且日來奔走甚疲,今天要休息了。我赴桂之次日,恐岳母年老,聞力民在院難產,不勝其憂,故不惜來往車費(桂洋三元六毫)特派楊子才(8)君鄉下報信。故家人早已安心。今我返家,備述詳情,皆大歡喜。諸兒更盼早見新弟。華瞻(9)即於是日下午上桂林,以慰其母,視其弟。 牛棚上漏,我書房遷彬然所曾居之西室。擬請工人修牛棚之漏,平牛棚之地,留給新枚居住。倘他吃牛奶,住牛棚,將來力大如牛,可以衝散敵陣,收復失地。至少能種田,救世間的餓人。即使其笨也如牛,並不要緊。中國之所以有今日,實因人太聰明,不肯用笨功的緣故! 1938年11月17日 今日(舊曆九月廿六日)是我生日。年年此日必罷工一天,以資退省。今雖時值非常,此例亦不願廢止。早晨差嫂嫂(女工也)送信至教務處,請假一天。 喝了兩杯老米酒,閉目靜坐,對過去生涯作一次總回顧。這次回顧,所見與往年略有不同。往年走的都是平路,今年走的路很崎嶇。站在崎嶇的丘壑中回顧過去的康莊,覺得太過平坦,竟變成了平凡。再過四天,十一月廿一日,是我們逃難周年紀念日。過去一年中,艱苦,焦灼,緊張,危險,已經備嘗。在他方面,僥倖,脫險,新鮮,快意的滋味也嘗過不少。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用以比方我這一年間的生活,很是恰當。過去的生活,猶如一片大平原,長路漫漫,絕少變化,最多不過轉幾個彎,跳幾道溝,或是渡幾乘橋樑而已。而這一年間的崎嶇之路,增加我不少的經驗,給我不少的鍛煉。然而我決不是讚美崎嶇之路而不樂康莊大道。誰不願在康莊大道上緩步徐行呢?但走崎嶇之路也有它的辛勞的報酬,並非全然不辛,尤不必視為畏途而叫苦連天。這一點精神,是我四十一歲生辰的退省中可以自勉的一事。至少希望我的孩子們將來能接受我這筆遺產。 說起孩子們,想起還未滿月的新枚。十年不育,流亡中忽添了這一個嬰孩,打破了十年來家庭的岑寂,改動了十年來固定不易的家庭章法,又可說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一個著例。 1938年11月19日 今日簡師作文。為了下星期要出壁報,稿子難得,今天在作文班中出了七八個題目,令諸生任擇一題寫作。有可觀者,即取作壁報材料,省得另外審閱來稿。這也是教師偷懶的一個好法子。 午飯後召集各班宣傳股學術幹事,會議壁報事。我發見了廣西青年的一種強硬相,我主張漫畫不另立一欄,而分散在時事、評論、報告、文藝等欄中。因為一切漫畫猶文章,不過表現工具不同(文章用語言,漫畫用形象),應與文章同樣分欄。二者,文畫像錯雜,報紙形式好看(有變化)。畫集中一處,則報之一部分變成畫報,且疏密不勻,形式不好看。有二學生再三反對,必欲使文畫分居。但所持理由皆不健全,蓋常識缺乏而主觀強硬之表現也。姑聽之。將來他們向我徵文時,我即拒絕,原因是為了我的文中有畫,不合你們的體例。同他們開個玩笑,使他們自悟頭腦的簡單。 1938年11月21日 前晚學校中發生了不幸的事:高師一個學生病死了。近來學生患病者甚多。而學校沒有校醫,聽病者自生自死。這不幸可說是應得的。 我今天第一課是高師美術。開講之前,首先提及這件不幸之事,想表示一點抱歉、惋惜、勉勵的意思。剛說了「最近我們很不幸,損失了一位同學」一句話,發見座中有人竊笑的,深以為怪!想要當場指斥他,又覺得太察察,結果恐反不好;但以目示意,嚴厲地講了一番「生死事大」的話。預備將來再懲戒。第二課簡師圖畫,我照例先講這番話。座中又有人竊笑。我不復能耐,正想指斥,門口有人報告「敵機來了!」全堂學生鳥獸散。我也跟他們跑到了野外。我走到離校約數十步的樹蔭下,與一木匠南京人共座閒談,即聞東方有轟炸之聲,繼續三四次。不知何處正在遭殃!?約半小時,轟炸聲與機聲俱杳,乃返校。上課時間還有十分鐘。但教室中空空如也。蓋學生正從四野陸續返校,尚未畢至也。但見有一學生先返,正在門口質問事務主任:「警報電話線何日裝好?」事務主任正在搪塞應付。我想直到敵機來炸毀了校舍,掃殺了學生,警報線還沒有裝好呢。 1938年11月26日 彬然早車赴桂林晤愈之。我不去,因汽車太擠,而我牙病未愈。但告彬然,多帶些消息來。 今天簡師國文,選讀《孟子》。講義是我自己抄的。因為校中只有老少兩書記,而老者在病,少者甚忙。還是自抄,免得索債似的向人要講義,且有「沒得」的危險。簡師學生國文程度太壞,作文竟有遠不如我家十一歲之元草(10)者。今選《孟子》令學生熟讀,試看有無效果。我預定選二章:見牛及許子。《孟子》中此二章最長,且亦可見《孟子》的一斑。一年畢業的學生,只能讀此二章,無暇窺全豹也。今天講「見牛」章上半,講到「善推其所為」,「舉斯心加之彼」處,很是感動;現代社會一切亂子,都由人不能「推其所為」,不能「舉斯心加之彼」而來。治人者不知從內治本,而從外統制,故亂子愈出愈多,而治終不可得。我把此理詳為學生講說。他們默默地聽,不知有否感動。 此理可為我的藝術科教授法的佐證。我教藝術科,主張不求直接效果,而注重間接效果。不求學生能作直接有用之畫,但求涵養其愛美之心。能用作畫一般的心來處理生活,對付人世,則生活美化,人世和平。此為藝術的最大效用。學藝術科也要「舉斯心加之彼」,也要「善推其所為」。故雖在非常時期,圖畫科也不必專重抗戰畫。今之所為藝術教師,解此旨者,有幾人歟? 1938年11月27日 昨夜得鄭曉滄(11)兄電報,雲「浙大欲聘王星賢兄為英文講師,元旦開學,當為勸駕」。今晨王來,勸駕即成。蓋浙大原有此意,最近由我教唆,早已得王同意也。我夏間薦王於桂師,今又教唆浙大聘王,何太好事?實有用意:王久從馬湛翁(12)生游,猶孔門游夏之徒。我薦王於桂師,因湛翁居桂林也;我教唆浙大聘王,因湛翁居浙大也。王實難得之友人,我極盼與之共晨夕。但為更大的意志——使湛翁師生相得益彰——不惜主動地送別他。相別當在一個月之內。此後校中惟彬然一舊友,余皆新相知也。古語云:樂莫樂於新相知。但又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吾於友人實無分新舊,但覺送別總不如相見之高興。「山中相送罷,日暮掩柴扉。」讀讀也夠岑寂了,何況實行!但吾聞藝術的感人,強於現實。讀書如此岑寂,實行恐亦不過爾爾。 1938年12月1日 晨間到校,驚悉昨日桂林慘遭轟炸:……死傷約二百餘人。諸熟悉友人所居,聞均未殃及,彬然、星賢正馳出慰問。吾八點鐘有講演,題為《漫畫宣傳藝術》。吾本有憤懣向學生髮泄,今已不可復遏,上台即嚴責一頓:「昨日下午吾在簡師教室,將自作宣傳畫幅懸壁上,以示壁報漫畫組,忽聞哄堂大笑。時吾與王星賢先生同在教室,皆甚驚奇,一時不知笑之來由。事後王先生告我,彼當日換一新衣,以為諸生睹彼之新衣而笑也。我則回首細檢壁報上畫幅,以為恐有一幅倒懸,以致惹起此哄堂大笑也。但找求原因,了不可得。我問學生:『笑什麼?』有人答曰:『沒得頭。』原來四幅中,有一幅描寫敵機轟炸之慘狀者,畫一母親背負一嬰兒逃向防空洞,嬰兒頭已被彈片切去,飛向天空,而母親尚未之知,負著無頭嬰兒向防空洞狂奔。原來引起鬨堂大笑者,即此無頭之嬰兒也。諸生此舉遠出吾意料之外!此畫所寫,根據廣州事實,乃現在吾同胞間確有慘狀,觸目驚心,莫甚於此。諸生不感動則已,哪裡笑得出?更何來哄堂大笑?我想諸生之心腸必非木石,所以能哄堂大笑者,大約戰禍猶未切身,不到眼前不能想像。報志所報告,我所描寫,在諸生還以為是《水滸傳》、《封神榜》、《火燒紅蓮寺》所說,白光一道,人頭落地,光景新鮮,正好欣賞,所以哄堂大笑,而無同情之感。我們的敵人頗能體諒你們這脾氣,為要引起廣西全民抗戰,昨天已到桂林來演給你們看了:昨天下午,你們那組人正在對著無頭嬰兒哄堂大笑的時候,七十里外的桂林城中,正在實演這種慘劇,也許比我所畫的更慘。四五里寬廣的小城市中,擠著十八萬住民。向這人煙稠密的城中投下無數炸彈和燒夷彈!城中的慘狀請你們去想像,現在你們還能哄堂大笑嗎?……今天要我來講漫畫宣傳技法。但我覺得對你們這種人,畫的技法還講不到。第一先要矯正人的態度。一切宣傳,不誠意不能動人。自己對抗戰尚無切身之感,如何能使別人感動?……」 1938年12月3日 下午收集學生漫畫,得四十幅,單純明快,頗可用。將四十幅分為四份,交學生明日赴鄉間張貼。中午會議,教師分班率領學生下鄉。星期一、二赴山口(十餘里),三、四赴蘇橋(廿余里),五、六即在兩江。我與李雨三被派在兩江,免得走路,且在星期五、六,明日起當有五天閒暇。 下午四時正欲返家,校中得教育廳長秘函,謂蔣委員長明日來兩江謁李宗仁之老太太,道經桂師,或入參觀,囑校方預為整理。並謂秘密勿宣,對學生但言廳長來視察可也。校長因公赴桂林。代理者即集各教師會商,將廚房、廁所、教室、寢室分別整潔。立刻召集學生派任工作,動手掃除。瞬息之間,大廣場中磚礫一空,楚楚可觀。廣西學生喜於服從,能埋頭工作,甚是可嘉。 1938年12月4日 上午聞鄰人李雨三話聲,推想其方從校歸,擬去探問消息,而界門閂閉。從門隙中窺之,見李正在廊下劈柴,其夫人正在洗衣,二人相對工作,一面打京片子(13)談話。此一對夫婦甚可愛,一口道地官話,不似廣西南方官話之扭捏,也不似吾江南藍青官話之柔膩,且二人皆擅長京戲,每晚飯後,引吭高歌,生旦一齊出場。我從隔壁聽戲,幾疑身在西湖歌舞之場。此家庭夫婦二人外尚有二孩,一家四口,不僱傭仆。自作自食,自得其樂。平日日間,李赴校教課,夫人在家操作。傍晚歸家,共辦晚飯,飽餐一頓,便專心唱戲。此猶高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之人也。今日我從門隙中窺見此景,更覺可愛,即回室取紙和筆,為之寫生。夫婦二人並不知道,照舊工作。此為最好之寫生題材。倘令知之,彼等必局促不安,或加以做作,態度不自然矣。 寫生畢,視原稿頗能成幅,即取宣紙為之放大,敷以彩色,題陶詩「衣食當須記,力耕不吾欺」兩句,持往相贈。近索畫者甚眾,積紙盈筐,每苦無力應囑,李君並不索吾畫,更不送紙來,而吾自動相贈。故畫不可索,須作者自贈方佳。 …… 1938年12月15日 今日下午,學生髮起開會,為星賢送別。演詞之後,有茶點,諸人輪唱京劇為餘興,一大盛會也。星賢臨別贈言,饒有意味。大約謂救國先須救己,彼此行實為從馬先生修學,以救自己。諸生倘亦以此自勉,則天涯猶比鄰也。予亦擬致辭,但學生相邀不甚力。大約因時間不早,恐茶點會與晚餐相遇,故急欲散會也。茶點席上,校長強予作補白,乃講短話一篇:「你們用茶點送先生,我前天作畫送先生。畫一人正在行路,回視路旁土中有果實嫩芽正在萌動,面有喜色。為什麼作此畫送別王先生?你們有所不知:原來王先生的老先生——馬先生——歡喜吃果子,他家裡統統是好的果子。王先生常常去吃。有時老先生送他吃,有時王先生偷來吃。他到兩江來的時候,帶了許多果子來。他曾把其中一個果子的核拋在這公路旁,就是我們這學校里。將來冬盡春來,一切種子普雨悉皆萌,這種子也萌芽起來。於是王先生再經過我們這地方,眼看見它已發芽,心裡很是歡喜。我的畫所指的正是這狀態。你們用茶點送別王先生,我也得吃茶點。我用這畫送別王先生,應把畫給你們看。但這畫已收藏在王先生的行李中,不便拿出來,只好講給你們聽聽。這就算補白了。」五時半散會,同事復為王先生餞飲,我不參加。返家已將上燈。 1938年12月22日 上海一班無聊小文人,在報上攻擊我。起因是我寄表侄一帆(14)信中有句云:「此次流離來桂林,雖道途勞頓,但一路飽覽名山大川,可謂因禍得福。」一帆以此信交《文匯報》發表,次日即有某報攻擊我與葉聖陶。