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寫梵谷 · 第五章 南國時代及最後

一八八八年二月,梵谷到了地中海邊的阿爾。從陰濕的冬的都會逃出,來到這南國地方,早已是駘蕩的春日了。太陽的戀人歡喜之極,不知不覺地叫道: 「這裡同日本一樣美麗!」 回顧三百里以北的故鄉,只覺得一場悲哀舊夢。他就寫信給貝爾納: 「臨別時有通信之約,現在我要先告訴你:此地空氣的透明,與愉快的色彩的效果,無異於日本,真是美麗!水在景色中,猶如我們在『錦繪』(Nishiki-e)中所見,作美麗的綠玉色,及豐麗的青色的濃翳。淡的橙黃的落日照在地面,映出青色。壯麗的金黃色的太陽!——然而我還沒有見過此地的最美麗的夏景。女子的服裝很美觀。尤其是在星期日,可以看見非常簡素的、美好的色彩的配合。到了夏天,這地方也一定更美。」 不久夏天到了。他寫給貝爾納的信上這樣說: 「我在這裡比在北方健康得多。我在正午的烈日之下,也在麥田中工作。像蟬一般地歡喜它。唉!我悔不早十年,二十五歲的時候來這地方!——那時候我只曉得歡喜灰色,或竟是無色。……」 他在灼灼的太陽之下,一刻也不休息地描畫。偶然遇到事情而不能工作的時候,他就覺得非常苦痛。凡有太陽的時候,他的畫筆未嘗停頓。晚間,或天氣不佳,而太陽不出的日子,他就利用這時候寫信給遠方的朋友——弟提奧、知友貝爾納,報告他的製作的經過、計劃、技巧上的問題,以及關於自然、人生、藝術的感想及信念。有時把日常生活中的瑣末的事故都詳細地報告他們。作品與書簡,一樣能發泄他胸中的鬱結的感情。 梵谷於1888年5月12日致提奧的信 夏日的阿爾,每天赤日行空,沒有纖雲的遮翳。生於北方的梵谷身體上當然感到苦痛與疲勞。然而日出的期間,他從不留在家裡,總是到城外的全無樹影的郊野中,神魂恍惚地埋頭於製作。他呼太陽為「王」!製作中反把帽子脫去,以表示對太陽王的渴慕。 「啊,美麗的盛夏的太陽!使我的頭腦震慄!人們都說我發狂,其實在我何嘗是發狂?」 梵谷在阿爾的太陽下,是「以火向火」,不久將要把他燒盡了。 他初到阿爾的時候,借宿在一所飲食店內。每天付宿食費五法郎。不久又節約生活,減少為每月四法郎。這數月在現在看來真是極微,然而在三四十年前的當時,又在他的不如意的境遇之下,是很不容易的事了。他常常在給貝爾納的信上愁窮。他在這飲食店內滯留約數月之後,覺得生活費超過預算太多了,寫給弟的信上有這樣的話: 「只是費用增大,而畫全無可觀。這是我的悲哀!」 然而他並不失望,因為有極美的自然展開在他的眼前。他對著這南國的自然,每被蠱惑,從此不願離開此地而回到巴黎去。信中又有這樣的話: 「久留在南方,我相信早晚必有成功的一天。我正在接觸此地的新景象而研究它們。幸而身體健康,想不致有失望的結果。我因種種理由,想在這裡找一所隱居的房屋。」 到阿爾後兩個月,果然在市郊找到了一間空屋。這屋傍著街道,前面有蓬蓬的草地,地點接近鐵路,火車的聲音時時飄入窗中。其屋共兩間,左方是一所食料商店,右方便是他所租賃的屋,租金每月十五法郎。然進屋之後,就遭逢意外的不幸!有一次月底付賬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的錢袋被人偷去了。不得已,拿所有品向房主作抵。結果負了一筆債。他寫信報告他的弟:「旅人在此地,真要被絞出血!」 隱居處已經確定,他就欣然從事製作。關於這房屋的事,他曾寫許多信報告弟和貝爾納,有時在信中加描說明的插圖。 生活常是拮据。這不但是貧乏的原故;根本上是由於他不會處理現實生活,沒有冷靜的判斷所致。他只知信任自己的善,直道而行,不知顧慮他人。然而周圍的事情絕不像他所想的那樣簡單! 弟提奧這時候已經娶妻,有家室了。然其對於兄的愛,並不因此而減卻;反而愈加理解兄的才能,又同情於世間對他的冷遇了。他們生一個兒子,襲用兄的名字,也喚作文森特(Vincent),這是表示對於兄的敬愛的。原來提奧的結婚,並非其自己的意志,乃因兄梵谷的勸告而成。梵谷看見弟為了他自己而犧牲了全部的幸福,心中十分不安。因此勸他結婚,讓他享家庭之樂。他又希望提奧把對於他的愛全部移向其妻,希望弟的家庭完全無缺。幸而弟結婚後夫婦和睦,可使老兄放心。 然而世事不會這樣簡單解決。弟的愛兄之心不會減少,兄也仍須仰仗弟的助力。欲貫徹自己對於藝術的信念,勢非把弟犧牲不可!他努力想解決這矛盾,然而矛盾愈結愈深。結果他只有承認自己的無能,除了懊惱以外沒有別的辦法。自從到了阿爾之後,這懊惱愈加多了。 弟結婚後生活的擔負加重了。梵谷欲節約弟所寄來的金錢,捨棄這隱居所,改租了一間租金較廉的房屋。為求房屋的雅觀,他把牆壁粉飾了一下,又添置了一些家具。猛然想起了製作的費用,他又懊悔這種浪費!他寫信告訴他的弟:「錢已經全部耗費在畫與房屋上了!」此後弟每月寄來的金額,總是不到次月早已用完。有時付不出房租,有時連一個錢也沒有,四日間只用數片麵包和二十幾杯咖啡支持生活,而且麵包錢是賒欠的。 「白天非有食物不可,晚上只要吃些麵包已夠了。」這話可憐得很! 他住在阿爾的期間,本地的住民對他全然沒有溫厚的待遇,反而以敵意對待他,所以他完全是一個孤獨者。阿爾地方沒有一個人認識他,他們見他像隕石一般地落到這地方,樣子又十分古怪,赭色的髭與發,奇特的服裝,他們把這北方來的異邦人視作一個勞動者。那地方又沒有畫家,沒有懂得美術的人。沒有人為他說明、介紹,也難怪阿爾的住民不能理解他。 從歷史上看來,其實阿爾不是一向不知異邦人,一向沒有美術家來到的地方。這原是富於名勝古蹟的遊覽地,近來時有美國人、英國人巡禮到這地方。美術家及巡禮者常在這地方駐足。只因其街中缺少真能理解美術的人,又因像梵谷那樣人品古怪而畫風熱狂的藝術家,古來絕少其例,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當然不能理解他。他們看他的人如同一個謎,稱他所描的畫為「戲畫」(1)。農夫們都不肯給他當模特兒,嫌他描得太醜陋。 然而後來他也認識了幾個土人。有時他們也肯受他的微薄的報酬,為他做模特兒。他也全靠這幾個人聊慰孤獨。然這也不過是在他的寂寥的生涯上偶然添一筆淡淡的色彩而已。 「顏面,顏面,我歡喜畫顏面。從嬰兒以至蘇格拉底,從黑髮白膚的少女的顏面,以至太陽炙焦的紅磚瓦一般的顏面,及黃髮的老嫗的顏面。這等二足動物(人)的習作,在我覺得刺激很強。」 他這時最歡喜描人。蔑視王侯、貴族、哲人、聖者、淑女、農夫、勞工的一切階級,即從各種人類的顏面上寫出其靈魂的秘密。這強大的希望,在上面的數語中吐露著。 他在阿爾所描的人物中,手法最圓渾、趣致最高遠的,是郵差魯林(Roulin)及阿拉伯步兵(2)少尉米列(Milliet)的肖像。他請這兩個人做模特兒,描出了幾幅傑作。米列少尉是有繪畫趣味的人,是他第二次移居後所認識的。這少尉為他裝姿勢做模特兒,其報酬是請梵谷教他素描。但這人不久就離開阿爾,與梵谷的交際不久就告終。 梵谷與郵差魯林的關係,較為深長,他住在阿爾時始終與這郵差來往,從而認識了他的家族,郵差的夫人也常供他做模特兒,描出傑作。有名的《搖籃曲》,就是請這郵差夫人為模特兒而描出的。 還有一個婦人名叫紀諾(Ginoux)的,也曾供他做模特兒,描出幾幅有名的《阿爾之女》。紀諾的丈夫在火車站旁邊開一所咖啡店。梵谷在這咖啡店內認識郵差魯林,因魯林的介紹而與這婦人相識,又請她做模特兒。 