因葉聖陶有詩句云:「全家來看蜀中山」,亦曾在此報發表也。此事上月章雪村(15)先生最早來信相告。但言之甚略。今日得《文匯報》高季琳君來信,附辯護文二篇。我讀該二文,始知其半。但攻擊之文,終未見及,不知說些什麼。據該二文推測,其言一定是咬文嚼字,吹毛求疵,無聊之極,大約另有用意。或者,孤島人滿,生活困難;欲騙稿費,苦無材料,就拿我作本錢。如此則甚可憐。我惠而不費,做個善舉也罷。不然,則甚可悲觀:吾國有此種無賴青年,如何抗戰? 1938年12月29日 傷風,牙火升,請楊大夫診治,吃藥。傷風起於學校成立紀念會上,已六天矣。 近每晨弄襁褓,為之餵乳,換尿布,唱歌,已成習慣。十五年前之「子煩惱」生活,今日重溫,並不生疏。非不生疏,一種親子之愛助它一溫即熟也。 下午丙潮自桂林步行來此,雲昨日桂林被空襲,崇德書店被毀,幸章桂、楊子才等勇敢搶救,損失尚不大。但三人生活自今即成問題。此店於九月一日創設,我為墊本,設計,開明諸友亦幫不少忙。至今四個月,營業數為二千數百元,並不算壞,至少,四人生活可以維持。我原為救濟四人而作,可算能達目的。但今後又成問題。商量結果,決計結束。聞章桂、楊子才考別機關已被錄取,則丙潮夫婦容再設法,人的問題可以解決。餘款二百餘元,除還客賬外當歸同人,彼等每人按月十元之薪均未支足也。我之墊本,則作為資助,不求收回矣。 1939年1月31日 得鮑慧和(16)自上海來信,言嘉興失陷後其家屬在失地中輾轉遷徙,不勝其苦。曾在滬禾間販貨,一圖衣食,反耗百餘金。曾與黃涵秋(17)共應某廣告畫社招請,幾被騙。該社乃騙子所設也。末言「今將重返嘉興失地中,賦閒,每日『看太陽出看太陽沒而已』。」最後一語幽默而沉痛。 1939年2月6日 天晴。上午步行到校,風和日暖,絕不覺道路之遠。惟有一事,甚不自然:校中近設門警,每日立大門口,專向進出之教職員行敬禮。然教職員僅十數人,且半住校內,難得進出。進出者僅數人耳。故此校警之職甚閒。吾每到校,離校半里之遙,即見校警徜徉門口,百無聊賴之狀。見吾將至,預先準備,如臨大敵。吾行將近校門,則校警早已肅立門內,躍躍欲試。迨吾入內,則彼用盡平生之力,向吾行舉手禮。一若其半日之職務,盡在此一舉者。吾自遙見校警,至此始透一口大氣。猜想彼亦如此。在此一片大自然中,吾與校警共演此劇,甚是可笑。因此吾每到校,常以此事之不自然為苦。因此入校之後,非萬不得已不敢進出。前彬然曾提議廢除此舉,校長以為不可。 1939年2月19日 今日為廿八年古曆元旦。上午作畫八幅,題皆用古人句:嚴霜烈日皆經過,次第春風到草廬。而各幅形式不同。自留一幅,懸對座,余者以贈桂師同事之索畫者。同事中多顛沛流離而來者,得此畫可資振作。 1939年2月23日 午丙潮家邀吃年酒。彬然、祖璋同席。五千里外之荒村中,有此一桌浙江菜與浙江人,殊屬難得。 夏丏尊先生來信,言弘一法師已閉關,信由彼轉。又言李榮祥(18)居士有出塵之思,前日忽失蹤。又言彼一月起已辭開明職,並函聖陶早為其女滿子完姻,以了大事,行將賦歸去來。上海陶亢德(19)寄來《眾生月刊》數冊,代為拉稿。翻閱之,見中有夏先生作《懷晚晴老人(20)》一文,述抗戰後老人言行之鎮靜。滿子雖未完姻,已隨夫入川,受舅姑保護,無異嫁了。今復以此為念,足見夏先生處世審慎,步驟穩健,故若是其多慮也。吾有子女七人,均未成立。但以一雙空手,餬口四方。而漠然泰然,自得其樂。在夏先生視之,真鋌而走險者也。設使夏先生與吾易地,則夏先生必積憂成疾,而將羽化登仙矣。 1939年2月24日 月珠內姐自上海來信,殷勤為問,並寄其新生之孫之照片。信末有云:「昨天看見無錫報載子愷兄在亂山叢林之中步行萬里,到達長沙。一掬長須,剃個乾淨。不知確實否?」閱信,全家大笑。抗戰以來,江浙報紙屢載我之行止,而大都荒唐可笑。前浙江某報,曾標題曰「豐子愷割須抗戰」。又有一報,雲記者親在開化見我「長須已去」。(實則我並未到過開化。)上海某小報則曰「一根不留」。今無錫報又言「剃個乾淨」。當此國家危急存亡之秋,我之鬍鬚承蒙國人如此關念,實出意料之外。近日新枚在吾懷中,常以小手弄須,時或拔去數根,今後當勿許再弄。此乃報紙之題材,國人所矚目,小兒豈可亂弄亂拔?日內擬請聯華攝一影,以白巾襯須,使之特別明顯。多印幾張,寄與各地索稿之報志,請其製版刊布,以明前此各報之傳訛,並以答其關念之誠。 1939年2月28日 今日為吾在桂林師範任課之最後一天。上午赴校,先入松林中對吾之野外廁所作最後之會晤。此野外廁所在離校約二三百步公路旁。松樹矮而密,身入其中,如入帳幕。林之深處,有一最矮之小松,幹上多折枝,如衣鉤,樹旁有一小窪,內生豐草叢棘。此即吾之廁所。吾發見此廁所已久。每晨赴校,行至此處,必一造訪。先將圍巾帽子掛衣鉤上,然後如廁。糞落豐草叢棘中,但聞其聲,不見其形,有似抽水馬桶然。今日最後一次造訪,不忍遽去。 下午高中國文最後一課,特編講義,題曰「國文解話」,述詩詞趣事。吾為此講,有兩種意義:一則高尚之古代詩詞趣話,足以引起研究興味,對於艱苦質樸之廣西青年尤有調劑感情之效。二則自Daudet作最後一課後,最後一課便帶不祥之氣。今吾國正在積極抗戰,最後勝利可操左券。故吾之最後一課必多歡笑,方可解除不祥也。 下午三時學校為吾開歡送會,繼以茶點會,繼以宴會。此乃老套。王星賢開其始,莫一庸繼其後,我今為第三次。會中又請我訓辭一次。照前二人例,此辭體裁先述去因,次述訓話。吾亦照例;但措辭甚苦。蓋王星賢為追隨馬先生而去,莫一庸為「服從命令」而去,我則既不為追隨何人,亦非為服從命令,實無堂皇之理由可言。王星賢以「救國先救己」為訓話,莫一庸以「小處著手」為訓話,均簡明易曉,而切對時下青年之癥結;我則再三思維,終不得簡明而對症之訓話可以遺贈此一群廣西青年。不得已,姑妄談之。其辭略謂:「吾之去有三因:一者吾擬利用此流離,以從事遊歷。在我多歷地方,可以增長見聞,在諸君多得師傅,亦可以集眾廣益。此利己利人之事也。二者吾鄉失陷,吾浙已非完土,吾心常有隱痛。浙江大學乃吾之鄉學,對吾有諸君不能想像之誘惑力。此乃吾去此就彼之主觀方面之原因。三者,吾在此雖蒙學校當局優遇,學生諸君愛戴,然吾於美術不能教實技,貽誤諸君前程。不早告辭,罪將愈重,故不可不去也。至於訓話,平日課內所言皆是,今日實難特標一語。欲勉為臨別贈言,亦只得概括平日課內所述,作一結論。總之,藝術不是孤獨的,必須與人生相關聯。美不是形式的,必須與真善相鼎立。至於求學之法,吾以為須眼明手快,方可有廣大真實之成就。眼明者,用明淨之眼光,從人生根本著眼之謂也。手快者,用敏捷之手腕,對各學科作切實之鑽研之謂也。故眼明乃革命精神之母,手快乃真才實學之源。諸君若能以此法求學,則吾此去,於心甚慰。吾十年不教課矣。抗戰後,始在此再執教鞭。西人有言曰:『Life begins at forty。』我正值四十之初,在此執教,可說是吾之真正生活之開始。故此校猶如吾之母校。今後遠遊他方,念及此校,當有老家之感。甚望諸君及時努力,將來各有廣大真實之成就也。記得吾與諸君初相見時,久雨方晴,青天白日,特別豐富。今吾與諸君相別,又值天雨方晴,陽光滿堂。此足證諸君前途之光明,祈各勉勵。」 宴畢已六時。唐校長送我返家,校工文嵩攜燈引路。此情此景,今後永不能忘。 1939年3月12日 吾家將徙宜山,此消息已遍傳全村。蓋自二月底起即準備啟行,但舟車難得,遷延再三,行色已見半月余,故村中遠近皆知也。昨日某鄰人不知因何誤會,到學校放一謠言,曰吾家明日離去。彬然父子及祖璋以為真,午後特來送別。實則桂林三十一集團軍為吾謀車尚無回音,此間僱船亦暫從緩,何日可走,尚不得而知也。座談片時,送三人到圩,正值市日,見有賣鐵樹者,每株一角。吾即買一株。將手植於租屋之空地中,以留紀念。他日抗戰勝利,吾率眷返杭州,道經桂林,必來此一訪舊居,此樹當欣然待我之來訪也。路遇數相識者,皆不解此意,訝我正欲遠徙而反買樹。我之所為,彼所謂「無益之事」也。古人云:「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1939年3月16日 欲行不行,今日已不知是第幾次。半月以來,天天準備走,而天天不走。初則懊惱,繼以忍耐,今則成為習慣,無所動心。似覺走也好,不走也好;家不異船,船不異家;兩江猶宜山也,宜山猶兩江也。不但吾個人為然,兒女亦皆如此。友人謂吾等皆有修養功夫。戲答之曰:「吾曾讀數行佛經,諸兒近讀一篇養生主,故克有此功夫。在廣西,非有此修養不可。」 1939年3月21日 天又雨,船不至。焦灼之極,反變安定。前日因候舟不至,為免焦急,即利用時間,重作《漫畫阿Q正傳》,已成三分之一。今日焦急之極,又變安定,遂續作該畫。駕輕就熟,一朝而獲十幅。此畫共計五十四幅。若船遲遲不至,則畫或可在此完成,然後啟程。 此畫今日已是第三次重作。第一次作於廿六年春,時閒居杭州田家園,茶餘酒後,取《阿Q正傳》逐一描現,懸之床頭,以為友朋談笑之助。時張生逸心(21)同居杭州,出資自印吾所作西湖十二景將成,即要求再印《漫畫阿Q正傳》。許之,夏間鋅版五十四塊已成,付上海南市城隍廟附近某印刷廠印行。正在印刷中,「八一三」事起,南市成為火海,此阿Q漫畫之鋅版及原稿皆成灰燼。不久我即離鄉逃難,輾轉流離。途中常念及此稿,自念此身若再得安居,誓必重作此畫,以竟吾志。廿七年春抵漢口,錢君匋(22)預知此事,從廣州來信,為《文叢》索此稿。吾許為重作,在《文叢》連載。即先寄二幅。續寄六幅。二幅後果刊出,六幅寄出後,正值廣州大轟炸,君匋逃避九龍,旋即返滬,郵件遂杳無著落。不久吾離漢,赴桂林,任桂林師範課。而《文叢》復刊,李采臣來函請續作;錢君匋則在滬辦《文藝新潮》,屢以航快及電報索此稿。吾對兩方皆不允,因一則第三次重畫,少有勇氣,二則身任師範教師,無復有描寫阿Q之餘暇與餘興;三則兩志並要此稿,使吾左右為難,索性兩皆不允,並非奇貨可居,實為避免糾紛。君匋函電紛繁,並在志上預告,復將《文叢》曾載之二幅再制鋅版,刊於《文藝新潮》之上。吾知其不得已也,但吾之不應囑,亦非得已。遂另作他二幅寄贈之,並許以後再寄他畫。至於阿Q漫畫則決不刊載任何雜誌。此亦可以對君匋矣。今者,桂師已辭,浙大未就,無職身輕,畫興又作。一朝而獲十,則預計五六天即可完成。倘舟車再遲五六天不至,則吾可在此完成此業,徑寄上海開明印單行本,然後動身赴宜山。此亦意外之收穫也。 下午唐現之君來,贈羊毛筆一支,桃源石一方。石印請其轉請林半覺君鐫「緣緣堂主」四字,有便送宜山。半覺有金剛鑽,能刻桃源石,並許為再刻,故托之。唐君以謙懷求教校事,吾愧無以貢獻。但勸其留意物色音樂教師,多買風琴,造成注重音樂之校風,則其所抱「藝術辦學,禮樂治校」之宗旨,庶幾可以達到。蓋化民成俗,莫善於音樂。不必求證於古,即吾所親歷,亦有二著例:一者,幼時求學於浙江第一師範,李叔同先生教音樂甚嚴。全校置備大洋琴二,小風琴數十。吾輩午飯後十二時一刻,或夜飯後六時一刻,常為教習彈琴之時間。吾至今吃飯快速,不消十分鐘,蓋於此時養成習慣。浙一師後雖遷,然曾受李先生教化之畢業生中,不乏志士仁人或社會之有力分子。吾確信其為音樂藝術之效果。二者,去歲馬一浮先生居開化,第八路軍暫時駐其村,與馬先生為鄰,聞馬先生言,八路軍紀律更好於五路軍,五路軍駐在時,軍官曾來叮囑,請將火腿等食物收藏內室,以免不良兵士見可欲而行非禮。八路軍到則不須軍官鎮壓,天然秋毫無犯。惟勤於唱歌。每日除操練外,儘是唱歌時間。蓋唱歌可以統御感情,調劑生活力之過剩。兵士之心身皆得適度之發泄而調和圓滿,自無作惡為非之餘暇矣。