他在阿爾認識的人,只有這幾個。 阿爾的自然款待他,阿爾的住民卻冷遇他。他的事業漸次進步,他的生活依然孤獨。時時遙念巴黎的親友:弟、貝爾納、高更,寫幾通綿密的長信付郵,以慰自己的寂寥。又在信中慫恿他們的南遊。 高更於去年年底從西印度的馬提尼克島回巴黎,不久又赴阿旺橋。貝爾納徒步追從他,在途中賣肖像畫度生活,就是這時候的事。趕到了阿旺橋,高更又因特別事情,不能招待他。他只得赴拉芒什海峽岸邊,在那裡刻苦製作,過了完全孤獨的四個月(3)。以巴黎為中心的三個知友一時離散,一在西,一在北,一在南。這是與梵谷的意志完全相反的。 因為梵谷在給貝爾納的信中,常常說起他一早懷抱著畫家的「共同生活」(la vie en commun de peintres)及「協同製作」(collaboration)的主張。對於前者他說:「欲免除畫家的物質生活的困難,希望畫家們能協同一致,互相保護物質的生活,互相親愛,必可使各人增進幸福,處處可以減少無意義的徒勞與浪費。」對於後者他說:「我所謂『協同製作』並不是兩個或數個畫家共作一事的意義。乃在各異的作品上有相互的密切的關係,互相補足的意思。」他舉初期義大利、初期德意志及荷蘭諸派的藝術家的協同團體為證例,一直論到印象派。約言之,他的意思是希望信念與思想相同、技術的根柢相通的畫家們,大家共同生活,一方面可以免除物質的脅迫的苦痛,其他方面對於藝術上的難處,協力當然比獨力容易解決。 他把這主張告訴他的在藝術上與人品上均最敬愛的高更與貝爾納,渴望和他們一同實現這計劃。他在阿爾物色房屋,計劃設備,勸他們來游,以實現他的共同生活的夢想。 他們三個人交換自畫像。貝爾納與高更的二幅先寄出,同時達到梵谷的手中。貝爾納的自畫像中,背後描著懸在壁上的高更的肖像。高更的自畫像中,背後也描著懸在壁上的貝爾納的肖像。梵谷看了之後,滿心歡喜;同時共同生活的夢想愈加急於實現了。高更這時候剛剛病癒,肖像中形容十分憔悴,更使梵谷懸念。他就寫信給弟提奧: 「我曾經為高更著想。倘高更來此,他的旅費以及必須置備的寢床、被褥……其錢可由我支付,我要同他共同生活……」 提奧很能體諒兄的意思,就去勸誘高更動身。不久梵谷的感謝的信又寄到: 「高更已有信給我。他說,收到了你的內附××法郎的信,心中非常感激……」 高更有一天果然來到阿爾了。梵谷正在郊外描寫秋風中的白楊。他鄉逢知己,相見擁抱,歡喜無極!梵谷所夢寐不忘的幸福的「共同生活」,如今可以實現了! 他就迎高更到自己的小屋裡。只有另一個青年的知己不在眼前,使這歡會蒙上一層灰色,此外一切都成遂他的希望了。二人都是卓拔的才能的所有者,一同委身於藝術,向著最高的目標而競逐前進,其幸福可想而知。高更全部精神沉浸在共同的勞作中,梵谷尤為眩惑於這幸福。誰知這幸福狀態只有朝露的生命,轉瞬之間將化為幻影了。 高更來到阿爾不久,就寫一封信寄給獨留在阿旺橋的青年的知友,使他讀了心痛得很。信中含有這樣的一節: 「梵谷和我意見不合,在繪畫上尤甚。他所崇拜的人,都德(Daudet)(4)、杜比尼(Daubigny)(5),及西奧多·盧梭(Théodore Rousseau)(6),都是我所不能欽佩的。而對於我所尊敬的人,安格爾(Ingres)(7)、拉斐爾(Raphael)(8)、德加,他都反對。他說很歡喜我的畫;然我描寫的時候,他又說這裡不好,那裡不好。他是浪漫派的人,而我是傾向於原始(Primitive)派的方面的……」 他們兩個人到底不能用同一精神而合作。美麗的夢先已崩壞了一角。 且在日常生活的瑣事細故上,二人的意見也全然不一致。有時主張相衝突,有時意見不兩立。朝夕同在一塊生活,冤讎愈結愈深。到了不能再繼續同居的時候,梵谷的神經錯亂的舊病突然發作,演出了一場悲劇而閉幕。從前的夢想就完全破壞。 兩個人衝突的主要原因,在於一個是過激的、熱狂的、南方人一般的荷蘭人;一個是冷靜的、嚴格的、意志的、北方人一般的法蘭西人。一切破壞由於二人的相反的性格的固執與衝突而來。梵谷是一個能屈能伸的好漢,感情發作的時候用狂暴的手段,然而不久又立刻反省,復舊。高更的性格就與他不同,他是共和黨的新聞記者的兒子,具有遺傳的市民觀念。無論何種靈異的薰染,不能搖動他的意志。他是一個自覺的藝術家又是一個聰明的鑑賞家。為了把持自己的善,他對於自己以外的事全不顧慮。他的本質是一個徹底的利己主義者。所以這兩個人要共同生活,協力藝術,完全是妄想。一旦被熱烈的感情拉攏在一塊,其間當然容易釀成危機。 梵谷從前研究神學的時候,曾經有過一次發狂狀態。加之近來過度勞作,智力緊張,變成極端的神經質,精神能力偏於一個角度了。到了阿爾之後,勞作更甚。常常自朝至晚整日作畫,有時夜間也繼續工作。不但描畫,又熱衷於寫信。然而他的肉體本來羸弱,不能勝任精神的驅使。其精神與肉體常常不絕地抗爭,以致內外兩力失卻均衡,招致了破滅的危機。 這一年的歲暮,基督降誕節前後,有一晚梵谷與高更到一所咖啡店內飲酒。不知爭論什麼事故,談話激烈起來。爭執中梵谷拿起玻璃杯,朝高更臉上猛力擲來。幸而高更躲避得快,沒有受傷。高更原是冷靜的人,曉得他的狂病發作,不再和他爭論。這一晚默默地過去。 次日早晨,梵谷向高更謝罪: 「昨天晚上我很對你不起!」 高更曉得他的狂病發作,燥動一定不止一回,不能再與他同居了。就寫信把情形告訴他的弟提奧,一方面準備回巴黎。 這一天傍晚,他正在戶外散步,聽見背後有足音,回頭看時,只見梵谷手中拿著剃頭刀,向他殺來。高更立停不動,怒目向梵谷注視。梵谷的來勢被這眼光嚇退,收了剃刀,回頭就走。 這第二次的襲擊,使高更一刻也難再留了。但他在阿爾沒有別的朋友家可以投宿,今晚再同那狂人一同過夜,實在無論如何也不敢了。他就決定赴旅館投宿;但想起了那犯了狂病的可憐的友人,又想回家去看他一看。逡巡了一回,終於自己赴旅館而去。這時候在高更心中,顧慮自己的安全的心比關念朋友的疾病的心更強了。 歸家後的梵谷完全癲狂了。他心中只想殺高更,拿了剃刀在庭中亂舞,不知失手或故意,自己割下了自己的一隻耳朵。血不絕地迸出,他用自己的手掌按住,又用浸水的海綿揩拭創口,用毛巾從頰下圍到頭頂,把創口抑制住。然後拾起地上的耳朵,用紙包好,拿了這紙包出門飛奔而去。 一直奔到街上,在路旁一家人家門口立停了腳,就敲門。一個婦人出來開門,他把紙包遞給她: 「喏!」 這一天恰好是基督降誕節,那婦人以為是聖誕節的禮物: 「謝謝你!」 接受了他手中的紙包。回到裡面,打開一看,原來是一隻鮮血淋漓的人耳朵!婦人嚇倒在床上。家裡的人就去報告警察。梵谷送掉了耳朵之後,似乎已經完成了這一次出門的使命,一徑返家。把家門緊緊地閂好,倒在床上昏睡了。 避居在旅館裡的高更全然不曉得這晚上的事。次日朝晨,他走出旅館門,悄悄地向「共同生活」的家中走來,想來一探梵谷的情狀。到了那裡,但見許多人擁擠在門口。他心中十分驚奇,就從人群中挨身進去。突然一個刑事官拍他的肩,叫道: 「嘿!你殺了你的朋友?」 高更這時候也不能冷靜,直跳起來對他辯解,說明他昨天晚上宿在旅館中,全然不曉得這回事。他想要同眾人到室內去察看,然而門裡面閂好,無從啟入。群眾中有一個設法把門打開,大家一擁而進。看見地上許多血跡,刑事官愈加懷疑,緊緊地拉住高更的右臂,拉到梵谷的寢床前。床上躺著一個男子,背向著天。出血過度,陷入昏睡。刑事官一看,疑問道: 「已經死了麼?」 高更十分沉著地說道: 「請救治他一下看看!」 大家扶起梵谷來,設法救治。