然此猶音樂之小用耳。吾以此二例告唐君,勸其注重音樂。此外則愧無善言可以奉贈。唐君虛懷樂受,必不河海斯言。吾將拭目以待桂林師範之禮樂化也。 1939年3月22日 上午又作《阿Q正傳》漫畫十幅。下午一時義寧船二艘開到。蘇元章君陪我同華瞻到江邊看船,約三點鐘放過浮橋,先將一部行李裝船。吾謝蘇君,偕華瞻急急返家,以為將盡半日之長以治行裝也。途遇元草呼號而至。問其所以,則曰:「傅、賈二先生來我家,說舒群在桂林打電話來,謂浙大有電報來,雲日內派校車來迎。故請勿僱船。」吾聞訊,不敢遽信。吾煞費辛苦,始得此舟。得舟才數十分鐘,又將捨去。天公太惡作劇。世間似無此事。故未敢遽信也。及返家,見傅、賈二兄,始知其詳。不久唐現之君派人持紙條來,亦言接舒群電如此。吾不悉此電浙大何人所發?何以由舒群打電話?不敢確信,即托傅、賈轉囑蘇元章君吩咐舟人,說我有事明日不能成行,行李暫緩裝船。且待車至,然後謝舟,津貼定錢若干可也。 欲行不行。感情驀地緊張,驀地寬弛,略覺異常。吾聞聽善養生者,心意泰然,不為外物所動。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而況區區舟車之事,豈足以動吾心哉?是夜續作《阿Q正傳》漫畫如故。 1939年3月27日 昨夜陸聯棠君言友人今晨赴柳州,吾托其從柳拍一電報到宜山浙大催車。 上午同張梓生訪胡愈之。遇之於生活書店棧房中。愈之所欲與吾談者,乃一大計劃:彼擬廣約朋友,編制抗戰宣傳文畫一大套,令全國五百家以上鄉村各置一份,名曰:「抗戰建國室」。此種文畫之讀者為民眾。故必須極端大眾化,且多用圖畫。圖畫方面,彼意約我相助。我甚佩其計劃,允為襄助。吾意大眾閱讀之圖畫,以「肖似」為原則。構圖宜「明快」,用筆宜「工整」。君必欲吾相助者,吾當改革畫風,或借用他人之手,以表自己之心。愈之以為然。其第一步須接洽主辦機關。此全國之事,非有雄厚基金不辦。則私人團體恐難勝任,宜請政府擔任。若果實行,此事業比教書更有意義,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愈之贈吾福建茶二罐。憶昔緣緣堂初成時,有閩僧贈我此茶。今復得此,使我回憶往昔。 午訪吳敬生,謝其汽車。即在其家午飯。席上有蠶豆,吾今年第一次吃。兩江未見,桂林聞已上市半月矣。下午同吳訪詹允明君。取回星賢兄所抄湛翁詩文十冊。此抄本詹極保重,未嘗須臾離身。曾欲擇一可繼續三四天之雨天,掛號付郵還星賢兄,而終未擇得。(雨繼續三四天,則自付郵至送到,可免轟炸。)今得吾便,喜不自勝。然吾今後多一擔負。幸攜有布袋。納之袋中,掛手腕上,須臾不離。 於愈之處見一月份牌,乃上海所流行,設計頗佳。該月份牌中畫麻雀一桌。王寵惠,張伯倫,板垣,及達拉第四人共叉。王背後站蔣介石、林森二人。張背後站羅斯福。板垣背後站莫索里尼、希特勒。達拉第背後有史太林(23)。窗外復有多人張望,吾不知其名。桌上麻雀,王寵惠已和倒,清筒子,九聽教。板垣南風一對與張伯倫對殺;白板一對,與達拉第對殺。各人視線集中於王寵惠之清筒子。此畫借中國社會中堅分子所縈心醉魄之麻雀而說明國際形勢,設想可謂巧妙。上海租界中只知麻雀而不知世事之女太太們,亦得因此而知國際形勢。此畫之宣傳力可謂廣矣。 下午電兩江傅彬然,請其明晨來桂林,共商《中學生》復刊事。蓋此次若不復興,後恐不再有機會,直須到太平後復刊。昔曾子居師賓之位,尚有人譏其寇至先去,寇退則返。況《中學生》一冊雜誌,豈可於患難中逃之夭夭,而亂平後再來做生意哉? 1939年3月28日 晨蔡定遠來訪,共吃早點。上午買零星物件。午彬然至。愈之約赴「大華」吃西菜,張志讓君同座。 晚章雪山兄宴客於美麗川菜館。彬然被推戴為《中學生》主編。列聖陶為社長,聯棠為發行人。吾亦列名為編輯委員。固辭不得。一年半以來,青年學生以此相詢者其多,吾每答以「不久終當復刊」,故今日竭力玉成之,使吾對詢者可以踐言耳。編輯之事,只能掛名,稿則自當隨時寫投也。 晚開明開來賓旅館,館彬然與吾二人。窗臨西湖,奇峰羅列窗前,形似犬齒。所謂桂林山水甲天下者,其此之謂歟。 此旅館乃新開張者,其茶房廣西本地人,且似是新執此業者。其人忠實可笑,上午吾入室,見門口懸二牌,上書「傅彬然」及「豐子愷」。吾指第一牌,謂茶房,應加「先生」二字,不應直書姓名。茶房惟之,即去改寫。晚歸室,見其一已改為「傅先生」,其二仍是「豐子愷」。此人不能「舉一反二」,只能「話一是么」。忠實至於此極,真意想不到。 將就睡,有客叩戶。迎而視之,面貌依稀仿佛,而不能憶其姓名。及其自言。始知為沈平波,二十年前吾任教春暉中學,每半月赴寧波七塔寺育德小學教課一次。沈君即育德之音樂教師。當日曾與吾共晨夕。一翩翩少年也。今其面貌特點如故,而蒼老深黑。猶似瓶花陳設太久,雖仍是此花,而枯縮憔悴,舊貌不可復識矣。彼之視我,當更甚於我之視彼。吾抗戰前兩鬢已霜,今則霜將成雪,鬢亦漸回黃轉白。昨夜在開明,看細字信甚吃力,怪油燈之太黯。雪山以老花眼鏡相借。吾取而戴之,頓覺字劃清晰。始知非關油燈,實乃視力已衰。今晨已買一百五十度之老花眼鏡矣。韓文公年未四十,而發蒼蒼,而視茫茫。吾今四十有二,視始茫茫。較之韓文公,尚不算早衰也。 1939年3月30日 …… 《阿Q正傳》漫畫早已完成。前攜赴桂林,請教於張梓生、章雪山兩紹興人。承彼等指示,改正數處。雪山兄善畫,親寫一烏篷船相示,遠近法頗正確。因憶其子章士釗昔在立達求學,長於圖畫,蓋有家學淵源也。今日再出《阿Q正傳》漫畫全部校改一遍,寫一序冠其首,於是全稿完成矣。 1939年3月31日 本想將《阿Q正傳》漫畫航寄上海開明,托為刊印。前在桂林,聞上海近有日本人搜查書店,並拉捉人。深恐再遭損失,令阿仙用薄紙及鉛筆,將逐幅印摹一套,保留副稿。萬一此稿有損失,可在鉛筆副稿塗墨,再畫出版。無論如何,此畫冊必須刊出。非為畫冊,乃欲堅持百折不撓之精神,以明炮火之不足畏。 1939年4月5日 上午十時,吾正作書與馬湛翁先生及章雪村兄,而聯棠來,入門高呼「校車來了」。校役同來,以總務長函呈閱,始知上次校車於廿四開到,誤聞人言吾已動身,遂即開回宜山。得電報,始再放來。以故遲至今日。真是冤哉枉也。約校役停車四小時,下午二時啟行。此四小時內,收拾行物,手忙腳亂。幸有舒群同來相助,唐校長亦親來幫忙。鋪蓋四個,皆舒、唐二君代為結束。他日亂平,回憶此事,正是一段佳話。彬然,祖璋,又信,丙潮皆來送行,張新虞君亦到車旁相送。舒群有友人一男一女,皆朝鮮人,欲搭吾車赴修仁參觀瑤民生活。故同來兩江。聯棠復有書九十包,已裝車中。吾家行李及十一人一齊上車,而車已擠滿。二時開車,遂與兩江告別。家具均不得帶走。此等家具共值不過大洋五十元,乃去夏初到桂林時所置。當時準備拋棄,故極度簡陋。今日果然。計竹榻三個,竹桌四個,竹凳七八個。一部分送房東,另一部分托彬然分送友人。吾與彼等相處半年矣。今日臨別,不勝依依。非為區區之財,實為彼等本身。情與無情,元共一體也。 下午五時抵陽朔。浙大辦事處陳君出來招待,並為看定旅館。久仰「陽朔山水甲桂林」。今於夕陽中相見,果然玲瓏。縣城四周,犬齒山環列,山間有樹,有屋有亭,參差羅列。提神於太虛而俯矚之,宛如上海城隍廟所售假山盆景。所謂「甲天下」者,其在是乎?散步城內,見喪家甚多。門前各懸白布,止書「當大事」三字。此亦一特點。途遇梁寒松君,此人暑中曾在桂林藝術訓練班聽吾講,近執教於該地國民中學者。承其指示介紹,得一飯館,全家於此晚飯。力民入汽車檢點行李,發見有三箱二包一籃未曾上車。乃挑婦誤走別路,找不到汽車;而吾等人眾物多,匆匆未及檢點之故。然挑婦皆四嫂(房東)之本家,決不吃沒(24)。即走飯店隔壁長途電話局,打一電話與聯棠,托其轉電彬然,代為查詢,擇便送宜山。此次旅行,準備欠有規律。以致遺落行李。下次行李必須編號,上下舟車,必須檢點。 1939年4月6日 上午八時開車離陽朔。九時許到修仁,舒群及二朝鮮人下車。十時許車忽拋錨。司機修理約半小時,宣告絕望。準備下午搭車赴柳,明日另開校車來拖。於是只得下車。幸公路旁有小村,名曰三江街,有小客棧,遂借宿其樓上,伙食須自備。其廚房甚寬廣。於是買米買菜,自炊自食。附近有蠶豆,甚新鮮。棧主有酒,味亦可。其人亦和藹。與之閒談。因知此街地近瑤民區,瑤民來貿易者甚多。明日為市,可以一看。查篋中日曆,知今日是陰曆二月十七日,正清明也。回憶承平之年,此日此時,正當插柳栽花,踏青掃墓。不意今日流離,至於此極!真可謂「路上行人慾斷魂」也。 夜有兵一隊,來宿吾房門外地上。紀律尚好。黃昏聞兵士中有細語聲。從板縫中窺之,見群兵圍一洋燭,正在賭紙牌。語聲甚細,動作甚謹,似偷兒然。吾不覺失笑。即此亦可見廣西紀律尚佳。 1939年4月7日 下午三時另一校車自柳州來,吾等即改乘此車,拖病車而行。至榴江,放下病車,獨放柳州。抵柳已晚九時。浙大辦事處在樂群社,其執事陸君出迎,即托其在樂群社開三房間,攜老幼入憩。以電話通知柳州開明。十時曾宗岱偕章桂來。共赴市中晚餐。宗岱客氣,為付鈔四元余。吾帶來開明貨八包,即交其帶去。 黃昏遙望柳州城市,想見其相當繁盛。明日頗思逗留一天以資遊覽,但攜老幼十人,生怕警報,不如早發。韓文公柳侯廟碑首兩句曰:「荔子丹兮蕉黃,雜餚兮進侯之堂。」想見南國風光,必有可觀者。今吾於深夜默默經過,曾不一瞻柳侯之廟貌,誠憾事也。 1939年4月8日 晨八時開車,宗岱、桂榮(25)來送別。一時半抵宜山,甫抵西門口,警察攔阻,雲有緊急警報。司機急回車,開出三四公里而後止。吾等下車,於公路旁草地上坐憩。遙望宜山,城雖小而屋宇稠密,正臥山腳下,靜待敵機之來襲,仿佛赤子仰臥地上,靜待虎狼之來食者。人間何世,有此景象?念之怒髮衝冠。草地之旁有小流水。妻女乘此機會為新枚洗尿布。待警報解除,而尿布十餘塊已全乾。皆大歡喜,收拾登車。車抵西門口,偕華瞻先入城,約開明金君來助理進屋事。入西門,見一飯店,樓上可坐。吾囑華瞻折回,要家人來吃飯。吾獨赴開明訪金君,來此聚會。吾獨行將及十字街,忽見群眾蜂擁而來,知是警報又作。即隨眾出北門,渡浮橋,至對河岩石間坐憩。時已五點半,晨在柳吃麵一小碗,至此飢腸轆轆。乃連吸紙菸,用以代飯。旁江浙口音之長衫人物,正談遷校建水之事,定是浙大之人。據云建水地方極好,四時皆春,遷校時取道安南,由鎮南關坐火車可以直達。而由此至鎮南關之路,校方已有汽車可借,每人路費不消五十元也。吾未見學校當局,而先在此岩石間聞知校訊,亦奇遇也。 六時半解除警報。急赴開明,約金君同到西門外,知星賢兄父子已導引老太太及新枚等入龍崗園租屋中。乃打發挑婦,將行李押送龍崗園,然後偕滿哥及諸兒入城求食。不意是日自上午十時至此,警報連發三次。市民皆枵腹,飯店擠擁,絕無座位。於是入開明,托店員代煩。九時始得一飽。店員越釗同王公子鈞亮另送飯兩客至龍崗園,與老太太及力民。食事始畢。十時返龍崗園。見三室各僅方丈,有二床。十一人居之,殊無辦法。幸開明有貨堆存,即與諸兒共抬貨包,平鋪地上,作一大床,十一人始各得其所。開明二樓上三樓,有明窗靜室,乃吾所租定。內有大床二,亦吾所購置。但為警報,曠安室而勿居,而十一人擁擠於三方丈中。但不視為屋而視如船,則艨艟巨艦,何窄之有? 1939年4月15日 上午續講藝術教育,聽者驟增,共約百餘人,後排無座位,均站立,如看戲然。吾猶演獨角戲,頗感周章。下課後聞學生言,其中有許多人逃他課而來聽吾講。此大可不必。但亦無法阻止。不知彼等何為而來?為好奇乎?為藝術乎?為教育乎?抑另有所為乎? 夜與四兒請其先生周君(26)在江南餐室吃西菜。菜殊簡陋,聊表敬師之意耳。 