梵谷漸漸甦醒。 究明了原由之後,受傷的畫家被護送往本地的病院,高更猶如從一個惡夢中驚醒,立刻向巴黎出發了。以後這兩個朋友只是交換幾回書簡,更沒有相見的日子了。 高更向巴黎出發,梵谷的弟提奧從巴黎趕來。他已經得到了可怕的消息,拋棄了一切事務,倉皇地來到阿爾。看見老兄氣息奄奄地躺在病院的一室中,不禁萬感交集,撫胸悲慟。暫時居留在病院中,晝夜用心為他看護。然而巴黎的店務不許他長久請假。梵谷的病狀免脫危險狀態以後,他就叮囑懇託了病院的醫師雷伊(Dr. Rey),自己匆匆返回巴黎。雷伊醫生感動於他們的兄弟的情緣,忠心地為梵谷看護。 梵谷賴有弟的愛與醫師的保護,病體漸漸復原。身體雖然因過度的出血而衰弱了些,但頑固的狂氣不會發作了。靜靜地回想那晚上的事,心中十分悲傷。他自己也不懂得為什麼而要做那樣的事。 身體恢復健康以後,他寫信給弟提奧,有這樣的話: 「倘然沒有你的友情,我一定早已自殺了。雖然我是甚像怯弱的人,這事我頗敢為……」 這時候常常來訪他,慰他的寂寥的,只有新教牧師薩勒(Salles)和不忘前日的厚誼而報他以滿腔的熱情的老郵差魯林。 這一年就是這樣過去。 明年一月,病狀全消,他得了退院的許可,就遷回「共同生活」的舊家。歸來一看,只是窗戶破壞了些,畫室中蒙上了一層灰塵,此外一切皆依舊。這情景驀然使他想起了故人高更和那天晚上的事,又不堪其痛恨!幸而這些都是過去的事,回不去的過去的事了……又寫信給弟: 「舊居的情狀使我愴然。不但這個灰塵蓬勃的畫室使我感傷,每幅的習作都成了誘起回憶的忌物。」 不久市人又在謠傳,說他又將發狂了。因為他的身體比之前更衰弱,感情比之前更昂奮,又不免時有狂暴的舉動,惹起鄰人的恐怖。自己割脫耳朵一事,在這狹小的市中盛傳為一件稀奇的話柄。一區內的住民推舉代表,向阿爾市長要求說,這樣危險的人物,絕不可以全無監視人而聽其自由行動。市長為顧全公眾的安全,商請梵谷轉居病院中,梵谷只得再進病院。這事在他並不感到為難,他在雷伊醫生的溫和的保護之下,依舊可以創作。這時候他又描一幅自畫像,頭上綁著繃帶,口中銜著他的終生的伴侶的菸斗,題名為《割去耳朵的人》。 在阿爾的病院中居留了幾個月,身體還安全。然而他心中常常恐怖,似乎覺得狂病時時會發作。這是他整個人生中最悲哀的一段時期。這時期中的作品都少潑辣之趣,而帶悽愴的色調。他自己覺得不能在阿爾再留了。即使他自己歡喜再留,阿爾的住民一定絕對不許他自由行動了。未曾自棄,已被他人所棄了。然而他終是戀戀於這寂寥的餘生,所為的只是一個情深的弟。他總想再把自己的靈的火焰在藝術中發揮一次;同時又希望身心恢復健康,以安慰愛弟的心。這兩個願望一時融合在他的心中,成了強烈的希望。他為了這希望猛然奮起,定要完全解放他自己的身心。第一步,住處的不安非先根本除去不可。 因此他自己生出了遷居聖雷米(St. Rémy)的心思。由牧師薩勒引導了,他拖著殘廢的身體離開阿爾,正是一八八九年年五月,驕陽籠罩著這南方的古都,綠樹的濃蔭投影在碎破的鋪石上的時候。 阿爾東北五里,山脈間有一個小邑,名叫聖雷米。住民約六千餘。其歷史很古,富有羅馬遺蹟,曾為天文學者諾斯特拉達穆斯(Nostradamus)(9)的鄉土,近來又為法國大作曲者古諾(Gounod)(10)的神興的搖籃地。 邑的附近,暗綠的橄欖田的中央,有一個古僧院的遺址,現已改造為療養院,收容神經病患者及癲狂病者。患者常從很遠的地方到這裡來療養。 梵谷的入院手續,一概由弟提奧在巴黎辦妥,復由牧師薩勒介紹,來進這療養院。療病是他的第一心愿。對於醫師與看護者的忠告,他絕對服從,一意欲先把病根除去。二個月之後,果然完全平靜了。狂病發作的恐怖不再來威嚇他的心,像夏日的驟雨的黑雲一般地消失,只留一片極淡薄的影跡了。他從此想開始創作。院長佩龍(Dr. Peyron)對他有很厚的同情;院中的醫師都佩服他的藝術的才能,對他懷著好感。他在這溫情的看護之下,又在這清爽的自然之中,得了身體的健康,欣然地從事他的創作了。 最初還在嚴重的監視之下,不准出病院一步,他就在病院內部找尋畫題。庭園、病室,或請一個看護人做模特兒,而作素描或彩畫。然而這等平凡的主題(Motif)到底不能滿足他的貪婪的創作欲。不得已,他就在這境況之下從事特種的創作:托弟向巴黎選買幾幅版畫、錦繪、照相,及平生所敬愛的大家的傑作的複製品。把它們掛在壁上,當作自然事象,而用彩筆摹寫。比病院裡的平淡的題材稍為有趣。 他的身體日漸康健,全無一點危險的徵候,病院裡的人就信任他,許他自由出入了。聖雷米的山地的自然,與阿爾的平地的自然完全異趣。澄明的天空,紫色的岩壁,光芒萬丈的白雲,從溪谷間移行於丘上的赭土,其間點綴著銀灰色的橄欖林、麥圃,間或長著野生的紅罌粟。梵谷對此自然,極口讚美,稱為一生中所見過的最莊重的景色。《橄欖林》、《溪谷》,便是那時候的兩幅代表作。他的生活又歸於均衡與安定了。 外生活雖已均衡而安定,然他的心中仍有深刻的悲哀在那裡侵蝕。犯了暴厲的病,在昏迷中過了百餘日,又被置在孤獨的場所,恐自身已為世間的親友所遺忘,他的心中常常疑懼。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聖雷米的壯麗的自然對他忽呈暗淡悲哀的色彩了。他又寫信,寫許多熱烈的訴情的信,分寄巴黎的親友。 一八九〇年一月,梵谷在聖雷米的時候,巴黎的雜誌《法國水星》(Mercure de France)的創刊號上披露一篇讚美他的繪畫的論文,內中有這樣的話: 「燦然的青玉與藍玉嵌成的天空,地獄一般的熱灼而腐爛的天空,熔金噴出一般的天空,其中懸著火輪一般的旭日。」 全文頗為躍動、熱熱的,在當時美術批評界中可謂放一異彩。梵谷的藝術因此可以喚起了許多人的注意。他的名字被介紹於世間,這是第一次。當時又有「獨立藝術家協會」接受他的作品,為他展覽。然而認識他的藝術的,只有這《法國水星》雜誌和獨立藝術家展覽會。而且他們的話沒有感動畫壇全體的能力,反而惹起了多數不理解者的嘲罵。 梵谷對於社會產生了一線的希望,又想念恩深的弟,想遷居巴黎了。是年四月末,得了療養院的許可,他就來到巴黎。提奧見了恢復健康而出院的老兄,心中自是歡喜。然而他觀察老兄的身體,終覺得未曾完全恢復舊狀,不宜久居在這騷亂而多刺激的巴黎地方。他想找尋一所清靜的地方,以供奉老兄的生活。 離巴黎北方約七里,有一個小村,名奧維爾,地點在瓦茲河的沿岸。位置很幽靜,風景也很好。提奧找到了這地方,就勸請老兄到那裡去休養。梵谷接納了弟的勸告,即日遷居奧維爾村。 這小村向來是畫家們所屢屢訪問的地方。梵谷所崇敬的畫家杜比尼曾在此地卜居,有庭園住宅遺留著。塞尚也曾居留在這村中。塞尚的友人加謝(Dr. Gachet)(11),是一個醫師兼美術家的人,一向住在這地方,曾經招待塞尚。提奧和加謝交情很深。他就把老兄交託這醫師兼美術家的朋友照護,這是最妥善最可放心的辦法。 梵谷到了這村中,有美術家兼醫師的加謝做他的伴侶兼看護人,又有周圍的自然慰安他的心目,心中頗覺安適。加謝對於梵谷的藝術,有深的理解與尊敬,時時為他談論藝術,慰他的寂寥。 時值春晚夏初,景物富麗悅目,天氣又和暖舒適。梵谷的創作欲為幸福的生活所誘,又每日出門寫生。一遇見好的畫材,立刻在其場所立起畫架,脫下帽子,在太陽中專心一志地描寫。直到盛夏,炎陽當頭的時候,他仍是這樣繼續製作。有一個夏夜,加謝來和他談話,聞得他衣服上有野花的香氣,曉得他白天一定在荒野中寫生,又查聞他在炎日之下不戴帽子,深知這種生活對於他的健康上大有損害,就苦口忠告他。