1939年4月19日 下午到文廟上藝術欣賞課,教室僅容二三十人,而聽者有百餘人,皆溢出門外,嗷嗷待坐。急赴註冊課,托為設法。因暫用飯廳為講堂。飯廳者,一大茅棚也。吾入門時,眾已歷亂就坐,而桌凳東坍西倒,橫陳地上,狀似初遷家者。幸有黑板,可以將就開講。因念如此講藝術欣賞,恐為古今所未有。他日亂平返杭州,回憶今日之情形,乃真可欣賞也。 欣賞二字,似有未妥。名不正則言不順。故先正名。所謂欣賞,實即對藝術品之看與聽之事也。總稱此事之語有二:即欣賞與鑑賞。前者有歡樂之意,不宜於悲劇、哀詩。後者注重鑑別,含有批判之意,適於古畫、古玩等,而不宜於一般藝術品。今吾所以默認「藝術欣賞」之名目而從事開講者,即因想不出更妥之第三名,而權用「欣賞」。古人用欣賞二字者,如陶詩「奇文共欣賞」。然欣字不限歡欣之意,亦可當作「滿意」、「稱心」之意,如「悅」字然。滕文公從孟子學喪禮,定三年之喪,齊疏之服,而五月居廬,未有命戒,恪儘先王之制。故「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悅」。此「悅」字若訓為歡樂之意,則不近人情,應是「悅服」,即「心悅誠服」之意。即「滿意」、「稱心」之意也。今「欣」字亦可訓為「欣願」。故不妨用於一切藝術觀照。觀悲劇者,出錢買淚也。流淚有快美之感,乃人所欣願。故悲劇,哀詩,亦可用「欣賞」二字。 1939年4月24日 上午陳寶、寧馨、華瞻來上數學課。華瞻年十六,穿吾之廣西裝,不需改小,已能稱身。吾審其姿,驚年華之易逝,嘆無常之迅速。吾舊作漫畫集中,有一幅題曰《穿了爸爸的衣服》者即以華瞻為模特兒。彼時此子年方三歲,穿吾之洋裝背心,其長過膝。扶床學步,其狀可笑。吾即取之入畫。匆匆十三年後,今日再穿爸爸的衣服,已成平常之事,毫無可笑味;更無入畫之資格矣。古人詩云:「去日兒童皆長大,昔年親友半凋零。」今日誦之,似是吾自己所作。 夜士雄請客。振中及新生書店陳君二人自為廚司,作素菜葷菜均可口。吾飲金橘酒至醉。 下午陳寶、寧馨抱新枚種痘。王星賢夫人抱其幼子同來。彼等在西門外覓省立醫院不得,故入城。幸浙大辦事處有痘苗,即偕赴辦事處種痘。王家小弟弟不哭,新枚則大哭。種後抱到開明門口,哭猶不止。 1939年5月2日 浙大師院王院長送來教育部令:附初高中課程時間擬訂表,及六年一貫制中學課程時間擬訂表,囑就藝術科審閱,並發表意見。今日整日從事於此。對後者表示一意見:音樂一小時宜改為二小時,始終不減。理由云:「音樂親和力最大,最善於統制群眾感情,團結民族精神。抗戰建國之時,尤不可忽。故宜增為始終二小時,且在事實上,較長較深之樂曲,一小時不能教完。若半途停止,過一星期再教,則學生都已忘卻,重溫頗為費力。一星期二次則易於教成。蓋此課與體育相似,必須團體練習,不宜個別自修,故宜照體育例始終二小時也。」…… 1939年6月2日 為《中學生》寫文一篇,題曰《讀愛國詩選》。汪靜之君前日送我此書,吾讀之,頗有所感。因摘錄其中愛國女英雄之故事及詩詞,以告青年,鼓勵其節氣。…… 1939年6月5日 聞人言,昨夜敵機四十餘架襲南寧,損失如何未悉。擬退租返鄉,商諸星賢兄,彼意尚擬流連,吾亦不動。離城返鄉,我二人各有不便:在彼,因家居燕山村,離城五六里,每日上課,路途太遠。在我則龍崗園僅三方丈,十一人居之,且當夏日,實屬難堪。此外,尚有一事使吾等逡巡不忍分離。即吾等同居城中,每晚飯後必漫談。海闊天空,無所不語。雖是閒話,而交換思想,互述見聞,在我勝讀十年書。故雖有夜襲,未肯分手返鄉也。誰知傍午警報又作。吾匆匆隨眾出南門,行數十步,始知並無警報,又隨眾返城。事後調查,始知出於誤傳。蓋是日為市日,十字街口有某攤,因事收拾,其鄰攤誤以為警報將至,(宜山警報,每次先通知,後擊鐘,故未聞鐘聲,已先知之。)亦起而收拾,而動作急遽。諸攤見之,群起而收拾,路人即誤為警報,紛紛逃走。吾亦隨之而逃。實則三人成虎,甚為可笑。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1939年6月7日 傍晚收拾行李,離城返鄉。鄉中三方丈,非有巧妙之布置不可。為此,今下午課及明晨課請假。周家驥君送來,與之飲酒於竹林下。飲畢,諸兒已於三方丈中布置周妥,十一人皆得鷦鷯巢林之技矣。周君允來此為諸兒授課。幸有竹林,其下可設教桌。天雨則停課。 1939年6月9日 下午上課,講漫畫。國人皆以為漫畫在中國由吾倡始,實則陳師曾在《太平洋報》所載毛筆略畫,題意瀟灑,用筆簡勁,實為中國漫畫之始,第當時無其名,至吾畫發表於《文學周報》,始有「漫畫」之名也。憶陳作有《落日放船好》《獨樹老夫家》等,皆佳妙。今為學生詳說之。 1939年6月16日 夜請王星賢兄及其子鈞亮來便酌,目的在補分手後漫談廢止之憾。星兄於六時來,共坐竹林下吃茶漫談,繼之以飲酒漫談。直至九時始散。今日之漫談,題材意外奇特:初談賊,次談小便,終於談鬼。所以談賊者,緣前日吾訪王寓,見其壁上揭「每日課兒詩」五絕一首: 鑿破青苔地,偷他一片天。 白雲生鏡里,明月落階前。 乃杜牧所作,絕妙,堪畫,今晨為畫一圖,面呈星兄,攜歸補壁,為其諸兒助詩興。因談及此「偷天」賊,高於偷花,偷酒,偷書,偷畫,又勝於偷閒,可謂賊中之最高尚者。所以談小便者,因星兄言此詩乃彼髫齡時在私塾中所誦者。為言私塾先生課學之嚴,因憶某日先生不准學生小便,彼竟遺溺於棉褲中。吾遂憶李笠翁「一家言」中,書房內設竹管通小便之法,於是小便亦成漫談題材。所以談鬼者,因星賢兄將長衫脫下,掛樹枝上,遙望形極難看。話題遂轉向於鬼。一直談到燈昏月落,毛髮悚然,然後散歸。門口送別時,吾觀鈞亮執燈伴父夜歸之狀,忽憶日本人所書「漢詩」二句:月暗小西湖畔路,夜花深處一燈歸。臨歧亦為誦之。此句甚佳,不知是中國古詩,抑日本之「漢詩」?惟此二句所寫之歸人,倘是女人,則尤相稱。 1939年6月23日 下午至文廟上課,此是本學期藝術欣賞最後一課。結束講義外,又以米勒作品數枚相示,而指示其鑑賞之法。因此課名曰「藝術欣賞」,而半年來所講皆藝術理論。今日以實際鑑賞結束,猶之作文,結束歸根於本題也。然吾教授半年,迄未知道學生之藝術素養如何,因起初旁聽者眾,不便一一探詢個性。後來旁聽者少,而選科者皆靜聽而不發問,一直由吾信口講演。暑假將近,吾亦不復探詢聽者意見。故吾在浙大,實非授課,全是講演。今此長期講演已告結束。三時半離文廟,心情異常輕鬆。行經城區,在西門內買金橘酒一瓶而歸。 1939年6月24日 暑假開始矣。才過一早晨,即覺生活冗長散漫,反不如上課時之有節。此心理恐不獨我有,乃人類的弱點。貧者苦不足,富者又苦受累。獨身者苦孤單,有家室又苦擔負。無子者苦寂寥,有子則又苦作牛馬。如平民苦貧賤,做官又苦奔走。不學苦愚陋,學成又苦勞神,而反羨村夫豎子之無知。莎士比亞言「人是瞻前顧後之動物」,吾謂「人是到處尋苦之動物」。吾欲自拔於此惡習,則暑假不必視為樂事。暑假非樂事,則上課亦非苦事。苟能推度此心,則吾之辭典中可無「苦」字。 上午坐竹林下讀《禮記》。汪靜之君來座談。前日吾畫宜山小景,郵寄汪一幅,今日彼來稱謝,吾甚慚。因自同客宜山以來,彼常來訪,而吾迄未回謁,因其家居小村中,路途甚難找也。然「禮尚往來」,今來而不往,非禮也。日內必當赴訪。 星賢兄今日課畢,返家時過吾寓,手持金橘酒一瓶,約吾晚間赴燕山共飲。小坐即去。晚六時吾赴燕山,相與共飲於茅屋後草地上。肴饌甚豐,復以周明生信作酒。周明生信上勸賢兄學酒並學煙,盛稱微醉微醺之法悅境。是誠賄酒之好菜,但既曰微醉,則不可浮大白也。黃昏持電筒歸。途中樹林下有男女二人高聲唱歌,其聲淫溺。鄭衛之音,大約類此。 ———————————————————— (1) 標題見1939年2月28日《教師日記》。本文根據抗戰期間作者執教於桂林師範、浙江大學(宜山、遵義)和國立藝專(重慶沙坪壩)時所寫的日記編成。 (2) 即隨作者一家一起逃難的鄉親。 (3) 即傅彬然,作者之好友,浙江第一師範學校同學,昔年上海開明書店老同事。當時亦在桂林師範任教。 (4) 聯棠即陸聯棠,當時桂林開明書店負責人;梓生即張梓生;魯彥即王魯彥,皆作者之好友;丙潮,指周丙潮,作者的表弟,他隨作者一起從家鄉逃難至內地。 (5) 即當時桂林一餐館名。 (6) 即作者為解決一起逃難至內地的鄉親們的生活問題而開設的一家書店。 (7) 即作者之幼女。 (8) 即作者子女的同學,逃難途中邂逅,當時在崇德書店工作。 (9) 即作者之長子。 (10) 即作者之次子。 (11) 即作者之友,當時在宜山浙江大學任教務長。 (12) 即馬一浮,湛翁為其號。 (13) 方言,為舊時對北京話的稱呼。 (14) 即作者姑母之孫徐一帆 (15) 即章錫琛,上海開明書店負責人。 (16) 即作者寓居嘉興時所收的學畫弟子。 (17) 即作者在日本時結識的好友,後成為口琴家。 (18) 即作者之友李圓淨。 (19) 即作者之友,《宇宙風》雜誌編輯者之一。 (20) 即弘一法師。 (21) 即作者在石門緣緣堂時期私授弟子。後改名張心逸。 (22) 即作者在上海專科師範時的學生。後為金石書畫家。 (23) 即史達林。 (24) 方言,意即吞沒。 (25) 即前文提到的章桂。 (26) 即浙江大學土木系學生周家驥,當時為作者子女的數學課家庭教師。 桂林初面(1) 汽車駛過了黃沙,山水漸漸美麗起來。有的地方一泓碧水,幾樹灌木,背後襯著青灰色的遠山,令人錯認為杭州。只是不見垂柳。行近桂林,山形忽然奇特。遠望似犬齒,又如盆景中的假山石。我疑心這些山是桂林人用人工砌造起來的。不然,造物者當初一定在這地方閒玩過。他把石頭一塊塊堆積起來,堆成了這奇麗的一圈。後人就在這圈子內建設起桂林城來。 進北門,只見寬廣而蕭條的市街,和穿灰色布制服的行人。我以為這是市梢,這些是壯丁。誰知直到市中心的中南街,老是寬廣蕭條的市街和灰色布制服的行人。才知道桂林市街並不繁華,桂林服裝一概樸素。穿灰色布制服的,大都是公務人員。後來聽人說:這種制服每套不過桂幣八元,即法幣四元。自省主席以下,桂林公務人員一律穿這種制服。我身上穿的也是灰色衣服,不過是質料較細的中山裝。這套中山裝是在長沙時由朋友介紹到一所熟識的服裝店去定製的。最初老闆很客氣,拿出一種衣料來,說每套法幣四十元,等於桂林制服十套。我不要,說只要十來塊錢的。老闆的臉孔立刻變色,連我的朋友都弄得沒趣。結果定了現在這一套,計法幣九元,等於桂林制服二又四分之一套。然而我穿著並不發現二又四分之一倍的功用,反而感覺慚愧:我一個人消耗了二又四分之一個人的衣服! 舍館未定,先住旅館。一問價,極普通單鋪房間每天三元,普通客飯每客六角。我最初心中嚇了一跳。這麼高的生活程度,來日如何過去?後來才知道這是桂幣的數目,法幣只合半數。即房間每天一元五角,還有八折,即一元二角;客飯則每客三角。初到桂林這一天,為了桂幣與法幣的折算,我們受了許多麻煩,且鬧了不少笑話。因為買物打對摺習慣了,後來對於別的數目字也打起對摺來。有人問旅館茶房,這裡到良豐多少路?茶房回答說四十里。那人便道:「那麼只有二十里了!」有人問一杭州人,到桂林多少時日了。杭州人答說三個月。那人便道:「那麼你來了一個半月了!」後來大家故意說笑,看見日曆上寫著六月廿四,故意說道:「那麼照我們算,今天是三月十二,總理逝世紀念!」租定了三間平屋,租金每月五十八元,照我們算就是二十九元。這租價比杭州貴,比上海廉。但是家徒四壁,毫無一件家具,倒是一大問題。我想租用。早來桂林的朋友忠告我,這裡沒有家具出租,只有買竹器,倒是價廉物美。我就跟他到竹器店。