然而多年的習慣,一時不能改變。他的頭髮為太陽所曬焦,次第脫落,露出焦黃色的頭皮。有時他空手散步于田野中,偶然發現了題材,就懷了這畫興跑回寓中,拿起筆來在牆壁上、桌子上,不拘什麼地方塗抹,描出胸中所感的印象。寓中的主人對於他這種行為很不滿意,然又體諒他的熱情而落拓的畫家的習氣,就買些圖畫紙送給他,勸他勿描在壁上及桌子上。 這時期中他的作風比較溫雅。阿爾時代及聖雷米時代的敘事詩的悲壯,次第消失,而漸漸歸於從前的抒情詩的端麗了。這時代的作品富於溫厚的人生情味,不像巴黎時代的焦燥,又不是阿爾及聖雷米時代的噩夢。從前的激昂之感,到此一變而為脈脈的哀愁。這哀愁是從心的最深處出發的。 為自然的魅力所誘惑,把全身供製作欲的驅使,全然不顧到疲勞與睏乏的來襲。他的過於羸弱的肉體,漸漸不能支持他的過於強烈的意志了。那靈感往往容易逸去,使他心神焦慮。又往往一幅未了,立刻續作他幅。儘量地使用他的感情與身體。病魔的再次襲來又逼近了。 精神昏迷與發狂,原是他所憂懼的,然而希望心身的穩靜而徒然消費其光陰,在他又是莫大的苦痛!較量的結果,他情願服從衷心的欲求,委身於不絕的製作。然委身於不絕的製作,在他又是一切破滅、一切災害的唯一的原因。進退兩難的時候,他又深感矛盾的苦惱了。 欲完成自己的本來的使命,將使他的愛弟及親友們增加多少的苦痛!想起了對他有絕對的信仰與犧牲的行為的愛弟,覺得自己在現實生活上全然是一個無能力者,又不禁為自己悲傷。欲圖自己的藝術的進步以慰愛弟的心,結果是增加弟的負擔。然除此以外又沒有別的方法可以安慰弟的心。這種煩悶默默地抑制在他心中,到了無可再抑制的時候,不免衝口而出。「我曾經償了金錢,還是償了靈魂?」 結果,病的全愈,創作的進步,愛弟的慰安,這三種希望在他心中同樣熱烈,而在實際上常常齟齬,不能並立。無論如何不能解決這矛盾的時候,他猛然憶起父親的遺言: 「死比生容易……生比死更苦。」 到奧維爾村兩個月之後,他突然自殺。 七月末有一個天氣晴爽的朝晨,梵谷準備外出寫生,攜了畫布、畫箱、畫架等出門。直到正午不歸來。寓所的主人曾經受醫師加謝的囑託,曉得這畫家有病,平日十分留意照顧他。這一天探望了好幾次,不見他歸寓,很不放心。他平日的習慣,朝晨出門寫生,正午必然歸寓,吃了飯,換了畫布,下午再出門。這一天正午不見歸來,一定有意外發生,寓中的人大家為他耽心。到了下午三時過後,方始見他倉皇地歸來,身體已負傷,衣上染著血跡。寓中的人們驚駭之餘問他什麼原由,他老實回答: 「……我想自殺。」 為欲脫卻一切矛盾而嚮往十全調和的生活,他竟採取了這自殺的手段。昏迷從前曾經襲擊他過一次,但現在是他自己有意與世界訣別。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太陽已經西傾,自己的身體倒臥在暑氣蒸騰的荒野中。勉強從地上爬起,蹣跚地歸到自己的寓所中。寓所主人飛奔地往街中告訴加謝醫生,加謝醫生立刻趕到自殺者的身旁。調查他的傷處,始知他是自己用手槍向肺部發射,手腕把握不准,誤中了股部。救濟手術完了之後,梵谷的身心漸漸寧靜。加謝問他為什麼拿了手槍,他只是聳肩,一句話也不答,回頭找求他的菸斗。 誠實的醫師與熱情的畫家就在窗下對坐,開始談論藝術……夜到了。 弟提奧得了加謝的電報,立刻從巴黎出發。他在火車中不絕地自問自答:「恐怕不及再見了?」「總來得及。」 幸而還可看見兄的生面。他在兄身旁護侍了最後的兩天。其最後一天,他用種種溫和的話安慰兄的心,說他自己對於無論何事都不辭辛勞,且不苦痛,但求兄的病癒。