店甚陋,並無家具樣子給你看,但見幾個工人在那裡忙著削竹。一問,床,桌,椅,凳,書架,大菜台……都會做。我們定製了十二人的用具,竹床,竹桌,竹椅,竹凳,應有盡有,共費法幣三十餘元。在上海,這一筆錢只能買一隻沙發,而且不是頂上的。在這裡我又替養尊處優的人慚愧。他們一人用的坐具就耗了十二人用的全套家具,他們一人用的全套家具應抵一百二十人的所費。他們對於人類社會的貢獻,是否一百二十倍於常人呢?我家未毀時,家具本來粗陋,此種慚愧較少。現在用竹器,也覺得很滿足。為了急用,我們分好幾處竹器店定製。交涉中,我驚駭於廣西民風的朴節。他們為了約期不誤,情願回報生意,不願欺騙搪塞。三天以後,我們十二人的用具已送到。三間平屋裡到處是竹,我們仿佛是「竹器時代」的人了。 我初進旅館時,憑在樓窗欄上閒眺,看見樓下有一個青年走過,他穿著一件白布短衫,背脊上畫一個黑色的大圈。又有一個人走過,也穿著白衣服,背脊上畫著許多黑點,好似米派的山水畫。「這是什麼呢?」我心中很奇怪。問了早來桂林的朋友,才知道這兩個是違犯防空禁令的人。桂林空襲,抗戰以來共只三五次。以前不曾投彈。最近六月十五日的一次,敵人在城外數里的飛機場旁投下數彈,死七人,傷數人。此後桂林防空甚嚴,六月廿一日起,每日上午六時至下午五時半,路上行人不准穿白色或紅色的衣服。違犯者由警察用墨水筆在其人背上畫一圓圈,或亂點一下,據人說有時畫一個烏龜。我到桂林這一天是六月廿四,命令才下了三天,市民尚未習慣,我所見的兩人,便是違犯了這禁令而被處罰的。在這禽獸逼人的時代,防空與其過寬,孰若過嚴。但桂林的白衣禁令,真是過嚴了。因為桂林的空防已經辦得很周到,為任何別的都市所不及。他們城外四周是奇形的石山,山下有廣大的洞——天然防空壕。桂林當局辦得很周密。他們估計各山洞的容量,調查各街巷住民人口數,依照路程遠近,指定空襲時某街巷的住民避入某山洞。畫了地圖,到處張貼,使住民各自認明自己所屬的山洞,空襲時可有藏身之地。假使人人遵行的話,敵機來時,桂林的全體市民都安居在山洞中。無論他們丟了幾百個重磅炸彈,也只能破壞我們幾間舊房子,不得毀傷中國人的一根汗毛。我所住的地方,指定的避難所為老人洞。我來桂林已六天。天氣炎熱,人事繁忙,敵機不來,還沒有遊玩山洞的機會。下次敵機來時,我可到老人洞去遊玩一下。 ———————————————————— (1) 1938年6月30日作於桂林。原載《子愷近作散文集》(魯益圖書館1941年10月版)。 狂歡之夜(1) 處處響著爆竹聲。我擠向一家賣爆竹的鋪子,好容易擠到了鋪子門口。我摸出鈔票來,預備買兩串爆竹。那鋪子裡的四川老闆正在手忙腳亂地關店門,幾乎把我推出門外。我連喊「買鞭炮,買鞭炮」,把手中的鈔票高舉送上。老闆娘急忙收了鈔票,也不點數,就從架上隨便取了兩包爆竹遞給我,他們的門就關上了。我恍然想起:前幾天報上登著,美國人預料勝利將至,狂歡之夜,店鋪難免損失,所以酒吧、咖啡店等,已在及早防備。我們這四川老闆急忙關門,便是要避免這種「歡喜的損失」。那老闆娘嘴裡咕嚕咕嚕,表示他們已經為這最後勝利的慶祝會盡過義務了。 擠得倦了,歡呼得聲嘶力竭了,我拿著爆竹,轉入小弄,帶著興奮,緩步回家。路遇到許多鄰人,他們也是歡樂得疲倦了,這才離開這瘋狂的群眾的。「豐先生,我們來討酒吃!」後面有幾個人向我喊。這都是我們的鄰人,他們與我,平日相見時非常客氣。我們的交情的深度,距離「討酒吃」還很遠;若在平時,他們向我說這句話,實在唐突。但在這晚上,「唐突」兩字已從中國詞典里刪去,無所謂唐突,只覺得親熱了。我熱誠地招呼他們來吃酒。我回到家裡到主母房裡搜尋一下,發見兩瓶茅台酒。這是貴州的來客帶送我的,據說是真茅台酒,不易多得的。我藏久矣,今日不吃,更待何時?我把酒拿到院子裡,許多鄰人早已坐著笑談;許多小孩正在燃放爆竹。不知誰買來的一大包蛋糕,就算是酒肴。不待主人勸酒大家自斟自飲。平日不吃酒的人,也豪爽地舉杯。一個青年端著一杯酒,去敬坐在籬角里小凳上吃煙的老薑。這本地產的男工,素來難得開口,臉上從無笑容。這晚上他照舊默默地坐在籬角里的小凳上吃他的煙,「勝利」這件事在他似乎木知木覺。那個青年,不知是誰,我竟記不起了,他大約是鬧得不夠味,或者是怪那工人不參加狂歡,也許是敬慕他的寵辱不驚的修養功夫,恭敬地站在他面前,替他奉觴上壽。口裡說:「老薑,恭喜恭喜!」那工人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站起身來,從來不曾笑過的臉上,居然露出笑容來。他接了酒杯,一口飲盡。大家拍手歡呼。老薑瞠目四顧表示狼狽,口裡說:「啥子嗎?」照這樣子看來,他的確是不知「勝利」的!他對於街上的狂歡,眼前的熱鬧,大約看作四川各地新年鬧龍燈一樣,每年照例一次,不足為奇,他也向不參加。他全不知道這是千載一遇的盛會!他全不知道這種歡樂與光榮在他是有份的!當時大家笑他,我卻敬佩他的「不動心」,有「至人」風。到現在,勝利後一年多,我回想起他,覺得更可敬佩;他也許是個無名的大預言家,早知勝利以後民生非但不得幸福,反而要比戰時更苦。所以他認為不值得參加這晚上的狂歡。他瞠目四顧,冷靜地說:「啥子嗎!」恐怕其意思就是說:「你們高興啥子?勝利就是糟糕!苦痛就在後面!」幸而當晚他肯賞光,居然笑嘻嘻地接受了我們這青年所敬他的一杯茅台酒,總算維持了我們這一夜狂歡的場面。 酒醉之後,被街上的狂歡聲所誘,我又跟了青年們去看熱鬧。帶了滿身歡樂的疲勞而返家的時候,已是後半夜兩點鐘了。就寢之後,我思如潮湧,不能成眠。我想起了復員東歸的事,想起了八年前被毀的緣緣堂,想起了八年前倉皇出走的情景,想起了八年來生離死別的親友,想起了一群漢奸的下場,想起了慘敗的日本的命運,想起了奇蹟地勝利了的中國的前途……無端的悲從中來。這大約就是古人所謂「歡樂極兮哀情多」,或許就是心理學家所謂「勝利的悲哀」。不知不覺之間,東方已經泛白。我差不多沒有睡覺,一早起來,歡迎千古未有的光明的白日。 ———————————————————— (1) 原載《子愷近作散文集》(魯益圖書館1941年10月版)。 「藝術的逃難」(1) 那年日本軍在廣西南寧登陸,向北攻陷賓陽。浙江大學正在賓陽附近的宜山,學生、教師扶老攜幼,倉皇向貴州逃命。道路崎嶇,交通阻塞,大家吃盡千辛萬苦,才到得安全地帶。我正是其中之一人,帶了從一歲到七十二歲的眷屬十人,和行李十餘件,好容易來到遵義。看見比我早到的張其昀先生,他幽默地說:「聽說你這次逃難很是『藝術的』?」我不禁失笑,因為我這次逃難,的確是受藝術的幫忙。 其實與其稱為「藝術的逃難」,不如稱為「宗教的逃難」。因為如果沒有「緣」,藝術是根本無用的。且讓我告訴你這逃難的經過:那時我還在浙江大學任教。因為宜山每天兩次警報,不勝奔命之苦,我把老弱者六人送到百餘里外的思恩縣的學生家裡。自己和十六歲以上的兒女四人(三女一男)住在宜山;我是為了教課,兒女是為了讀書。敵兵在南寧登陸之後,宜山的人,大家憂心悄悄,計劃逃難。然因學校當局未有決議,大家無所適從。我每天逃兩個警報,吃一頓酒,遷延度日。現在回想,真是糊裡糊塗! 不久賓陽淪陷了!宜山空氣極度緊張。汽車大敲竹槓。「大難臨頭各自飛」,不管學校如何,大家各自設法向貴州逃。我家分兩處,呼應不靈,如之奈何!幸有一位朋友(2),代我及其他兩家合雇一輛汽車,竹槓敲得不重,一千二百元(廿八年的)送到都勻。言定經過離此九十里的德勝站時,添載我在思恩的老弱六人。同時打長途電話到思恩,叫他們連夜收拾,明晨一早雇滑竿到四十里外的德勝站,等候我們的汽車來載。豈知到了開車的那一天,大家一早來到約定地點,而汽車杳無影蹤。等到上午,車還是不來,卻掛了一個預報球!行李盡在路旁,逃也不好,不逃也不好,大家捏兩把汗。幸而警報不來;但汽車也不來!直到下午,始知被騙。丟了定洋一百塊錢,站了一天公路。這一天真是狼狽之極! 找旅館住了一夜。第二日我決定辦法:叫兒女四人分別攜帶輕便行李,各自去找車子,以都勻為目的地。誰先到目的地,就在車站及郵局門口貼個字條,說明住處,以便相會。這樣,化整為零,較為輕便了。我惦記著在德勝站路旁候我汽車的老弱六人,想找短路汽車先到德勝。找了一個朝晨,找不到。卻來了一個警報,我便向德勝的公路上走。息下腳來,已經走了數里。我向來車招手,他們都不睬,管自開過。一看錶還只八點鐘,我想,求人不如求己,我決定徒步四十五里到懷遠站,然後再找車子到德勝。拔腳邁進,果然走到了懷遠。 懷遠我曾到過,是很熱鬧的一個鎮。但這一天很奇怪:我走上長街,店門都關,不見人影。正在納罕,猛憶「豈非在警報中?」連忙逃出長街,一口氣走了三四里路,看見公路旁村下有人賣糰子,方才息足。一問,才知道是緊急警報!看錶,是下午一點鐘。問問吃糰子的兩個兵,知道此去德勝,還有四十里,他們是要步行赴德勝的。我打聽得汽車滑竿都無希望,便再下一個決心,繼續步行。我吃了一碗糰子,用毛巾填在一隻鞋子底里,又脫下頭上的毛線帽子來,填在另一隻鞋子底里。一個兵送我一根繩,我用繩將鞋和腳扎住,使不脫落。然後跟了這兩個兵,再上長途。我準擬在這一天走九十里路,打破我平生走路的紀錄。 路上和兩個兵閒談,知道前面某處常有盜匪路劫。我身上有鈔票八百餘元,擔起心來。我把八百元整數票子從袋裡摸出,用破紙裹好,握在手裡。倘遇盜匪,可把鈔票拋在草里,過後再回來找。幸而不曾遇見盜匪,天黑,居然走到了德勝。到區公所一問,知道我家老弱六人昨天一早就到,住在某伙鋪里。我找到伙鋪,相見互相驚訝,談話不盡。此時我兩足酸痛,動彈不得。伙鋪老闆原是熟識的,為我沽酒煮菜。我坐在被窩裡,一邊飲酒,一邊談話,感到特殊的愉快。顛沛流離的生活,也有其溫暖的一面。 次日得宜山友人電話,知道我的兒女四人中,三人已於當日找到車子出發。啊!原來在我步行九十里的途中,他們三人就在我身旁駛過的車子裡,早已疾行先長者而去了!我這裡有七十二歲的老岳母、我的老姐、老妻、十一歲的男孩、十歲的女孩,以及一歲多的嬰孩,外加十餘件行李。這些人物,如何運往貴州呢?到車站問問,失望而回。又次日,又到車站,見一車中有浙大學生。蒙他們幫忙,將我老姐及一男孩帶走,但不能帶行李。於是留在德勝的,還有老小五人,和行李十餘件,這五人不能再行分班,找車愈加困難。而戰事日益逼近,警報每天兩次。我的頭髮便是在這種時光不知不覺地變白的! 在德勝空住了數天,決定坐滑竿,雇挑夫,到河池,再覓汽車。這早上來了十二名廣西苦力,四乘滑竿,四個腳夫,把人連物,一齊扛走。迤邐而西,曉行夜宿,三天才到河池。這三天的生活竟是古風。舊小說中所寫的關山行旅之狀,如今更能理解了。 河池地方很繁盛,旅館也很漂亮。我賃居某旅館,樓上一室,鏡台、痰盂、茶具、蚊帳,一切俱全,竟像杭州的二三等旅館。老闆是讀書人,知道我的「大名」,招待得很客氣;但問起向貴州的汽車,他只有搖頭。我起個大早,破曉就到車站去找車子,但見倉皇、擁擠、混亂之狀,不可嚮邇,廢然而返。第二天又破曉到車站,我手裡拿了一大束鈔票而找司機。有的看看我手中的鈔票,抱歉地說,人滿了,搭不上了!有的問我有幾個人,我說人三個,行李八件(其實是五個,十二件),他好像嚇了一跳,掉頭就走。如是者凡數次。我頹唐地回旅館。站在窗前悵望,南國的冬日,驕陽艷艷,青天漫漫;而予懷渺渺,後事茫茫,這一群老幼,流落道旁,如何是好呢?傳聞敵將先攻河池,包圍宜山、柳州。又傳聞河池日內將有大空襲。這晴明的日子,正是標準的空襲天氣。一有警報,我們這位七十二歲的老太太怎樣逃呢?萬一突然打到河池來,那更不堪設想了! 這樣提心弔膽地過了好幾天,前途似乎已經絕望。旅館老闆安慰我說:「先生還是暫時不走,在這裡休息一下,等時局稍定再說。」我說:「你真是一片好心!但是,萬一打到這裡來,我人地生疏,如之奈何?」他說:「我有家在山中,可請先生同去避亂。」我說:「你真是義士!我多蒙照拂了。但流亡之人,何以為報呢?」他說:「若得先生到鄉,趁避亂之暇,寫些書畫,給我子孫世代寶藏,我便受賜不淺了!」在這樣交談之下,我們便成了朋友。我心中已有七八分跟老闆入山;二三分還想覓車向都勻走。 次日,老闆拿出一副大紅閃金紙對聯來,要我寫字。說:「老父今年七十,蟄居山中。做兒子的餬口四方,不能奉觴上壽,欲乞名家寫聯一副,托人帶去,聊表寸草之心,可使蓬蓽生輝!」我滿口答允。就到樓下客廳中寫對。墨早磨好,濃淡恰到好處,我提筆就寫。普通慶壽的八言聯,文句也不值得記述了。那閃金紙是不吸水的,墨瀋堆積,歷久不干。門外馬路邊太陽光作金黃色。他的管賬提議:抬出門外去曬,老闆反對,說怕被人踏損了。管賬說:「我坐著看管!」就由茶房幫同,把墨跡淋漓的一副大紅對聯抬了出去。我寫字時,暫時忘懷了逃難。這時候又帶了一顆沉重的心,上樓去休息,豈知一線生機,就在這裡發現。 老闆親自上樓來,說有一位趙先生要見我。我想下樓,一位穿皮上衣的壯年男子已經走上樓來了。他握住我的手,連稱「久仰」,「難得」。我聽他的口音,是無錫、常州之類,鄉音入耳,分外可親。就請他在樓上客間裡座談。他是此地汽車加油站的站長,來得不久。適才路過旅館,看見門口曬著紅對子,是我寫的,而墨跡未乾,料想我一定在旅館內,便來訪問。我向他訴說了來由和苦衷,他慷慨地說:「我有辦法。也是先生運道太好:明天正有一輛運汽油的車子開都勻。所有空位,原是運送我的家眷,如今我讓先生先走。途中只說我的眷屬是了。」我說:「那麼你自己呢?」他說:「我另有辦法。況且戰事尚未十分逼近,我是要到最後才好走的。」講定了,他起身就走,說晚上再同司機來看我。 我好比暗中忽見燈光,驚喜之下,幾乎雀躍起來。但一剎那間,我又消沉,頹唐,以至於絕望。因為過去種種憂患傷害了我的神經,使它由過敏而變成衰弱。我對人事都懷疑。這江蘇人與我萍水相逢,他的話豈可盡信?況在找車難於上青天的今日,我豈敢盼望這種僥倖!他的話多分是不負責的。我沒有把這話告訴我的家人,免得她們空歡喜。 豈知這天晚上,趙君果然帶了司機來了。問明人數,點明行李,叮囑司機。之後,他拿出一捲紙來,要我作畫。我就在燈光之下,替他畫了一幅墨畫。這件事我很樂願,同時又很苦痛。趙君慷慨樂助,救我一家出險,我寫一幅畫送他留個永念,是很樂願的。但在作畫這件事說,我一向歡喜自動,興到落筆,毫無外力強迫,為作畫而作畫,這才是藝術品,如果為了敷衍應酬,為了交換條件,為了某種目的或作用而作畫,我的手就不自然,覺得畫出來的筆筆沒有意味,我這個人也毫無意味。故凡筆債——平時友好請求的,和開畫展時重訂的——我認為一件苦痛的事。為避免這苦痛,我把紙整理清楚,疊在手邊。待興到時,拉一張來就畫。過後補題上款,送給請求者。總之,我歡喜畫的時候不知道為誰而畫,或為若干潤筆而畫,而只知道為畫而畫。這才有藝術的意味。這掩耳盜鈴之計,在平日可行,在那時候卻行不通。為了一個情不可卻的請求,為了交換一輛汽車,我不得不在疲勞憂傷之餘,在昏昏燈火之下,用惡劣的紙筆作畫。這在藝術上是一件最苦痛,最不合理的事!但我當晚勉力執行了。 次日一早,趙君親來送行,汽車順利地開走。下午,我們老幼五人及行李十二件,安全地到達了目的地都勻。汽車站壁上貼著我的老姐及兒女們的住址,他們都已先到了。全家十一人,在離散了十六天之後,在安全地帶重行團聚,老幼俱各無恙。我們找到了他們的時候,大家笑得合不攏嘴來。正是「人世難逢開口笑,茅台須飲兩千杯!」這晚上十一人在中華飯店聚餐,我飲茅台酒大醉。 一個普通平民,要在戰事緊張的區域內舒泰地運出老幼五人和十餘件行李,確是難得的事。我全靠一副對聯的因緣,居然得到了這權利。當時朋友們誇飾為美談。這就是張其昀先生所謂「藝術的逃難」。但當時那副對聯倘不拿出去曬,趙君無由和我相見,我就無法得到這權利,我這逃難就得另換一種情狀。也許更好;但也許更壞:死在鐵蹄下,轉乎溝壑……都是可能的事。人真是可憐的動物!極微細的一個「緣」,例如曬對聯,可以左右你的命運,操縱你的生死。而這些「緣」都是天造地設,全非人力所能把握的。寒山子詩云:「碌碌群漢子,萬事由天公。」人生的最高境界,只有宗教。所以我說,我的逃難,與其說是「藝術的」,不如說是「宗教的」。人的一切生活,都可說是「宗教的」。 趙君名正民,最近還和我通信。 ———————————————————— (1) 1946年4月29日作於重慶。原載於《導報》1946年8月1日第1卷第1期。 (2) 即浙江大學教育繫心理學教授黃翼(黃羽儀)。 沙坪的酒(1) 勝利快來到了。逃難的辛勞漸漸忘卻了。我住在重慶郊外的沙坪壩廟灣特五號自造的抗建式小屋中的數年間,晚酌是每日的一件樂事,是白天筆耕的一種慰勞。 我不喜吃白酒,味近白酒的白蘭地,我也不要吃。巴拿馬賽會得獎的貴州茅台酒,我也不要吃。總之,凡白酒之類的,含有多量酒精的酒,我都不要吃。所以我逃難中住在廣西、貴州的幾年,差不多戒酒。因為廣西的山花,貴州的茅台,均含有多量酒精,無論本地人說得怎樣好,我都不要吃。 由貴州茅台酒的產地遵義遷居到重慶沙坪壩之後,我開始恢復晚酌,酌的是「渝酒」,即重慶人仿造的黃酒。 我所以不喜白酒而喜黃酒,原因很簡單:就為了白酒容易醉,而黃酒不易醉。「吃酒圖醉,放債圖利」,這種功利的吃酒,實在不合於吃酒的本旨。吃飯,吃藥,是功利的。吃飯求飽,吃藥求愈,是對的。但吃酒這件事,性狀就完全不同。吃酒是為興味,為享樂,不是求其速醉。譬如二三人情投意合,促膝談心,倘添上各人一杯黃酒在手,話興一定更濃。吃到三杯,心窗洞開,真情摯語,娓娓而來。古人所謂「酒三昧」,即在於此。但決不可吃醉,醉了,胡言亂道,誹謗唾罵,甚至嘔吐、打架。那真是不會吃酒,違背吃酒的本旨了。所以吃酒決不是圖醉。所以容易醉人的酒決不是好酒。巴拿馬賽會的評判員倘換了我,一定把一等獎給紹興黃酒。 沙坪的酒,當然遠不及杭州、上海的紹興酒。然而「使人醺醺而不醉」,這重要條件是具足了的。人家都講究好酒,我卻不大關心。有的朋友把從上海坐飛機來的真正「陳紹」送我。其酒固然比沙坪的酒氣味清香些,上口舒適些;但其效果也不過是「醺醺而不醉」。在抗戰期間,請紹酒坐飛機,與請洋狗坐飛機有相似的意義。這意義所給人的不快,早已抵消了其氣味的清香與上口的舒適了。我與其吃這種紹酒,寧願吃沙坪的渝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這真是善於吃酒的人說的至理名言。我抗戰期間在沙坪小屋中的晚酌,正是「意不在酒」。我借飲酒作為一天的慰勞,又作為家庭聚會的一種助興品。在我看來,晚餐是一天的大團圓。我的工作完畢了;讀書的、辦公的孩子們都回來了;家離市遠,訪客不再光臨了;下文是休息和睡眠,時間盡可從容了。若是這大團圓的晚餐只有飯菜而沒有酒,則不能延長時間,匆匆地把肚皮吃飽就散場,未免太少興趣。況且我的吃飯,從小養成一種快速習慣,要慢也慢不來。有的朋友吃一餐飯能消磨一兩小時,我不相信他們如何吃法。在我,吃一餐飯至多只花十分鐘。這是我小時從李叔同先生學鋼琴時養成的習慣。那時我在師範學校讀書,只有吃午飯(十二點)後到一點鐘上課的時間,和吃夜飯(六點)後到七點鐘上自修的時間,是教彈琴的時間。我十二點吃午飯,十二點一刻須得到彈琴室;六點鐘吃夜飯,六點一刻須得到彈琴室。吃飯,洗碗,洗面,都要在十五分鐘內了結。這樣的數年,使我養成了快吃的習慣。後來雖無快吃的必要,但我仍是非快不可。這就好比反芻類的牛,野生時代因為怕獅虎侵害而匆匆吞入胃內,急忙回到洞內,再吐出來細細地咀嚼,養成了反芻的習慣;做了家畜以後,雖無快吃的必要,但它仍是要反芻。如果有人勸我慢慢吃,在我是一件苦事。因為慢吃違背了慣性,很不自然,很不舒服。一天的大團圓的晚餐,倘使我以十分鐘了事,豈不太草草了?所以我的晚酌,意不在酒,是要借飲酒來延長晚餐的時間,增加晚餐的興味。 沙坪的晚酌,回想起來頗有興味。那時我的兒女五人,正在大學或專科或高中求學,晚上回家,報告學校的事情,討論學業的問題。他們的身體在我的晚酌中漸漸高大起來。我在晚酌中看他們升級,看他們畢業,看他們任職。就差一個沒有看他們結婚。在晚酌中看成群的兒女長大成人,照一般的人生觀說來是「福氣」,照我的人生觀說來只是「興味」。這好比飲酒賞春,眼看花草樹木,欣欣向榮;自然的美,造物的用意,神的恩寵,我在晚酌中歷歷地感到了。陶淵明詩云:「試酌百情遠,重觴忽忘天。」我在晚酌三杯以後,便能體會這兩句詩的真味。我曾改古人詩云:「滿眼兒孫身外事,閒將美酒對銀燈。」因為沙坪小屋的電燈特別明亮。 還有一種興味,卻是千載一遇的:我在沙坪小屋的晚酌中,眼看抗戰局勢的好轉。我們白天各自看報,晚餐桌上大家報告討論。我在晚酌中眼看東京的大轟炸,莫索里尼的被殺,德國的敗亡,獨山的收復,直到波士坦(2)宣言的發出,八月十日夜日本的無條件投降。我的酒味越吃越美。我的酒量越吃越大,從每晚八兩增加到一斤。大家說我們的勝利是有史以來的一大奇蹟。我的勝利的歡喜,是在沙坪小屋晚上吃酒吃出來的!所以我確認,世間的美酒,無過於沙坪壩的四川人仿造的渝酒。我有生以來,從未吃過那樣的美酒。即如現在,我已「勝利復員,榮歸故鄉」;故鄉的真正陳紹,比沙坪壩的渝酒好到不可比擬,我也照舊每天晚酌;然而味道遠不及沙坪的渝酒。因為晚酌的下酒物,不是物價狂漲,便是盜賊蜂起;不是貪污舞弊,便是橫暴壓迫。沙坪小屋中的晚酌的那種興味,現在已經不可復得了!唉,我很想回重慶去,再到沙坪小屋裡去吃那種美酒。 ———————————————————— (1) 原載《天津民國日報》1947年3月31日。 (2) 即波茨坦。 謝謝重慶(1) 勝利前一年,民國三十三年的中秋,我住在重慶沙坪壩的「抗建式」小屋內。當夜月明如晝,我家十人團聚。我慶喜之餘,飲酒大醉,沒有賞月就酣睡了。次晨醒來,在枕上填一曲打油詞。其詞曰: 七載飄零久。喜中秋巴山客里,全家聚首。去日孩童皆長大,添得嬌兒一口。都會得奉觴進酒。今夜月明人盡望,但團圞骨肉幾家有?天於我,相當厚。故園焦土蹂躪後。幸聯軍痛飲黃龍,快到時候。來日盟機千萬架,掃蕩中原暴寇。便還我河山依舊。漫捲詩書歸去也,問群兒戀此山城否?言未畢,齊搖手。(賀新涼) 我向不填詞,這首打油詞,全是偶然遊戲;況且後半誇口狂言,火氣十足,也不過是「抗戰八股」之一種而已,本來不值得提及。豈知第二年的中秋,我國果然勝利。我這誇口狂言竟成了預言。我高興得很,三十四年八月十日後數天內,用宣紙寫這首詞,寫了不少張,分送親友,為勝利助喜。自己留下一張,貼在室內壁上,天天觀賞。 起初看看壁上的詞,讀讀後面一段,覺得心情痛快。後來越讀越不快了。過了幾個月,我把這張字條撕去,不要再看了!為什麼緣故呢?因為最後幾句,與事實漸漸發生衝突,使我讀了覺得難以為情。 最後幾句是「漫捲詩書歸去也,問群兒戀此山城否?言未畢,齊搖手。」豈知勝利後數月內,那些「劫收」的醜惡,物價的飛漲,交通的困難,以及內戰的消息,把勝利的歡喜消除殆盡。我不捲詩書,無法歸去;而群兒都說:「還是重慶好。」在這情況之下,我重讀那幾句詞句,覺得無以為顏。我只得苦笑著說,我填錯了詞,應該說:「言未畢,齊點首。」 做人倘全為實利打算,我是最應該不復員而長作重慶人的。因為一者,我的故鄉石門灣,二十六年冬天就被敵人的炮火改成一片焦土。我的緣緣堂以及其他幾間老屋和市房,全部不存,我已無家可歸。