兄只是微笑,回答他一句話: 「La tristesse durera toujours(悲哀將永遠繼續了)!」 不久容態急變,畫家的眼閉了。悲哀的地上的旅行已經完結,他的靈魂歸到天上去了。 這是一八九〇年七月二十九日的事。 貝爾納等幾個友人從巴黎趕到畫家的靈前。靈柩用許多花——死者所特別愛好的向日葵花尤多——裝飾了,停置在他生前當作畫室的旅舍的一角中。個個親友順次來向這絕大的殉教者的亡骸道別。有一個人獨自默默地坐在房間的角落裡,便是弟提奧。他被幾個日夜的勞瘁與過度的悲哀所困,氣力已經窮盡,對於友人的慰藉的話語,如同不聞一樣了。不久靈柩由許多人護送,出旅舍而去。 日色黯淡無光,空中沒有一絲纖雲。畫家的柩車由幾個美術家扶著,悄然地向野外前進,後面跟隨著一群村人。行至村外,就到了墓地。靈柩從柩車上扶下,推入墓穴中。潮濕的泥土發出一種淒涼的味道,提奧突然暈倒在地上。似乎聽見了亡兄在幽冥的墓底里呼他的聲音。 向日葵一株,由畫家的最後的知友又誠懇的看護者加謝醫生手植在墓畔。後人來此憑弔這熱狂畫家的亡靈,看見這向日葵依然傾向著太陽,開著灼灼的巨花。 提奧殯葬了亡兄的遺骸回到巴黎,心中怏怏不樂。數月之後,竟全部喪失了其健康與理性,由其妻扶歸故鄉荷蘭。歸鄉不久,即追隨了老兄赴地下。時在一八九一年一月,即梵谷歿後六個月。 * * * (1)戲畫(Caricature):指漫畫。 (2)阿拉伯步兵:應為佐阿夫兵,是法國的一種輕步兵,原主要由阿爾及利亞的阿拉伯人組成,一八三九年的大規模叛變事件後,改由法國人組成。 (3)此段疑與史料較有出入。一八八八年五月左右,貝爾納在拉芒什海峽邊度過三個月,八月到阿旺橋,與高更一起創作。 (4)都德(Alphonse Daudet,1840—1897):原譯「道特」。法國現實主義小說家,他的作品主要以其富於幽默感和描繪法國南方風土人物的人情味而為人所不忘。高更原文如此,有人認為此處指法國畫家杜米埃(Honoré Daumier)。 (5)杜比尼(Charles-François Daubigny,1817—1878):原譯「獨皮尼」、「道俾尼」。法國風景畫家,以經過精確分析的色彩運用和描繪自然光為追求目標,對十九世紀晚期的印象派畫家產生過很大影響。高更原信在「多比尼」後尚有「澤姆」(Ziem),法國巴比松派畫家。 (6)西奧多·盧梭(Théodore Rousseau,1812—1867):原譯「大盧騷」。法國巴比松派畫家。風景畫家的領袖,以直接觀察自然的方法去開闢風景畫領域的重要人物。 (7)安格爾(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1780—1867):法國新古典主義畫家,畫風線條工整,輪廓確切,色彩明晰,構圖嚴謹,對以後不同風格的藝術家如德加、雷諾阿、畢加索等人的繪畫發展都有影響。 (8)拉斐爾(Raffaello Sanzio da Urbino,簡稱Raphael,1483—1520):原譯「拉費爾」。義大利文藝復興鼎盛期的繪畫和建築大師。以他所繪的多幅聖母像以及在羅馬梵蒂岡中巨大人物畫作品最為知名。「文藝復興三傑」之一。 (9)諾斯特拉達穆斯(Nostradamus,1503—1566):原譯「諾斯德拉達姆斯」。法國占星學家、醫學家、預言家,約於1547年開始說預言,1555年出版預言集,題為《世紀連綿》。 (10)古諾(Charles Gounod,1818—1893):原譯「顧諾」。法國作曲家,尤以其歌劇著稱,其中最著名的是《浮士德》,曾在聖雷米創作歌劇《米雷葉》。 (11)加謝(Paul Gachet,1828—1909):原譯「格顯」。法國自然療法醫師、業餘畫家、藝術收藏家。