而在重慶的沙坪壩,倒有自建的幾間「抗建式」小屋,可蔽風雨。二者,我因為身體不好,沒有擔任公教職員,多年來閒居在重慶沙坪壩的小屋裡賣畫為生,沒有職業的牽累,全無急急復員的必要。我在重慶,在上海,一樣地是一個閒人。何必鑽進忙人里去趕熱鬧呢?三者,我的子女當時已有三個人成長,都在重慶當公教人員。他們沒有家室,又不要擔負父母的生活,所得報酬,盡可買書買物,從容自給。況且四川當局曾有布告,歡迎下江教師留渝,報酬特別優厚。為他們計,也何必辛苦地回到「人浮於事」的下江去另找飯碗呢?——從上述這三點打算,我家是最不應該復員而最應該長作重慶人的。 不知道一種什麼力,終於使我厭棄重慶,而心向杭州。不知道一種什麼心理,使我決然地捨棄了沙坪壩的衽席之安,而走上東歸的崎嶇之路。明知道今後衣食住行,要受一切的困苦;明知道此次復員,等於再逃一次難;然而大家情願受苦,情願逃難,拚命要回杭州。這是什麼緣故?自己也不知道。想來想去,大約是「做人不能全為實利打算」的緣故吧。全為實利打算,換言之,就是只要便宜。充其極端,做人全無感情,全無意氣,全無趣味,而人就變成枯燥、死板、冷酷、無情的一種動物。這就不是「生活」,而僅是一種「生存」了。古人有警句云:「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清項憶雲語)這句話看似翻案好奇,卻含有人生的至理。無益之事,就是不為利害打算的事,就是由感情、意氣、趣味的要求而做的事。我的去重慶而返杭州,正是感情、意氣、趣味的要求,正是所謂「無益之事」。我幸有這一類的事,才能排遣我這「有涯之生」。 「漫捲詩書歸去也,問群兒戀此山城否?言未畢,齊搖手。」其實並非厭惡這山城,只是感情、意氣、趣味所發生的豪語而已。凡人都愛故鄉。外國語有nostalgia一語,譯曰「懷鄉病」。中國古代詩文中,此病尤為流行。「去國懷鄉」,自古嘆為不幸。今後世界交通便捷,人的生活流動,「鄉」的一個觀念勢必逐漸淡薄,而終至於消滅;到處為家,根本無所謂「故鄉」。然而我們的血管里,還保留著不少「懷鄉病」的細菌。故客居他鄉,往往要發牢騷,無病呻吟。尤其是像我這樣,被敵人的炮火所逼,放逐到重慶來的人,發點牢騷,正是有病呻吟。豈料呻吟之後,病居然好了,十年不得歸去的故鄉,居然有一天可以讓我歸去了!因此上,不管故園已成焦土,不管交通如何困難,不管下江生活如何昂貴,我一定要辭別重慶,遄返江南。 重慶的臨去秋波,非常可愛!那正是清和的四月,我賣脫了沙坪壩的小屋,遷居到城裡凱旋路來等候歸舟。凱旋路這名詞已夠好了,何況這房子站在山坡上,開窗俯瞰嘉陵江,對岸遙望海棠溪。水光山色,悅目賞心。晴朗的重慶,不復有警報的哭聲,但聞「炒米糖開水」、「鹽茶雞蛋」的節奏的叫唱。這真是一個可留戀的地方。可惜如馬一浮先生贈詩所說:「清和四月巴山路,定有行人憶六橋。」我苦憶六橋,不得不離開這清和四月的巴山而回到杭州去。臨別滿懷感謝之情!數年來全靠這山城的庇護,使我免於披髮左衽。謝謝重慶! ———————————————————— (1) 原載《新重慶》1947年1月第1卷第1期。 勝利還鄉記(1) 避寇西竄,流亡十年,終於有一天,我的腳重新踏到了上海的土地。我從京滬火車上跨到月台上的時候,第一腳特別踏得重些,好比同它握手。北站除了電車軌道照舊之外,其餘的都已不可復識了。 我率眷投奔朋友家。預先函洽的一個樓面,空著等我們去息足。息了幾天,我們就搭滬杭火車,在長安站下車,坐小舟到石門灣去探望故里。 我的故鄉石門灣,位在運河旁邊。運河北通嘉興,南達杭州,在這裡打一個彎,因此地名石門灣。石門灣屬於石門縣(2),其繁盛卻在縣城之上。抗戰前,這地方船舶麇集,商賈輻輳。每日上午,你如果想通過最熱鬧的寺弄,必須與人摩肩接踵,又難免被人踏脫鞋子。因此石門灣有一句專用的俗語,形容擁擠,叫作「同寺弄里一樣」。 當我的小舟停泊到石門灣南皋橋堍的埠頭上的時候,我舉頭一望,疑心是弄錯了地方。因為這全非石門灣,竟是另一地方。只除運河的灣沒有變直,其他一切都改樣了。這是我呱呱墜地的地方。但我十年歸來,第一腳踏上故鄉的土地的時候,感覺並不比上海親切。因為十年以來,它不斷地裝著舊時的姿態而入我的客夢;而如今我所踏到的,並不是客夢中所慣見的故鄉! 我沿著運河走向寺弄。沿路都是草棚、廢墟,以及許多不相識的人。他們都用驚奇的眼光對我看,我覺得自己好像伊爾文Sketch Book中的Rip Van Winkle,我感情興奮,旁若無人地與家人談話:「這裡就是楊家米店!」「這裡大約是殷家弄了!」「喏喏喏,那石埠頭還存在!」旁邊不相識的人,看見我們這一群陌生客操著道地的石門灣土白談話,更顯得驚奇起來。其中有幾位父老,向我們注視了一會,和旁人竊竊私語,於是注目我們的更多,我從耳朵背後隱約聽見低低的話聲:「豐子愷。」「豐子愷回來了。」但我走到了寺弄口,竟無一個認識的人。因為這些人在十年前大都是孩子,或少年,現在都已變成成人,代替了他們的父親。我若要認識他們,只有問他的父親叫什麼了。「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這兩句詩從前是讀讀而已,想不到自己會作詩中的主角! 「石門灣的南京路」的寺弄,也儘是草棚。「石門灣的市中心」的接待寺,已經全部不見。只憑寺前的幾塊石板,可以追憶昔日的繁榮。在寺前,忽然有人招呼我。一看,一位白須老翁,我認識是張蘭墀。他是當地一大米店的老主人,在我的緣緣堂建築之先,他也造一所房子。如今米店早已化為烏有,房子僥倖沒有被燒掉。他老人家抗戰至今,十年來並未離開故鄉,只是在附近東躲西避,苟全性命。石門灣是游擊區,房屋十分之八九變成焦土,住民大半流離死亡。像這老人,能保留一所劫餘的房屋和一掬健康的白鬍須,而與我重相見面,實在難得之至,這可說是戰後的石門灣的驕子了。這石門灣的驕子定要拉我去吃夜飯。我尚未憑弔緣緣堂廢墟,約他次日再見。 從寺弄轉進下西弄,也儘是茅屋或廢墟,但憑方向與距離,走到了我家染坊店旁的木場橋。這原來是石橋。我生長在橋邊,每塊石板的形狀和色彩我都熟悉。但如今已變成平平的木橋,上有木欄,好像公路上的小橋。橋堍一片荒草地,染坊店與緣緣堂不知去向了。根據河邊石岸上一塊突出的石頭,我確定了染坊店牆界。這石岸上原來築著曬布用的很高的木架子。染坊司務站在這塊突出的石頭上,用長竹竿把藍布挑到架上去曬的。我做兒童時,這塊石頭被我們兒童視為危險地帶。只有隔壁豆腐店裡的王囡囡,身體好,膽量大,敢站到這石頭上,而且做個「金雞獨立」。我是不敢站上去的。有一次我央另一個人拉住了手,上去站了一回,下臨河水,膽戰心驚。終被店裡的人看見,叫我回來,並且告訴母親,母親警戒我以後不准再站。如今百事皆非,而這塊石頭依然如故。這一帶地方的盛衰滄桑,染坊店、緣緣堂的興廢,以及我童年時的事,這塊石頭一一親眼看到,詳細知道。我很想請它講一點給我聽。但它默默不語,管自突出在石岸上。只有一排牆腳石,肯指示我緣緣堂所在之處。我由牆腳石按距離推測,在荒草地上約略認定了我的書齋的地址。一株野生樹木,立在我的書桌的地方,比我的身體高到一倍。許多荊棘,生在書齋的窗的地方。這裡曾有十扇長窗,四十塊玻璃。石門灣淪陷前幾日,日本兵在金山衛登陸,用兩架飛機來炸十八里外的石門縣,這十扇玻璃窗都震怒,發出憤怒的叫聲。接著就來炸石門灣,一個炸彈落在書齋窗外五丈的地方,這些窗曾大聲咆哮。我躲在窗內,幸免於難。這些回憶,在這時候一一浮出腦際。我再請牆腳石引導,探尋我們的灶間的地址。約略找到了,但見一片荒地,草長過膝。抗戰後一年,民國二十七年,我在桂林得到我的老姑母的信,說緣緣堂雖毀,煙囪還是屹立。這是「煙火不斷」之象。老人對後輩的慰藉與祝福,使我誠心感動。如今煙囪已不知去向。而我家的煙火的確不斷。我帶了六個孩子(二男四女)逃出去,帶回來時變了六個成人,又添了一個八歲的抗戰兒子。倘使緣緣堂存在,它當日放出六個小的,今朝收進六個大的,又加一個小的作利息,這筆生意著實不錯!它應該大開正門,歡迎我們這一群人的歸來。可惜它和老姑母一樣作古,如今只剩一片蔓草荒煙,只能招待我們站立片時而已!大兒華瞻,想找一點緣緣堂的遺物,帶到北平去作紀念。尋來尋去,只有蔓草荒煙,遺物了不可得。後來用器物發掘草地,在尺來深的地方,掘得了一塊焦木頭。依地點推測大約是門檻或堂窗的遺骸。他髫齡的時候,曾同它們共數晨夕。如今他收拾它們的殘骸,藏在火柴匣里,帶它們到北平去,也算是不忘舊交,對得起故人了。這一晚我們到一個同族人家去投宿。他們買了無量的酒來慰勞我,我痛飲數十鍾,酣然入睡,夢也不做一個。次日就離開這銷魂的地方,到杭州去覓我的新巢了。 ———————————————————— (1) 原載《天津民國日報》1947年6月24日,原名《還鄉記》。 (2) 即崇德縣。 湖畔夜飲(1) 前天晚上,四位來西湖遊春的朋友,在我的湖畔小屋裡飲酒。酒闌人散,皓月當空,湖水如鏡,花影滿堤。我送客出門,捨不得這湖上的春月,也向湖畔散步去了。柳蔭下一條石凳,空著等我去坐。我就坐了,想起小時在學校里唱的春月歌:「春夜有明月,都作歡喜相。每當燈火中,團團青輝上。人月交相慶,花月並生光。有酒不得飲,舉杯獻高堂。」覺得這歌詞,溫柔敦厚,可愛得很!又念現在的小學生,唱的歌粗淺俚鄙,沒有福分唱這樣的好歌,可惜得很!回味那歌的最後兩句,覺得我高堂俱亡,雖有美酒,無處可獻,又感傷得很!三個「得很」,逼得我立起身來,緩步回家。不然,恐怕把老淚掉在湖堤上,要被月魄花靈所笑了。 回進家門,家中人說,我送客出門之後,有一上海客人來訪,其人名叫CT(2),住在葛嶺飯店。家中人告訴他,我在湖畔看月,他就向湖畔去拜我了。這是半小時以前的事,此刻時鐘已指十時半。我想,CT找我不到,一定已經回旅館去歇息了。當夜我就不去找他,管自睡覺了。第二天早晨,我到葛嶺飯店去找他,他已經出門,茶役正在打掃他的房間。我留了一張名片,請他正午或晚上來我家共飲。正午,他沒有來。晚上,他又沒有來。料想他這上海人難得到杭州來,一見西湖,就整日尋花問柳,不回旅館,沒有看見我留在旅館裡的名片,我就獨酌,照例飲盡一斤。 黃昏八點鐘,我正在酩酊之餘,CT來了。闊別十年,多經浩劫,他反而胖了,反而年輕了。他說我也還是老樣子,不過頭髮白些。「十年離亂後,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這詩句雖好,我們可以不唱,略略幾句寒暄之後,我問他吃夜飯沒有。他說,他是在湖濱吃了夜飯——也飲一斤酒——不回旅館,一直來看我的。我留在他旅館裡的名片,他根本沒有看到。我肚裡的一斤酒,在這位青年時代共我在上海豪飲的老朋友面前,立刻消解得乾乾淨淨,清清醒醒,我說:「我們再喝酒!」他說:「好,不要什麼菜蔬。」窗外有些微雨,月色朦朧,西湖不像昨夜的開顏發艷,卻另有一種輕顰淺笑,溫潤靜穆的姿態。昨夜宜於到湖邊步月,今夜宜於在燈前和老友共飲。「夜雨翦春韭」,多麼動人的詩句!可惜我沒有家園,不曾種韭。即使我有園種韭,這晚上我也不想去翦來和CT下酒。因為實際的韭菜,遠不及詩中的韭菜的好吃。照詩句實行,是多麼愚笨的事啊! 女僕端了一壺酒和四隻盆子出來,醬雞、醬肉、皮蛋和花生米,放在收音機旁的方桌上。我和CT就對坐飲酒。收音機上面的牆上,正好貼著一首我手寫的數學家蘇步青的詩:「草草杯盤共一歡,莫因柴米話辛酸。春風已綠門前草,且耐余寒放眼看。」有了這詩,酒味特別的好。我覺得世間最好的酒肴,莫如詩句。而數學家的詩句,滋味尤為純正。因為我又覺得,別的事都可有專家,而詩不可有專家。因為作詩就是做人。人做得好的,詩也作得好。倘說作詩有專家,非專家不能做詩,就好比說做人有專家,非專家不能做人,豈不可笑?因此,「專家」的詩,我不愛讀。因為他們往往愛用古典,蹈襲傳統,咬文嚼字,賣弄玄虛;扭扭捏捏,裝腔作勢;甚至神經過敏,出神見鬼。而非專家的詩,倒是直直落落,明明白白,天真自然,純正朴茂,可愛得很。樽前有了蘇步青的詩,桌上的醬雞、醬肉、皮蛋和花生米,味同嚼蠟,唾棄不足惜了! 我和CT共飲,另外還有一種美味的酒肴,就是話舊。闊別十年,身經浩劫。他淪陷在孤島上,我奔走於萬山中。可驚可喜、可歌可泣的話,越談越多。談到酒酣耳熱的時候,話聲都變了呼號叫嘯,把睡在隔壁房間裡的人都驚醒。談到二十餘年前他在寶山路商務印書館當編輯,我在江灣立達學園教課時的事,他要看看我的子女阿寶、軟軟和瞻瞻——《子愷漫畫》里的三個主角,幼時他都見過的。瞻瞻現在叫作豐華瞻,正在北平北大研究院,我叫不到;阿寶和軟軟現在叫作豐陳寶和豐寧馨,已經大學畢業而在中學教課了,此刻正在廂房裡和她們的弟妹們練習平劇,我就喊她們來「參見」。CT用手在桌子旁邊的地上比比,說:「我在江灣看見你們時,只有這麼高。」她們笑了,我們也笑了。這種笑的滋味,半甜半苦,半喜半悲。所謂「人生的滋味」,在這裡可以嘗到。CT叫阿寶「大小姐」,叫軟軟「三小姐」。我說:「《花生米不滿足》、《瞻瞻新官人,軟軟新娘子,寶姊姊做媒人》、《阿寶兩隻腳,凳子四隻腳》等畫,都是你從我的牆壁揭去,鑄了鋅版在《文學周報》上發表的。你這個老前輩對她們小孩子又有什麼客氣?依舊叫『阿寶』『軟軟』好了。」大家都笑。人生的滋味,在這裡又濃烈地嘗到了。但無話可說,我們默默地幹了兩杯。我見CT的豪飲,不減二十餘年前。我回憶起了二十餘年前的一件舊事。有一天,我在日升樓走,遇見CT。他拉住我的手說:「子愷,我們吃西菜去。」我說:「好的。」他就同我向西走,走到新世界對面的晉隆西菜館的樓上,點了兩客公司菜,外加一瓶白蘭地。吃完之後,僕歐送賬單來。CT對我說:「你身上有錢麼?」我說「有!」摸出一張五元鈔票來,把賬付了。於是一同下樓,各自回家——他回到閘北,我回到江灣。過了一天,CT到江灣來看我,摸出一張拾元鈔票來,說:「前天要你付賬,今天我還你。」我驚奇而又發笑,說:「賬回過算了,何必還我?更何必加倍還我呢?」我定要把拾元鈔票塞進他的西裝袋裡去,他定要拒絕。坐在旁邊的立達同事劉薰宇,就過來搶了這張鈔票去,說:「不要客氣,拿到新江灣小店去吃酒吧!」大家贊成。於是號召了七八個人,夏丏尊先生、匡互生、方光燾都在內,到新江灣的小酒店裡去吃酒去。吃完這張拾元鈔票時,大家都已爛醉了,此情此景,憬然在目。如今夏先生和匡互生均已經作古,劉薰宇遠在貴陽,方光燾不知又在何處。只有CT仍舊在這裡和我共飲。這豈非人世難得之事!我們又浮兩大白。 夜闌飲散,春雨綿綿,我留CT宿在我家,他一定要回旅館。我給他一把雨傘,看他的高大身子在湖畔柳蔭下的細雨中漸漸地消失了。我想:「他明天不要拿兩把傘來還我!」 ———————————————————— (1) 1948年3月28日夜作於湖畔小屋。原載《論語》1948年4月16日第151期。 (2) 即鄭振鐸。 再訪梅蘭芳(1) 去年梅花時節,我從重慶回上海不久,就去訪梅博士,曾有照片及文章刊登《申報》。今年清明過後,我同長女陳寶、四女一吟,兩個愛平劇的女兒,到上海看梅博士演劇,深恐在演出期內添他應酬之勞,原想不去訪他。但看了一本《洛神》之後,次日到底又去訪了。因為陳寶和一吟渴望瞻仰伶王的真面目。預備看過真面目後,再看這天晚上的《販馬記》。 這回不告訴外人,不邀攝影記者同去,但托他的二胡師倪秋平君先去通知,然後於下午四時,同了兩女兒悄悄地去訪。剛要上車,偏偏會在四馬路上遇見我的次女的夫婿宋慕法。他正坐在路旁的藤椅里叫人擦皮鞋,久寇侵石門灣,用迂迴戰,從後面突至。我不及攜帶書物,率家人及親戚老幼十餘人倉皇逃出,只攜鋪蓋兩擔,其餘書物,盡被焚毀。我迤邐西行,由長沙而桂林,任桂林師範國文教師。次年鄭曉滄兄邀我入浙大任課。廿九年南寧失守,隨浙大遷貴州遵義。住三年,遷居重慶。辭浙大課,恢復閒居生活。時陳寶,寧馨,華瞻已入大學,元草入高中,一吟入藝專,林先已與宋慕法結婚。而在桂林所生之幼子新枚,已五歲,依之膝下,慰我閒居之寂寥。回思杭州時代,宛如隔世。卅四年夏陳寶,寧馨,華瞻同時畢業於大學,開始當公教人員。不久勝利忽至。後一年,全家東歸。除「去日兒童皆長大」外,又添得幼兒新枚一人。我家的復員,良可慶幸。惟見「昔年親友半凋零」,感慨無量!我離浙大已四年,到上海後,竺可楨、張其昀二先生來函邀我返校。我愛杭州,遂應其聘。此後又須暫作教師生活了。劉獅先生,囑寫自傳。草草書平生事實,以告知我者而已,不足稱為自傳也。卅五年十月十七日於上海鮑寓。聽見我們要去訪梅先生,擦了半雙就鑽進我們的車子裡,一同前去了。陳寶和一吟說他,「天外飛來的好運氣!」因為他也愛好平劇,不過不及陳寶、一吟之迷。在戲迷者看來,得識伶王的真面目,比「瞻仰天顏」更為光榮,比「面見如來」更多法悅。所以我們在梅家門前下車,叩門,門內跑出兩隻小洋狗來的時候,慕法就取笑她們,說:「你們但願一人做一隻吧?」 坐在去春曾經來坐過的客室里,我看看室中的陳設,與去春無甚差異。回味我自己的心情,也與去春無甚差異。「青春永駐」,正好拿這四字來祝福我們所訪問的主人。主人尚未下樓,琴師倪秋平先來相陪。這位琴師也頗不尋常:他在台上用二胡拉皮黃,在台下卻非常愛好西洋音樂,對朔拿大(2),交響樂的蓄音片(3),愛逾拱璧。他的女兒因有此家學,在國立音樂院為高才生。他的愛好西洋音樂,據他自己說是由於讀了我的舊著《音樂的常識》(亞東圖書館版)。因此他常和我通信,這回方始見面。我住在天蟾舞台斜對面的振華旅館裡。他每夜拉完二胡,就抱了琴囊到旅館來和我談天,談到後半夜。談的半是平劇,半是西樂。我學西樂而愛好皮黃,他拉皮黃而愛好西樂,形相反而實相成,所以話談不完。這下午他先到梅家來等我們。我白天看見倪秋平,這還是第一次。我和他閒談了幾句,主人就下來了。 握手寒暄之間,我看見梅博士比去春更加年輕了。臉面更加豐滿,頭髮更加青黑,態度更加和悅了。又瞥見陳寶、一吟和慕法,目不轉睛地注視他,一句話也不說,一動也不動,好像城隍廟裡的三個菩薩,我覺得好笑。不料他們的視線忽從主人身上轉到我身上,都笑起來。我明白這笑的意思了:我年齡比這位主人小四歲,而蒼顏白髮,老相十足;比我大四歲的這位老兄,卻青發常青,做我的弟弟還不夠。何況晚上又能在舞台表演美妙的姿態!上帝如此造人,真是欠通欠通!怎不令人發笑呢? 我提出關於《洛神》的舞台面的話,希望能攝製有聲有色的電影,使它永遠地普遍地流傳。梅先生說有種種困難,一時未能實現。關於制電影,去春我也向他勸請過。我覺得這事在他是最重要的急務。我們弄書畫的人,把原稿製版精印,便可永遠地普遍地流傳;唱戲的人雖有蓄音片,但只能保留唱功;要保留做工,非制電影不可。科學發達到這原子時代,能用蘿蔔大小的一顆東西來在頃刻之間殺死千萬生靈,卻不肯替我們的「曠世天才」制幾個影片。這又是欠通欠通,怎不令人長嘆呢! 話頭轉入了象徵表現的方面。梅先生說起他在莫斯科所見投水的表演:一大塊白布,四角叫人扯住,動盪起來,賽是水波;布上開洞,人跳入洞中,又鑽出來,賽是投水。他說,我們的《打漁殺家》則不然,不需要布,就用身子的上下表示波浪的起伏。說這話時,他就坐在沙發里穿著西裝而略作桂英兒的身段,大家發出特殊的笑聲。這使我回想起以前我在某處講演時,無意中在黑板上畫了一個人頭而在聽眾中所引起的笑聲。對於平劇的象徵的表現,我很贊善,為的是與我的漫畫的省略的筆法相似之故。我畫人像,臉孔上大都只畫一隻嘴巴,而不畫眉目。或竟連嘴巴都不畫,相貌全讓看者自己想像出來。(因此去年有某小報拿我取笑,大字標題曰「豐子愷不要臉」,文章內容,先把我恭維一頓,末了說,他的畫獨創一格,寥寥數筆,神氣活現,畫人頭不畫臉孔云云。只看標題而沒有工夫看文章的人,一定以為我做了不要臉的事。這小報真是虐謔!)這正與平劇的表現相似:開門,騎馬,搖船,都沒有真的門,馬,與船,全讓觀者自己想像出來。想像出來的門,馬,與船,比實際的美麗得多。倘有實際的背景,反而不討好了。好比我有時偶把眉目口鼻一一畫出;相貌確定了,往往覺得不過如此,一覽無餘,反比不畫而任人自由想像的笨拙得多。 想起他晚上的《販馬記》,我覺得要讓他休息,不該多煩擾他了,就起身告辭。但照一個相是少不得的。我就請他依舊到外面的空地上去。這空地也與去年一樣,不過多了一隻小山羊。這小山羊向人依依,怪可愛的。因為不邀攝影記者,由陳寶,一吟自己來拍。因為不帶三腳架,不能用自動開關,只得由二人輪流司機,各人分別與伶王合攝一影。這兩個戲迷的女孩子,不能同時與伶王合攝一影,過後她們引為憾事。在辭別出門的路上,她們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悔不該」。 我卻耽入沉思。我這樣想: 我去春帶了宗教的心情而去訪梅蘭芳,覺得在無常的人生中,他的事業是戲裡戲,夢中夢;曇花一現,可惜得很!今春我帶了藝術的心情而去訪梅蘭芳,又覺得他的藝術具有最高的社會的價值,是最應該提倡的。藝術種類繁多,不下一打:繪畫,書法,金石,雕塑,建築,工藝,音樂,舞蹈,文學,戲劇,電影,照相。這一打藝術之中,最深入民心的,莫如戲劇中的平劇!山農野老,豎子村童,字都不識,畫都不懂,電影都沒有看見過的,卻都會哼幾聲皮黃,都懂得曹操的奸,關公的忠,三娘的貞,竇娥的冤……而出神地欣賞,熱誠地評論。足證平劇(或類似平劇的地方劇)在我國歷史悠久,根深柢固,無孔不入,故其社會的效果最高。書畫也是具有數千年歷史的古藝術,何以遠不及平劇的普遍呢?這又足證平劇不但歷史悠久,而且在其本質上具有一種吸引人情,深入人心的魔力,故能如此普遍,如此大眾化的。只可惜過去流傳的平劇,有幾齣在內容意義上不無含有毒素,例如封建思想,重男輕女,迷信鬼神等。誠能取去這種毒素,而易以增進人心健康的維他命,則平劇的社會的效能,不可限量,拿它來治國平天下,也是容易的事。那時我們的伶王,就成為王天下的明王了! 前面忘記講了:我去訪梅先生的時候,還送他一把親自書畫的扇子。畫的是曼殊上人的詩句「滿山紅葉女郎樵」。寫的是弘一上人在俗時贈歌郎金娃娃的《金縷曲》。其詞曰: 「秋老江南矣。忒匆匆,春余夢影,樽前眉底。陶寫中年絲竹耳,走馬胭脂隊里。怎到眼都成餘子?片玉崑山神朗朗,紫櫻桃漫把紅情系。愁萬斛,來收起。 泥他粉墨登場地。領略那英雄氣宇,秋娘情味。雛鳳聲清清幾許,銷盡填胸蕩氣。笑我亦布衣而已。奔走天涯無一事,問何如聲色將情寄?休怒罵,且遊戲。」 書畫都是在一個精神很飽滿的清晨用心寫成的。因為這個人對於這樣廣大普遍的藝術負有這樣豐富的天才,又在抗戰時代表示這樣高尚的人格,——我對他真心的敬愛,不得不「拜倒石榴裙下」。(別人譏笑我的話。)我其實應該拜倒。「名滿天下」,「婦孺皆知」(別人誇獎我的話)的豐子愷,振華旅館的茶房和賬房就不認識。直到第二天梅先生到旅館來還訪了我,茶房和賬房們吃驚之下,方始紛紛去買紀念冊來求我題字。 ———————————————————— (1) 1948年5月22日,梅蘭芳停演之日,作於杭州。原載《申報·文學自由談》1948年5月26日。 (2) 即奏鳴曲。 (3) 即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